塔西佗恋爱,柏拉图陷阱 by XYZ事件(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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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西佗恋爱,柏拉图陷阱 by XYZ事件(2)
·“现在……说这些……干嘛”不想听易钟明的长篇大论,方泉不耐烦地朝前蹭··“干嘛你是脑子被我掐得短路了吗”易钟明猛地松开手,任由方泉跌坐在地上捂着脖子拼命咳嗽,“我说的‘那种人’分明就是你啊”·“什……”·“虽然我从来不觉得我们这种人有什么了不起的,但一想到你这种讨厌的废物跟我们是一类人,我就觉得恶心”·“”·“你知道你刚才用怎样丑陋的姿态求我吗真是笑死人了”易钟明从自己的椅子上抄起公文包,“不管我积攒了多久,看到你都没有兴致了”·“啊……”·“我劝你啊,还是先撒泡尿照照你自己吧”·“我……”·轰·办公室的门被无情地摔上。
“等……这,这算什么啊……”·不甘、愤怒、羞愧……方泉的心中五味杂陈——或者说本该如此·在易钟明离开后,他首先将手往下挪。
真是讽刺啊,身体上的不满竟然压过了心理上的一切不快……·“简直就和姓易的说的一样了……哈哈……”·动作加快,刚刚清醒的意识再次模糊起来。
【“……不懂装懂,自大,不谦虚,只会动动嘴皮子,从来不实际行动……”】·不知怎的,这种时候脑子里居然回响的是易钟明那些恶毒的话。
【“……讨厌的废物……恶心……”】·方泉咬紧嘴唇,额头抵上柜子··【“……你知道你刚才用怎样丑陋的姿态求我吗真是笑死人了”】·速度不断加快,很快自己就能……·【“……不管我积攒了多久,看到你都没有兴致了”】·“哈啊——呼……呜,呜呜……”·当YW退去,不甘、愤怒、羞愧之类的不快情绪便重新占据了自己大脑的全部。
冲上顶点的同时,方泉的眼泪也扑刷刷地落了下来··“可恶混/蛋变/态易钟明我问候你十八代祖宗”·没有什么余韵值得自己留下来继续享受的,方泉扶着柜子站起来,快步地离开办公室。
他现在迫切地想换掉被自己弄脏的衣服,毕竟这大热天的,谁都不喜欢穿着黏糊糊的衣服···“也不知道是谁恶心……居然还摔门……”用胳膊抹了一把眼泪,方泉去扭门栓。
扭不动··方泉又转了几下,门栓还是保持着只能扭半圈的状态··好·很好·非常好··在被差点掐死、被侮辱、被不能得到满足后,被反锁在办公室里面了。
“CNMB的”方泉狠狠地踹了一脚门,然后坐回自己的位置上,“掐完人又把人反锁在里面,你当你是谁啊你有这个权力吗也不知道是谁恶心,谁需要撒泡尿照照——唔……”·稍稍一动就能感觉到身体的异样,回想起刚刚自己狼狈的样子,方才止住的眼泪又忍不住流了下来。
“可恶……可恶啊姓易的谁跟你是同类啊明明都是你的错我才会……”胳膊上已经满是泪水,方泉揭起衣襟,“等等,这制/服是……管他的呢”·一想到这衣服是易钟明的,方泉便肆无忌惮地将眼泪和鼻涕揩在上面——不是自己的,反正不是自己的,反正衣服都不是自己的·“……连衣服都不是自己的……这工作可真是……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歇斯底里地狂笑着,眼泪却仍止不住地流。
“这算是什么工作啊……明明说是速录员,怎么会这么忙、这么乱、这么累,还这么被……谁爱干谁干去或许还是法/警比较轻松,维持维持秩序什么的,而且也算能留在法院……”·留在法院……·留在法院·对了,为什么自己非要死心眼地留在法院呢像小溪希望的那样当律师的话不也行得通吗·可是那个时候,别说律师,就是邻居也……·而最终处理了纠纷,还了他们公道的,是法官们啊·只要不存在客观上的困难就必须解决问题,这便是他们的工作方式。
正是因为有这样的工作方式,他们才能成为这个社会最后的正义使者··最后的正义使者……听上去真帅气啊……或许那时自己是充分认识到了这点,才会在之后的那么多年一直努力地朝法官的方向努力吧。
而如果不具备“只要不存在客观上的困难就必须解决问题”的精神,自己大概永远也适应不了这个群体的生活吧·所以,纵使让他辞职的主客观因素有万万千,但留下来、留在法院的理由,只有那么一条就够了。
“真是的,差点就着了那个姓易的道了……”抹了把脸,方泉站起身打开柜子,与三周前相比,里面的卷子只减少了大概四分之一··“不管合不合适,只要‘量’够了,只要满足条件就能留下来了,不是吗”·抄起一摞案卷,方泉把它们放在自己的办公桌上。
易钟明的那番话虽然刺耳,但是就“认知自我”这层含义来说,他或许还是做了点好事的……·“不是为了留下来而留下来,是为了留在法院而留下来——姓易的去ТMD吧”·抬头看看墙上的钟,快五点了。
时间还早着呢……·第7章 不被原谅,但仍要继续·这大概是易钟明四年来最忐忑的一宿··不管是第一次审案子的前夜,还是得知上诉的案子被改判的当晚,他都没有这么不安过。
早退显然不是原因·反正庭里不用打卡,庭长又去院里了,只要门卫老王不开口他就不会暴露··没带案子回来写可能有一点这方面原因吧。
自打升上助理审判员以来,几乎每个漫漫长夜乃至周末节假日他都是在无休止的写判决中度过的·下午那会儿走得急,一个案子都没有带回来,所以吃完晚饭后他就处于无所事事的状态。
虽说还有去老地方找点乐子这么一个选项,但他根本提不起那个兴致·都怪方泉那小子……·……啊,是了,都怪方泉,都是那小子的错·不得不承认,在听到他嘴里吐出“同- xing -恋”三个字的时候自己就慌神了,之后发生的事情就像做梦一样模糊。
尽管当时克制住了生理上的欲求,但冲动之下他好像也做了不少不该做的事,说了不少不该说的话··身体上的伤害是实实在在致命的,光是回想起来易钟明就无比后怕;相比较而言,言语的伤害虽不直接害人- xing -命,但影响更加深刻:昨天借着火气他说了不少伤人的话,这其中有些是憋了好久的真话,有些就……·易钟明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
“……反正那小子是属鱼的,肯定不会记得的……肯定会忘的……肯定没有往心里去——啊不行,不能都不往心里去,为他好的那些总该记着吧……”·自欺欺人。
不用任何人提醒,易钟明自己也知道··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欺骗自己就成为了他的习惯:比如说不在乎自己- xing -取向的事情,比如说自己已经成长为一个不会轻易动摇的成熟法官的事情,再比如说昨天自己对方泉说的那些事情……·叹了口气,易钟明再次翻了个身,面朝窗子的方向。
夏天的太阳出的真早,这才五点钟,窗外的天空都已经泛白了·天亮了以后,就得去上班了,上班的话,就又得见到方泉了·昨天发生了那样的事情,自己还能用一贯的表情来面对他吗·切,工作的事情已经够忙了,还有时间管他作为那小子直接对口负责的法官,工作的时候摆出工作的态度就行。
不管方泉是不是同类,不管他和方泉过去是否存在着任何的联系,工作就是工作,只要那小子能把工作做好……··……嗯,好像唯独这点做不到呢……·想到方泉工作方面的种种问题,易钟明顿时又怒火中烧起来:昨天的上诉案卷和开庭,前几天忘记联系原告来拿判决,上个星期……·平心而论,这些问题并不完全算是方泉能力上的欠缺,态度、心理素质等方面不求上进才是关键。
说实话,如果方泉自己认识不到这个问题,那么就算是神佛也留不住他了··亏得他当时专门为方泉量身做了这种交易……·“啧,这小子这些年到底是吃了啥才变成现在这幅德- xing -的啊”易钟明将上臂搭在眼前以阻隔恼人的光线,“真是……不教训他也不行啊”·又气又悔地在床上翻滚了一会儿,易钟明在闹钟响之前爬起来。
他慢悠悠地吃完早饭,慢悠悠地准备完晚餐的食材,慢悠悠地骑着车来到法庭,居然才刚过七点半·路过会客室的时候,易钟明特地朝里面瞧了一眼,铺盖叠得整整齐齐的。
看来方泉已经起床出去买早饭了··“……难得看他勤快一回呢……”易钟明耸耸肩,慢悠悠地晃到自己办公室的门口,拿出钥匙开门。
……打不开·这种老式的门没有装暗锁什么的,所以就算是里面反锁了,用钥匙理论上也是可以打开的·除非——·“嘿难不成方泉这小子在我/的/门上做了什么手脚”·试了几次后,易钟明恼怒地拔/出钥匙,不耐烦地在办公室外面踱来踱去。
又是提前起床又是在门上做手脚,看来昨天那件事确实给方泉造成了不小的消极影响啊,等会见面了,要不还是……·“呼——”·“”听到办公室里传来雷鸣般的一声呼噜,易钟明惊愕地停下脚步。
刚才那个……难道是……·贴上门板,易钟明皱起眉头仔细聆听·有沉重的呼吸声·声音果然是从这里发出来的。
而且,那种呼噜声估计也只有男人会发出吧……·被锁的办公室门,男- xing -的呼噜声,起得格外早的方泉……·一股恶寒忽然攀上易钟明的后脊梁。
万一,不,是说不准,不不不,是很有可能,这门从他昨天下午摔门离开后就再也没打开过,而方泉很有可能就……·“所以说辖区里那么多拆迁的怎么独独没有轮到我们这个老古董破房子啊”·倒退一步便会贴上墙,即便如此易钟明还是努力将力气集中在自己的右腿上——·轰·木质的门板上端嘎吱一声开了条缝,但门锁相连的地方依旧纹丝不动。
“喂,方泉”易钟明一边大喊一边继续踹门板,“给我起来啦”·“造孽哟”庭长也终于到了,一见易钟明在那里气势汹汹地踹门,她便踩着高跟鞋飞快地跑过来,“小易你这一大早跟你的门有什么过不去的要是踢坏了,院里面——”·“我不管什么院里什么赔偿的”易钟明抬起脚照着门锁就是一踹,“这边才是人命关天啊”·“人命关天等等这里面难道——要不叫个开锁师傅”·“来不及了”·轰·“——而且也不用了。”
推开有些变形的门板,易钟明慌不迭地走进办公室·办公室里面的确实是方泉,他还穿着昨天开庭时的制/服,揉着眼睛从桌子上爬起来,他似乎是刚刚睡醒。
“总觉得做了个很吵的梦呢——哦,易钟……易法官”方泉刷地站起来,“报告易法官,昨天被关禁闭期间一共清理了32本案卷并打印了封面,钻孔的电钻不在这个办公室所以还没有装订;然后还有5本有些地方不能确定就没有清完,等您先过目。
再然后最近要开庭的案子我虽然没有打开庭笔录的开头,但我还是全部仔细地看了一下,这案卷都在这里,您随便抽一本,我可以从起诉状、答辩状、证据、关键点这几个方面跟您详细地复述一遍。
再再然后——”·“行了行了,你不用一一汇报了·”庭长摆摆手让方泉停下,接下来转向同样一脸蒙圈的易钟明,“小方刚才说到‘关禁闭’,你刚才也说了什么‘人命关天’的话,这什么情况昨天我去院里之后你们到底干嘛了”·“不好意思啊庭长,”易钟明深吸了一口气,扶了扶自己的眼镜,“我现在有些话需要单独跟方泉说,等我俩把这事情捋清楚了,再向您报告,好吗”·送走满脸狐疑的庭长,易钟明掩上已经再也不可能关严实的门,转向方泉——没吃晚饭加上高强度工作再加上没有好好躺着睡觉,这小子的脸色看上去有些苍白。
发觉方泉也望向这边,易钟明赶紧侧过头坐回自己的位子上··“说,这到底是什么情况”·“什么情况”方泉微微歪起头,“被您关在办公室里后认清了自己的错误然后拼命地工作了呗”·“什么叫‘被我关在办公室里’”方泉这小子还真是一如既往地让人烦躁呢,“我再怎么样也不会干出那种有非法拘禁嫌疑的事情好吗”·“可是您昨天非常生气啊,”一直“您”啊“您”的,这小子是存心在恶心他么,“毕竟连故意杀人未遂、侮辱和……那种事情您都做出来了……所以我有充分的理由相信你也会关我的禁闭。”
“有充分理由个屁啊你也不看看咱法庭这办公室的门都是哪个朝代的古董”易钟明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发生这种情况要打电话求助知道吗就算没有电话,下班后老王也会上来检查的吧你跟他说一声也不至于被困到现在啊”··“手机我拿着,老王也上来问过了,”方泉一脸淡然,“但我没有打电话,也没有向老王求助。”
“哈为啥啊”·“因为是我自己选择了关自己的禁闭·”方泉侧过脸,不知道他是什么表情,“我刚才说了,您昨天很生气,所以我就利用这个机会好好地反省了一下自己的行为,然后顺便加了个班,仅此而已。”
“啊……”易钟明重重地叹了口气,然后走到窗边,眺望窗外··事情没有朝自己预想的最坏的方面发展,但现在的状况也绝对谈不上令人满意,更何况他还在无意中造成了损害的事实。
……结果还是造成了损害啊……·既然是这样……·“昨天的事情……对不起啊……给你留下了不好的回忆……”易钟明死死地盯着一只沿着窗框爬来爬去的小蚂蚁,“门那个是个意外,除此之外我昨天对你做的事情、说的话都有过分的地方,我需要向你深刻地检讨。
昨天一开始的时候,我只是想给你一定程度的教育来着,但结果却远远超出了‘教育’的范围·我的教育方法,之前说过,你也体验过,说好听点是‘用身体来记住’,说直白点就是适度的体罚。
昨天那种不是‘适度体罚’,是我个人情绪的失控,是对你人身权利的侵犯·虽然已经记不大清当时我脑子里的想法了,但对于外在的行为,我自己有非常清楚的认识——作为一个成年人,就算生气,也不能像那样冲动行/事,伤害他人的身体和尊严。
庭长说得对,我这人总是缺乏耐心,一旦缺乏了耐心,结果便是……因此以后我在对你的教育中会更加注意这方面的·你也说过你有在反省,工作做了不少,所以如果我们共同努力的话,今后这种事情大概不会再发生了吧……”·……说出来了……·还说了不少……·不过说的都是些废话。
关键的问题根本没有涉及,自己基本上就是在那里颠来倒去地说一个意思,内容十分空洞,这要放在念书打辩论赛那会儿,估计要被队友和台下的观众嘘吧·“这个……算是道歉么”·过了良久方泉才将信将疑地问道。
“你”觉得自己的心血全部白费,易钟明气得转过身来,“这不是道歉是什么这不是道歉你给他起个名字啊”·“真是道歉么听上去不太像啊……”·没能混过去。
这小子在这种时候意外地不迟钝啊·“如果这是道歉的话,那么我不接受·”方泉抬起头,目光坚毅··“什——”·果然只是和当事人打交道是不能全面地提高自身的人际交流能力啊·“我不仅不会接受你的道歉,而且会牢记昨天你对我做的事、说的话”·“”·“我昨天确实在自我反省,但易大/法官您好像理解错了我反省的内容。”
方泉向易钟明的方向迈了一步,垂下眼睛,“我这人啊,总是缺乏做事的协调能力,一旦在干一件事,就会忽视手头的其他事情,所以经常顾此失彼,甚至会忘记自己干手头这件事的目的。”
