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西佗恋爱,柏拉图陷阱 by XYZ事件(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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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西佗恋爱,柏拉图陷阱 by XYZ事件(4)
·不可思议,而又微妙地感到心动··啊啊,果然小孩子的成长是……·……不对,他身边的他的妹妹,明明是一个正天真烂漫年纪的小女孩,为什么自己却一点都不感兴趣呢·大概是因为认识那小子的时间更长……·开什么玩笑,认识那小丫头也有五年多了好不好五年也不短了好不好而且要这么说认识那对夫妻的时间更长,就算自己喜欢小孩子这次看到他们也应该稍微分散一下/注意力好不好·所以,为什么·……难道说,自己这么多年来,其实一直只是在看着那小子一个人··这还真是个不得了的论断啊·背上涔涔地渗出冷汗,呼吸也急促起来。
不不不,事情肯定不是这样的,自己只是在窥视一个幸福的家庭的日常生活中对他的家庭中一个- xing -格鲜明的孩子——·——等等·说来,“窥视”别人的家庭生活,似乎也是一件不值得称赞的事情吧……·贴着墙根蹲下,易钟明捂紧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叫出声。
一直以来,自己的视野里只有学习和偷圌窥那家的人、那孩子,现在从社会的角度看待自己,简直就是个变/态至极、十恶不赦的罪人·罪……恶……·不对啊,明明自己已经是一个这么糟糕的人了,却还能正常地上学放学吃饭睡觉,没有JC跑到学校把他捉走,难道说自己的这种行为其实还是能够被社会所允许的吗·那么“罪恶”成立的标准,到底是根据自己内心的认定,还是依据社会的外界评判呢·……一直以为,常识、美德是与这个社会运行秩序相等同的存在,现在看来,似乎并不是这个样子的——那个组成“社会运行秩序”的东西,法律,其实是超越常识和美德存在的东西。
从那之后,他再也没有去窥视过副食店老板一家的私生活,如果有那个时间,他就会去图书馆借阅法律相关的书籍进行学习·高考的志向也相应地发生了变化,从师范类转向了法律专业——这样的话,他平时那个成绩去好大学的法律专业还真有点玄乎了。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他高考时那个分数进三水政法的法律专业还是相当稳的·另外几十号人怀着各自的目的成为了他的同学:有的和方泉一样,憧憬正义;有的和钱鲲一样,纯粹是出于兴趣;更多的人是为了求职,希望能够在毕业后谋得个不错的工作;只有他一个人是为了给自己的行径寻找依据——至于到底是定- xing -的依据还是开脱的依据,这暧昧不清的界限他自己也弄不明白。
时光荏苒,那之后又发生了很多很多的事情,在学习和生活中,易钟明对于法律也有了许多新的认识,事务缠身、不经常回家也让他对副食店老板一家的牵挂逐渐变淡,学习法律的原初目的,他基本上也忘得差不多了,于是大四那年寒假回到家,看到副食店易主,他只是小小地惊讶了几天,然后又投身于毕业论文事宜之中了。
但有些坎注定是过不去的··研二时,他应邀参加了本科生辩论队的训练,在那里,他看到了一个和那个小子很像的大三学弟,那孩子瘦瘦高高的,而且冒冒失失的样子也和副食店老板的儿子颇为相似。
年少的记忆被唤起,他开始频繁地与这个学弟接触,并在一次庆功宴上喝得稀里糊涂后发生了关系·巧的是学弟本来是个双,所以两个人顺理成章地开始了交往·然而两人的感情进程并没有那么顺利,用钱鲲的话来说,就是易钟明“经常把个人的想法强加在对方身上”,于是一年多后,在两个人都迎来毕业季之时,他们自然而然地分手了。
·……有什么办法呢毕竟他本来就有些动机不纯,没有资格怪别人··再再然后,三个多月前,副食店老板家小子的本尊——方泉,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除了比当年更高更瘦之外,这孩子的外貌基本没怎么变·作为书记员的他和自己朝夕相处,就算是过去了十多年,易钟明的记忆和感情也逐步地复苏了··对于自己认识的人,多一些关注,多一份期待,甚至多一点要求都是人之常情,然而易钟明的“多”还体现在了一个很糟糕的方面——多一股欲念。
或许他对方泉的想法本来并没有如此龌龊,但感情的积累,工作的压力,身体的需求,甚至在之前那个替身男友身上无法宣泄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全部变成了下/半/身的反应。
男人间、同事间的身体接触根本无法让他感到满足,而方泉在工作方面的愚钝甚至还在某种程度上激发了他粗暴侵/犯他的冲动··于是那天他居然真的去做了··幸亏没有成功。
不管怎么说,对十几年的老邻居这么做都是很不明智、不理- xing -的·在听了方泉不接受自己道歉并将自己作为反面教材的发言后,易钟明决定彻底静下心来观察这个已经成长为优秀法科生的年轻人。
结果依然令他失望,年轻人就是年轻人,思想太幼稚了··当然,自己也成熟不到哪儿去·毕竟在更年长人的眼中,他也只是个年轻人·因为年轻,所以依然会血气方刚,会有困惑。
每每到了这种时候,方泉却能用更幼稚的脑回路,有心无心、就事论事地说些鼓慰的话语,令他颇感窝心··……啊,是了,这种感觉就和当年站在窗口窥探副食店老板一家吃晚饭一样,温馨而治愈。
即使自己不再像从前那样迫切地想触碰对方了,他也觉得自己在精神上对方泉的依恋更深了··所以,他和方泉的关系果然只需要维持到这种程度就够了……·……or not·“啊啊啊啊好烦啊,偏偏那小子现在还不在”·一边上楼,易钟明一边不快地低鸣道。
如果他会抽烟的话,猛吸个三四盒烟大概能让情绪缓和下去,然而他并不会这条排解途径,只是让头上的伤口更加地痛痒·摘下帽子,易钟明想挠个痛快,可想到医嘱,他只得乖乖地把帽子戴回去。
“啧可恶可恶可恶”·*******************************************************************************·“……后来那个法官在民一庭干得实在受不了了,就调到后勤部门去了,但她始终走不出她办过的那堆离婚案/件的- yin -影,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中午的水果经常是梨了——方泉,在听吗喂,喂方泉”·“啊,什么”·方泉像是如梦初醒般地回过头来,一只手仍然放在右边的脸颊上。
袁焱闭上眼,叹了口气··“……什么都没有·倒是你,在想什么呢”·“啊,我”方泉的脸上染上了一拳红晕,“什……什么都没……”·“是吗开庭的时候这个样子绝对会被法官骂的哟”袁焱笑眯眯地扶了扶眼镜,“都收拾完了吗差不多该出发回去上班了。”
“啊,嗯……”·“那我在门外等你·”·袁焱转过身朝玄关走去,热情的笑容被空洞的表情所取代··第20章 动摇与动议·“方泉。”
“明白”·见易钟明对自己使了个眼色,方泉马上把剩下的半个花卷塞进嘴里,抱起开庭用具冲出了他们的临时办公室——即使这会儿才刚过八点半。
一大早就这样拼命地四处奔走,任谁也不会乐意,可是没有办法,分配给一流庭的那个法庭郑法官今天早上要用,同样是早上开庭的易钟明和方泉如果现在不赶紧去抢占一个空法庭,待会当事人来了恐怕就没地方可以去了。
——这就是所谓的“占法庭”,一个在搬到本院办公后必须学会的技能·除了刑庭的专用法庭和配备了各种高科技的数字法庭外,二冰区法院一共有十五个法庭,供民一二三四和行政庭使用。
照理说这么多法庭已经足够供院里的法官们使用了,然而现在的实际情况却是供不应求:假如六个庭总共有超过十五个法官同时需要开庭(这在实施立案登记制的当下,是非常普遍的现象),那么总得有人找刑庭借地方的。
在刑庭开民事案子的庭有多么酸爽方泉已经听庭长和萍姐详细地吐槽过了,为了避免落到那样的境地,方泉今天也在大楼里不断奔跑着,寻找一个安身之所··“我去,至于么我都已经这么早出来了居然还是没有空位这太不科学了吧”·方泉一个法庭一个法庭地把头探进去查看,结果全部都让他感到失望。
沮丧的现实逼圌迫他加快脚步,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他在远离办公区的第十四号法庭碰上了好运。端坐上圌书记员席以宣誓“主/权”,方泉赶紧拿出手机··“十四。”
“好·”·那么接下来通知当事人换法庭的事情就全权交给易钟明了·放好东西,打开电脑,方泉终于可以舒服地伸长双/腿靠上椅背,对着天花板放空自己了。
刚才挂断电话的时候稍微留意了一下,用时2秒,真是一通干脆的电话·不只这次,最近一段时间他和易钟明之间的互动都是如此地简单粗暴,仿佛之前两人间无休止的争吵都是幻觉一样——默契度变高是一方面,不想和易钟明有过多直接的交流则是更重要的方面。
想想看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差不多就是搬到本院来办公以后吧——不,应该还要稍微提前一点,从那个晚上开始的吧··那个初秋的夜晚方泉记得很清楚:风很躁,围着路灯扑棱翅膀的飞蛾很多,易钟明的体温很高,纱布下/药的味道很重,以及,那个落在他右边脸颊上的吻很莫名其妙。
·如果还要加一条的话,那就是他至今都很不爽··不,他显然不是因为易钟明在那样脆弱的时候拥抱了他还得寸进尺而不爽,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相处,他对易钟明的厌恶已经慢慢朝着某些相反方向发展了,至于反到什么程度,大概就是在当时那种情形下,就算易钟明的吻落在靠左的某个部位,他也不会有什么太强烈的排斥情绪。
……但这只是个假设,如果那时那个吻真的落在……他就真的就不会排斥吗·不知道··所以只能假设,只能遐想,只能自寻烦恼。
“那个一到关键时刻就缩卵的王/八蛋,净给人添麻烦……”·不自觉地,手又抚上了右边的脸颊··“我说,你要不真的去看看皮肤或者牙吧老是那样摸脸说不准也是种病啊”·“焱哥”听到熟悉的声音,方泉马上坐直身子,“你怎么——等等,你也在找法庭吗”·“与其说找,不如说十四号法庭本来就是给我们行政庭用的。”
袁焱冲他挥挥手,笑着走进来,怀里同样也抱着各种开庭用品··“啊啊啊啊啊啊”方泉吓得赶紧站了起来,“那今天这个法庭……”·“哎呀,没事没事。”
袁焱走过去把方泉按回原来的位置,笑着说道,“我们今天这边开的是个国家赔偿的案子,对法庭的要求没那么高,随便找个地方将就一早上就好——哟,这不是易法官吗早啊头上的伤好点了没你一会儿还要戴着这顶帽子开庭吗”·“这么好奇的话,你要不就留下来旁听好了。”