不知为何忽然开始说起自己故事的方泉让易钟明多少感到有些诧异,“比如说每天跟着你忙来忙去的,我居然就忘记了之所以会选择这份工作的目的·”·易钟明皱起眉头,继续听方泉说下去。
“我啊,一直都想当个法官,可是我既不是研究生,又考不上法院对本科生的那些岗位,正好之前实习过的二冰区法院有速录员这么一个机会,我想着能近距离地来学习的话,也是一份不错的过渡- xing -工作,当然,如你所见,我很快就迷失在琐碎的日常事务中,而且什么都干得一塌糊涂。
昨天发生了那些事情,”方泉顿了顿,似乎是在平复自己的情绪,“我几乎想要辞职,但我想起来了,我来这里是为了以后当法官的而为了能当法官,我得更近距离、长时间地学习法院里的各种事务;而要近距离、长时间地学习这些事务,我得留下来;为了留下来,我得让你们满意;为了能让你们满意,我必须把所有手头的工作做好。”
不错不错,果然是科班出身,逻辑思维能力还算及格·易钟明抱起胳膊,继续听方泉说话··“协调能力也不是一时半会能提高的,除了做笔记之类的方法外,我也只能靠时间来堆了。
昨晚试验了一下,效果确实不错·反正这门也被你弄坏了,我以后就方便进来加班了·”方泉有些得意地露出笑容,“这样你们就不会说我什么都做不好,把我安排去做法/警了吧”·“哦,是这样啊。”
易钟明点点头,“你有这样的觉悟,对你,对我,对整个法庭来说真是一件幸事·不过我还是不明白,你的反省跟不肯接受我的道歉之间又有什么关系”·“关系可大了我既然要做法官,必然就是要做一个称职的好法官,而你——”方泉伸出一只手,指着易钟明的鼻子,“将成为经典的反面教材”·“哈”易钟明扬起一只眉毛。
“你放心,你交给我的任务我还是会老老实实地去做的;你对我做的事情,只要能保证我还能活着,我就忍了·但与此同时,不管是公事还是私事,只要你做过的,我都会牢牢记住它们:记住那些你干得不妥的公事,是为了使我在未来当上法官后避免发生同样的情况;记住你那些龌龊的私事,是为了让我不忘记对你这个人的仇恨——这虽然对未来的工作没有任何帮助,但多少也能提醒我要注意自身品质的修养什么的。
总而言之,为了揭露你的全部丑恶面目,不管你有多么地讨厌我,不管多么委屈多么困难,从今往后,我都会像狗皮膏药一样紧紧地跟随你,做一个让你无法轻易辞退的能干的书记员”··“呵,还真有你的呢。”
易钟明忍不住笑了出来,“ ‘紧紧跟随’你确定你要做到这一步么不怕我打你、骂你、掐你甚至……侵犯你”·听到易钟明抛出二人一直避免谈论的字眼,方泉的脸瞬间变得通红,但他还是努力保持脸面上的正经:“易、易大法官是民庭的法官,大概不了解刑修九中强制WX、侮辱罪的对象现在包括男- xing -了吧如果再发生同样的事情,我绝对会留下证据的”·……方泉这小子,果然很有意思呢……·“放心吧,不管你接受不接受,我既然道歉了,就是充分认识到自己行为的不当了,作为一个负责任的成年人,当然就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了。”
易钟明歪起嘴角,走到方泉的身边,伸手揉乱他的头发,“再说了,你可是宝贵的书记员呢,我怎么可能让你受两次委屈呢”·“呜啊死基佬别碰我”·反省虽然只是半吊子的,但如果从今往后方泉真的有所改进,那么昨天的,不,包括之前的事情,都像方泉自己说的,让它们过去也未尝不可。
如果庭长来说这小子的事,自己就坚持把他留下来吧……·“啊,对了,”方泉一边理自己被易钟明摸过的头发,一边说道,“昨天不是被关在这里面了么于是就没办法去厕所,然后你也说了‘撒泡尿好好照照自己’之类的话,于是我就尿在地上了……”·“喂”·“放心吧,早都干了。
而且根本照不清啊发明这个俚语的人当年是在哪尿的”·“我管他在哪尿的你在哪尿的你给我拿墩布拖干净”·……把他留下来的事情,果然还是再考虑考虑吧·第8章 调解与撤诉·“所以说啊……那个老不死的看着自己时日不长了,就想从我这里弄一部分钱到自己的名下给他跟前妻生的儿子,我呸”老太太啐出的唾沫有一部分粘在了她自己的嘴角,于是她用颤抖的食指抹了抹,然后用相同的手指摁上了印泥,“法官你听好了,这婚我可是坚决不离的”·“是是是,您不想离婚。”
易钟明有些不耐烦地看了眼手表,“这些我们都已经很清楚地记在笔录里面了,您放心吧”·“什么那个老不死的还给你们塞了钱”老太太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他给了你们多少我加倍地给”·“我刚才说的是您的情况都已经很清楚地记在笔录里了”易钟明俯下圌身子,提高音量,直接对着老太太的耳朵喊道,“我可半个字没说原告的事,您是怎么听成他给我们塞钱了真是的,您听不清就安个助听器呗”·“助听器我要那玩意干嘛八十岁学吹鼓手啊”老太太甩给易钟明一个白眼,在最后一页按上手印,“再说了,想听的声音我自然听得到,不想听的我才懒得听呢”·“哈哈,”一旁的方泉努力地挤出笑容,“您老人家说的话还真有哲理呢……”·“那当然啦,我也活了八十年呢”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老太太回头望向易钟明,“接下来我就按照那个什么车票上写的时间来开庭就行了是吧”·“是的,另外那个东西叫传票……”易钟明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您就回家耐心地等着吧”·一看老太太走出法庭,方泉马上转向易钟明:“你刚才对老人家怎么那么凶啊”·“凶个毛啊我不就声音稍微大了一点么声音不大她能听见吗别忘了,这个被告有八十了啊八十”·“啧,扯些歪理由……”·“你还敢对我‘啧’别以为成了正式的速录员就可以嚣张了,”易钟明扭头走上楼梯,“要不是我拼命把你留下来,还不知道你现在在哪喝西北风呢”·“那又怎样内因才是决定事物发展的根本原因”方泉将薄薄的案卷放在指尖旋转,“能力得到了认可,我没有留不下来的理由。”
“确实,至少能给八十岁的老太太做询问笔录了——幸亏她老人家口齿还算清晰……”·“……从你嘴里吐出一句表扬的话就那么难么……”方泉翻了个白眼,“不过都八十多岁的人了还跑我们这里来离婚,原告的老爷子也真是……”·“他俩是二婚么,所以不管是二十还是八十,离婚的概率都是很高的。”
易钟明耸了耸肩,“不如说只要结了婚,就必然会存在离婚的风险·”·“这就是你现在都不找对象的理由吗”·听到楼梯尽头传来的声音,易钟明和方泉抬起头来。
“什么啊,是庭长啊……”易钟明转过脸,揉了揉自己的头发,“怎么又提到这茬了您在这事上可比我爹妈热心多了。”
“我可不会像你爹妈那样对你放任自流,马上都三十的人了,还不赶紧找个对象怎么行”待易钟明走上来,庭长便将手上的那叠纸敲在他的头上,“所以这次的新案子只给了你一件离婚的。”
·“又有新案子了啊,等等”从庭长的手上接过那叠文件,易钟明皱起眉头翻看起来,“给我分了五件庭长您饶了我吧,您不知道我最近得代表咱二冰区法院上中院参加比赛等会我还得去本院参加培训呢这会儿给我五件案子也太……”·“你就别抱怨了,我都亲自接了四件呢就这样你萍姐那里的立案材料还剩不少呢”庭长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 “而且给你的案子都不涉及什么复杂的金钱纠纷,我已经够仁慈了。
再说了,”庭长转向一边的方泉,嘴上挂着意味深长的微笑,“对于方泉来说也是个很好的锻炼机会,不是吗”··“哈”·*******************************************************************************·“起诉状副本、应诉通知书、举证通知书、地址确认书、授权委托书、监督评议卡、送达回证,还有最重要的,传票——欧了,全部都写好了,那么接下来……”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方泉的手缓缓地伸向电话。
【“主动去调解”方泉微微皱起眉头,“可调解这种事情不是要以当事人自己的意思为主吗”·“所以说你们科班出身的这些人啊……”庭长连连摇头,“易钟明也总是这样说,所以他的案子就没几个调了的。”
“当事人不同意调的,直接判了难道不好吗”方泉疑惑地问道··庭长张了张嘴,然后又深吸了口气将刚才想说的话咽回去,过了半晌才重新开口:“总而言之,你作为他的书记员,他不愿意调的就该你去调从收案到判决之前都必须不遗余力地在当事人之间周旋,直到他们妥协为止在调解这件事上,你和易钟明乃至整个一流法庭都是命运共同体明白吗”·“哈…………”】·“不遗余力地去调解啊……”把手按在听筒上,方泉的嘴角忍不住抽搐,“感觉平时光是听当事人在电话那头说话都能把余力给榨干啊……”·但既然目标是法官,那么这些事情自然也是不能逃避的……·“不就是在叫他们来拿传票的时候再问问调解意见么和之前做的也没有什么很大的区别嘛大概”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方泉拿起听筒,“那么首先从最硬的骨头开始吧……”·第一个是一个赡养纠纷案:原告,叶家的一对老夫妻,起诉自己的四个儿子,让他们一家一个月地轮流赡养自己,除此之外别无他求。
“反正原告也不要赡养费,那么这也就是多打几个电话的事嘛说不准真能调下来·”·在短暂的等待后,叶家的长子接起了电话。
“喂,您好叶东先生,这里是二冰区法院一流法庭,您的父母因为赡养纠纷将您起诉到了我们这里,麻烦您最近方便的话到我们这里拿一下传票吧”·“还真把我们起诉了啊……”虽然说着这样的话,叶家长子的语气却显得略为平淡,“我明天下午过来拿可以吗”·“好的。”
在备考表上作上记录,方泉连忙追了一句,“那啥……关于这个案子您有调解意见吗”·“调解意见等我和我的弟弟们商量以后再告诉你好吗”·“也行吧……那么再见。”
方泉满意地在纸上打了一个勾·接下来理论上是叶家的老/二,可他没有接电话,于是方泉马不停蹄地拨通了给叶家老三的电话··“啥我也是被告”叶家老三,叶南的情绪就激动得多了,“现在两位老人明明是我在赡养为什么我也是被告”·“因为根据民事诉/讼法这样做才能符合程序的要求。”
方泉用左手转着笔,“那么您有什么调解意见吗”·“调解意见啊……我还没有想好呢·不过有些情况我觉得有必要对你们法院的人反映一下,说不准对案子的审理有帮助——边说的话我说不准还能想到点什么调解意见呢”·“行,您说吧。”
把听筒换到左手,方泉右手拿稳笔··“那得从我们小的时候说起了……”·……·…………·………………·“喂,小方”不知过了多久,庭长推门走进办公室,“怎么电话一直占线”·“不好意思,我这边的当事人在反映情况……”捂住听筒,方泉忙不迭地向庭长道歉。
“这情况都反映了半个小时了你难道不知道全庭都共用这一个号码么”庭长竖起眼睛,“如果真有那么多情况要反映,就叫他到庭里来面对面反映”·“对、对不起”·跟叶家老三阐明了情况,方泉挂断电话。
确实,跟这个当事人聊的时间也太久了,手头还有其他的当事人、其他的案子没有联系,就更别提调解了·将记着叶家老三情况的几页纸放到一边,方泉抓紧时间继续给叶家的最后一个被告打电话。
“哦,法院的人吗我大哥刚才联系过了,明天我和大哥一起来拿传票·”·老幺叶北听上去似乎算是个很好沟通的人呢··“那么关于调解意见……”·“哦,关于这个大哥刚才也说了,他说如果你们法院的人来找我们,就说我们兄弟几个自己商量,到时候商量好了再跟你们说,这中间就不要一个一个地来打搅我们了。”
“这样啊,那你们好好商量吧”方泉心情愉快地挂断电话,“那么一会再联系这家的老/二,这家调解的情况他们自己商量——等等,这不还是把我给排除在外了么”·不过这种结果也才是最符合调解精神的,所以就这样也好……吧。
强行安慰了一下自己,方泉拿起第二本案卷·这次是一个确认合同有效纠纷,原告请求被告履行/房屋交付义务的案子,被告的那位马女士情绪十分激动——·“要我过户就过户呗为什么要告到法院去啊难道他是想置我于无信无义的地位吗去法院打官司什么的,多丢人啊”·“所以您愿意调解咯”··“愿意怎么不愿意让那个原告来跟着我去把手续办了”马女士在电话那头吼道,“只不过因为要治我老公的丧事耽误两个月他就把我告到法院,这人的心肠也太狠了吧”·“您老公的丧事”听到意料之外的信息,方泉坐直身子,“有争议的这套房子应该属您老公生前和您共同所有吧”·“当然啦,房产证上写的可是我俩的名字啊。”
马女士的声音哽咽起来,“刚把房子卖给那个原告,我丈夫就忽然发了心脏/病,说没就没了,呜呜呜……”·“突发心脏病那么遗嘱……”·“你是在寻我开心吗遗嘱那种东西当然没有了可怜他那八十岁的老娘和我那刚参加完高考的女儿……你说我哪还有时间来处理这破房子的事情”·原来如此,怪不得原告会到法院来。
“不行啊这案子不能随便调啊,被告这边存在追加当事人的问题……”挂断电话,方泉用笔狠狠地挠着自己的头皮,“好不容易有个诚心诚意想调解的……啊,距离下班只有不到一个小时了抓紧时间抓紧时间……”·接下来是龚庭长提到的、这一批新案子里唯一的离婚案件,被告的祝颖泰小姐是三水理工大学的女博士,如果是跟这种高级知识分子打交道的话,说不准——·“什么传票啊我没空拿,你寄到我寝室这边的地址去吧”·“那么……调解意——”·“我导师来了,再见。”
——会比普通人更难沟通……·“……还是赶紧进行下一个吧·”·倒数第二件案子是个不当得利纠纷。
案情同样不复杂:原被告订婚后解除了婚约,作为原告的男方现在要求被告女方返还礼金——老家有这种事也就罢了,想不到三水这种大都市的老城区也会存在这样的情况。
“如果调解有用的话,他们就不会把我告到法院去了,不是吗”被告汤婉在电话那头抽抽搭搭地哭诉道··“说不准原告陆由他看在我们法庭的面子上就……”在失败了三次后,第四次方泉并不打算轻易放弃。
“不可能的,都到了这一步就不可能了……”汤婉在电话那头哭得更伤心了,“传票我会去拿,开庭我也会去,但调解,抱歉……”·“……这种情况下逼别人调解也不太好吧。”
长叹一口气,方泉把案卷放到一边·忙活了一下午,居然一个案子都没有调成·真不知道庭长、郑法官她们50%的调解、撤诉率是怎么来的··“马上也快下班了,把最后一个案子的被告联系了吧。”