易钟明打了个皮笑肉不笑的哈哈,朝审判席走过来,眼睛死死地盯着方泉··“瞧您说的,”似乎没有察觉到易钟明的不友好,袁焱依然笑呵呵的,“我一会儿也得开庭呢。”
“这么说你和你的法官都已经找好地方了”·“实际上,”袁焱把胳膊搭在审判台的沿子上,“我们准备用这个法庭来着……”·“哦”易钟明歪起嘴角,重新看向方泉,“你小子也有威猛的时候呢。”
“额……”·只打算隔岸观火一下这场不明所以的对战的方泉对于突然被卷入其中感到十分懵逼··“不过看在方泉的面子上,这个法庭就归你们用了。”
面对咄咄逼人的易钟明,袁焱游刃有余地耸耸肩,“我可是很照顾后辈的·”·“连别的业务庭的后辈都照顾,你这人真是好到让我想吐哦不想哭了。”
易钟明咂咂舌,“那现在你们要到哪去开庭呢看你这么悠闲地和方泉聊天,八成已经找好地方了吧”·“唉,这不还要继续去找么我也想和你们多说说话啊,可没有办法,”袁焱挥挥手,迈开步子往外走,“只要我还是书记员,这些活就都该我做,不是吗”·“我就搞不懂了。”
待袁焱的脚步声消逝在远方,方泉从位置上微微侧过身,让自己保持一种既面向易钟明却又可以不直接看着他的姿势,“你对当事人没礼貌我也算是习惯了,焱哥、还有整个行政庭对我们都那么好,你怎么还是说话那么冲呢是不是只要对方是个活物,你就一定要呛别人呢”·“喂喂,我还没有你说的那么夸张吧”易钟明调整完自己的帽子,又扶了扶眼镜,“再说了,我好像也只是对那个姓袁的没啥好脸色吧我知道他在之前你实习的时候照顾过你,现在又让你住他家,你会对他比较亲近,在感情上也多多少少会护着他,不过我要提醒你,我和他在参加初任法官培训时曾在一间屋子里住了两周,他……算了,在别人背后嚼舌根也不是我的作风。”
易钟明摇摇头,两只胳膊交叠地放在审判台上,“总之我不建议你跟他深交·”·“哈你是我爸爸吗我已经是个具有完全民事能力的成年人了,要和谁来往是我的自圌由吧?”方泉冲易钟明吐吐舌头,“而且你只跟他待了两周,我之前可是跟他相处了两个月呢在我看来,焱哥是个爱工作/爱生活爱帮助他人的热心肠的好人,而这三个多月跟你相处,我觉得你——”感到脸上有些发烧,方泉转过脸去,“……别说你了,就连我自己都有些搞不懂我自己了……”·身后的易钟明一声不响地坐在那里,没有说话,没有咂舌,也没有叹息——就像他根本不存在于此一样。
静默中,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方泉觉得自己胸中那不爽的火苗也在蹭蹭地蹿高··“哦,我知道了·”火焰到达喉舌时,他选择打破沉默——即使要说的话似乎并没有怎么经过大脑的处理,“你该不会因为我跟焱哥住所以你就讨厌他了吧钱鲲说过你家离本院不太远,如果我如愿以偿地住到你家去,你就可以对我为所欲为了不是吗像你这种人该不会像那两晚上一样老老实实地待着不会对我——”·“那个,请问易法官的庭是在这里吗接待室的法警让我直接上这里来”·门口探进来一个脑袋,似乎是今天那个案子的被告的律师。
“是的,来,方泉,查一下她的身份信息·”易钟明平静地对方泉说道,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好……”·方泉悻悻地接过律师递过来的各种证件——不管怎么说,工作还是第一位的。
*******************************************************************************·“……先是在核对当事人信息的时候,念到那原告的职业,我那上面写的是某设计院的工程师嘛,结果那老头马上就说写错了,易钟明问他哪里写错了,那原告就一脸严肃地说:‘工程师前面再加高级两个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焱哥你先别笑,我还没说完呢:然后不是要开始例行的权利义务告知和回避申请吗易钟明就问原告了:‘原告是否申请回避’一般情况,你懂的,基本上都会说不申请回避,结果今天原告那老头马上就斩铁截钉地说:‘回避我要对方那个女的回避我要见被告本人’我们和被告的那个律师当然是一脸蒙圈。
然后易钟明就跟他解释了,说所谓回避是针对审判人员、书记员之类的工作人员的,可那老头还挺倔的,跟易钟明顶嘴说:‘你们不要骗我,我可是高级工程师呢’唉,难怪那俩被告不想见他,请了个律师顶在前面呢……”·“但你看上去还享受的”·“怎么可能我这可是在抱怨啊”·袁焱将罐子里的啤酒一仰而尽:“笑着抱怨会被人以为是在炫耀哟。”
“笑么啊啊,我大概是喝得有点多了吧——以前的同学说我是醉了就傻笑的那型来着……”方泉在盘子里用筷子戳了好几下,好不容易才夹起一颗花生来,“不过说不准我确实有那么一点享受:焱哥你记得的,我一直都想到法院工作,现在我做到了,这不就是‘梦想成真’了吗而且就算是所谓‘奇葩’的案子、‘奇葩’的当事人,不也挺让人觉得新鲜的吗所以我目前……至少是不觉得乏味吧……享受恩恩,应该也有这种成分吧”·袁焱重重地叹了口气,把手中的空罐子甩到一边:“你居然享受你现在的工作这可使不得啊”·“诶为啥为啥享受工作反而使不得了”·“你如果像我一样,是通过公务员考试进来的正式书记员,那你说‘享受工作’确实没毛病;可你现在是个编外,干着和我们一样重的活,却拿着只相当于我们这些在编人员三分之一的工资,晋升成易钟明那种助理审判员的机会更是彻底没有。
更重要的是,你现在的工作只是个过度- xing -的,你说过你要参加今年的考研的啊结果呢你现在居然开始享受起这份临时的工作了你的考研复习进度怎么样了你在我家的这几天我可是没看到你好好学习的呢”·“啊,这个问题么……”面对袁焱的穷追猛打,方泉逃避似的猛灌了一口酒,“我十一的时候不是去报了个考研政治的班么那个班我每个周末都去,好好听讲押押/题最后的分数应该比我去年会高点。
英语我一直在用空闲时间看,过线……应该没问题然后专业课……专业课……专业课啊……唔……我好歹也是法律本科出身,不会忘得那么快,但是内部卷和老师最新的研究成果……最近确实没有碰过……”·“小方”·“啊啊啊我也知道像这样下去我根本赶不上12月底的考试啊”借着酒劲,方泉整个人扑倒在袁焱那张拥挤的小茶几上,“可是我最近根本没有心思复习嘛”·“为什么”·“因为……因为啊……”脸压在玻璃上,方泉大着舌头说道,“脑子还要想其他的东西啊——不,不只是工作,还有关于一直以来的认识,关于未来,关于梦想,还有心里的一些……啊啊啊啊啊都是那家伙的错全部都是那家伙的错都是因为他,我的人生才会变得如此得混乱”·“哎呀呀,”袁焱轻笑了一声,新开了一罐酒,“怎么听你的口吻,像是恋爱了呢”·“开什么玩笑这种纯粹的精神折磨哪里可能是恋爱”方泉嗖地一下坐直身子,据理力争地凑到袁焱的脸前,“明明从常识上来判断是错的,看到实际情况后心里却觉得是对的;明明对这个人恨得要死,目光却不自觉地追随他——焱哥,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这是个坑是个陷阱是个比‘塔西佗陷阱’还坑的陷阱”·“‘塔西佗陷阱’什么的,跟你说的完全不是一/码事吧”袁焱没有避开方泉的目光,反而还很自然地把手搭在了他的肩上,“如果你非要用一个结构相同的短语的话,那就‘柏拉图恋爱’吧——虽然意思还是不怎么贴切,不过至少‘恋爱’还算是搭上边了的。”
“都说了不是恋——”·“抱歉,扯远了扯远了——总而言之,”袁焱用毋庸置疑的语气打断方泉,然后半蹲起身子,将方泉推到沙发上,“继续你现在的工作不仅对你的考研没有半点好处,而且还是浪费你的青春,你的人生”·“那么我应该……”·“你应该辞职,越早越好——听我的话,准没错”·“辞职啊……”·仰望着袁焱,方泉的视线逐渐模糊,再然后,他便直接进入梦乡,什么也不知道了。
第21章 番外·其一易钟明与《继承法》·这天中午,方泉正坐在位子上填写传票,忽然听到对面传来愉快的哼歌声··“哟,易大/法官,您今天心情不错啊。”
抬起头,方泉好奇地问道··“那当然~~”易钟明把自己的话唱了出来,“我现在写的是适用我最喜欢的法律的判决书~~”·“……看来你比我想象得还稍微更热爱工作一点啊……说来,你现在在写哪类案子的判决啊看把你乐得……”·“你猜~~”·“……喂我说你能正常点说话吗我有种在和钱鲲对话的感觉诶……”方泉揉揉眉心,“以及我根本不想耗费脑细胞猜这种事情麻烦您老人家直接告诉我得了。”
·“答案是——”易钟明顿了顿,故弄玄虚地推了推反- she -着白光的眼镜,“《中华人民共和国继承法》”·“哈”听到这样的答案,方泉着实有些意外,“《继承法》这部法律有什么过人之处吗”·“过人之处你太贬低这部法律了《继承法》可是我国所有法律中最接近完美的法律,它的语言、它的立法技术都是可以立于当前我国整个民商法体/系顶端的”易钟明情绪激昂地演说道,“它颁布于1985年,由民国时期留下的几位著名法学家参与起草,明明只有短短三十七条,却字字珠玑,包含了继承活动中所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
诞生三十多年来,我国的社会经济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可它却不像其他水平低劣法律那样需要与时俱进地出台一个又一个的修正案、司法解释来适应形势,它只有一部司法解释,而且还是在法律颁布的当年出台的——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它真正把握住了继承关系的核心,用最富有张力的语言文字和最简明扼要的规则抵御住了时代纷繁复杂的变化这种惊人的稳定- xing -在整个民商法体圌系,不,在我国的整个法律体/系里都是非常罕见的说真的,如果所有的法律都能够像我们亲爱的《继承法》一样明确、易- cao -作,这世间纠结的案子至少能减一半,每个法官都会像我现在一样心情舒畅——”·“小易,不忙吧正好跟你说个事。”
易钟明这边正赞美着,庭长就推门进来了,“你这个继承纠纷的案子,最后的利益分配好像有点不对吧原告五这边应该还存在代位继承的情况,他应该能分到7/96吧还有被告二这边有个转继承的情况你是不是也漏掉了我最后算出来他的份额应该是5/108……除此之外其他的当事人所继承的份额应该都会发生变化,你再算算,算完了再报给我。”
从庭长手上接过被打回来的判/决书草稿,易钟明沮丧地躺倒在椅背上··“那啥……”过了良久,方泉才小心翼翼地出声问道,“你现在心情还舒畅吗”·“哈你觉得呢”·嗯,总算是变回平日里的易钟明了。
“那……你还爱《继承法》吗”·“爱”·易钟明略带哭腔的嚎叫在整个一流法庭内回响。
这就是所谓的虐恋吧,方泉由衷地感慨道··*******************************************************************************·其二桌餐·“今天真难得,居然能够在12点前开完了庭,送完了传票,还多做了份笔录效率好高”·“是啊,所以我们赶紧去吃午饭吧”·“……你脑子里想的都是这档子不相干的事吗”·“废话,吃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易钟明义正言辞地说道,“你该不会天天吃残羹冷炙吃上瘾了吧”·“我还不至于这么欠……不过,热菜热饭什么的,感觉真的好久都没有吃到了呢。”