最后一个案子是饲养动物损害责任纠纷,怕狗的原告在被被告的狗追逐后滚下楼梯摔伤,被告仅赔偿了医药费,而现在原告还主张因为养伤而产生的误工费··“误工费啊……”被告胡梓沉默了半晌,“请问原告他具体是什么工作单位呢”·“您等等,”方泉把电话夹在耳朵边,翻看案卷后面附的证据,“这里写的原告霍申先生是‘老虎厨房’餐厅的主厨——”·“‘老虎厨房’是那个‘老虎厨房’吗”电话那头的被告终于有了明显的感情波动,“是那个香草奶昔上了同城美食公众号推荐的‘老虎厨房’吗”·“这个么……我就不清楚了……”·“误工费是您刚才说的那么多吗麻烦您告诉原告霍先生,我这边愿意调解,愿意全额支付误工费。”
“诶”·*******************************************************************************·“不过没想到啊……原告这种彪形大汉,居然会被被告那么可爱的小型犬给吓得滚下楼梯……有那么怕狗吗”·“人不可貌相嘛——譬如你看那被告明明叫胡梓,却长得白白净净的,别说胡子了,就是腿毛估计都没有长几根吧”·“……你的脑子里在想什么啊”·“我在想——不错啊你小子”看着两名当事人拿着调解书有说有笑地走出法庭,易钟明一掌狠狠地拍在方泉的背上,“第一次调解就旗开得胜了啊”·“别碰我死基佬”方泉闪到一边,“而且这回的五个案子明明长得都很好调解的样子,最后却只调下来了一个,就这一个我也没周旋什么,纯属运气好……”·“急什么,调解在审理的任何阶段都可以进行,到时候只要你想,就有够你周旋的。
你最后实在调不下来的话我再判就是了·”·“……你这意思是彻底不想帮我调了咯”明明之前那个不当得利的案子只用了五分钟搞定了。
“这个问题么……”·“啊,易法官真巧我正好来找您”穿过大厅将要踏上楼梯时,一个女人叫住了他们。
“王王王士琪律师”虽然和这个律师无怨无仇,但一回想起那个噩梦般的圣贤杯案,那个噩梦般的日子,方泉就忍不住浑身发抖。
“哦,王律师啊,怎么了”易钟明扶了扶眼镜,转身走了过去,“你们案子的那个杯子司法鉴定刚委托出去,结果还够没出来呢·”·“易法官您误会了。
我不是来打听情况的,我是来撤诉的·”王律师从包里抽/出一张纸,“这是撤诉申请,所有的原告都已经签字了·”··“撤诉”方泉颇感意外地眨眨眼睛,“难道被告已经把杯子还给你们那边了吗”·“倒不是那档子事,是我终于鼓起勇气把真相告诉他们了……”王律师垂下眼睑,“那个圣贤杯,那个董家的宝物,在十年前就打碎了,而且是被我打碎的……”·“诶”方泉侧过眼睛望向易钟明,后者的脸上也挂着罕见的惊讶表情,“那这么说这个案子从一开始就——”·“就是一场闹剧,没错……”王律师苦笑了一声,“原告那边虽然同意撤诉,但具体怎么赔偿,我还得继续和他们商量,说不准过些日子还得上你们这里处理呢”·“这样啊,到时候的话就到时候再说吧,”易钟明点点头,“这份撤诉申请没有什么问题,我就收下了,过几天我会通知你们和被告来拿撤诉裁定的。”
“这案子还真是坑啊……”见王律师走远了,方泉忍不住嘀咕道,“我就说是浪费司法资源吧”·“确实。”
易钟明爽快地赞同道,“不过一天之内调了一个撤了一个,成果还是很可观的嘛”·“什么啊,还是挺开心的嘛……”方泉撇撇嘴,“还以为你根本不赞成调解和撤诉制度呢……”·“我傻啊我不赞成有实际的好处我凭什么不赞成”易钟明挑起眉毛,“是个法官都会希望自己的案子多几个调解和撤诉好吗”·“但你却连帮自己的书记员调解都不愿意……”·“稀泥那种东西,和的人越多越不成形。”
易钟明把双手□□兜里,走上台阶,“而且有那个时间瞎掺和我还不如多写两个判决呢”·“明明盼着别人能调解、撤诉,却还把他们的矛盾纠纷说成是‘稀泥’不愿意去和,你这人还真是一如既往地无药可救呢复杂的不说,简单的案子事实就摆在那里,稍微多了解沟通一下又能多花多少时间呢”·“事实啊……”易钟明停下脚步转过身,边摇着手上的撤诉申请边俯视几级楼梯之下的方泉,“对于刚才王律师说的事情,你有什么看法”·“这个啊……”方泉皱起眉头,“拿到那个案子的时候就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听王律师说了这件事以后多多少少能想通了。
就算如此,这个真相多少也有点太惊人了,我到现在都还没缓过劲来……”·“真相这个东西确实总会给人些意外的惊喜呢·”易钟明低下头,“不过就算解释得通,刚才那个也不一定是‘真相’。”
“说什么瞎话呢正因为能解释得通所以才是‘真相’啊”·“那按照原告之前提交的证据,杯子这十年来在被告那里也是解释得通的啊~~”·“这”·方泉的背上和额头渗出冷汗,久久说不出一句话来。
“所以这就是民庭·”易钟明走下台阶,抬手在方泉的额上轻轻一弹,“民事案件‘真相’的‘真’不在乎‘真相’本身,而在于当事人的意志。”
“切,不想调就不去调呗”方泉揉揉自己的眉心,“絮絮叨叨说一大堆是干嘛”·“当然是为了你啊我宝贵的书记员。”
拍拍方泉的头顶,易钟明迅速地抽回手,继续攀登台阶,“调解的工作固然要做,但别那么热心,不要和当事人们有太多的交集,不要总想着刨根问底,不然你会后悔的。”
“哈不明白……”·方泉摇摇头,从口袋里掏出写着“易钟明劣迹簿”几个字的小笔记本··“不明白……”·在本子上写上“妄想不劳而获”几个字,他重新合上笔记本。
“不明白啊……”·作者有话要说:·本章新案中的第二个案子【履行/房屋交付义务的案子】,案由是确认合同有效纠纷么求更专业的人士指正·第9章 登门拜访·“怎么样”·“唔……”·“果然你也……”·“恩……”·“我就说吧”·“啊……”·“这下可好,托你的福,办公室电话、我俩的手机号全被拉黑了咱现在可是彻底被当事人给讨厌了”方泉气呼呼地把双手抱在胸前,倒在身后的靠背上,“找不着人,案子还怎么进行下去啊”·“找不着人的案子多了去了,最后不都结案了。”
易钟明扶扶眼镜,扭头望向窗外,“而且这件事也不能全怪我吧”·“是啊,90%的责任确实不能算‘全’~~”·“你小子少在那里颠倒黑白了啊90%的责任明明是在那个姓马的娘们身上,我顶多只占10%顶多”·之前收进来的那批案子中那个要求被告履行房屋交付义务的确认合同有效纠纷,在方泉拿到案卷的两周后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被告马女士在其夫去世后没有及时进行所有权登记变更,所以这个案子她的婆婆和女儿作为法定继承人也应当被列为共同被告,需要到法庭来办理相关的追加手续。
在方泉他们被放了几次鸽子之后,马女士就开始推辞说自己工作繁忙不能亲自过来办理,于是当时还在准备中院比赛的易钟明脑子一热想都不想清楚就与她约定上门办理手续。
然而到了约定的前一天,易钟明又临时被通知去中院比赛,上门的计划只得泡汤,这令专门请假回家的被告大为光火·之后,为了保障审理时间不继续拖下去,易钟明让方泉将传票和足量的授权委托书寄给马女士,结果马女士在看到起诉状副本上原告“由被告承担诉讼费”的惯例- xing -请求后更加大发雷霆,自此彻底表示不愿配合法庭的工作,并直接导致了现在办公电话、方泉和易钟明手机号都被对方拉黑的状况。
·“如果你当时不随随便便答应上门,我们现在和马女士至少还有的谈……”·“怪我咯我哪知道比赛会是那天”都到这个关口了,易钟明居然还是显得那么游刃有余,真叫人来气。
“你怎么不知道比——”·“哎呀,听你们说的,现在是要找人吗”前面的驾驶座上传来一声轻笑,“要不要我来帮你们啊~~”·“敬谢不敏。”
易钟明板着脸回答道,“且不说这个案子跟你毫无关系,你那找人的水平我也是不敢恭维——你自己数数,你给我们庭带来了多少缺席判决啊,姓钱的”·“没办法啊,欠下了一屁股债,正常人当然首先会想着要跑路咯~~其实很多情况下要找呢都是能找到的,只是这么做对我们不划算罢了~~当然对小明主审的案子我会多费心一些~~”钱鲲轻快地笑道,“你看今天这个,都已经公告送达起诉状副本传票啥的快两个月了,我一打听到他的下落马上还是带你们去找他了。
小明你看,我多么替你们的工作着想啊”·送达的确是一个很重要的事情,能找到被告当然也是极好的,不过突然被告知这种消息更像是给正常的工作添乱啊……方泉轻轻地叹了口气,望向车窗之外。
十五分钟之前,他和易钟明还在开一个热闹非凡的庭,这会儿他俩就不得不马不停蹄地赶往这个神出鬼没的民间借贷纠纷被告的所在之地·今天要是真能找到这个被告,那么为了防止他再次跑路说不准明天就得开庭,如果明天全天已经排满了庭,那么之前排好期的案子就得为今天找着人的这个案子顺延,然后又得把当事人叫来,又得再发一次传票……·……心好累……·一个星期前刚刚因为易钟明要去中院比赛经历了这样的地狱,难道今天又得yesterday once more·这就是为什么方泉讨厌突发事件:它们不仅会打乱眼前的预定计划,而且会在未来产生一系列的连锁反应。
譬如马女士的案子……·……啊,世间的万事万物啊,你们怎么就不能好好按照民事诉讼法的规定发展,更好地配合我们的工作进度呢特别是马女士之类的被告们,别要找他们的时候不知所踪,没空搭理他们的时候又擅自——·——等等,这马女士好像也不算是“不知所踪”啊所谓的“找不着人”,仅仅是“联系不上”罢了。
这位马女士只不过是没有给人过户房子而已,完全没必要像民间借贷纠纷的被告一样东躲西藏才对人,还是可以找到的·既然是这样的话,那么这个案子就还在可以掌控的范围内,连原告,不,连易钟明都不用劳驾就可以搞定·“你要真为我们的工作着想就快点开”旁边的易钟明冲前排的钱鲲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这车里空气清新剂的味道真是让我作呕。”
“什么啊小明~~~我明明是考虑到你马上要坐我的车才刚刚换的~~~”·“快点开不然就算能找到的人都会跑了”·“精神真好啊……还有力气拌嘴……我可得休息一下了……”·无视易钟明和钱鲲的争执,方泉闭上眼睛,让身体更加舒服地陷进宽大的真皮座椅之中。
*******************************************************************************·“我……回来了……”·公交车站的位置似乎朝前移了一百米,站名也不是当初那个站名了——这是必然,七年来,不,即使是四年来,这附近也发生了不小的变化,变得方泉几乎都快认不出来了。
变了也好,免得看到那些过去的人、过去的物,想起一些过去的事·他到这里来是为了工作,是为了亲自上门找马女士谈谈案子的事情,而不是来感伤或是故地重游的。
要不是查地图,方泉根本想不到马女士住的小区在这附近·等下了车,方泉这个曾经在这里生活了十五年的人依然无法推断出那个小区所在的方位·怀着不甘和无奈,他再次打开地图给自己导航。
“走到前面路口左拐……恩”·没有记错的话,这里应该就是自己家曾经所在的地方了吧不自觉地,方泉在熟悉的拐角停下脚步。
这里已经没有什么家了,甚至连房屋都没有了·取代那排紧密相连商铺的是一个绿荫环绕的街心小广场,正值傍晚时分,许多老头老太纷纷向这里聚集,其中几个人在调试音响设备,准备一会儿翩翩起舞。
“别看了,就算把这里瞪穿那些房子也回不来了·”·就算耳边是嘈杂的音乐和汽车引擎的轰鸣,那个声音他也不会听错··“这个地方是四年前被拆的,”穿着件被洗的有些褪色的蓝色T恤,扶着辆把手上挂满菜的运动型自行车,易钟明颇为惋惜地感慨道,“这里以前有个小馆子我还挺喜欢的,还有一家副食店我念书那会儿也总是来买零食……”·“哟,易……大法官”方泉尴尬地打了个招呼,注意力全部放在了那个挂满菜的车把手上,“您这是什么情况”·“什么什么情况我下班买个菜做个饭有那么稀奇么”易钟明腾出手迅速地推了一把眼镜,然后赶紧把要倒下的车扶稳,“倒是你,不准去”·“我还什么都没说呢你怎么知道我要去”·“你小子太好懂了”易钟明撇撇嘴,“偷偷摸摸地翻案卷,找各种理由催我提前下班,现在又出现在这个地方——据我对你的了解,你不是个喜欢到处闲逛的人吧所以……”·“今、今天正好有这个心情而已……”··“工作证带了吗”·“哈我都说了我是来——”·“这种情况下最好也要把做询问笔录的纸也带着。
对了,以那个娘们的脾气恐怕传票也被她给扔了,所以保险起见和传票相关的那一套东西也得准备上才行·”·“额……”·“而且一个人上门不符合程序要求,至少得两个人才行——规定什么的,你该不会忘了吧”·“……既然是这样,”方泉低下头,小声地嘟囔道,“你也一起来不就行了……”·“今天的话,我是不会去的。”
易钟明斩钉截铁地说道,“你呢,也早点回去,省得叫老王担心——对了,你吃了没有没吃的话……”·“吃过了,刚才在路上我买了——”·咕~~~~~~~~~~~~~~~·即使在如此嘈杂的环境中,肚子的叫声还是成功地吸引了不少路人的注意力。
“……果然没有吃呢……”看着满脸通红的方泉,易钟明轻轻地叹了口气,“来,到我家里来,我做饭·正好也看着你别往那个姓马的那里跑。”
“你家在这附近”方泉警惕- xing -地退了一步··“废话,谁会跑到家里附近以外的地方买菜啊”·“突然这么去,你家里人……”·“我家没有别人,只有我自己。”
易钟明漫不经心地调整着两边把手上菜的间距,“快点跟上,别耽误我的时间·”·“我才不去呢你这个死基佬”方泉扭过头,“而且现在下班了,你没有权力命令我”·“不去拉倒”易钟明调转龙头,“那我就把你送回法庭,让老王看住你不乱跑。”
真是个麻烦的家伙……·“算了,我还是勉为其难去你家将就将就吧……”·*******************************************************************************·“怎样好吃吧”·方泉放下筷子,陷入了沉思。
绝对谈不上好吃,硬要说的话,就是一吃便知道是易钟明这种彪形大汉做出来的东西·考虑到做饭的人是那个易钟明,这里就应该诚实地说出自己的感受——·“难吃到一种无人企及的境界了……”方泉用勺子舀起豆腐的汤汁浇在饭上,呼呼啦啦地吃了起来。
“什么嘛,难吃你就别吃得那么香啊·”拉开椅子,忙活完的易钟明解开围裙一屁股坐了下来,“你小子只是嘴上不承认吧其实味道还不错不是吗”·“看来你不只是在工作上脸皮厚啊……”方泉瞪了眼易钟明,“饿了吃什么都香,这个道理你应该懂吧”·“说得好像你上辈子都没吃饱饭似的……”·“实际上,”方泉放下汤碗,吐了吐被烫麻了的舌头,“自从来法庭上班以后就没正经地吃过晚饭了……”·“哈为什么”易钟明咣地把碗顿在桌子上,眉头紧锁,“你住在庭里不用交房租,工作日的午餐也有补贴,再怎么样一千多块一个月还是能吃得起晚饭的吧”·“为了考研我得攒钱啊……”方泉用碗挡住自的脸,“英语可以凑合用去年的,专业课得买要报的导师的最新专著,还有历年的内部真题——那个真的好贵的。
政治其实也能凑合,但时政类的到时候还是要买最新的看才行……这些其实都是些小钱,最主要还是想报个周末班,系统地去上上课……人们不是都说晚饭是一天中最不重要的一餐么只要最后能考上研,这几个月不吃晚饭又算得了什么”·“哦~~~~~~”易钟明不以为意地咀嚼着嘴里的食物,“你小子工作的时候像个无头苍蝇,对考研的事情倒是规划得很好呢。”
“因为三水这边的法院书记员岗基本都只要研究生以上学历么,不考研我以后怎么当得了法官……”方泉沮丧地夹起一筷子青椒炒蛋放进嘴里,然后表情变得更加痛苦了,“为什么连个简单的青椒炒蛋你都能做得这么难吃”·“有那么难吃吗”嘴上这么说着,易钟明还是站起来走进厨房拿出一瓶番茄酱,“给,浇在青椒炒蛋上,我最爱的搭配。”
“……给我国民女神老干妈也比这个强吧……青椒炒蛋配番茄酱,好黑暗料理的感觉……”·“管你黑不黑暗的,赶紧给我吃吃看”·闭上眼睛,方泉将淋上了番茄酱的青椒炒蛋送进嘴里。
“…………”·“怎样”·“番茄酱好吃……”·“你这小子简直存心跟我作对呢”把碗里的汤一饮而尽,易钟明把碗扔到桌子上,“工作也好,口味也好……”·“明明是你非要拉我来你家吃饭的……”方泉放下筷子,虽说难吃,但这桌子菜有一大半都是他吃掉的,“真是的,不会做饭还要强行装X……”·“喂喂,只是做得不好吃而已,说我不会做饭就有点过了吧”·“那就是不常做饭。”
“我一单身独居奔三大老爷们不常做饭我吃啥你小子有必要这么看不起我的厨艺吗明明吃了这么多……”易钟明一脸不快地站起来收拾桌子,“吃完了吗吃完了吧那么我现在去洗碗,你先到房里等着我。”
·“房里”·“饭厅的右手边,我的卧室·”·“卧室”·可疑,这太可疑了·之前还不断强调自己独居,果然把他叫到家里来不是吃饭和防止到处乱跑这么简单的·“啊,如果你要到床上去的话,记得先把外面的衣服脱了再上去。”
易钟明从厨房里冲方泉喊道··哈,才说了没几句话狐狸尾巴就露出来了·“等着瞧吧易钟明,这次我会做好万全的准备的”·呼吸不自觉地急促起来了,是在期待着接下来的发展么怎么可能他又不是易钟明钱鲲他们的同类,做那种事情自然会讨厌。
方泉只是想趁这个机会留点证据,以便之后对易钟明进行报复罢了仅此而已,绝对没有其他的杂念……没有杂念……绝对并没有……恩,好吧,其实确实还有那么一个:上次易钟明只做到了一半,剩下的问题是他自己解决的,这次一定要让那个家伙加倍奉还·……总感觉有点钓鱼的味道啊。
哼,像易钟明那种家伙,就算是被钓也是活该·推开饭厅右边的门,一股凉气扑面而来——刚才在饭厅吃饭的时候吹的是自然风,方泉还以为易钟明家没有空调呢,结果是安在卧室里了不过这空调挺旧的,原来大概是纯白色的机体,现在看上去则像是老烟民的牙齿一般,少说也有十年的历史了。
除了桌子上的那台笔记本电脑外,房间里的其他家具看上去也新不到哪里去:木质的衣柜,老式的席梦思双人床,充满年代感的学生书桌……和他家里的其他地方一样,易钟明的房间也弥漫着一股浓浓的上世纪90年代的气息,根本不像一个年轻人住的地方。
是租的房子么不会吧易钟明他作为一个三水本地人完全没有这个必要啊更何况这里距离法庭也不算近,要租也得租得更近一点才对。
再说了,在市中心地段一个人租这么一整间两室一厅的公寓,费用也不是说着玩的……·综上所述,不可能是租的房子··“如果不是租的,这里就是易钟明自己的家……”一屁股坐在床上,方泉喃喃自语起来,“看建筑风格应该是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的房子,所以易钟明很有可能就是在这里长大的了……他家离我家原来的地址也不远,这么说来……”·一个疑问涌上方泉的心头。
“喂吃人家的饭就要听人家的话啊”一声怒吼震得方泉险些栽到地上,“不是叫你脱了再上床的吗怎么敢穿着外裤就坐在那里了”·“急什么急,又不差这一会儿……”方泉不情愿地站起来,一把拽下身上的T恤,松开皮带,脱下外裤,甩到一边——当然,所有的这一切都是在易钟明灼热的视线下进行的,“这下你满意了吧。”
“恩,很好·”仿佛是松了口气似的,易钟明抚了抚自己的胸口,“现在坐回你刚才的位置,不要乱动·”·终于要开始了……方泉深吸了一口气。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方泉还是感到无比紧张,心脏扑通扑通直跳,仿佛要从嗓子里跃出来一般;就算吹着舒服的空调,脸上仍觉得发烧,在易钟明看来,自己双颊的颜色现在大概很红吧·没有关系,手机刚才已经偷偷放到枕头下面了,再然后忍耐一下,很快一切就会结——·吱呀——·只见易钟明拉开书桌旁的椅子坐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本案卷,然后在那台笔记本电脑上噼里啪啦地敲了起来。
你在干嘛”·“还能干嘛写判决呗”易钟明抬起脸冷冷地打量了一番脱得只剩裤衩的方泉,“难道你还在期待什么吗”·“不,不是……我……”·“上次不是说了么,对你这样的人没有兴致……”·“…………虽然你能有这样的想法我很欣慰,但是对于这样的说法听着真是火大。”
方泉倒在床上,顺便把手机从枕头底下抽出来,“谁叫你说了‘卧室’‘上床’、‘脱衣服’这些容易让人误会的话的……”·“进卧室是因为我家只有卧室有空调,叫你进来是为了让你凉快;上床是因为卧室里就这一把椅子,我现在要坐这里打字,你只能到床上坐着;脱衣服是因为你穿着外衣外裤上床太脏——喂,赶紧给我坐起来你还没洗澡,身上都是汗,别把我的床都弄脏了”·“啧,果然是基佬,洁癖真严重。”
方泉不情愿地坐起身,吐了吐舌头··“你是没有见过那些更严重的罢了·”易钟明皱着眉头侧过脸,“从现在开始你给我老老实实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不要打搅我写判决”·“好好好,易大法官您忙~~”·扁扁嘴,方泉拿起手机。
幸亏手机里装了个可以刷题的软件··五分钟··十分钟··半小时··一小时零七分钟··“不行了不行了再刷手机就没电了……”下床把手机放进裤兜,方泉偷偷地瞄了易钟明一眼,这个男人确实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在过去的一个多小时里聚精会神地在电脑前埋头工作,根本没有理会近乎赤果的方泉,“跟男朋友在一起的时候不会也是这样无趣和尴尬吧……”·“如果真的有的话,大概确实也会这么冷落他的吧……”冷不丁地,易钟明接着方泉的话说了下去,“所以现在别说男朋友了,就连找乐子的时间都没有……”··“……找乐子……”方泉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明明有洁癖,却在那方面这么随便……”·“什么是‘不随便’有固定的男朋友么”易钟明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研究生那会儿确实交过一个,可到法庭上班以后,呵呵……升上助审以后,呵呵呵……”·“研究生那会儿……钱鲲”·“别跟我提那块狗皮膏药……不是你认识的人啦。”
“这样啊……”坐回床边,方泉摇晃着双脚,“话说你判决写完了我那么小声地嘟囔你也能听见”·“够没呢……”易钟明挠挠头,“不如说根本写不下去。”
“哪个案子啊,有那么复杂么”·“这案子早了,那还是萍姐刚到庭里来时候的跟我开的庭了,你彻底没有接触过·”易钟明抱起双臂靠在椅背上,“有这么一对老夫少妻,两个人结婚的时候那老头就立过一个遗嘱,说要是他死了所有的财产就给他的妻子。
某一天他们决定一起回女方的老家,出发之后走到半路,这老头忽然就发病去世了,于是按照遗嘱的规定,他那个年轻的老婆就应该继承他所有的财产·那老头的其他亲戚觉得不甘心,说从来不知道有那个遗嘱的存在,一定是那个女人伪造的,就告到咱这里来,要求确认那份遗嘱无效。”
·“这就完了我还以为有多复杂呢”方泉垂下肩膀,“你就看看那遗嘱是不是死者生前的自愿写的不就行了吗”·“你平时那么喜欢胡思乱想,这会儿脑洞怎么就不够用了”·“什么意思”·“老夫少妻,遗嘱,忽然发病去世,财产。”
“你是怀疑那女人为了遗产杀了她的丈夫”方泉皱起眉头,“如果是这样的话,这女人就不仅仅是丧失继承权的问题了·这是犯罪吧算故意杀人吧得中止审理转入刑事程序吧”·“那老头的亲戚也是这么觉得的。”
易钟明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襟擦拭干净,“不过咱们这里既然是法庭,就得讲证据,拿不出证据,再怎么往狗血八点档电视剧上靠也是白瞎·除此之外还有一点我很在意,”从案卷里抽出一叠彩色的纸,易钟明将它递给方泉,“我没学过财会,不清楚这到底意味着什么,只是觉得很异常。
你要不也看看”·这叠花花绿绿的纸似乎是某家银行的流水账单,每一张展开后都和哈达一样长·上面记录着死者去世前三个月账户信息。
“这人是不是有毛病”方泉揉了揉眼睛,“每天都向同一个账户转出两三千块钱出去,隔天对方又转回来差不多的数目,他是吃饱了撑着了吗”·“所以说这个案子很古怪,不敢轻易地下结论啊。
但六个月的期限很快就要到了,不判不行了·”易钟明长叹了口气,“我说你要不考研去考财会专业的吧以后有相关的专业问题也找得着人来问。”
“不要,财会专业的还得考数学,我可受不了那玩意·而且我以后是要当法官的人,财会专业出来的人法院不会招吧远水解不了近渴,易大法官您还是自己想办法弄清楚这份证据的含义吧”·“就知道问你也是白问”从方泉手里抢回证据,易钟明瞥了一眼电脑的右下角,“都九点多了,我也不强留你了,想走就走吧。”
“……不怕我这会儿去找马女士了”·“去不去是你的事,反正回法庭那边的公交九点半收班·”易钟明歪起嘴角浅浅一笑,“如果你愿意花钱叫车或者说服那个姓马的娘们让你留宿,你就放心大胆地去吧”·“你是算好了才放我这个点走的吧……”·麻溜地穿好衣服,方泉走出易钟明的卧室,明明都是在一间公寓里,玄关的温度简直可以把人烤熟。
“喂,”易钟明也跟了出来,“以后,晚饭也要给我好好吃啊·”·方泉翻了个白眼:“我吃不吃关你什么事”·“在咱们法庭工作,不好好吃饭小心会累倒的哦。”
易钟明伸出手狠狠地揉了一把方泉的头发,“你可是宝贵的书记员呢,你要倒下了,我这边也得停摆了——明天早上开庭的案子,应该都预习得差不多了吧”·“陆由和汤婉的那个案子么”已经习惯被易钟明摸头的方泉冷静地拍开他的手,“放心吧,早就烂熟于心了。
倒是你,这次可是久违的简易程序,别出什么岔子哟”·“哼,多此一举的关心·晚安,回去路上小心·”·“我一男的有什么好怕的,你这才是多此一举的关心明天见”·关上铁门,楼道里是另一片宁静的世界。
理论上来说,易钟明住的小区较法庭那边更加繁华,但在这里方泉却听不到任何车水马龙的喧哗——位于闹市却又远离街面,这或许也是这几栋楼没有被拆迁的主要原因。
“这么说来,”想到这里,那个疑问又再次浮上方泉的心头,“我和易钟明会不会以前就见过面”·第10章 山盟犹在,锦书可托·“小方,昨天叫你写的邮件单你写好了没有”·每天来得最早的是萍姐,作为一个没断奶孩子的母亲,她也是够辛苦的了。
“写好了,顺便也都贴起来了,”方泉将放在案卷最上面的几个大信封拿起来,“给,都在这里了·你早上就要送过去么”·“我今天早上有郑法官的庭,所以只能让庭长代劳了……”··“小方,昨天叫你帮我贴的证据弄得怎么样了”·郑法官一般都第二个来,健康状况不太好的她说话总是慢条斯理的。
“对不起,昨天贴好了又有别的事情,就忘了给您送去了·”把案卷递给郑法官,方泉不好意思地挠挠脸,“另外您叫我整理的审结的案卷也快弄完了,过几天就可以跟我这边易法官的案卷一起拿到本院去了。”
“是吗真是可靠呢……”郑法官笑眯了眼,“那我回头跟庭长说去·”·“要跟我说什么”·庭长一般会卡在八点钟准时到,偶尔也会提前来。
“小方说,我那边前几个月的案子也清的差不多了,过几天就可以跟小易的那些案子一起送到本院的审监庭去了·”·“这事还不急,”庭长微微蹙眉,“审监庭的人跟我说他们那里的案卷最近都快堆不下了,叫我们等他们先把之前积的那些看完再送。
所以小方这边不急着装订也行——对了,小方,你今天早上没有事情吧,我得去院里开会,郑法官她们要开庭,你和小易这边就留下来值——”·“抱歉庭长,”一只手搭在了方泉的肩上,“今天早上我和方泉有个庭,虽说是简易程序,但也不知道几点能开完上来啊。”
易钟明总是最后一个到,而且像今天这种刚过八点就出现的情况十分罕见··“那早上楼上就没人值班了”庭长咬了咬嘴唇,“没办法,去问问底下的小侯和老王吧……”·“那么不好意思了,庭长。”
把方泉推进办公室,易钟明用脚把门掩上··“我说,”等门掩好了,方泉一把推开易钟明的手,“别以为我现在习惯了你就可以更放肆地动手动脚了。”
“这种程度的身体接触都算你想多了吧·”易钟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打开电脑,余光瞥见方泉桌上郑法官的案卷,他不满地眯起眼睛:“又在给其他人帮忙了”·“你这边的工作我已经弄完了,所以偶尔给别人帮忙你也管不着吧”·“都做完了昨晚叫你预习的案卷呢”·“这案子我从一开始就跟着呢,不用预习。”
方泉一脸自豪地坐下来,继续整理郑法官的案卷,“这陆由和汤婉小时候是邻居,两人青梅竹马,后来因为搬家两人就分开了·两年前两人再次相遇,于是就发展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这两家人本来就认识,看到儿女能成双入对自然没什么好说的,婚事就这么愉快地定下来了,陆家非常爽快地给了汤家十八万彩礼,准备今年七夕领证·结果两个月前陆由的母亲忽然说这婚事她不同意,便解除了婚约,要汤家把这二十万的彩礼还回来。
汤家不同意解除婚约,更不同意把彩礼钱还回去·两家争执不休,这才闹到了我们这里·”·“了解得比起诉状上写的还详细呢·”易钟明赞许地点点头,“跟他们聊得比较多”·“这事……怎么说呢,”方泉放下手中的工作,“两个人来传票的时候都有一大帮亲戚跟着,那些人叽叽喳喳你一言我一语的,大概就知道是什么情况了。”