方泉也情绪高涨起来,“今天就奢侈一把吧”·一流法院的食堂位于办公区的入口处,正对着楼梯口·易钟明和方泉去办公室放了东西又折返回来,仍然是最先到的一批人。
“今天怎么这么早就来了”听到响动,做饭的周阿姨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我菜还没做完呢,你们先把饭盛上坐那里等一会吧”·方泉和易钟明也没有等太久,啃了两口白饭后,第一道菜端上来了。
“这是啥”·“外婆菜·”易钟明用勺子在盘子里挖了一大块放进碗里,“简单地说就是脆脆的小颗粒咸菜·怎样”·“好咸……”·“当然啦,这是咸菜啊。”
“还有,好下饭……”·“因为是咸菜嘛……”·“恩,其实还有点不错,我再来——等等这不对啊我这么早来不是为了吃咸菜的啊”·“那你能怎么办我们面前现在就只有这么一盘咸菜啊。”
借着刚才的外婆菜,易钟明已经干掉了半碗饭,他站起身来,“要不我去厨房给周阿姨帮帮忙”·“别,您可千万别比起等待我还是更想吃味道正常的东西”匆忙地把易钟明按回位置上,方泉沮丧地叹了口气,把筷子搁在碗上,他将双手抄在怀里,“……等菜上齐了我再吃吧……”·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米饭上冒的白气已经看不到了,这期间,萍姐和郑法官开完庭上来了,庭长从本院开完会回来了,侯哥和门卫老王也上来了。
也差不多是这个时候,周阿姨一股脑地把剩下的五个菜和一盆汤端了上来··“好嘞,菜上齐了,开吃——呜啊”·桌子几乎以令人眩晕的速度转着,方泉几乎没办法安静地夹一筷子菜。
在那盘外婆菜第三次来到自己的面前时,盘子里的咸菜碎颗粒几乎用指头都数的过来了,其他几道菜也好不到哪里去,基本上都见了底·大家擦擦嘴,各自赶回各自的工作岗位,餐桌旁再次只剩下方泉和易钟明。
“…………为什么我今天来这么早最后还是只能吃残羹冷炙”望着一片狼藉的餐桌,方泉干笑起来,“为什么大家吃个饭跟打仗似的”·“你看你看,这就是你思想的问题吧”易钟明把碗里最后一点汤喝完,“我回去写文书去了,你慢慢吃。”
“慢慢吃哈哈,哈哈,哈哈哈……”方泉端起冷掉的饭,开始熟练地扒拉盘子里的剩菜,“我果然还是更习惯吃真正的食堂菜……”··*******************************************************************************·其三亲切的问候者们·搬到本院办公后不久的某一天。
“哎呦这不是小方么”·抱着一堆材料的方泉刚走进接待大厅,贴着“一流法庭”纸片的隔间里的几个老爷子就纷纷站起来,满脸笑容地围拢上来。
“乔迁新禧啊”·“恭喜恭喜啊”·“搬家辛苦了啊”·“啊……你们也辛苦了啊,”方泉努力摆出真诚的笑容,“我们搬了以后你们还专程来关照我们哈哈哈……”·“看来你们跟当事人的关系处理得相当不错呢”待方泉发完传票,另外一个工作人员(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应该是民三庭的速录员)追了上来,一起往办公区走,“你看,你们搬家了他们还专程过来送祝福。”
“他们啊……”方泉尴尬地笑了笑,“对他们这些人来说这不算是‘专程’吧,以后你会经常看到他们的·”·“啊……”那个年轻的女孩心领神会地点点头,“你们手头有他们的案子吗”·“案子结了以后他们也照样会来。”
“……那群人一直都是那样的感觉吗”·“唔,反正我来的这几个月一直都是这样的,在那之前的情况,我听易……我对口的那个法官说,曾经有个女速录员和她男朋友出去玩了一个星期,回来以后,那些人一看到她就围上去祝什么新婚快乐,那女孩脾气有些爆,听了这些话以后马上就怼回去了……”·“然后呢”·“然后啊……”方泉移开了视线,“然后就没有然后了……”·那个女生同情地拍了拍方泉的胳膊。
“和你们比,我们庭还真算不上什么基层……”·*******************************************************************************·其四行政庭开庭的日子·搬到本院办公后不久的又一天。
“哟,小方你们这个法庭还有多的椅子吗”·距离开庭还有十分钟时,袁焱冲进了本院留给一流庭的人员使用的法庭。
“唔,今天就来原告被告两个人,他们也没有带律师,所以多余的椅子都拿去吧”对于这个给自己提供了住宿的熟人,方泉愉快地回应道。
“谢了”袁焱一口气搬起四把椅子··“你们今天有什么大型活动吗”方泉好奇地问道,“还是说你们庭的椅子被借走了”·“我们今天只是普通地开庭啊。”
“普通”·“是啊,我们的案子旁听人很多的,所以才需要这么多椅子·”袁焱苦笑着回答道,“这层楼的椅子也借得差不多了,我看我一会儿还得再去楼上的空法庭里搬几个下来。”
待袁焱哼哧哼哧地把椅子搬走后,方泉由衷地感慨起来:“唉唉,行政庭也是不容易啊……”·“哼,”坐在身后的易钟明一脸不悦地说道,“他们开他们的庭,你- cao -什么心”·“我感慨一下都不——”·“哎呦呦,这不是易法官吗”法庭门口忽然探进来一张笑嘻嘻的脸——这是常客胡老太,今天理论上不是她应该出现的日子,“我今天去行政庭旁听个案子,一会完了找你聊聊”·“唉………………”易钟明痛苦地捂住额头,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沮丧。
“听袁焱说,二冰区有一半以上的行政诉/讼案子来自我们一流片区·”方泉转过头,有些得意地扬起眉毛,“现在你不会觉得行政庭开庭不关我们的事了吧”·第22章 青春·“袁鸯女士是吧麻烦出示一下您的身份证。”
“给·”·方泉接过她的身份证查看,一个他之前没有注意过的细节进入了他的视野··“咦,袁女士,你跟我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呢”·坐在桌子边的年轻女子听到他的这句话,两个眼睛马上就竖了起来:“你什么意思我这还没离呢,你就开始打我的主意了”·袁鸯的叫喊很快就引来了接待大厅里其他人的注意,他们纷纷朝一流法庭所在的那个隔间投来关切的目光,方泉连忙为自己轻率的发言道歉——·“啊,对不起,我只是……”·“你们男人都是一样的东西”有了观众,袁鸯似乎越说越带劲了,“追求别人的时候什么酸话都说得出口,等把人追到手了就——”·“这是传票,授权委托书和监督评议卡。”
见情况不妙,方泉赶紧把手上的东西塞给她,“麻烦在送达回证上签个字·”·“哦·好·”·唉,消停了··“然后前几天被告——也就是你老公——的传票是你婆婆来拿的,她说你老公那边也要跟你离婚。
但我们告诉她,鉴于你现在还在哺乳期,所以他们不能——”·“哈他们家还要跟我离呵呵……”袁鸯尖着嗓子冷笑了一声,重新把大厅里其他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你是不知道,当我在病房里难产疼得大叫的时候,他们居然说出了保小不保大这样混账的话还有没有人- xing -了好了,现在看我好好地活着,就又要跟我离婚哎呦呦,既然嫌弃我,当初为什么要我过门呢哈哈哈,法官你是明眼人,通过这两件事,我想你也能把这家人的本- xing -看得一清二楚了吧我要离,他们也要离,这不正好大家都落个干净当然,我要离,我也要带走他家的种,我一定要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啊………………”·作为一个刚出月子的女人,她的精力还真是充沛呢……尽管已经很努力地集中注意力来听了,方泉还是忍不住神游起来。
面前这个女人,明明和他同年同月同日生,却已经是个结了婚,生了娃并且来法院提离婚的人了;想想和自己身边的那些女生,她们要么还在深造,要么刚刚踏入社会,对于她们来说,人生才刚刚开始,结婚,甚至生子都对她们来说是一件很遥远的事情,更不用提什么离婚了。
想到这里,方泉便有些为这个叫做袁鸯的年轻女人感到悲哀了——为她悲惨的命运,为她早逝的青春··青春……啊……·对自己来说,这还真是个生僻的惯用词呢……·嗡嗡嗡~~·仿佛看准了现在自己正身处困境,手机适时的响了起来。
看了眼来电显示,方泉微微扬起眉毛——·“喂,易法官·”在袁鸯面前,方泉难得礼貌了一把··“你人呢传票还没送完”易钟明倒是一如既往地不耐烦。
“基本上算是送完了……”·“那就赶紧回来那个贾莹春说找到她老公了·”·“哈”居然又是这件事,没记错的话,光是这个月就已经是第三次了吧,“她又看见了这次准不准”·“准不准得咱亲自去看了以后才知道啊给你一分钟,马上到大门口,侯哥已经等着了。”
“一分——喂喂,啊,挂断了呢……”匆忙地同袁鸯道了个别,方泉冲出接待室的门,跃下楼梯,朝大门奔去——就算自己再怎么不情愿,找当事人都是等不得的大事。
“看来今天也会很‘充实’呢……”朝着大门百米冲刺,他已经能看到易钟明朝他挥手了,“这就是……我的青春吗”·这就是……袁焱口中自己正在浪费的青春吗·*******************************************************************************·“贾女士。”
距离那次临时外勤已经过去了28个小时·现在,刚开完庭的易钟明和方泉在院里配给他们的法庭里接待了昨天刚刚见过面的贾莹春女士··“时间不早了,法庭很快也要上锁了,所以我就不跟你绕弯子了。”
倚在被告席边的易钟明顿了顿,“这个案子,我们希望你能够提出撤诉·”·“啊……”那个坐在原告席上的年轻女人微微一怔,隔了好久才怯生生地抬起头望向易钟明,“为、为什么啊”·“首先,我们与这个离婚纠纷中的被告——也就是你的丈夫孙韶祖无法取得联系:电话停机,他的父母也不肯告诉我们孙韶祖的下落,你这一个月来各种‘目击’到的人最后证明也不是他。
你要知道,离婚纠纷涉及人身关系,孙韶祖本人必须到庭,否则我们不能缺席判圌决。”·“哦……”贾莹春木木地点点头,不知道她是否真的理解了易钟明刚才讲的意思。
“其次,你交到法院来的起诉材料只有一本结婚证,你在起诉书里提到的‘夫妻感情确已破裂’和‘有重度家暴倾向’没有证据证明……”·“可这些确实都是事实啊”听到这话,贾莹春有些急了,“那孙韶祖总是骂我,说我是他花五十万买的,像他那样说话,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夫妻感情啊至于家暴,他总是把我身上打得青一块紫一块的,这些我娘家人都知道的。”
“哦”易钟明皱起眉头抱起胳膊,歪过头问道,“那你有没有受伤的照片”·“没留……”·“现在身上的伤还在不在”·“我跟他分居快一年了,再难看的伤疤也都好的差不多了。”