“没做询问笔录”·“没法做询问笔录,原被告本人什么都不愿意说,那原告颠来倒去就是那句‘听我妈/的’,那被告只是一味地哭,根本就没法交流”·“他们什么都不说,这案子就只能按台面上的东西来审了……”易钟明说着,走到窗边,“话说,你有没有觉得今天外面很热闹”·“我觉得我们这里一向都很热闹……”·“不,平时的热闹是咖啡馆级别的,今天的热闹是菜市场级别的。”
“……这什么鬼比喻啊”难耐好奇之心,方泉也走到窗边往下望,“艾玛我去,陆家和汤家的人怎么都来了”·“去,跟萍姐说一声,今天我们得用1号法庭。”
易钟明揉了揉眉心,“这庭,估计一时半会开不完咯……”·*******************************************************************************·“订婚订婚,因为定下来要结婚,所以才要给订金。
现在定下来不结婚了,那订金就没有它的价值了——我之前问过一个律师,他说违约时可以要求双倍返还订金,我们现在只要原来的那么多,看我们多厚道”·“我没学过法律,我也不认识什么律师,但就你刚才那段话来说,违约的是你们吧我们应该找你们要赔偿才对,凭什么把钱还给你们”·邦·“那个什么,你们……”·“凭什么问得好那律师还教我了,你们这种情况叫不当得利”·“我不管什么得力费力的我今天来就是要亲自问问你,为什么说不结就不结了”·“老年痴/呆么你我不是说过了么,你家那位不好,我们家不能要”·邦邦·“喂,听见没有我说你们……”·“老妖婆,我们家婉婉哪里不好了脸蛋漂亮身材好,还是考上的公务员,之前你看了还笑开了花似的,现在哪里配不上你家那个成天跑工地吃灰的混小子”·“什么叫跑工地吃灰我儿子是工程师一年都能赚十八万,哪会稀罕你家那个长着没有福相的瞎子”·“谁瞎啊谁瞎啊婉婉的近视早就做过手术,已经好了”·“我知道的,这死丫头之前近视六百度,一直瞒着我们不说超过五百就会遗传,以后我孙子出生就看不见怎么办这么重要的事情应该一开始就告诉我们才对你自己看看到底是谁不对了”··邦邦邦·“安静安静安静”易钟明扯着嗓子喊起来,“当事人什么都没有说,你们底下的家长吵个什么劲啊开庭前我书记员念的法庭纪律都忘了还越吵越带劲你们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法官了我跟你们说,再吵就给我……恩……全部出去”·硬是把那个“滚”字给咽回去了么真是不容易啊,易钟明。
方泉在心中默默地感慨道,然后在笔录上敲上“审:请注意法庭秩序·”这一行文字··对于这样一个旁听人员(或者说原被告亲戚)数量庞大的庭审来说,冲突矛盾这么晚才爆发已经是很罕见了——不,其实冲突矛盾很早就爆发过了:早在今早法庭开门前两队人马就在大门外吵得火热,直到开庭前都还在你一言我一语地争个没完,不过等正式开庭以后双方马上就安静了下来,以旁听席正中间的两列椅子为“三八线”,乖乖地坐在那里听。
然而和平只是暂时的·质证环节一开始,陆由之母和汤婉之父就又干上了,等到了现在易钟明的法官提问环节,陆家和汤家之间的全面战争已经不可避免地爆发了。
“咳咳,好了,”易钟明清了清有些嘶哑的嗓子,“那么现在请问原告——可恶,我要问啥来着你说你们,吵得我一点思路都没有了。
现在休庭三分钟我给你们时间充分吵,免得一会有影响我开庭——方泉,给我起来,让我看看笔录找找灵感”·“什么破法官,连自己要问什么都不知道”陆由的母亲皱起脸,从座位上起来走向原告席上自己的儿子,“儿啊,刚才妈在下面说的,你都听清楚了没一会儿再开庭就按妈/的那样说啊。”
“妈……”原告陆由垂下眼睛··“婉婉,别哭了,”汤婉的父亲也走向被告席,给自己的女儿递了一包纸巾,“为了那种人,不值得。
我们单位那个小谢挺不错的,回头爸爸介绍给你认识认识,怎么样”·“啧啧,都想着介绍新对象了还不承认解除婚约”听到他的话,陆由的母亲冷笑了一声,“这‘忠厚老实’的做派,真是一脉相传啊~~”·“老妖婆,你还有脸说这话”汤先生用手指着陆由母亲,“到底是谁害得我们现在变成这幅样子的”·“好啊,你居然敢指着鼻子骂我我要——诶,手机呢”陆由的母亲拍拍身上,然后恍然大悟地走向自己的座位,“刚才书记员要求我们关机,塞包里了,你等着,我马上开机把你的所作所为都录下来”·“哎呦好巧,我也在想同样的事情”说着,汤先生也大跨步地回到旁听席上。
“……都一把年纪的人了,吵起架来还真是精神呢……”靠在审判席上搓圌揉耳朵,方泉不由地叹道。幸亏原被告本人比较安静,不然……·啊,不好,受那群不靠谱的亲戚影响,这下连被告都有所行动了方泉打了个激灵,瞪大眼睛死死地盯着被告,只见她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一个保温瓶,从里面倒出一杯淡金色的液体。
难道是像司考真题说的……硫/酸如果是这样,那原告岂不是……·汤婉用双手捧起杯子,朝原告席走去,在经过书记员席时,方泉隐约闻到了一股清甜的味道。
“这个味道……”·“给,冷泡茶,今天早上刚泡的,用的是你喜欢的那个配方·”汤婉把杯子放在陆由的面前,“开庭这么久,你口也渴了吧”·陆由只是抬头呆呆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如果不够的话,我还带了一瓶·”尽管满脸愁容,汤婉还是努力地扬起嘴角,“那么我就先……”·“等等”·纤细的手腕被粗大的手拉住,带雨的双眸对上热切的视线。
“不要哭了,漂亮的眼睛都要哭坏了,”陆由伸出另一只手,想要拭去汤婉眼角的泪珠,但最终还是将手缩了回来,“而且像我这样的废物根本不值得你掉眼泪:既怕你受苦,又怕我妈生气,瞻前顾后,犹豫不决,连带你私奔的勇气都拿不出来,结果让事情变成了现在的这幅样子……”·“不要说这样的话,我知道这件事你……”·“你放心,这场官司,我会努力输给你看的。”
陆由一字一顿地吐出令方泉瞠目结舌的话语,他的眼神坚毅,“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我也想不到什么更好的补偿你的方法了·钱这个东西虽然庸俗,虽然不能完全弥补我带给你的伤害,但是它最直接、最实在、最能代表我的心意。
以后我们两个人恐怕就很难见面了,今天回去之后你就赶紧把我这个人忘了吧,免得留下不好的回忆……”·“不会留下不好的回忆的……”·“婉……”·“不仅不会留下不好的回忆,而且今天将成为我人生中最美好的一天。”
汤婉抹了抹眼角,“能见到你我已经很开心了,昨晚激动得一宿没睡,所以今早才会有时间做冷泡茶……”·“噗”一直板着脸的陆由忍不住笑出了声,“见个面而已,至于么”·“笑什么笑”汤婉娇嗔地撅起嘴。
这两个人果然是真心相爱着的呢……方泉的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扬·视线不自觉地游离到远处热闹的旁听席,两方的家长仍在“三八线”附近打着激烈的团战,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家两个年轻人的动向。
看到这样的情形,方泉心中刚刚漾起的那一丝丝甜蜜的快乐也瞬间被无限的哀伤所淹没了··把这对鸳鸯送上对立的原被告席的,是残酷的命运,还是其他的什么东西呢……··“……再说了,判/决这种事情不是你想,它就会变成你想要的那种样子的。”
这边汤婉又露出了忧伤的表情,“法官看重的不是你的想法,而是刚才说的那些证据吧”·“那种东西……白纸黑字……我……”陆由抿紧嘴唇。
“没关系,我的家人现在也不过是在这件事和你家里赌气,或许不等判圌决这事情就能像你家人预期的那样顺利地解决了。所以你不要做一些计划外的事情,小心又惹阿姨生气。”·“我妈啊……唉……”·“如果跟我结婚,你们就断绝母子关系——这事我听说了哟。”
汤婉垂下头,方泉看不清她的表情,“如果阿姨这么讨厌我的话,那么你最好不要为了我做什么事情·毕竟她是你的母亲啊……”·“可是……”·“唔……好像没有什么还要问的了,就这么继续下去也没有关系了。”
从方泉的位子上站起来,易钟明伸了个懒腰,“喂,我说你们差不多该各回各位了,要继续开庭了”·“茶,不喝吗”·汤婉问道。
陆由端起杯子,缓缓送到唇边,小心地啜了一口后,他抬眼看向自己的爱人,然后他闭上眼,将剩下的茶一口灌进肚里··“很好喝,我很喜欢·谢谢你。”
汤婉微微眯起眼睛··“是么,你喜欢就好·”·邦邦邦·“喂,被告,我刚才不是说了么,快点回自己的位置上去。”
易钟明不耐烦地催促道,“刚才我说的你们都还记得吗还记得吧那么我们继续开庭:下面我们直接进入法庭辩论阶段,先由原告发言——之前说过的就不要再说了。”
“说过的不能再说了么……”陆由陷入了沉思,“这个,我……”·“说她有身体有毛病啊”陆由的母亲在底下叫嚷起来,“我刚才说过的,你再复述一遍就行了”·“你才身体有毛病”汤婉的父亲一听这话马上又炸了,“特别是你的脑子,毛病最多”·“你这个人怎么说话的”·“我就这么说话怎么着”·“哈,我们都录下来了”·不点火都能炸,这群人简直比火/药桶还可怕啊……·邦邦邦邦·“出去全部给我出去”易钟明生气地吼道,“我刚才不是说了不准再吵的么开庭的时候要保持安静这个道理你们不懂啊不是已经给你们时间吵了么怎么还要吵这么喜欢吵就到外面吵去”·不管是一脸苦相还是悄声咒骂,原被告的“亲友团”还是老老实实地走出了法庭,最终,偌大的1号法庭只剩原被告、方泉、易钟明四个人。
·“好了,这下终于消停了·”易钟明如释重负地长舒了口气,“那么,原告你继续,之前说过的就不要说了·”·“……那我没什么好说的了。”
“那么就按你的诉圌讼请求,要被告返还十八万元是吧?”·“啊……恩……”·“那么被告你呢有什么新的观点要说的。”
“我也没有什么要说的·”·“那就按照你的答辩意见来,说你没有同意解除婚约对吧”·“是的·”·“好的,接下来,”等方泉做完相应的记录,易钟明宣布道,“最后陈述的环节,原告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什么这就已经到最后的环节了么”原告怅然若失地抬起头。
“是啊,不然呢这庭审总得有个结束的时候吧”·“是么……已经是最后了啊……”用一只手捂住脸,陆由长长地叹了口气,“易法官是吧我有一个请求——这庭可不可以不开了”·“哈”·就算不回头看易钟明,方泉也知道他现在脸上的五官肯定都扭曲成一团了。
“我知道现在说这种话很幼稚,但是要我和我爱的人对簿公堂,就此分道扬镳,我真的做不到……”陆由的声音哽咽起来,“喜欢一个人,想要和她过一辈子,结婚不就是这么一回事么婚约也好,彩礼也罢,不都是附加在结婚上的形式么因为这些小事情闹得不可开交,这不是喧宾夺主么”·“别说了,”被告汤婉咬紧嘴唇,“真的,求你别说了……”·“既然是所谓的最后了,既然我妈已经出去了,那么我就直说了。”
陆由深吸了一口气,“我爱这个被告,我个人并不同意解除婚约,什么彩礼我也不想要回来,连这场官司我都不想打虽然之前很犹豫,但现在我想清楚了。
我决定了,我真正想要的,是一种未来的可能- xing -,而这个未来中如果没有你,汤婉,绝对会是不完整和不幸福的——喂,那边的书记员,我刚才说的话你都记下来没有”·“啊那个……恩……”·原告突如其来的告白让方泉彻底懵了,直到被提醒,他才想起自己书记员的身份。
“可是,”汤婉皱紧眉头,“阿姨那边……”·“没关系的,母子关系不是说断绝就能断绝的·”对着自己的爱人,原告露齿一笑,“我爱你,我也爱我的母亲和家人,我是不会做出不孝的行为的。
但在你的这件事情上面,我不能再继续向他们妥协了如果好好沟通的话,他们肯定最终能够接纳你的——喂喂别哭啊,我可不是为了让你哭才说这些话的啊”··“我说陆由啊,这里不是你家小区楼下,不要说些不相干的事情。”
面对眼前的突发状况,易钟明依旧不为所动,“这里是法庭之上,你只需要回答我一个问题——你确定这庭可以不继续开下去了么”·*******************************************************************************·“又一个撤诉,这下你高兴了吧”·冲出两大亲友团的包围圈,易钟明和方泉一路小跑冲进铁门,一口气爬到楼梯拐角处才停下来。
“我当然高兴了·”易钟明抹了把额上的汗,“不过那些人可就不一定了·日后说不准还会来找我们的麻烦·”·“你说的是陆家么他们绝对会对撤诉这个结果不满意的因为做过近视手术这种小事就不准结婚什么的肯定只是个是借口,他们从骨子里就不喜欢那个被告吧……现在陆由自己做出了选择,再来找我们也太不讲理了吧”·“要我看,陆家就一个人不满意——陆由他/妈,剩下的人你看那阵势庞大,其实都是来跟着瞎起哄的。”
气息平复以后,易钟明开始继续往上走,“但汤家是集体对这个女婿、对陆家不满意,不知道陆由这次果断撤诉会不会稍微改变一下他在汤家人心目中的形象。”
“啊,是这样的么听上去好复杂……现在我多多少少能够理解后来陆由说的那些话了,”方泉揉了揉太阳- xue -,“结婚明明是两个人的事情,为什么会因为一些不相干的人和事情变得这么麻烦说好的婚姻自/由原则呢”·“别太教条主义了,大家平时常说的明明是‘恋爱自/由原则’。”
易钟明干笑了一声,“这两个人就算真的能顺利结婚,后面的日子也会很艰难啊——虽然跟我们也没有什么关系·”·“哈哈,嘴上说着没有关系,心里其实还是挺在意这两个当事人的事情吧”方泉得意地笑道,“也是,小时候的邻居长大后能够重逢再续前缘,这种大团圆的喜剧人人都爱看,你说是吧,易——干、干嘛”·走在前面的易钟明忽然停下了脚步,他回过头来,眯起眼打量着他,脸上的表情捉摸不透。
“怎、怎么了啊”看到这样的易钟明,方泉不由地感到后背发凉,“我说错什么了吗”·易钟明只是站在那里,默默地看着他,良久,他轻轻地叹了口气,转头继续上楼。
“没什么,什么都没有·”·第11章 家与业·“……好的好的,那么再见·”放下听筒,方泉将握紧的拳头伸向天空,“耶马女士确定明天能来开庭了”·“那个姓马的能来完全是我、萍姐和庭长的功劳好么你高兴个什么劲啊”对面的易钟明一脸冷漠地推了推眼镜。
“切,”方泉撇撇嘴,把手收回来,“本来我也是要去的……”·自从一个多星期前去马女士家半路被易钟明抓到以后,方泉就被有意无意地排除于这个案子之外了,易钟明、萍姐甚至庭长为了劝说马女士做了哪些工作、采取了哪些手段,方泉一概不知,回过神来的时候,事情就已经搞定了。
虽说结果好一切都好,但作为本案主审法官易钟明的书记员,方泉的心里还是有些不甘··……明明都已经适应庭里的快节奏了,自己的能力还是不能够被认可么·“你么……总之这事就这样了。”