“……有就医的记录吗”·“我没有去医院……”·“……那有没有派出所的出警记录”·“家里的事,再大也不会叫JC啊……”·“唉……”易钟明重重地叹了口气,他扶了扶眼镜,一脸严肃地对贾莹春说道,“什么证据都没有,那么你所谓的‘家暴’我们也没有办法认定啊,无法认定的话,结果就是……”·听到这里,贾莹春便嘤嘤地哭了出来:“现在国家不是出了个《反家暴法》吗有那个也不行吗”·“你的意思是申请人身保护令吗不行啊,”易钟明遗憾地摇摇头,“那也得建立在申请人能够提供相关证据的基础上才行,更何况现在你这个案子是找不着被告,对你的人身没有直接的、现实的危害,不符合人身保护令的要求啊。
你还是听我们的,撤诉吧·”·那贾莹春又哭了一阵,终于抬起那肿的像桃子般的眼睛望向易钟明:“那我撤诉以后真的找到了孙韶祖,我还能再回来离婚吗”·“唔,你撤诉以后六个月内如果没有出现新情况是不能再来法院提起离婚诉讼的,也就是说……”·“不好意思,”贾莹春揉揉眼睛,有些疑惑地说道,“易法官您刚才说什么我没太听明白……”·“我是说……算了,等你百分百确定能找到孙韶祖了再说。”
不知是第几次叹气,易钟明看了眼时间,然后转向方泉,“去,教她撤诉申请的写法·”·值得庆幸的是,即便贾莹春在那里边写边哭进度缓慢,他们也还是在法庭上锁前做完了所有的工作。
穿过华灯初上的办公区,基本上算是准点下班的易钟明和方泉迎着夕阳走出了二冰区法院的大楼·感受到方泉不断朝他投去的视线,始终保持着沉默的易钟明终于按捺不住了——··“啧,看什么啊我今天又哪里做得不对了该说的都说了,该做的都做了,该忍的我也都忍下来了,对那个贾莹春我真的是仁至义尽了,您老人家难道还有什么更高明的见解吗”·“我都还没说话呢,你瞎心虚个什么”在工作外的时间这样和易钟明并肩走着总让方泉觉得浑身不自在,他侧过脸,不想让对方察觉自己微红的脸,“你今天……做得实在是太‘对’了,就差直接告诉贾莹春以现在的证据根本不可能离得了干脆等到分居两年以上再来了真的是一点都不像你的风格啊。
如果是往常,恐怕一个公告送达就把人家给打发了吧怎么,终于要改邪归正了”·“改邪归正哈哈……”听到方泉的话,易钟明先是干笑了一声,然后长叹了一口气,徐徐地开口,“两年前有个社会新闻不知道你还记得不说的是某个民间借贷的案子,被告带着他的女儿去开庭,结果那原告看到了那女孩,当场就拍板说只要她愿意跟自己的儿子搞对象,这笔借款他就不追究了。
结果那女孩就答应了,案子也当庭撤诉了·”·“这不挺好的吗不管是对法官还是对当事人来说的话……”·“是挺好的——从当时的情况来看的话。”
易钟明停下脚步,在人行道边等红灯,方泉也干脆站在一边陪他,“可之后发生的事情,你也都看到了……”·“看到什——啊”方泉恍然大悟地瞪大眼睛,“难道就是刚才的……”·“是啊,这就是为什么被告会把‘你是我花五十万买回来的’挂在嘴边的原因。”
信号灯转绿,易钟明推了推眼镜,然后随着人流迈开步子,“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大家当初都是没有想到过的·这事因我们庭起,过了两年又回到了这里,所以我想如果能在程序上稍微帮到她一点,心里也好受一点……”·“啧啧,真矫情啊你……”·“矫情我今天可是诚心诚意地——”·“那贾莹春知道你是诚心诚意的吗她应该没有我们这样钻研过法律吧在她看来,你只是利用你的职权把她的案子踢了出去罢了,她心里肯定膈应得不行,在当事人不领情的情况下,你的怜悯真能让你的心里好受我觉得啊,你这么做不过是演给自己看罢了。”
方泉把手插到兜里,抬头望着色彩渐淡的天空,“而且今天贾莹春的案子只是你碰巧知道前因后果才会对人家那么好,那其他案子的当事人们呢他们有的人可能比贾莹春还可怜,你能像今天一样给予他们帮助吗我看你啊,要么就温柔地帮助所有人,要么还是像平时一样‘铁面无私’,不然你今天这种半吊子的做法不过是阿Q式的逃避问题罢了”·“哦~~~~~~~”易钟明挑起一只眉毛,斜扬嘴角,“你现在也能一套一套地教训人了,真不赖呢~~”·“你当是受谁的影响啊”·“我对当事人冷淡的时候你不高兴,我对当事人好的时候你也不高兴,你简直就像某些网友一样难以捉摸呢。”
易钟明推了推眼镜,“那你有从你自己身份的出发考虑过这个问题吗”·“我的身份书记员法院工作人员”方泉挠挠头,“啊,如果真的要帮助到所有人的话,必须要掌握更多的证据,有的当事人能提供却不愿提供,我们也没有办法,有的想提供但提供不了,根据申请我们再亲自去调查取证……呜啊,用这个效率办案,绝大部分案子六个月都结不了吧那么只能‘铁面无私’地、消极地处理证据的问题了——啊”·意识到问题的症结所在,方泉一惊,步子也骤然停了下来。
“你看,”易钟明转过身,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冲他笑道,“你能干的事情,和我现在做的有任何区别吗”·“闭嘴”方泉低下头,大踏步地冲到前面,“反、反正如果当事人的情况能够得到证实,我肯定会倾尽全力地帮助他们,毕竟我和易大法官您不一样,我是一个重感情的人——对啊我跟你是不一样的人啊差点把我绕进去了。”
不知不觉已经来到了自己和袁焱住的单元楼下,方泉停了下来,转过身面向易钟明,他用一只手指着自己顶头上司,“你是个反面教材,我注定会成为和你不一样的好法官的,对于这些问题的处理,我肯定会做得比你更好,所以上面的推论注定也是不成立的”·“哦,是吗”·易钟明微微眯起眼睛,还没等方泉反应过来,他那伸出的手便被易钟明抓住了,在惯- xing -的作用下,他被拉进了易钟明的怀里,额头险些砸扁那个比自己略高的家伙的鼻子。
·“这些话好像你当年在试用期也说过呢,都在我们这里呆了这么久,你还是这么想吗”·额角贴着那家伙的嘴唇,他说的每句话都直接传进颅内,震得方泉的脑子嗡嗡作响。
这种感觉,微妙地不招他讨厌呢……·“唉,真是没办法啊,就算幼稚,就算理想主义,就算是没编制的临时工,你也是我宝贵的书记员啊·”易钟明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但如果到现在还不能理解自己的工作,自己的身份,那你不过是在浪费青春罢了。”
又来了,浪费青春什么的……一个二个都把这话挂在嘴边,好像他们跟这个叫“青春”的家伙很熟似的··“喂,方泉,你回来了”听到头顶上方传来熟悉的声音,方泉扬起头朝二楼的某间厨房望去,只见布满油烟污渍的蓝色玻璃被拉开了一半,室友袁焱正够着脖子向他喊话,“我饭都做好了,再不上来饭就要了凉了。”
“马上就来”·方泉回了一嗓子,借机挣脱易钟明的束缚跑上楼·生活照旧,晚饭之后是备考时间,书看得差不多以后就该洗澡了,洗完澡和袁焱躺在床上聊会天就该睡觉了。
·——本应如此才对··今晚的他,有些无法集中精神··“啊,对了,你辞职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听到袁焱把这个问题抛给自己,方泉愣了愣神,然后微微坐起身子:“啊,这个……”·“你还没有跟你们庭里的人提这事吗报名完了以后,距离考试也就不远了呢。”
“我知道……我只是,还没找到说出口的机会……”·“这么说你还是决定辞职了”·“与其说‘还是’决定,不如说早有这个打算……”方泉翻了个面,身下的行军床嘎吱嘎吱地响了起来,“只是如果没有人或者事来推一把的话,我恐怕还会在心中继续将就和纠结吧”·“唉唉,毕竟考研是事关个人前途的事情,不重视它的话——”·“不,我只是……”方泉闭上眼睛,“充分地认识到了——现在的我是在浪费青春。”
“啊,做书记员嘛,耗时间、耗神是没办法的事情,更何况你只是个临时工……”·“不,我想‘青春’的话,与其指代时间和年龄,更多地是说一个人的心态。
在过去这将近四个月的时间里,我发现自己已经渐渐不会为当事人感到难过了,甚至快连情感都无法产生了;而与此同时,我心中痛苦的感觉却一点都没有减少,这是为什么呢今天听了易钟明的话,我多少有些明白了——我想我大概还是没有办法直面沉重的法院工作吧”·“所以你要辞职”这边袁焱从被子里坐起身子来,“但你要知道,作为化解矛盾的机关,法院的工作注定是沉重的。
如果你以后真要当法官的话,这一道坎你是绕不过去的·”·“未来的我会怎样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现在的我是不行·虽然已经工作了四个月,但内心深处我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傻学生,当坚持了许多年的理念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被现实猛烈地冲击时,我只会感到无限的恐惧,恐惧自己的梦想发生动摇,恐惧自己变成那个厌恶的人样子。
所以我想先离开这个地方,回到校园里,冷静一下,缓冲一下·我不想让自己的青春就在这里结束·”·睡意慢慢袭来,方泉也有些不明白自己在说什么了。
“原来如此,这就是你心目中的‘青春’啊·”迷迷糊糊中,方泉听到袁焱下床的声音,“不过这都无妨,反正最后你都是要考研的,所以帮你找校友问资料的事我还是会做的。”
“谢了,焱哥·”·啪地一声,电灯关上了,没有强光刺激视觉,入睡就更容易了·眼睑背后,方泉即将进入梦乡,他隐约听到袁焱的脚步声朝自己的床边过来……·第23章 适当的机会·“传票,今天也一家都没有送出去呢……”·把厚厚一沓材料塞回公文包里,方泉重重地叹了口气:“至少在那之前我也得……”·“在什么之前”·“啊,什么都没有……”·真是不小心,现在还不是提那件事的时候。
那天虽然喝高了,但焱哥的建议方泉还是记得的··只是,还没有找到说出它的时机··“哦·”没有继续追问下去,易钟明拉开小区的铁门,让方泉先出去,“白天来就是这样的,本来就有好多人去上班,一看你穿着制/服别着徽进院子里来了,那些留下来的老弱病残也不会给你开门了。
而且现在混脸熟后连晚上来他们也会防着了……”·“唉,不就是几千块的物业费么……至于吗”回头望着大门上飘逸的“一流三水”几个字,方泉撇撇嘴。
“所谓‘不蒸馒头争口气’吧感觉用法不是特别准啊……”易钟明摩挲摩挲下巴,“不过就算是这个结果,我相信孙经理也会淡然接受的吧……”·“孙经理大概只是习惯了吧……”·树荫只覆盖到小区门口,两人走上阳光灿烂的人行道,正午虽不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但在这种大太阳下晒着也不免躁得慌。
方泉把外套脱了拿在手上,然后挽起袖子,解开领口的纽扣——昨天那降温的大风明明还刮得呼呼的,今天的气温怎么说升就升了呢亏得易钟明还能一丝不苟地把自己裹那么严实……·不过也正是因为这次降温,方泉才第一次看到了穿法袍的易钟明:法袍应该是最大码的,但不知为什么,总觉得比起袍子易钟明穿得更像一件大号的披风。
……所以昨天才会多瞥了他几眼·嗯,就是这样,没毛病··至于对自己那个做好了的决定产生了片刻的动摇什么的更是无稽之谈·“你脖子上那个红点是什么情况”易钟明冷不丁地来了这么一句,他眯着眼睛盯着自己,心中的不快都写在了脸上。
·“哈脖子红点”方泉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我咋不知道呢该不会是蚊子咬的吧”·“哎呦,看来秋天的蚊子还挺厉害的,”易钟明伸长脖子,“而且还挺会挑地方的……”·“……不就是个红点吗至于这么生气吗”·“谁跟你生气呢,过来”原来易钟明是往街边的一家店里面走,“这个点回院里已经没有饭吃了,随便找个地方解决一下吧。”
打起帘子走进去,回头见方泉在路面上杵着不动,他又添了一句,“上次看你吃这家的牛肉面吃得挺香的,所以今天还是选的这家,你没有意见吧”··“啊,那个……”方泉移开视线,有些不情愿地朝前挪了两步。
“哪个”·“是……啊对了”忽然记起一个严肃的问题,方泉赶紧转移话题,快步上前把易钟明往里面推,“快把你的外套脱下来,庭长不是强调过很多遍了吗穿着这身衣服出去吃饭干啥的容易招来麻烦。”
“啧,不就是去吃碗牛肉面而已,至于吗”这么说着,易钟明也还是老老实实地把外套脱了下来,“虽说现在的人在网上添油加醋的水平也挺让我们叹为观止的……”·“这身衣服……法院的”·听到这声急切的呼唤,方泉的身体马上就僵直了。
……哎呦,瞧自己这倒霉催的乌鸦嘴……·“你们是法院的吗你们是法院的人吧”一个年轻的女孩子——看上去绝对没有方泉大——打起帘子进来,她左顾右盼地张望了一番,然后死死地扯住易钟明的衣服,半蹲下来,“我家里人说案子你们法院的人已经受理了,但你绝对不能只听他们的话啊”·方泉和易钟明不约而同地眯起眼睛。
*******************************************************************************·“结果怎样”·“一如既往,您懂的。”
回到院里时已经快上班了,走廊里人来人往好不热闹,所以易钟明也毫不顾忌地大声地回答着庭长的问题,这会儿两个人从行政庭的办公室门口路过,易钟明有些恶毒地朝里瞪了一眼。
“啊,果然是这样啊·”庭长往临时办公室的门上一靠,一点都不感到惊讶,“说来今天早上我们又立进来几个案子——”·“里面是不是有这样一个案子:莎鲜小吃老板的儿子和红焖猪蹄米饭老板的儿子相互殴打,莎鲜小吃老板的儿子把红焖猪蹄米饭老板的儿子打进了医院就逃之夭夭了,莎鲜小吃店的人对于这个损害表示不愿意赔偿,于是红焖猪蹄米饭店的人就把那个跑路的小子告了——是这样吗”·这会儿庭长终于感到惊讶了,她张张嘴,眨了眨眼睛:“你怎么——”·“哦,刚才在外面吃中饭的时候那个红焖猪蹄米饭老板家的女儿跑来找过我们了。”
易钟明耸耸肩,“所以庭长啊,这案子能分给我吗刚才已经答应那个叫朱莉烨的姑娘给她做笔录了,而且她下午就要来——说不准现在就已经快来了呢……”·“没有问题,本来这个案子也是要分给你的,只是——”·叮铃铃~~~~~·打电话来的是院里负责大门处安检的法警。
“是一流法庭吗有一个年轻的女人浑身散发着汽油味,说要找你们·因为太可疑了所以我们就先把她扣下来了·”·放下电话,易钟明和方泉交换了个眼神。
“……我觉得是朱莉烨……”·“我也怀疑是她……不过她只是来做笔录而已,有必要这样跟我们拼死活吗”·“唉唉,当事人的想法你别猜。”
庭长摇着头感慨道,“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院里的安检很严格,要还是在我们自己的庭里,侯哥肯定发现不了这个事·”·“喂我还在这里呢”在临时办公室里午休的侯哥大声地抗议道。
*******************************************************************************·“一二三四……人差不多到齐了·老板,麻烦把玻璃门关上,围观的那些人进来了对你做生意也不太好对吧——真是的,平时开庭没人来,今天调个案子却有这么多人围观……那么方泉,我们现在就——喂,你在傻笑什么呢”·“真好啊,现在这样……”时隔数日方泉又坐进了自己最喜欢的那家牛肉面店里,即使不是来吃饭,他也忍不住兴奋地四处张望。
哪里好了”易钟明眯起眼睛,推了推眼镜··“虽然我们是派出法庭,查证据、送传票之类在外面跑的时候也不少,但正式地处理案件的时候,感觉我们还是坐在自己的办公室、自己的法庭里的时间比较多,像这样深入田间地头来,我们好像还是头一次呢”·……而且能这样体验一把,这三个多月也算没有白干嘛……·“……哪来的‘田’哪来的‘地’三水好歹是个有几百年历史的省会城市,二冰区好歹也是个中心城区好吗说真的,”易钟明无奈地瞥了一眼缩在自己父亲旁边的朱莉烨,“要不是怕闹出什么事,我们有必要跑到这种地方来调解案子吗”·“我说你们能不能别把我女儿看作什么恐怖分子好不好”红焖猪蹄米饭的朱老板听到易钟明和方泉的对话,终于憋不住插了句嘴,“她那天之所以会那么做,还不是为了表达自己对于亲哥哥被隔壁餐馆的混账小子打伤的愤怒是不是啊,莉”·“……”·朱莉烨默默地坐在那里,对于父亲的话既不肯定,也没有出声反驳。
已经听过她单方面反映情况的易钟明他们多多少少能够理解她的处境··“哼,果然是一家人·”坐在朱老板一家对角线位置上的莎鲜小吃罗老板冷笑了一声,“身体里都流着喜欢诉诸暴力的血液。”
·“谁喜欢诉诸暴力了要不是你们有错在先,我哪屑于跟他动手啊”和几天前的易钟明一样头上裹着纱布的朱老板儿子,朱提烨,听到罗老板的话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你家儿子一天到晚贼眉鼠眼地偷瞄我妹妹,警告他又不听,现在打了人又躲着不见我们。
哎呦呦,他有本事打人,怎么没本事上公堂啊今天法官来了,非判那混/蛋十年八年不可”··“这什么家教啊你”罗老板也坐不住了,他从位置上起来,朝朱老板一家坐的位置走去,“我真是觉得我家罗觅鸥就算打死你也算是替天行道了呢”·“诶诶诶,都给我坐下,坐下”没有法槌,易钟明只能拿笔敲敲桌面,“真是的,搞什么啊你们,你们同意调解的前提是为了方便坐在一起打架吗别的不说,这好歹也是别人的店面啊,你们稍微注意一下影响好不好”穿着制/服,再加上易钟明那张可怖的脸,原被告双方很快就老实了,见这边方泉终于擦干净桌子上的油污把稿纸放好了,他才继续,“既然是在别人的店里,我们也不能太耽误别人做生意,所以事情的前因后果我就不说了。
现在被告找不着,理论上按程序我们是要公告送达的,但三个月的时间任谁都耗不起,所以在座的各位能调就调了吧请大家在能够维持好秩序的前提下坦诚交流,争取在这家店的晚餐高峰之前达成一致——原告你先。”
“我的要求很简单,”看得出来朱提烨是强压着胸中的火,“赔我的医药费和精神损失费一共30万·”·“那么我们这边能够接受的范围也很简单,”罗老板翻了个白眼,“我只愿意赔医药费,我不觉得你有什么精神损失值得我家去赔偿的。”
“你家这事都让我妹妹气到浇汽油跑到法院去了,还不算精神损失”·“那我大概会多付一点钱让你们送她到精神病院去……”·“你什么意思你想表达什么”·……·…………·………………·不出意料,现场很快就又处于失控的边缘。
反正是调解不是开庭,没有记录的压力,习以为常的方泉这会儿干脆悄悄地挪到朱莉烨的身边:“朱小姐,你那些话难道不打算接这个机会跟大家说清楚吗你说的事实会彻底改变整个事态的走向啊”·“我……”朱莉烨偷瞄了一眼自己的父亲和哥哥,压低声线说道,“你也看到了,我家和隔壁罗老板家一直关系不太好,要把这个事告诉他们,恐怕……”·“喂,法院的”朱提烨虽然忙着和罗老板吵架,却依然能做到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你怎么也跟我妹妹偷偷摸圌摸的?你是不是也对我妹妹有什么企图?”·……这就是所谓的保护欲过强吗就算不是罗觅鸥,方泉现在多多少少也有点想揍他了。
但现在不是考虑这种问题的时候··“朱莉烨小姐,你既然都跟过来了,你就鼓起勇气把该说的都说出来啊”没有理会朱提烨,在易钟明略显惊讶的注视中,方泉站起身,对朱莉烨说道,“你连命都可以不要,公布一下你和罗觅鸥的关系又会怎样呢说不定你还能帮他一把呢”·“和罗觅鸥的关系……那个法院的人说的是什么意思”朱老板眯起眼睛,狐疑地望向自己的女儿。
“我……”朱莉烨被方泉这么一激,整张脸都红透了,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开口道,“其实我已经和罗觅鸥扯证了……”·“扯……证……”朱提烨和朱老板被这个冲击- xing -的消息惊得合不拢嘴,而对面的罗老板似乎也是刚刚听说这个消息,脸色直发青。
“说实话,我已经和罗觅鸥相恋很久了·”朱莉烨低着头,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娓娓道来,“但因为地下工作做得好,所以大家都没有发现·在出事——也就是我哥被罗觅鸥打伤的那事——的前一天,我跟罗觅鸥都把户口本偷出来,去民政局办了证。
然后第二天就发生了那件事……罗觅鸥打伤了哥确实不对,但哥你当时说的话也太冲了一点吧事后还扬言要找罗觅鸥报仇,那他当然就要躲起来咯”·“冲你说我冲我们两家对话不是一直都是那种样子的吗”朱提烨说着,还看了一眼他的父亲朱老板,“自打他家在我们隔壁开了餐馆,就一直给我们找麻烦,诽谤、侮辱的事情他们父子俩还干得少吗我们这么做也算是——”·“也算是正当的”一直在旁观的易钟明扬起一只眉毛,冷笑了一声,“呵,你们两家的关系意外地很‘和谐’呢。”
他转向朱莉烨,举起手中的笔,“既然你和罗觅鸥有这么密切的关系,那你知道他现在人在哪吗你知道,找不到当事人对我们来说也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呐……”·“这个我真的也……”·“没事,我们不会把他怎么样的。”
朱老板有些底气不足地对自己的女儿保证道,然后又补了一句,“目前暂时不会……”·“可我真的不知道啊……”朱莉烨听上去像是要哭出来了,“他那天走了之后就关机了,连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联系他……要不是被/逼急了,我也不会往身上浇汽油啊”·“就算是这样,浇汽油也太……”·“行了行了,都别吵了我罗觅鸥人就在这里”·“哈”·听到牛肉面馆后厨里传出一个男声,所有人的视线都转了过去。
“不要怪老板娘,我是昨天才来的,之前去哪了我回头再跟你们慢慢说·”快步穿过朱家人的身边,这个瘦高的小伙子躲到了易钟明他们后面,“你们刚才说的我都听见了,我打了朱提烨是事实,我和朱莉烨已经领证了也是事实。
不管你们怎么看,我们朱家和罗家现在实际上已经是一家人了,俗话说得好,一家人不打一家人,如果你们能够承认我和朱莉烨的关系,那么赔偿的事情我和我爹都还是可以好商量的。”