易钟明摆摆手,“倒是一会儿的那个庭,被告真能来么你不是说她不太好沟通吗”·“你说祝博士啊与其说不好沟通,不如说她对这件事不怎么上心。”
翻出案卷,方泉叹了口气,“本来就不怎么喜欢接电话,好不容易接起来以后,说起这事就会说自己很忙不一定来得了之类的……”·“博士嘛,忙也是正常的。
不过这离婚的事情,不亲自过来一趟怎么行”瞥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易钟明抬起头,“差不多到点了,你先下去等着吧开庭前差五分钟被告要还没来的话,你就打个电话给我,我就不下去了。”
“……到了你这种程度,已经不是一个‘懒’字能够形容得了了的吧……”·尽管心里有诸多的不满,方泉还是老老实实地抱起开庭的各种工具和材料去二号法庭做准备。
刚下到一楼,方泉便看到大门口站着一位娉婷的女- xing -——俏皮的卷发,丰/满的胸/部,纤细的腰/肢,修长的美/腿……在这个辖区人口老龄化严重、当事人打官司又基本上不请律师的一流法庭,能看到这样一个身材曼妙的年轻(大概)女郎简直称得上是奇迹。
目不斜视,方泉尽量让自己显得自然地迈向目的地,那名女子见来了个穿制/服的人,也走上前来:“离婚的案子,是在这里开庭吧”·近看这女人更了不得了,不仅身材好,相貌也是相当地清丽,恰到好处的淡妆和她那套夏季短裙西装搭配得十分完美。
身高一米七以上,她几乎可以与方泉平视··“你是……”很少在这个高度感受女- xing -特别是美女的视线,方泉不由地侧过脸··“我说,难道不是你们把我叫到这里来的吗”女人皱起眉头,“别告诉我你们今天不开了,我可是专门跟我的导师请了半天假来的。”
这说话的调调,没得跑了……·“你是……祝颖泰”·连三十岁的女博士都能如此美丽动人,高校果然是个好地方——等等,记得起诉状上说他俩还有个女儿来着的……天哪,这身材根本看不出来有才又有貌,她该不会是天仙下凡吧··“是啊,”祝博士从包里拿出传票和身份证,递给呆若木鸡的方泉,“喏,不信你看这些。”
“这个……不急,一会再给我看也行·”晃过神来,方泉推开法庭的门,“说来你还真的来了啊,每次跟你打电话总担心你不会来了呢……”·“你当我想来啊”祝博士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可我那三水政法的闺蜜说了一大堆离婚案子非得本人到场不可否则后果很严重的话,就这样我才来的……啊,明明实验室、论文那边还有一堆事……”·“啊哈哈哈,这种事情也没办法啊,”方泉陪了个笑脸,“毕竟离婚对个人来说也是一件大事……”·“哦,是么”祝博士耸耸肩,自觉地坐到被告席上,“那个姓梁的也真是的,我原本以为他只是有点傻,没有什么别的毛病,没想到他居然和其他的男人一样无聊”·“”·“没什么……”·祝博士长叹了口气,靠上椅背,方泉见状也不再过问,埋头做自己的准备工作。
不一会两名陪审员也到了,陶婶和两名当事人住同一个小区,一坐下来就拉着另外一个男陪审员嘀嘀咕咕地说起这对高学历夫妻的种种传闻来·而原告梁善博几乎和打算怠惰到最后一刻的易钟明同时抵达,他始终低着头,像犯了错的小学生似的,别说被告了,就连审判席都不敢抬眼看。
按照程序念完法庭秩序、查完身份、告知完权利,庭审来到法庭调查环节,原告如同蚊子般嗡嗡嗡地念起起诉状来——·原:诉讼请求:1.判/决原告与被告离婚;2.婚生女梁欣由原告抚养,被告一次- xing -支付抚养费五十万元给原告;3.三水市二冰区X路X号X小区X栋X0X室房屋居住权归原告,房屋所有权及其他财产归被告所有。
事实与理由:原被告在攻读研究生学位期间系同门师兄妹,二人于201X年X月X日领取结婚证,201X年X月X日二人育有一女梁欣(现已三岁)··被告自201X年9月开始攻读博士学位以来便极少归家,对各项家中事务不管不问。
在夫妻感情方面,二人缺乏正常的沟通交流,难得见一次面还总是为琐事争吵,夫妻感情确已破裂·在女儿的问题上,被告根本没有尽到一个母亲的义务,将孩子完全甩给原告和原告的母亲照顾,从不过问女儿的生活起居情况,就算回家也不多看自己的亲生女一眼,导致孩子至今连自己的生/母都认不清。
综上所述,原被告之间婚姻不仅失去了存在的意义,其继续存续也不利于孩子的健康成长··为了维护自身与女儿的合法权益,原告现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相关规定向贵院提起诉/讼,请求判如所请·此致·三水市二冰区人民法院·起诉人:梁善博·201X年X月X日·审:原告是否还有其他的补充说明·梁善博怯生生地瞥了一眼审判席,然后又低下头来;“上个星期她说她要回来一趟,我妈可高兴了,说可以借这个机会大家坐下来好好聊聊,还做了一大桌子菜等她回来。
结果趁我妈去接我女儿的时候,她先回来了,一个人把一桌子菜吃了大半,然后就又一头扎进自己的房里去了·等她再出来的时候,就决定回学校了……”原告痛苦地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脸,“这到底算什么啊……我们还算是一家人吗”·“都说了是实验室那边有事了”祝博士一脸不快地抱起胳膊,“斤斤计较这种小事,你是三岁小孩吗”·“一次两次可以忍,总是这样的话就有问题了吧”梁善博忍不住提高了音量,“对你来说,是不是连回这边的房子都很麻烦”·“是啊,这里离学校太远了,万一有事,还得花一个多小时赶回去……”·“”·“行了行了,现在不是说这些事的时候,”易钟明懒洋洋地制止道,连法槌都懒得敲,“被告,轮到你答辩了,谈谈对离婚的看法吧。”
“我不同意离婚·”祝博士冷冷地说道,“依我看啊,结婚也好,离婚也罢,说到底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倒是你们这群不相干的人,反应永远比当局者激烈——我爹妈就不说了,天天打电话过来幸灾乐祸的,说什么当初要是跟那个冯温才绝对没有这回事;咱导师也是的,每次见面首先就问咱俩离婚这事进行到哪步了,还一二三四地给我出主意;其他人也是八卦得不行,吃饭的时候,在实验室的时候,回寝室的时候……拜托,我只是个被老公提了离婚的人,又不是动物园里的熊猫,一个二个恨不得把脸压在玻璃上,不放过我的一举一动,很烦好吗”·“……我说被告啊,现在是在开庭呢,”易钟明忍不住打断她的发言,“我只是问你想不想离婚、为什么,牢骚什么的,你开完庭随便冲我们中的谁发都行。”
“所以说原因是很烦啦”从祝博士的语气中,在座的所有人都能明显地感受到她的烦躁,“现在我们手头的那个项目正处在最关键的时期,我能不能写出论文,能不能按期拿到学位,全都看这个项目了啊可是身边的所有人都不好好干活,反而对我离婚的事情那么感兴趣,真的很烦啊这样下去迟早会影响到整个项目的进程,要是真的做不出成果,就算是延期恐怕也拿不到学位了——我说的这个道理,梁善博你应该比在座的其他人更有体会吧所以至少在项目做完之前,在我拿到学位之前你不要捣乱好吗四平八稳地度过这段时间,之后你想离婚还是干什么的都随你”·“我的天……”原告梁善博脸色发青,表情看上去像要崩溃了一般,“用这种理由拒绝离婚……你真的是这么想的吗”·“下面进行举证、质证。”
还没等方泉记完原告说的这句话,易钟明就迫不及待地说道,仿佛是在暗示他那种话不需要记下来似的,“原告,你先·”··“那个……先是结婚证、户口簿,证明我们是合法夫妻,也证明梁欣是我们两个人的婚生女。”
在易钟明的引导下,原告磕磕巴巴地梳理着手头的资料,“然后是存款证明,证明有XX万元夫妻共同财产……最后是房产证,证明三水市二冰区X路X号X小区X栋X0X室房屋属被告祝颖泰所有……”·“等会”不仅是易钟明,就连方泉都因为怀疑自己的耳朵而停下手,“你刚才确定说那个房子是归被告所有”·“是的,那房子在我名下,百分百的婚前财产。”
不等原告回答,祝博士插了一句,“梁善博家境比较困难,连首付都交不起,所以;那房子是我家买的,全额一次- xing -付清了·”·……怪不得原告会专门强调要房屋的居住权呢……方泉默默地做完记录,然后便自觉地站起来将原告的证据拿过去给被告质证。
“这个是……”·祝博士翻开户口簿,里面掉出来一张照片,皱紧眉头,她拿了起来··“这是欣欣的照片·”抬头看了一眼被告,梁善博马上垂下眼睛,“上个月她奶奶去洗了几张照片,大概就把其中一张夹到户口簿里去了吧……”·“哦……这孩子都已经长这么大了啊……”眯起眼睛看了会照片,祝博士面无表情地将照片塞回户口簿里,继续查看其它证据。
天,这真是亲妈应该有的反应吗方泉多多少少有些能够理解梁善博的心情了·可这个身材傲人、面容姣好的女人本质上真是个对自己的孩子和丈夫没有丝毫温情的冷血动物就算有原告的诉状摆在那里,就算已经用自己的双眼亲自见证,方泉还是无法相信——是不是有哪里搞错了因为不管是从逻辑上,还是从常理上,这都与他对女- xing -的认知相去甚远了。
“刚才我问原告是什么工作,收入有多少,然后原告说他在国企上班,一个月八千多——我说你倒是给我记下来啊”易钟明的声音比往常都要近,现在的他大概是趴在审判台上跟方泉喊话,“别敲着敲着就走神,下次再神游我就在你椅子上安个钉子,让你体验一把现代版的锥刺股”·……自己是走神了多久,都已经到法官提问的环节了吗居然现在才被易钟明抓到,自己的盲打功力似乎上了个新台阶呢……·审:请问被告在读博期间主要依靠原告提供生活来源吗·被:不是,我们博士生每个月都有津贴,吃住都在学校的话那个数目绝对是够了的。
除此之外现在做的项目定期也有钱拿,所以就算不靠他我也照样能过··“您二位有什么要问当事人的么没有好的,那么法庭调查就到这里吧。”
毫不掩饰倦怠的心情,易钟明继续说道,“接下来法庭辩论,还是原告先来,注意刚才说过的就不要重复了·”·“不重复啊……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梁善博挠挠头,第一次抬起头正眼看对面的被告,“我来离婚,只不过是想过上正常的生活,让女儿能够享受到家庭的温暖罢了……”·“那么被告呢”·“啊啊,你果然和其他男人一样无聊,我当年是怎么看上你的”祝博士长长地叹了口气,“婚我结了,孩子我也生了,你们还想让我怎样读博意味着什么,我想梁善博你应该明白吧。
如果连这短短的三年都不能忍耐,那我对你也就没有什么好期待的了·如果你真想离的话,那些要求我都答应你:房子,你和你/妈还有咱的孩子一起住,我自己还有套别的房子,无所谓;钱,虽然不知道你一次- xing -要五十万的抚养费是干嘛,但姑且夫妻一场,给你点青春损失圌精神损失的也说得过去,剩下的存款什么的你再稍微多拿一点也无所谓,反正我也不差那点钱;至于女儿,我怎么没尽到一个当母亲的职责了?!她断奶前我明明也一直都在照顾好吗?那么长时间一直坚持进行母乳哺育,你难道不记得了?你要想养你就养吧,比起我,她肯定更粘你,听说儿童在0到3岁时期记忆力发育不完善,所以就算我现在不陪在她身边,也不会对她未来的发展有什么不利的影响吧——话虽然说到这里了,但从目前来看我是不同意离的,等我做完这个项目,拿到学位了,你再跟我提这茬行不别在这种关键时期扰乱我的心情,浪费我的时间了好吗”·……高学历的人果然不一样,平时开庭除了律师,基本上没有几个人能够在辩论环节说出这么多和前面不重复的内容的(当然,这也意味着方泉得稍微辛苦一点了)。
而且,和普通的女人不一样,祝博士没有争着要财产和孩子的抚养权,甚至还颇为“大方”答应了男方所有的相关要求,真够潇洒……·……或者说,残酷·和一般的离婚纠纷一样,这个庭在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后终于结束了,大忙人祝博士一在笔录上签完字就迫不及待地赶回学校,和祝博士一样着急的还有陪审员陶婶,看她那眉飞色舞的样子,大抵想要趁今晚跳广场舞的时候将今天在庭上的所见所闻散播出去。
倒是平日里开完庭后跑得比谁都快的易钟明今天破天荒地留了下来,他和方泉一左一右站在原告席的两边,等着梁善博把笔录签完··“那个……”在还剩最后一页纸的时候,原告抬头开口问道,“到法庭离婚的话……一般全部都是判离的吧”·“也有不少判不离的,”易钟明把眼镜摘下来,揉了揉自己的鼻梁,“根据每个案子的情况来定。”
“那么……这个案子什么时候能够出判/决呢”·“你这个案子是普通程序,所以审限是六个月,从收案开始算的话……最迟明年过年前大概就能拿到判/决了吧”·“这样啊……”听到这句足以让绝大部分当事人直接跳脚骂街的话,梁善博不仅没有不高兴,反而像是松了口气似的抚了抚胸口,“所以在判决下来之前我都是可以反悔的吧”··“哦”重新戴上眼镜,易钟明微笑着扬起眉毛,“你是想撤诉吗”·“啊……嗯,大概会吧……”梁善博吞吞吐吐地说道,“毕竟万一真离了,我怕我会后悔……”·“啊难道你也想通过假离婚来买房”·不等大脑发出制止的信号,方泉就把自己的第一反应说了出来,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马上捂紧自己的嘴。
“假离……不是这样的啦,”梁善博尴尬地笑道,“只是……当年能和她结婚,我真的是受宠若惊,到现在都觉得像做梦一样,如果现在真的就这么离了,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子,我不敢想象……”·“哈那你上我们法庭来干嘛寻我们开心寻你老婆开心”·“我……唉……”重重地叹了口气后,梁善博轻轻扬起嘴角,“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是她先向我求的婚……”·“哦”·“理工大学么,男多女少,像颖泰这样漂亮又能干的女生谁不喜欢啊,我就是其中一个暗恋者。”
梁善博的脸颊越来越红,“同门师兄妹,在一个实验室干活,师门聚餐也能坐在一块,能比其他竞争对手多这些优势我就很满足了,可我做梦都没想到在毕业时她会向我表白,还说什么愿意跟我结婚。
天啊,你们可以想象当时我又多么高兴吗”不仅是脸,现在连耳朵根都红透了,“颖泰家里是做生意的,他们祝家本来是想把女儿嫁给有生意往来的冯家冯温才,而我只是个农家出身的穷学生。