··“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居然还想着跟我们讲条——”·“给我坐下”朱老板狠狠地呵斥了一声自己的儿子,然后沮丧地捂住了自己的额头,过了许久,他才长叹了一声,“你们年轻人的事情我不管了,我也管不了了先把钱的事谈妥,之后你们爱咋咋地吧”·“哈什么爱咋咋地啊你特么一点责任都不肯负啊,”罗老板似乎也很不高兴,“你就这么随便把自家养的小——”·“爸”·“我真是生了个白眼狼”罗老板恼怒地抱起胳膊,“算了,你小子翅膀硬了,我也管不了你了,总之先谈钱的事情吧……”·易钟明给方泉使了个眼色,他马上拿起笔进入最后的协议记录状态。
*******************************************************************************·“我真是服你了”·忙活了一下午,回到院里大家居然都还没有下班,听完易钟明的汇报,龚庭长不仅没有高兴,反而大发雷霆起来。
“小方不懂就算了,你这个干了好几年的人怎么也跟着他胡闹”庭长叉着腰站起来,明明她身材并不高大,但那气势总让方泉感觉自己反而低人一等,“那种事情怎么能够随便怂恿当事人说出来你把法官的立场摆到哪里去了”·“哎呀呀,庭长您真是小题大做,这是调解,又不是正式开庭,哪来那么多立场和规矩”易钟明泰然自若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再说了,结果好一切都好,不是吗”·“呵,对上级的态度还是那么恶劣,但行为离一个合格的法官更远了,这就是你做助审的‘成长’吗”庭长转向方泉,“小方啊小方,没想到你的影响力这么深远,你要在我们这里干上个三年五载的,这一流法庭还能存续下去吗”·“嗯,实际上……”·现在就是所谓合适的时机吧……·很好,抓住机会,不然下一次又不知道要等多久了·“实际上我一直在准备今年的考研……所以,我想从这里辞职了……。”
第24章 突破临界点·“今天第一次开庭,感觉怎样”·“嗯,勉强能跟得上……”·“是吗……那你真的很不错呢。”
方泉打起食堂门口的帘子,然后非常绅士地让到一边,“我想,你应该会比我更快地适应这份工作的·”·“……谢谢·”·女孩从他面前走过,腼腆地向他道了个谢,不知道是针对他刚才说的话,还是针对自己帮她打帘子的举动。
她就是预备接替方泉速录员工作的人·在宣布要辞职后,庭长马上向院里的人事部门打了报告,着手寻找方泉的接班人·由于这次她没有局限于男- xing -,于是很快便锁定了目标。
即便招录的程序依旧如此匆忙,这次来的这个女孩却比自己幸/运得多——至少给了她充足的见习时间,而不是像自己一样一来就去开庭·目前已经上了快一周的班了,各项业务也熟悉得差不多了,一切顺利的话,方泉就能够在十一月前完成工作的交接了。
“那个……小方哥,”明明和自己同年同届,这女孩却非要管自己叫哥,“今天的案子,你不觉得有点奇怪吗”·“哪里奇怪了”·“那个满口戏腔的原告,魏雅,我有点搞不懂她。”
女孩低下头,似乎是在认真地烦恼着,“从认识到结婚只有九天,从结婚到第一次上我们这里离婚只有半年,且不说这婚姻有多么儿戏,光是那女人浑身上下一股仿佛已经积攒了几十年的怨气,就让人觉得很违和啊而且啊,就算上次是被告,这次她可是原告啊,为什么从起诉状和她的所有陈述中我一点点离婚的意思都看不出来除了一个劲地抱怨自己的丈夫居然要抛弃她,她还会说什么别的吗反观被告陈士眉,简直渣男的教科书,那财产分割规划八成是从结婚那天就开始思考了吧连自己住的那套房的阳台、厨房分别归谁,一本字典从哪页开始到哪页结束归谁都想好了,这种人还真是没谁了你看这两个人都这么异常,所以我想这案子的背后,恐怕是有别的隐情吧”·……果然只是个二本学校毕业、没有通过司考的人,思维方式和没有学过法律的人一样一样的,只会对当事人进行所谓的“道德评价”……·喂喂,平等平等不搞任何形式的歧视她刚才说的,只是对案子最直观的感受。
换做自己,不,就算是易钟明,也有拿感情和道德来评判他人的时候不是吗·“隐情什么的我不清楚,不隐的情我倒是可以跟你说说·”走进温暖的室内,方泉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他没有直接回临时办公室,而是朝正大门旁边那个堆放快递的架子走了过去,“首先这是个当代罕见的包办婚姻——这点你应该是很清楚吧;然后呢,魏雅这个人啊,一点点靠谱的主见都没有,完全听她爸的安排,她那个爸呢又是个极度自以为是的利己主义者,完全不替自己女儿着想,所以那魏雅除了哭是自主的,其他都是她爸在后面全权- cao -作的;再再然后,上次那个庭开到一半,男方陈士眉不知哪根筋不对,忽然就提出了撤诉,撤就撤呗,结果那撤诉裁定刚给了双方,这魏雅——八成是在她爸的怂恿下——就上我们这里来,主动要求跟陈士眉离婚了。”
说到这里,方泉尴尬地笑了笑,“不过上面这些信息基本上都是写在魏雅的起诉状和她提交的其他材料里了,你应该已经都看过了吧”·“啊……”·女孩支吾起来,方泉见状,非常理解地耸耸肩:“这次没事,不过以后你可一定要在庭前熟悉案卷材料啊,不然碰到了复杂的案子,开庭的时候脑子就根本反应不过来了。”
·“我,我知道,我也是今天早上才拿到案卷的嘛……”女孩有些不服气地嘟囔道,“话说回来,小方哥你倒是挺冷静的嘛”·“冷静”正在架子上寻寻觅觅的方泉听到这话,险些闪了腰。
·“嗯”那女孩很认真地点点头,看上去丝毫没有戏谑他的意思,“明明是这么悲惨的一个案子,小方哥却能像喝白开水一样自然平淡地讲出来,真是厉害呢换做我的话,恐怕会直接痛斥原被告双方和他们的家长,然后再去微博天涯什么的发泄一通吧”·“啊,这样吗‘正常’的人大概真的会这么做呢……”方泉干笑了几声,算是附和,“唉,这种事啊,你见多了,也会像我这样冷静的。”
“是……吗”·在方泉听来,女孩的声音似乎有些发抖·这个亲身体验过了的“事实”,现在告诉她会不会太早了·不过仔细想想,她可是个女孩子,或许更加感- xing -的她会和自己、和易钟明不一样,不会轻易地因为“见多”而麻木……吧·“哦,找到了”在成堆的快递中,方泉成功地找到了自己的包裹。
这是袁焱帮他找学长学圌姐打听到的一些参考书目,即使来不及全部看完,回头也要好好谢谢他们呢。·“咦这个,是给易法官的吗”女孩眼尖,在架子上发现了一个信封。
“哦,那家伙,不,我是说易法官的东西的话,”不管对易钟明有多大的意见,在带徒弟的时候都不能表现得太明显,“放在那里就好了,他自己应该会过来拿的。”
“可……上面写着上诉状呢……”·“哈”·抱着自己的包裹,方泉迈大步子跨到女孩的面前,接过信封一看寄件人的姓名,马上怒火中烧起来,不顾这是他人的信件,直接撕开抽/出那张打印件阅读起来。
“等等,小方哥,这是……”·“看到这个姓孔的家伙没”方泉指着信封上的名字激情澎湃地对女孩说道,完全失去了所谓的“冷静”,“这个人,堂堂三水师范的教授,却做着些为人不师表的事情从来不在案子本身下功夫,净想些歪心思,感觉自己代/理的案子要输了,就跟我们玩失踪,坚决不来拿判/决;自己不拿就算了,还怂恿自己的当事人跟着他一起逃避事实——寄也不让寄,门也不让上,说要亲自来拿判/决却永远都在来拿判/决的路上现在可好,暗搓搓地寄一份上诉状就了事了我倒是要看看,明明都没有见着判/决书,他是怎么写上诉状的”·“不是,小方哥,我是说,这是易法官的信件,就这样拆了是不是……”·“切,早看晚看,终究还是要给我看的——反正我是他的书记员”·“哎呦呦,不过是个编外的速录员么,是谁赋予你私拆信件这么大的权力的”·还没等方泉读完,一只手便从他的身后抽走了它。
“易——”·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自作多情了,感觉自从宣布了辞职后,这个姓易的家伙就开始变得黏人了,就算是非工作时间,他也总是会神不知鬼不觉地从自己身边冒出来。
把信拿到手里,易钟明抖开那张纸:“所以你这种人啊,果然还是早点辞职了好·”·……而且嘴边还总是会挂着这种让人恼火的话··迅速地扫了一眼,易钟明最终还是把上诉状丢回给了方泉:“回去教你的徒弟怎么清理案卷,今天下午上班前最好就弄出来,明天周三,正好让院里的人送到中院去,听见了没有”·“哦……”·看着易钟明的背影,方泉翻了个白眼,拿着包裹和女孩跟了上去。
明明是“这种人”,却还在这个节骨眼上不断地把各种工作往他身上甩,自己真能如期甚至“早点”辞职么·*******************************************************************************·“而且啊,今天下午又听庭长说了,”方泉兴奋地坐起身子,险些把袁焱借他的毛毯掀到地上,“上面准备马上再给我们配一个法官,这样的话,说不准还得再招一个速录员进来,搞不好那新来的孩子也归我管,啊啊,真是头疼啊~~”·“进人什么的不会那么快的啦,估计过完年这事才会启动。”
袁焱用一只手支住脑袋,笑着望向方泉,“所以你不用那么积极地把活往自己身上揽啦”·“啊哈哈哈,这样吗”·“怎么,失望了”·“哪有啊”方泉急着争辩道,“我只不过是——”·“哈哈,看来你待了这么几个月,对一流法庭已经有很深的感情了呢”袁焱坐直了身子,“你现在该不会后悔辞职这个决定了吧”·“焱哥你今晚尽跟我开些不靠谱的玩笑。”
方泉打了个哈哈,“我怎么会后悔呢考研对我来说是多重要的事啊只是……”·“只是”·“确实对他们有点……”方泉挠了挠头,努力地在脑海中寻找合适的词,“……放心不下……”·“噗”袁焱赶紧捂住自己的嘴,“什么啊你这家长一样的语气不管怎么说,你们庭里的都是成年人吧,有什么好放心不下的”·“这不马上要到大结案季了么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挺过这道难关啊……”方泉低头沉吟起来,“再然后……果然还是易钟明那个家伙……”··“易钟明”袁焱疑惑地挑起一只眉毛,“他有什么好让你放心不下的”·“哎呀多了去了”方泉扳着指头数起来,“积案那么多算一个,在这节骨眼上跟新书记员的磨合又算一个,跟当事人会不会又起冲突再算一个,跟庭长会不会吵架也是个问题,然后,唔……”·“别数了,指头都快扳不过来了”·“是吧这样的家伙怎么能让人省心”方泉重新躺下,“而且,撇开这些工作相关的事情,他本人也很让人放心不下啊……”·“哦”袁焱饶有兴致地摩挲起了自己的下巴。
“冷漠也好,脆弱也罢,唯一有一样东西是我在那个矛盾集合体的身上明确感受到的,那就是无尽的痛苦·”方泉叹了口气,继续说道,“不知道之前怎么样,但至少现在的他是不喜欢法官这份工作的——这个中的有些理由,你我也是心照不宣的。
所以,没有明确的目标,也没有可以逃避的去处,日复一日,负面情绪不断积累,他便成了现在这副样子·如果没有人能够慰藉他,我不知道他还能撑多久……”·“你的意思是,因为你走了以后没有人可以慰藉易钟明,所以你才放心不下他”·“哈哈,开什么玩笑啊,如果挨骂也是一种慰藉方式,那么新来的——”·【“这次,又被你拯救了呢……”】·“…………”·偶然回忆起那晚易钟明的话,方泉不由地浑身一抖,原来想说的话已然全部忘记,把被子捂在头上,他选择不再继续。
这边袁焱也没有不知趣的死缠烂打,而是转换了话题:“说来,辞职以后到考试之前这段时间你打算怎么过”·“焱哥你可真逗还能怎么过看书备考呗”·“我是说你打算住哪”·“还是住——诶”忽然意识到问题的严重- xing -,方泉一把掀开被子,“对哦,我马上就不在这里上班了,也就是说,我没有充足的理由留在焱哥这里了……”·“没关系哟,你可以继续在这里住~~”·“太好了,谢谢焱哥焱哥果然是好人”·“哎,哪里哪里……”袁焱从自己的床上起来,朝方泉走去,“平等交易罢了~~”·“啊……”方泉一时哑然,“焱哥,要开始收房租吗大概多少”·“不多不多,和之前一样就好~~”袁焱笑着,已然来到了方泉的床边。
“之前是——唔”·还没等方泉反应过来,袁焱就已经亲了上来,在嘴唇上··“哎呀呀,看你这反应,之前难道真不是装的吗”袁焱摘下眼镜,舔/了舔嘴唇,“你晚上睡得有那么死吗我还以为你是故意不作声,自己在心里暗爽呢~~”·“晚上……睡觉……啊”方泉恍然大悟,裹紧被子,缩到床的一角,“难道焱哥你每天都趁我……”·“放心,不过就是看一看,舔一舔,蹭一蹭罢了,而且动作都是很轻的,顶多顶多种个草莓。
有什么需求,我都是自行解决,不给你添麻烦的·”对于高度戒备的方泉,袁焱摊开双手,“怎么样,跟易钟明比,我够温柔的,对吧”·“易钟明他——”面对这一冲击- xing -的事实,方泉现在是又气又怕,他浑身不住地颤抖,呼吸也急促起来,“不对,易钟明他跟我没有什么关系”·“是吗”自己的动摇显然已经被袁焱尽收眼底,“可在我看来他似乎很中意你呢——不,那种眼神,绝对是占有欲吧说吧,你们到哪一步了,我也好放开手脚满足一下你——你放心,我肯定比那个家伙的技术要强”·“都说了,他根本就不是你这种——”·“怎么不是了”袁焱像往常一样笑了起来,“我和他当年在初任班培训时就住一间房,相互的喜好早就知根知底了,看他每回遇见我就那么瞪我,我还以为他是因为你被我得手而不爽呢,没想到只是纯粹地怀疑我啊哈哈哈哈~~哎哎,跳早了跳早了,不过就这样破罐子破摔也没有什么不好的,不是吗”·“”·这不是袁焱,不,这是袁焱,但不是自己认识的那个袁焱。
这个疯子,这个变/态,自己想办法从这里脱身·“啊啊,真是火大啊……”癫狂大笑后的袁焱嗓子有些沙哑,他捂住自己的额头,侧脸瞪着方泉,“易钟明、易钟明、易钟明,为什么总是这家伙啊论- xing -格,我比他好;论对当事人的态度,我比他友善;论对领导,我比他顺从;甚至论亲近喜欢的人的程度,我也比他要轻得多为什么他现在已经是助理审判员,而我还只是个小小的书记员啊就连我两年前就看上的、不敢轻举妄动的人也对他‘放心不下’啊为什么我就是比不过他啊”·【“总之我不建议你跟他深交。”
】·易钟明当时说的,难道是这个意思么·“那个,焱哥,冷静一下,我觉得你对易钟明可能有什么误会——”·“不,我对他没有误会,我误会的是这个世界——果然还是那句老话讲得好:‘人善被人欺’,连我们的当事人都懂的道理,我居然从来都没有意识到”怪笑一声,一直伏在床边的袁焱突然发起进攻,跳上了方泉的床,“看看我,对所有人都好,却混得比所有人都惨,这根本就不‘公平’嘛所以人活在世上果然还是要坏一点好,不然别说维护自身利益,就连自己都不会得到别人的喜爱,你说对不对”··“不,别——”看到袁焱壮起胆子的行动,方泉吓得魂飞魄散,他小心地朝床的另一侧挪动,努力让袁焱不碰到自己。
“喂,我说小方啊,你也希望我对你来硬的吧”然而袁焱在不断靠近,他的脸因为怨念而扭曲,“告诉我,易钟明都对你做过什么我绝对、绝对——”·咣·袁焱最后那一下的猛扑让小小的行军床彻底失去了平衡,倒在地上,方泉抓/住这个机会,头也不回地跑向玄关,踩上自己的鞋,他逃也似的冲出袁焱的家,向无尽的黑夜奔去。
现在进入了深秋,天就彻底转凉了,尤其是现在这种半夜时分,甚至都可以在路灯下看到自己呼出的白气·方泉出来的时候身上只穿着睡觉时的背心和裤衩,刚吹到风时不免觉得身上直起鸡皮疙瘩,但当跑起来后,他就不觉得冷了。
·……也好,这样也就不敢随便停下来休息了·呼吸有些跟不上,腿有些发酸,即便如此,方泉依然埋着头保持较快的步伐,漫无目的地向前奔跑着。
他忽然想起曾经读过的一篇文章,里面讲到的那个黑人为了躲避屠杀,狂奔了几十公里··咦,为什么现在会想起这个呢他和那黑人不同,不是为了活命而奔跑,而是为了……·……对了,他到底是为了什么,才会在不顾一切地在这秋天的夜晚奔跑呢被袁焱吓到了,还是……·“哎哟哟,这不是小方吗”一辆凯迪拉克在午夜的街角停下,那司机摇下车窗,热情地叫住了他——光是听这声音,方泉就知道这人是谁了,“这么晚了还在锻炼身体啊”·即使不想和这个人搭话,方泉也还是顺从地停了下来,他扶着膝盖直喘气,没有急着回答钱鲲的话——一旦停下来了,才知道身体会这么难受,别说继续跑了,哪怕只是开口说话,自己都能马上吐出来。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痛苦,钱鲲让原本坐在副驾驶上的人下去,并命他替方泉把车门打开··“很累吗上来吧·”·这是一句有魔力的咒语,就算是平时对钱鲲颇有看法的方泉听到这话,也老老实实地放弃了最后的挣扎,乖乖地躺到尚有上一个人余温的副驾座上。
“虽然你没有预约,但看在是熟人的面子上,本兼/职的专车司机就免费载你一程吧~~”之前坐在钱鲲身边的那人那之后没有再回到车上,于是只留下方泉一个人尴尬地面对这个眯眯眼,“说吧,你想去哪”·“随便,”呼吸仍没有完全平息,方泉有气无力地说道,“你想带我去哪我就去哪。”
“哦,这话听上去真让人浮想联翩啊~~”钱鲲踩下油门,让车滑入三水灯火阑珊的夜色中,“你就不怕我对你做些什么啊”·“做些什么,哈哈……”回想起刚才在袁焱那里的一幕,方泉干笑了一声,“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呗。”
“真的吗”钱鲲侧过脸,喜悦之情溢于言表,腾出一只手,他掏出手机拨出一通电话,“喂,是我哟~~给你带了点惊喜,等我,马上到哟~~”·“开车打/手机很危险的啊……”·“没事没事,反正这个点路上也没那么多车——话说回来,你难道一点都不好奇我一会儿要把你带到哪里去做什么吗”·“不好奇。”
方泉望着窗外,淡淡地回答道——与其说“不好奇”,不如说现在的他只要能够远离袁焱,一切都好··“小方可真是一点戒备心都没有呢~~”钱鲲轻声笑道,“你就这么信任我一个跟你半熟不熟的人吗”·“信任什么的……”回想起经历过的种种事情,方泉的身体不由地颤抖了一下,“这世上的有些事情,不是通过信任或者不信任就能躲得过的啊……”·“唉呀,你今天怎么变得和小明一样消极了,难道是吹了凉风发烧了吗”·“发……”·说来这会儿坐静了,还真觉得有些冷呢……·“而且照这意思看,接下来你就算被我杀死也毫无怨言咯”·“杀”就算大脑接近空白,方泉的神经系统也还是对这个可怕的字眼产生了反应,愣了一秒,他笑了起来,“哈哈,你们放高利贷的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有人死了,对吧”·“嘘我们才不是干那五个字的活的人呢”钱鲲皱起眉头,脸上罕见地失去了笑容,“不过除了职业指代错误外,你说的基本没错,而且啊,别说干/我们这一行的了,这世上的人没有谁会发自内心地希望别人去死吧当然也有例外,那就是他厌恶另一个人的时候。”
……这种程度,已经可以叫做“明示”了吧·“所以,你想说,你讨厌我”·“是啊,讨厌到要杀了你的程度哟~~”钱鲲的语调微微上扬,声音愉快得就像在提议周末聚会一样。
“这样啊……”方泉的内心非常平静,只把钱鲲的这句话当玩笑,“不过学长姑且也算是学过法律的,恐怕不会轻易地犯罪吧”·“嗯~~~会不会呢”·静默中,轿车继续在黑夜中奔驰,收音机的音乐如同蚊蝇般在耳边哼唱,催得方泉直想入眠。
不知拐过了几道弯,行车的速度才终于慢了下来··“真讨厌啊,这个看脸的世界……”把车刹稳后,钱鲲轻声叹道,“只不过是长得像,就能比那些付出过努力的人更容易受到青睐……”·“嗯”·“什么都没有哟~~我在自言自语罢了。”
半强迫地将方泉拉下车,钱鲲推着他走进一栋老式的公寓楼,“作为信任我的代价,我决定给你一个惊喜~~”··“惊……咦”·这个楼道看上去有些眼熟,难道……·“不要,我现在不想来这里,”方泉立刻掉头下楼,“我走了啊。”
“没有记错的话,是你说想让我带你去哪就去哪的吧而现在这里是我认为对你最好的选择·”背心的肩带被抓/住,方泉在钱鲲的拖拽下继续上行,“怎么他就这么让你害怕吗”·“”·明明工作日的时候,每天都会和他朝夕相处,但是在私人时间,特别是在现在,对于去见他,方泉是抵触的——即便自己的标准是“只要能够远离袁焱一切都好”。
“你果然是讨厌我的……”但方泉还是放弃了挣扎,任由钱鲲拖拽,“大半夜地把我往火坑里推,你绝对是想杀了我·”·“嗯,怎么说呢~~要是以我手上的资源和我钻漏洞的能力,或许把你毁尸灭迹或许会更容易一些吧~~”·钱鲲的语调一如既往地轻松活泼,但不知为什么作为听者的方泉感到一股恶寒从脚底升起。
·——他是认真的·这绝对不是玩笑··方泉这才意识到自己轻率的发言和举动险些为自己招来了多大的灾圌祸。·见方泉面如死灰地瞪着自己,钱鲲又笑了起来:“不过要真那样的话,小明恐怕也不会饶了我的吧——你现在能站在这里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这里是……”·看到那道铁门,方泉的心中其实也早就有了答案。
钱鲲咣咣地敲起门来,边敲还边叫喊:“易先生,您的惊喜已经送到,麻烦签收一下好吗~~~~”·“慢死了,还有,吵死了”·门打开,站在那里的果不其然是易钟明。
“抱歉抱歉,我们迷路了,所以围着这附近转了大概三圈才进来~~”钱鲲一把将方泉推给易钟明,脸上的笑容人畜无害,“交付完成,那么拜拜了,小明,还有男友二号——不,你其实是初号也说不定——总之祝你们今晚愉快~~”·“什么啊,那个姓钱的……我家他之前都来过几万遍了,迷路是什么鬼”揽过方泉的肩,易钟明边嘟囔边关上大门,“我去,你身子怎么这么凉冲个热水澡吧不过浴霸什么的要多烧一会,所以你先在这里等着,我去给你拿件衣服披着。”
说着,易钟明便放开了方泉,朝自己的房里走去·令人安心的体温离自己而去,这让积攒良久的恐惧全部涌上了方泉的心头··不要·下意识地,方泉扯住了易钟明的衣摆。
“喂,你这是——呃”·顺势将易钟明贴回自己怀里,方泉终于可以重新充分享受那份舒缓神经的温暖·头深深地埋进他的脖颈,胸膛紧紧地贴着他的后背,方泉忽然觉得鼻子发酸,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的视线就模糊了起来。