颖泰的这个决定自然是让她的父母大为光火,为此她和她的家里人大闹了一场,最终她的家人做了妥协·虽然我们的婚姻没有得到他们的祝福,但祝家还是为我们结婚购置了房产,投入了资金,对此我真的非常感激啊”·“一分钱没出就抱得女神归,现在却要跟别人离婚,”易钟明抱起胳膊冷笑了一声,“不是我说,你还真是没良心啊”·“做出这样的决定,我也很痛苦啊”梁善博用力地喊道,签字的笔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竖线,“虽然是美梦,但归根结底也还是一场梦——颖泰就像那梦里的花,看得见,摸不着……”·“喂喂,你老婆只是读博忙没空回家而已,至于把人家说成那样么”·“如果只是见不着,我或许还会有期待,但在颖泰的眼里,从来都没有我的存在”梁善博咬紧下嘴唇,“我知道的,颖泰之所以会愿意和我在一起,是因为她更不愿意跟那个冯温才结婚,我只是心甘情愿地被她用作挡箭牌了而已。
或许你们觉得能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就足够了,但人的本- xing -果然还有贪婪的一面,成为了夫妻,我还让她看着我,只看着我——可她的心里从一开始就没有我,甚至没有任何人的存在,吃一堆试剂的醋,这样的婚姻也是够荒唐的……本来以为有了女儿后她会更顾家一点,可结果你们也看到了……你们都说她是个读博的人要多多体谅,可那种不被重视的感受,你们就不能设身处地地替我想一想吗”·“能啊,我们当然能啦~~”易钟明不以为意地侧过脸,歪起嘴角,“可你知道你老婆有多努力吗”·“”·“理工科的博士我不了解,文科博士的情况我还是知道的:我刚读研那会儿有个高我两级的师姐,又漂亮又会穿衣打扮,还喜欢摄影和说走就走的旅行,可读了博以后呢妆也不化了,整天蓬头垢面的,身上穿的也不知道是哪里捡来的破烂,吃饭永远是狼吞虎咽,眼睛总是因为熬夜看文献而布满血丝,泡图书馆的时间永远比第二天要考试的人还长,旅游什么的,不知道她导师带她出去开会那种算不算。
文科尚且如此,理科恐怕也不会好过到哪里去吧你再看看你老婆,虽然天天叫忙,但你看她今天的打扮,得体大方,还化了淡妆——要真不把你当回事,真不想挽救这段婚姻,她那样一个大忙人有必要专门梳妆打扮到这种地步吗”·“”·“还有孩子的事情,”见梁善博有些动摇,易钟明接着说了下去,“你们今天说的不多,我也不好随便判断,但有一点我赞同你老婆的说法,像你女儿这么大的孩子,记忆力还没发育完全,趁这段时间把博给读了对孩子的心理状况影响最小。
你老婆不是不喜欢孩子,而是担心她看到了孩子母爱泛滥耽误学业从而不能按时毕业·万一真的延期了,拖得时间越长,孩子年纪就越大,对她的成长也就越不利——你的博士老婆考虑了这么多,做出了这么多的努力,你却自顾自地抱怨她不重视你我要是你老婆啊,真能被你给气死咯”·“……”·被易钟明这一顿说教,梁善博陷入了沉默,方泉的眼睛紧张地在两人之间扫来扫去,生怕俩人真的掐起架来。
不过这种情况并没有发生,梁善博思忖了半晌,拿起笔在笔录的最后一页签上字,然后站了起来:“如果我反悔了,还可以来找你们吗”·“嗯,不过最好提前打个电话跟我们说一声。”
“……你觉得他真的会撤诉”目送原告离开后,方泉才开始收拾东西··“谁知道呢”无所谓地耸耸肩,易钟明靠在门上,“不过能够以等他撤诉为由把这个案子名正言顺地拖上六个月,或许也不错……”·“……你这个人在展现缺点方面还真是一如既往地不让我失望呢……”方泉把法槌放回袋子里,然后从兜里掏出“易钟明劣迹簿”,在上面刷刷地写了起来。
斜乜了眼本子的封面,易钟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现在你那个本子里,记了多少我的劣迹了”·“三页多了·”··“喂喂,怎么才三页多啊再稍微多一些才对吧”·“我说你啊,”啪地一声合上本子,方泉的嘴角忍不住抽圌搐起来,“劣迹多难道是一件好事吗当你自己是影视剧里的大反派吗难得你今天还稍微干了点好事的……”·“好事”易钟明瞪大眼睛,“我么哪件”·“刚才你不是把祝博士在乎她的家庭的细节跟那个梁善博梳理了一下么亲切地为一个身处痛苦和迷茫的人指引方向,这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哦~~~”易钟明歪起脑袋,挠挠下巴,“我做了好事吗我那番话真的梳理了被告在乎家庭的细节吗”·“哈”·“真的真的,我只不过是想随口哄哄那个明明脑子不好使却在感情问题上异常纤细敏感的家伙罢了”见方泉已经收拾停当,易钟明侧过身子,让自己的书记员先出去,自己关上法庭的门也跟了上来,“毕竟你看他那个样子,绝对属于受了打击就可能气急攻心暴毙身亡的那型,所以不编点瞎话疏导一下,恐怕会出事吧”·“瞎话啊……”方泉轻轻地叹了口气,“这么说你也觉得祝博士根本不在乎她的老公孩子”·“关于这个问题么……说来我以前是校辩论队的,”听到话题忽然转变,方泉忍不住看向易钟明,“队里的三辩穆亚晴和我以及那个姓钱的一样,本科毕业后继续留在三水政法读研,不过她的方向是国际经济法,和我不一样。”
那个口若悬河的三辩吗好像有点印象……记得那姑娘相貌平平,不过看上去很知- xing -的样子……·“到了研三,她要读博,她导师带的另一个男生也想读博,可她导师那年只打算招一个。
据他们专业的其他人说,那个男生不管是成绩、人品还是给导师帮忙的次数都比不上亚晴,可他们导师就是选了那个男生,不愿意要亚晴·据亚晴自己讲,她导师是这么跟她解释的:‘你一个女生,没有男朋友,更没有结婚,读博很忙很辛苦的,读完以后你的个人问题就很难解决了,就算你很优秀,我也不能害了你。
’”·“……这导师真是管得够宽的……”·“你以后要真能考上研,你导师绝对也会对你的个人问题超级热心——言归正传,值得庆幸的是,亚晴在都大/法学院有认识的教授,那个老师不在乎这种问题,非常爽快地收她为博士了。
现在亚晴博士毕业留在都大了,前些日子刷朋友圈,好像看到她去日本做访问学者了……”·“不错的故事,不过和祝博士到底顾不顾家的事情有什么联系吗”·“家庭还是学业,这是所有要读博的女生都要面临的问题,说不准这个案子的被告甚至还遇上了和亚晴一样的导师。
原告虽然傻,但还是清楚地意识到了自己是个挡箭牌,不过这挡箭牌不是针对被告爹妈给她找的那个对象,而是针对周围所有人的·”易钟明摇摇头,“虽然想全身心地投身学术,可又十分在意其他人的看法,有这样矛盾的心理祝颖泰不可能做出彻底的反抗,所以至少在可以妥协的范围内,找一个能有共同话题又不会完全不理解她的人是最好的选择——只不过她找的这个人不仅依然理解不了她,甚至还干出了出轨的勾当。”
“出轨”方泉忍不住叫出声来,“梁善博吗双方可都没有说起这事啊你是怎么打听到的”·“猜的,”易钟明撇撇嘴,“不过这次有充足的依据:还记得原告在答辩时说的那番话么‘我只是想过上正常的生活,让女儿能够享受到家庭的温暖罢了’,就原告的思想观念来看,一个人带个孩子过肯定不是正常的生活,也不会让孩子享受到家的温暖——除非他已经给他孩子找好了一个后妈。”
“你这说法也太牵强了吧……”·“是么别的不说,你觉得原告那个- xing -格会是那种因为读博不回家就和老婆离婚的人吗肯定不是吧如果没有人撺掇,他再怎么样也不会想到和暗恋多年的女神离婚吧看他开庭时一直都那副怂样,典型是做了亏心事后的表现啊一次- xing -要五十万的抚养费恐怕是准备离婚后和那个小三买房凑首付用的吧”·“怎么会……”·但不可否认,易钟明说的确实有一定的道理。
“不谈最后的判/决,就从个人的角度来说,我不觉得他们的婚姻关系有延续下去的价值·”易钟明抬起头,望向楼梯的尽头,“一个从开始就用功利心对待婚姻,为了结婚而结婚;另一个看似在精神上绝对忠诚于自己的伴侣,身体却早已彻底背叛了对方——所以就算那原告这次真的来撤诉了,未来总有一天他们还是会回到这里来的。”
“是吗……”方泉有些失落地低下头,“这就是你从这次庭审中看出的‘真相’吗”·“那么你还有什么高见吗”·“如果是这样的话,”方泉抬起脸,认真地看着易钟明的眼睛,“我宁肯相信你那个所谓为哄梁善博开心瞎编的‘真相’——我觉得它的可信度不比你刚才说的那个低,更重要的是它很温暖,给人以希望。
在你把这话告诉原告后,他或许会再次坚定对妻子的爱,把你臆想的那个小三赶走,让这个案子有一个大团圆的美好结局呢”·“哈·”易钟明干笑了一声,“你还真是喜欢所谓‘大团圆’的结局呢”·“当然啦,这个世界上应该没有人不喜欢‘大团圆’的结局吧”方泉不自觉地挺起胸膛,“易大圌法官您审案子又何尝不是这样的呢?当事人到这里来,是为了解决自己的问题,也就是希望有一个‘大团圆’的结局;你根据事实和法律条文来公正地解决他们的问题,让当事人的‘大团圆’的梦想成真,然后他们会称赞你、感谢你,于是你也实现了‘大团圆’——作为法官,我说的这些你应该很有共鸣吧”··易钟明没有马上回答方泉的问题,他沉吟了半晌,才缓缓开口:“我记得你之前好像说过你想当法官来着”·“突然说这个干——”·“不是我泼你冷水,如果刚才的那番话是出自你的真心,”易钟明眯起眼睛,用左手推了推眼镜,“那么你永远都不可能成为一个成熟的好法官。”
第12章 逆转之痛·“我说……那个,”方泉低头看了一眼案卷,“叶西啊,别一进来就打瞌睡啊——怎么已经睡着了么那个,叶家老大叶东是吧,快把他叫醒,马上就要开庭了。”
“二弟的工作很特殊,他一般都是白天睡觉晚上工作的,你就让他多睡一会呗再说了,”叶东抱起胳膊环视法庭,“这才来了我们两个,一会儿人不齐,开得了庭么”·“您放心,没有人说不来,今天这庭肯定就开得了您就保证开庭以后把他叫醒就行了。”
方泉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再次确认时间,“九点差五分,确实稍微有点……”·“不好意思,稍微有点堵车,不过我还没有迟到对吧”·一个中年男子风风火火地走进法庭,他一屁/股坐到旁听席正中间的椅子上,用手给自己扇风。
“您是……被告的叶家老幺叶北吧”核对了一眼案卷,方泉皱起眉头,“快起来,坐到被告席上去啊”·“被告席……你说这竖着的那一溜么不行不行,位置太偏了”老幺叶北拿出手机对准方泉,或者说是整个审判台咔嚓咔嚓连拍了好几张照片,“这里的就正好,全~~~部都可以拍到。”
“那啥,叶北先生啊,”努力保持脸上的笑容,方泉走上前去,“根据法庭纪律,您不仅不能用手机给我们照相的,而且还得全程关机·”·“诶~~~~~~~~”叶北撅起嘴,“我还想拿手机把全程都录下来的。”
“这个……显然更是不行的……”·“那我们开庭过程中说的话做的事就没有人记了”·“这不用您担心,我是书记员,我会全部用电脑记下来的。”
“呵,你”叶北抬头瞥了方泉一眼,歪起嘴轻蔑地笑了一声,“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把我说的话瞎记一通”·“”·牙关紧圌咬,双手也不自觉地握成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掌心的肉里。·其实,作为速录员,放宽心态接受当事人对记录内容的质疑也算是工作的内容之一:不管是趴在桌子上拿笔尖点着纸一个字一个字地检查,还是在庭审中时不时地指着自己的鼻子问是否把他们刚才说的话记录下来了,谨慎的当事人们都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保证整个庭审的过程被完整、正确地记录下来而已,所以就算他们偶尔会出言不逊,方泉基本上也能做到理解和忍让··但对于这个叫叶北的家伙,方泉真的是忍无可忍·从他的话语、他的眼神就可以知道,这家伙从一开始就不打算相信方泉·而且他不相信的,不仅仅是他的速录水平,而是包括了他的职业道德水平和人品等一系列构成方泉这个人本身的所有因素·就算这样,还是得忍……·强忍住揍人的冲动,方泉深吸一口气,耐着- xing -子对叶北解释道:“关于这个问题……”·“——记完了我们会把笔录给你核对的,你要觉得跟你说的不符,再在上面改就是了。
再说了,我这个书记员虽然其他方面不行,但打字的速度还是相当可以的,你说的他肯定都能够记下来的·瞎编什么的,我觉得他是没有那个智商——所以你快点把手机关了坐到被告席去,不然你说的话我们就不作任何记录了。”
看来时间确实不早了——喏,连易钟明都已经到了··“原告呢怎么还没有到”跟两位陪审员打完招呼,易钟明坐了下来,瞥见空荡荡的原告席,他扁起了嘴。
“哦,刚才我给他们的代/理人打电话了,说是二老步子慢,还得过一会儿才能走到·”带着叶北的身份证回到自己的位置,方泉回答道,“他们的三儿子也和他们在一起。”
“三儿子”易钟明一脸疑惑··“我不是说过了么,二老现在和老三住在一起那老三还因为明明有好好赡养老人却被列为共同被告非常不满呢”方泉把手按在审判台上,身体前倾,“您再忙也得记事啊我的主审法官哟”·易钟明的嘴角扬起一个难以琢磨的弧度:“不是有你么,我的书记员……”·“我——”·“抱歉抱歉,现在还不是太晚吧”·叶家老三叶南把手上的一大包衣物放到门边,然后快步穿过法庭,坐到被告席的最边上的拐角处。
“那啥,叶南啊,你……”·“我我我坐这里就好·”他胆怯地扫了一眼自家的另外三个兄弟,小声地嗫嚅道,“不如说坐这里是最好的。”
·“随便你吧……”见两个原告和代/理人也已就座,易钟明转过脸来,“这赡养纠纷本来是你们的家务事,闹到法庭上来多少有些尴尬,你们要不还是考虑再调解一下,争取不开庭”·“我们这边准备了调解意见。”
先发言的是原告的代圌理人,“叶家的二老想去敬老院……”·“什么敬老院”·“不行绝对不行”·“怎么能去敬老院呢”··还没等原告那边说完,被告们(不包括酣睡的被告2)就炸开了锅。
“哦~~~真是热闹呢~~”易钟明饶有兴致地笑道,“怎么担心会出现费用分摊的问题吗”·“你这法官怎么说话呢一家人谈什么钱”·“哪个孝子会把自己的父母往敬老院送我们可不想背上不孝的污名”·“去了敬老院不就等于去送死么”·“我们是孝子,绝对不能干这种事情”·“对对对,我们都是很孝顺的”·“哎呦,不错不错,你们都是孝子的话,那么这案子也就不用调了。”
见几个被告争先恐后地向自己表达孝心,身后的易钟明哈哈一笑,“姑且还是先开庭吧”·是啊,如果真的都这么孝顺的话,那么两位老人的赡养问题自然就迎刃而解,庭审也不过是走走过场罢了。