“啧,所以说到底是怎么了啊”大抵是因为衣服- shi -了而感到不爽,易钟明不悦地咂咂舌,不过他也并没有因此推开方泉。
“没——呜……”·明明只想开口反驳,却因此不争气地出声啜泣起来··“哎呦呦,怎么哭得跟个娘们似的”易钟明一如既往地刻薄,“说吧,你被哪位大官人给糟蹋了”·“姓易的,你居然还说些风——哇”·方泉虽然被这些话气得浑身发抖,但一想起刚刚和袁焱、钱鲲他们之间发生的事情,他还是非常不争气地“跟个娘们似的”嚎啕大哭起来,拽着易钟明衣服的手干脆锢住他的腰,脸上的眼泪和鼻水也更加毫无顾忌地往他身上蹭。
“唉唉,我错了还不行吗”就算是易钟明,看到这样的方泉也不得不缴械投降,“说吧,是那个姓钱的还是那个姓袁的——不,应该不是那个姓钱的,他再奇葩也不会做把人捉住扒了衣服送来这种事,那么只可能是那个姓袁的——说吧,那个变/态把你怎么了”·“他……唔……”·方泉犹豫了。
即便现在他在身体上如此接近易钟明,但在心理上,他还不能把那些事情坦率地告诉他——尤其是那些嫉妒- xing -的发言··“我说,那家伙这次应该不止是站在床边看着你吧”·“这你是……”·“初任法官培训的时候不幸跟他分到一间房了啊,半夜醒来看到一双眼睛盯着你真心很吓人啊”易钟明叹了口气,“出于我们这种人的直觉,我们很快就知道了对方的- xing -向。
不过那姓袁的总是说自己的做法‘无害’,其实在旁人看来更加恶心吧——啊啊,我在说什么呢我们这种人啊,不过也是五十步笑百步罢了……”·“……”·方泉没有说话,只是用足以勒断易钟明肋骨的力度抱紧他。
“之前看见你脖子上的草莓我就有点怀疑了,但看到连你自己都不知道,就没有往那方面想,没想到他居然真的突破底线,对你出手了……”易钟明自嘲般地冷笑了一声,“被他触碰的时候你应该又吓坏了吧毕竟你那么讨厌被男人触碰了……”·“我……”·不,不完全是这样,是……·“我知道的,毕竟我……啊不说了不说了……”易钟明苦笑了几声,把手叠放在方泉锢住自己的胳膊上,“我知道你现在精神很脆弱,不过提前声明,这次可是你自己要贴这么紧的……”··“我愿意……”·“那就好,这叫什么来着对了,受害人同意,所以你事后可别赖我把你——”·“我是说,我愿意触碰你,也愿意被你触碰,而不愿意被别人触碰……”·勇敢地说出自己的感受,方泉觉得自己怀中的那个人浑身的肌肉都僵硬了,过了良久,易钟明才弱弱地问了一句:“……什么意思”·“啊……~~~~~就是这种意思啊”·忍无可忍的方泉终于咆哮出来,他轻轻跃起,放手将易钟明挑了个面,然后迎头吻上了他的唇。
”·睁开眼睛,方泉看到的易钟明依然是一脸懵逼,他呆呆地看着方泉,连眼镜都要从鼻尖滑落了都不知道去扶一下。
看到这样迟钝的易钟明,方泉不由得有些气不打一处来,涨红了脸,他把头扭向一边··“怂包……”他咬牙切齿地咒骂道,“当法官就算了,连平时都是这幅德- xing -,所以说你这个人让我放心不下啊……”·“但是,”终于记得把眼镜推上去,易钟明略显疑惑地说道,“你不是一直都讨厌……”·“确实,就算‘愿意’,我到现在也‘不喜欢’你的触碰,”方泉垂下眼睑,“但是在今天,在刚才被焱哥触碰后,我才意识到——这种‘不喜欢’和真正的反感还是有本质- xing -差别的……”·“哈,这算什么‘不喜欢’嘛”才一会的功夫,易钟明就又恢复到了平时那种喜欢冷嘲热讽的状态,“有什么真实的想法就直接说出来嘛绕来绕去的,你才是个怂包吧”·“真实的想法么……”方泉轻笑了一声,“硬要说的话,大概就是在和你相处的这段时间里,稍微了解了一下你的处境,然后对你产生了同病相怜的情感罢了……”·“同病相……哈哈哈哈”听到方泉的话,易钟明先是一愣,然后夸张地大笑起来,“同病相怜什么鬼啊你难道想说我有什么病吗”·“‘病’啊……”方泉小声地嘟囔道,“这所谓的‘病’啊,我觉得只要是有血- xing -的法律人,大多都会我们现在这样的症状吧”·“你说的 ‘病’,原来是指这个吗就算过了几个月的时间,你果然也还只是个新人啊……”易钟明像是舒了口气似的挠挠头,“唉唉,刚才听你说到病,我还以为那件事被你发现了呢吓死我了……”·“什么啊”这次轮到方泉一脸懵逼了。
“看你这反应,应该是真的不知道呢·”易钟明意味深长地摇摇头,“不过有的事情,还是不知道比较好·”·“哈你又在那里故弄玄——阿嚏”·光顾着和易钟明说话,方泉都快忘记自己只穿着背心裤衩的事实了,就算来到了室内,寒气也不是可以完全抵挡得了的。
“卧/槽都流清鼻涕了,真是的……”易钟明一脸无可奈何地掀起自己睡衣的下摆,替方泉抹了把脸,然后冷不丁地,在他的嘴上啄了一口··“喂,你这个人怎么”方泉红着脸捂住嘴,“这鼻水万一没擦干净呢多脏啊”·“既然你愿意被我触碰,就别在细枝末节上纠结了。”
易钟明歪起嘴角,狡黠地笑道,“哟,看你这表情,初吻”·“”不愉快的经历从脑海里一闪而过,方泉把自己的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不是初吻了。”
易钟明的脸马上就沉了下来:“你经验还挺丰富的不是”·“‘有的事情,还是不知道比较好’——这句话我原封不动地还给你。”
方泉边说边吸溜了一下自己的鼻子,“说起来,你刚才是不是说要让我冲个热水澡浴/室呢我现在先——呜啊”·还没迈开步子,方泉就被易钟明一把打横抱起。
明明两人身高差距并不大,但在壮实的易钟明面前,瘦削的方泉根本没有还手之力··“我突然想到了一个更好的让你暖和起来的办法,相信你是不会反对的。”
大概是因为刚才“初吻”的事情,易钟明的态度瞬间变得强硬/起来,“放心,暖完身子,你可以请两天假,反正新来的女孩工作基本都能胜任了,周五最后交接的时候你再去也不迟。”
“放我下来,难道你——”看到易钟明推开卧室的门,方泉恍然大悟,在冲击- xing -的事实面前,他连叫都叫不出来了··“放心吧,你可是我宝贵的书记员呢,我不会让你感觉到疼的。”
把没有洗过澡的方泉放到床上,易钟明俯下身子,让自己的吻落在他的额头上··“而且以后也不会的——我发誓,我的恩/人·”··文案:·“‘不切实际’和‘理想’天生不应该搭配在一起,因为实际什么的……只要把理想实现了,不就有了吗”+·七年前,他被迫离开这座城市;七年后,他离自己的梦想更近了一步。
作为三水市二冰区一流法庭的新人速录员(书记员),方泉今天也努力朝着自己的法官梦迈进着·不过通往梦想的道路并非一帆风顺,繁重的工作、自身能力和情感的弱点都阻碍着他的步伐。
而且,还有易钟明那个刻薄的家伙……·“你可是宝贵的书记员啊·”·不知道每次这个姓易的家伙说这句话时,他的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在这个隐藏于市井之中的派出法庭里,方泉跟随着易钟明法官看遍人间冷暖悲欢·在学习实务知识的同时,方泉能否解开易钟明的心结·原耽初体验。
民庭法官易钟明X书记员方泉,背景为司法改革前,背景为司法改革前,背景为司法改革前【重说三】援引法条争取与时俱进,涉及案例乃已将真事隐,而用二次元三次元名著名人等梗填充的假语村言,慎入。
内容标签:·搜索关键字:主角:易钟明 ┃ 配角:袁焱,龚庭长,萍姐,郑法官 ┃ 其它:·第1章 七年前、七年后·“请对方辩友注意我方刚才提出的问题,不要偷换概念……”·方泉仰头盯着电视,将牛肉送进嘴里——肉有点老,放在齿间怎么嚼都嚼不烂。
不过他并不在意,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电视上··“行了泉儿,别光顾着看电视了,快吃”身边的中年男子将香烟摁在盛满残渣的盘子里,不耐烦地催促道。
“孩子他爸”坐在方泉对面的中年妇女啧了一声,“这可是我们在三水吃的最后一顿饭,别催催催的再说了泉儿看的可是大学生们的辩论赛,又不是啥没有营养的节目”·方泉的父亲无奈地叹了口气,低头重新点了一根烟:“那咱还赶不赶火车了”·“这不还早么”方泉的母亲白了自家男人一眼,然后笑着转向自己的儿子,“泉儿啊,稍微注意一下时间,就算我们离火车站不远,也怕一会儿路上堵啊”·“恩……”·方泉端起饭碗,将和着酱汁的饭扒拉到嘴里,眼睛却仍牢牢地盯着屏幕。
电视里的镜头重新转回正方,这是一支来自三水政法大学的队伍,一辩温文儒雅,二辩伶牙俐齿,三辩口若悬河,就算是最不起眼的四辩也看上去非常可靠——难怪他们能够过五关斩六将,站在这全国大专辩论赛的舞台上呢·“哥,”同样也看着电视但早就吃完饭的妹妹小溪转过头望向方泉,“这个正方,三水政法大学,大哥哥和大姐姐们都好帅”·“恩,是啊,”一向活泼的小溪因为要离开三水,这些日子一直都没精打采的,刚才应该是她今天第一次跟方泉说话,方泉有些欣慰地微笑了起来,“他们辩论的样子确实很帅气呢”·“三水政法大学……是学什么的呢”·“法律之类的……吧……”·“所以这些大哥哥大姐姐们,”小溪努力地用手指着电视,“都是学法律的吗”·“应该吧……”·“那学了法律,就能当法官吗”·“那当然啦”方泉有些激动地放下碗筷,“不然他们学法律干嘛”·“老方,这几个菜够吃吗”经营着这间小饭馆的宽伯伯高声吆喝着从厨房走出来,打断了方泉的思绪,“要不我再给你们做份汤端上来”·“够了够了,不用麻烦了”父亲把烟叼在嘴里,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红红的纸币,“来,宽叔,这是我们家这顿饭的……”·“别,老方你可千万别你们这顿就算我请的了”宽伯伯慌不迭地走上前,将钱塞回去,“在发生了那种事情以后,作为街坊我们却没敢站出来替你们说话,说真的我心里一直很愧疚啊……现在你们又不得不离开三水,我……唉……”·“这不怪你,像我们这种小商小贩在那种情况下也只能选择自保……”父亲略显迟疑地把钱收回去,狠狠地吸了一口烟,“而且从结果上来看,我们家姑且也算是争了一口气嘛”·“确实,从一定程度上来说,你们家也是相当幸銎运的呢……”·不知为何,饭馆的气氛忽然变得凝重起来。
“行了,”父亲不自然地高喊了一声,将才燃了一半的烟摁在盘子上,“大家都吃完了吧那么收拾收拾去火车站吧”·背上硕大的双肩包,拎起几乎拖到地上的蛇皮袋,方泉默默地跟着自己的父母走出宽伯伯的小饭馆。
回过头,电视里依然放着辩论赛·站在门口最后欣赏了一下正方一辩的身姿,方泉这才恋恋不舍地转身离开··如果可以的话,真想把这个节目看完再走……·如果真的可以的话,他根本就不想走……·那……还能再回来吗·会有机会的。
一定会有的··总有一天··希望那时候的自己,能够以全新的身份,阻止这种事情的发生··*******************************************************************************·七年后。
六月···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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