真好,看来又会是美好的“大团圆”结局呢·为了把浪费的时间补回来,易钟明相应地加快了各个环节的进程,然而原告的代/理人只是个在原告所在小区附近卖麻辣烫的小贩,律师代写的诉状上有太多的专有名词他不熟悉,几百字的内容他也念得磕磕巴巴的,于是易钟明的美好愿望也就落空了。
趁着这个功夫,方泉干脆抄起手,观察起原告席上的两位老人来··由于一直通过代/理人进行联络,直到今天开庭,方泉才第一次亲眼见到这四兄弟的父母:他们年近耄耋,却四肢健全,思维清晰,口齿清楚,耳聪目慧,身体状况比起他们的同龄人来说不知道好到哪里去了;之前还听那个代/理人说,夫妻俩作为国企的老职工,每月都有一定数额的退休金,不说日子能过得多富足,但养活自己还是绰绰有余的——这大概就是为什么他们的诉/讼请求仅仅是能够在四个儿子那里一个月一家轮流小住,却不要一分钱赡养费的原因吧·反过来看,这种根本不可能造成负担的老人,为什么几个儿子都不肯赡养呢·“……两个原告本人没有要补充的么没有好的,那么该被告答辩了。
嗯……”易钟明停顿了一下,“老大、老/二、老幺,你们仨是一起答辩还是分开答辩”·“这个……”听声音看位置,应该是长子叶东在说话,“要不我先代表他们几个——”·“喂”·还没长子说完,一声怒吼便震动了整个法庭。
这声音,是……那个直到刚才为止还在打瞌睡的老圌二?!·“喂对面的两个人亲爱的爹妈哟叫你们呢”·说着地痞流氓般凶恶话语的叶西,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与刚才酣睡时截然不同的氛围。
就算是易钟明这种控场能力较强的人也不敢出大气··“亲爱的爹妈哟”叶西把身下的椅子朝前拉了一把,“我没别的,就想问问你们,凭什么告我们凭什么告我”·“把你列为共同被告是根据民事诉/讼法——”·“闭嘴我没让你说话”叶西瞪了一眼审判台上试图作出解释的易钟明,然后又将视线转回原告席,“从家里独立出去以后我一直都很老实,违法犯罪的事情一件都没有干过,你们说说看,这不是孝顺是什么当年说过的话,你们要是不记得了,我就再说一遍:我的房子,要住就住,想来就来为这种事情跑到法院来,你们简直了……”·言毕,叶西往椅背上一仰,似乎又睡过去了。
“……嗯,那个被告……1,是吧”易钟明的反应依旧敏捷,他转过头对叶家的长子说道,“鉴于你家二弟刚才的情况,要不还是分开答辩”·叶东看着自己身边呼呼大睡的弟弟,叹了口气——·被1:对于赡养老人的事情,我们兄弟几个其实都是很上心的,就算我们的父母不到法院来告,我们也保证会好好孝敬二老,隔段时间就接到各家小住的。
只不过有一些问题我觉得有必要向法庭说清楚:我们兄弟几个从小成绩就不好,中专毕业了也没有工作,所以成年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反而需要依靠父母生活·后来老三他们各自找到了工作就搬走了,我这个当大哥的却还是没有个像样的工作,依旧和父母吃住在一起,偶尔打打零工贴个家用。
逢年过节的时候他们三个也会带着家眷、礼物回来,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个饭啥的,倒也和睦·现在老房子要拆迁了,我和父母三个人暂时没有地方住,可能会去弟弟他们那里借住,但是三弟他连招呼都不和我们其他兄弟打一个,就一声不响地把二老接去他家,害得我和老/二老四都以为人走丢了,在整个三水一阵好找。
后来也不知道老三跟爹妈灌输了什么奇怪的思想,等再见着的时候,居然就说要告我们了就算我、二弟、四弟没有老三那么体面的工作,你们也不能说我们不孝、不赡养你们吧你们这么做真的太让我们寒心了·老大说的,意外地和老三叶南之前在电话里反映的情况基本一致呢……·“被告1说完了么好的,”自叶西发飙后,易钟明的态度也温和了不少,“这里老三放最后,先让老幺发言吧”·来了终于轮到你了方泉坐直身子,两边的食指轻轻地挠着F和J键上的突起。
作为一个速录员,作为一个男人,叶北在庭前的侮辱和挑衅,意味着一场没有妥协余地的战争赌上速录员的名号和他的自尊,这场战争他方泉绝对不可以输等着瞧吧,就算是语气助词和标点符号,我也一字不落地记下来给你看·老幺叶北恶狠狠地瞪了一眼窝在角落里的叶西,没好气地说道;“依我看啊,一切的一切全都要怪三哥本来我们四个兄弟和父母住在一起的,就算没有工作,每天都能和和睦睦地过日子,根本不存在什么赡养、什么轮流住的问题。
可是三哥非觉得他自己了不起,觉得他比我们几个都强,擅自找了个工作不说,还非要从家里独立出去拜他所赐,我们兄弟四人的关系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融洽,家里也只剩大哥一个人陪着爹妈。
这次的事情也是,明明和大哥商量好了从二哥开始一个人家里住三个月,你硬是擅自把爹妈接走别跟我扯什么你那里条件最好之类的,你心里那点小九九我们会不知道你不就是想让爹妈把拆迁得来的钱多分你一些么我告诉你叶南,就算爹妈宠你,我们哥仨也不会让你这个假正经得逞的”··……呜啊,今天不是讨论父母赡养问题的庭么,怎么感觉开成叶家老三□□会了·“我说你们几个啊,答辩的时候就不能干脆一点吗别夹带些不相干的东西在里面啊行了,叶南”听见易钟明叫了被告3的名字,方泉赶紧把掌根仍隐隐作痛的手放回键盘上,“同不同意轮流赡养、为什么,你就给我/爽快一点吧”·“我……同意轮流赡养,”叶南的音量小得几乎听不见,“不过如果一个月换一家的话可能不太好,要我看一家住半年是最合适的,再不行的话,在我家多住几天,在二哥四弟家少住几天也行。”
叶南和在电话里听到一样,给人一种小心翼翼的感觉,所以不管其他兄弟怎么说,方泉始终对他讨厌不起来··“过去的事情,我不好评论,接爸妈走时没跟大家打招呼也确实是我的不对,但我并没有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我现在在一个事业单位上班,工作稳定,工资水平还可以,自己的房子也够大,这样综合考虑下来,我是不是更适合把咱爹妈接去呢大哥、二哥还有四弟,你们想要孝敬父母的心情我也理解,可是看看你们现在从事的工作,收入姑且不说,光那工作的- xing -质就很让咱爹妈- cao -心呐……”·“你小子说啥”刚才还倒在椅子上酣睡的叶西猛地一挺腰,从位子上站了起来,“‘工作- xing -质让爹妈- cao -心’你什么意思还是瞧不起我们吗”·“不,不是,我……”·甩开拉住他袖子的大哥,叶家老圌二狞笑了一声,朝叶西走去:“我看你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都在暗示就你最牛掰,我们都是垃/圾,对吧”·“不,我……”·“喂,叶西,你干什么啊现在正在开庭呢——不好方泉,快”·“诶”·“啧”·不等方泉反应过来,易钟明自己就跳下了审判台。
“你小子现在跟我们生分了,就忘了以前的日子了么”这边,叶西揪住叶南的衣领,恶狠狠地说道,“不记得的话,劳资现在就让你想起来”·见叶西把另一只手握拳高高地举起,方泉才恍然大悟,他刷地站起来,刚想要冲过去,先行动一步的易钟明就眼疾手快地钳住了叶西,在叶家另外两个兄弟的帮助下,叶西被老老实实地按回了自己的座位上。
“休庭休庭”易钟明扶了扶在解围中弄歪掉的眼镜,“叶西你现在睡觉也好抽烟也好总之给我冷静下来——方泉你这家伙也是办事不牢,知道会发生这样的情况就要先跟我和庭长打报告啊”·“我……”·……哪知道这种完全不涉及金钱的赡养纠纷会出现斗殴的情况啊·而且当着父母的面兄弟互殴,这真是孝子,不,一家人应该做出来的事情吗他们这样做,自己的父母会用怎样的表情——·……对啊,叶老夫妇,现在究竟是怎样的表情·方泉的心脏骤然停顿。
他们的表情……大概会可怕吧……·不想知道……·不敢知道……·“你什么你去,把侯哥叫进来——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居然都没有赶过来,八成又是跟其他的当事人聊嗨了吧”·等等,出去的话不是得经过——·“还要去叫么被告他们不是已经……”·“您不要紧吧别怕别怕,这种事情也不是经常会发生的……” 易钟明不搭理他,转而安慰起新来的陪审员大姐来。
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权利,方泉叹了口气,站起身往外走·门在原告席的正后方,要出去不得不从叶老夫妇的背面绕,尽管非常努力地扭过头,方泉还是不小心瞥到了二老的样子:叶老太低着头,时不时地用手背蹭蹭眼角;叶老爷子则干脆把脸埋在双臂之间,就算看不清表情,方泉也知道他现在一定很难过。
果然是他最不想看到的画面……所以他才会不想去找侯哥啊·如果没有看到就好了……·……但那也不过是从既存事实逃开罢了。
叶家的案子,应该还是会有一个“大团圆”的结局……吧·*******************************************************************************·尽管在侯哥坐镇法庭后叶西仍表示会对自家三弟照打不误,三个小时后这个案子还是有惊无险地结束了。
尤其在最后陈述环节,四个被告争相表达对父母无私而坚定的爱,那欢乐祥和的场景让方泉险些感动得泪流满面··“那个……可以让我先签字么”·见方泉抱着打好的笔录往被告席这边走,叶南试探- xing -地问道。
“没问题,反正你就一个人·”代替自己的书记员作答,易钟明无所谓地耸耸肩,走下审判台,来到方泉的身边,“今天人有点多,我就特别帮你协调协调。”
“呵呵,小人我真是要感恩戴德了……”收起叶南签完字的纸,方泉直接把它们塞到叶家老幺叶北的面前,“喏,这就是我做的庭审笔录,所有被告4冒号后面都是你说的内容,你好好检查一下,看我记得对不对。”
“啧,这密密麻麻的……”叶北皱起眉头随意地翻开了一下,然后就开始在页脚签字··“怎样”方泉颇为自豪地扬起脸,“我做的记录滴水不漏吧”·“谁知道呢……”叶北冲他翻了个白眼,“字这么多,我才懒得看呢你们让我签我就签呗,我还敢跟你们做对不成”··哈。
揉着磨得生疼的掌根,方泉咧开嘴··也是,仅凭自己一个人的努力,是无法消除他那种对自己根深蒂固的怀疑的吧·真是,一点趣味都没有,白忙活了一场……·所有的笔录纸在各个被告间进行着流水签字作业,所以即使是多达十几面的笔录,也很快就签完了,接下来原告这边——·“喂,方泉,被告3,那个坐在角落里的家伙去哪了”·“啊,你说叶南么”不明白为什么易钟明忽然这么慌慌张张地,方泉眨巴眨巴眼睛,“他不是签完字就走了么”·“走了”易钟明猛地拍了一把自己的额头,“啧,现在可怎么办……”·“怎么了什么怎么办”·“蠢货”易钟明一巴掌扇在方泉的后脑勺上,“你忘了今天早上原告二老是跟着谁来的吗”·“叶……啊”·不会吧,那个叶南居然……·倒吸一口凉气,方泉颤抖着掏出手机:“我我我马上给他打电话”·“打什么电话”易钟明努嘴指向门边的那包衣物,“就算打了他也不会回来的吧”·“怎么会……”嗓子发紧,呼吸变得困难,“难道叶南从一开始就打算把二老……”·明明在庭上他还口口声声说自己最适合履行赡养义务,巴不得能多留父母住几天的……·……果然像他的兄弟们说的那样,是个假正经啊……·“真是的……”易钟明长叹了口气,转向剩下的三个被告,“我说你们几个大孝子谁把你们的爹妈先接回去住两天啊”·叶东一脸嫌弃地摊开双手:“拜托我自己都没地方住,哪还管得了他们”·紧跟着自家的大哥,老幺也赞同地点点头:“就是就是,谁带来的谁带走。
我看三哥只是怕我们所以躲起来了,等我们走了,你们再叫他回来领人不就行了”·“喂,你们两个”怒火中烧,方泉扯着嗓子吼了出来,“这可是你们的亲生父母啊,你们真忍心像叶南一样把他们丢在这里吗”·“哎哟,爸妈,你们可真有福气”听了方泉的话,叶家老/二叶西笑着走过去,拍拍两位老人的肩膀,“这法庭的人心地还挺善良的”·“这么说你愿意……”·“地方也宽敞,人也能得到好的照顾,不比敬老院或者我们几个的家要好多了”叶西怪笑了一声,跟上另外两个兄弟的步伐往门外走,“所以您二老以后就住在这法庭里算了”·骗人的。
骗人的·刚才的那些,全部都是骗人的·“说什么啊你们”忍无可忍,方泉扔下手上的案卷,迈大步子试图追上那三兄弟,“法庭才不是你们想象的那种地方呢给我回——”·“方泉”·衣襟被揪住,在强力的作用下,方泉踉跄着退回易钟明的身边:“姓易的你——”·“没用的。”
松开手,易钟明推了推眼镜,“就算叫他们回来,情况也不会有任何改变·”·“不试试的话怎么会知道……”·嘴上这么说,可身体这一次却老实地待在了原地——毕竟,“试试”的答案会是怎样,他的心里也已经很明了了。
强烈的无力感向他袭来,眼前一阵眩晕,方泉险些站立不稳摔倒在地··“给·”把案卷和装着开庭用具的布袋子推给方泉,易钟明侧过脸,“你把东西带上去,我负责和那个代/理人把二老扶出去。”
“可是……”·“啧,再废话小心我抽你啊”·“……也行·”·反正杵在这里也什么都做不了,只是让心里更加难过罢了。
转过身去,方泉头也不回地走出大门·他的步子越来越大,频率越来越快·一路小跑,方泉喘着粗气推开门,回到了他和易钟明共用的办公室··……结果逃走了,从那个空气凝重得无法呼吸的法庭,也从那个连原告的表情都不敢直视的自己。
或者自己所一直坚持的……·“我说你们两个,快点过来吃中饭”庭长推开办公室的门走进来,“就算是伏天也不能——咦,小易人呢”·“易法官还在楼下……”还没有从案子进展过快的反转中缓过劲来,方泉觉得自己的声音仍有些发虚,“今天那个赡养纠纷的四个原告把自己的爹妈扔在了法庭,易钟明说他会把他们扶出去,让我先上来……”·“什么易钟明那小子……”庭长脸上所有的肌肉瞬间就紧绷了起来,“他现在肯定在认真地盘算着让两个老人住在庭里这种蠢事”·“诶”方泉瞪大双眼,“易……大圌法官么?”·那个品行不端、道德沦丧的家伙·“当然啦除了他,还有谁”龚庭长咬牙切齿地说道,“明明是个虎背熊腰的大男人,在这种问题上却总像个小姑娘一样天真烂漫小方你是不知道,这四年里要不是我和郑法官拦着他,这一流法庭恐怕早就变成一流福利院了”·“”··“唉唉,我在这里跟你废话些什么啊你去吃饭,我把小易带上来”懊恼地原地打了个转,庭长气势汹汹地奔出办公室,“再不下去估计他都能把家当给那两个老人置办好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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