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西佗恋爱,柏拉图陷阱 by XYZ事件(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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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西佗恋爱,柏拉图陷阱 by XYZ事件(3)
·“天真烂漫”庭长说的是谁易钟明吗联系上下文看应该是的·这大概说的是过去的易钟明吧现在那个刻薄冷血的家伙和“天真烂漫”这四个字完全扯不上关系。
……虽然有时确实会看到他异常的一面··譬如今天的案子··“叶家的这个案子啊……”·回想起这档子事,方泉的心中更加五味杂陈,放下刚扒了两口的饭,他起身离开餐厅。
关于这个案子,方泉有太多不明白的地方,譬如四兄弟在庭上和庭后近乎极端的行为反差之后的动机,譬如原告夫妇诉/讼请求和调解意向的差异,再譬如那栋被拆迁的房子与所有当事人行为之间的关联,但至少通过这个案子,他多多少少能够明白易钟明之前说过的话了——·只看到当事人所愿意提供的“真相”,有时并不一定是件坏事……·推开办公室的门,易钟明已经被庭长给“抓”回来了,他背对着方泉站在窗前,似乎在观察着大门方向的动静。
“哟,易……大/法官……”方泉尴尬地打了个招呼,“那件事……怎么样了”·“呵,怎么样”易钟明冷笑了一声,“能怎么样不怎么样……”·就算看不到他的表情,方泉也能清楚地感受到易钟明的疲惫。
“这,这样啊……那啥,”他赶紧转变话题,“周阿姨给你留了饭,现在去的话……”·“……对不起……”·“诶你也吃不下么”·“之前给你泼冷水,说你永远成为不了成熟的好法官……抱歉,不应该对你说这样的话,我不具备责备你的资格……”易钟明深吸了一口气,宽厚的肩背不住地颤抖,“……居然还在因为这种事情而动摇,果然在成为成熟的好法官道路上,我还差得远呢……”·作者有话要说:·其实这个案子是准备借用某松的梗的,但是我果然下不了这个毒手毕竟和前几个案子有着本质- xing -的不同,不然改编出来的内容太可怕了……当然,某些细节没有完全改过来,还是能看到某松的影子的说……·于是基本上就按照案子原本的样子再现了一下,逻辑神马的……就像我在最后那段写的那样,因为我至今都没有想明白,所以还是保留了它原本的样子,希望大家表太较真~~·第13章 理由与目标·“快看,对面有人在打架。”
“哪里哪里……啊,就莎鲜小吃和红焖猪蹄米饭中间那里啧啧,两边下手好像都挺重的呢……”·“所以会产生人身损害纠纷吧”·“是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啦清了那么多案卷,打了那么多封面,跟了这么多案子,你怎么还是连案由都搞不清楚”·“我刚才没有打算说专业术语好吗——说来这案子该不会到咱一流法庭去吧”·“如果他们真要打官司的话,肯定就是我们那里了——毕竟这一片才是传统意义上一流法庭的辖区,冰浜路之类的地方以前都是三泰法庭在管的——当然如果他们闹得太过火的话,直接到咱们本院的刑庭也说不准……”·“那得轻伤以上吧万一弄成重伤不是还得去中院——等等不对”方泉把面碗狠狠地顿在桌子上,飞起的汤汁溅得满桌子都是,“现在不是像个没事人一样讨论着这些问题的时候吧看到有人打架我们应该先报警吧”·“是么我倒觉得思考刚才那些问题很正常呢……算是职业病吗那么恭喜了方泉,你终于成为一个合格的法庭工作人员了。”
把最后一口汤灌进肚子里,易钟明放下碗戴上眼镜,“至于报警的事么,就算没人打110,附近派出所的人听到动静也会赶过来的·所以你好好吃你的面,别瞎- cao -心。”
揪了一节纸,易钟明边擦嘴边转过身继续观察对面的动向,“不管参不参与,这个世界都在我们看得见或者看不见的地方自己好好地运转着·”·方泉低下头,用筷子捞着汤里的残渣,难得吃一顿晚饭,难得易钟明给他点的是牛肉面,他的情绪却丝毫没有高涨。
叶家赡养案已经过去一个多星期了,据说二老最后还是被其中一个儿子给领走了,短时间内来看衣食是无忧的了,在判/决正式下来之前姑且算是个“小团圆”的结局。
即便如此,这段时间里庭审后那一幕幕令人心寒的场景时不时地在他的脑海中回放,让方泉的胸口仿佛堵着块石头般难受··不过易钟明的心情同样也好不到哪里去。
尽管那个家伙在当天下午就恢复了往日那种吊儿郎当的样子,可作为他的书记员,方泉能很明显地感受到他最近一段时间的情绪有多么地低落··刚才那句话……·“喂,你还要吃多久啊”对面的斗殴终于告一段落,易钟明的注意力也再次全部回到了方泉的身上,“今天晚上要跑多少家,你这个写传票的应该最清楚吧”·“20家……明明萍姐那边还没有立案呢……”绝望地叹了口气,方泉捞起一片碎牛肉塞进嘴里,“说来我们一晚上真能搞定那么多么”·“虽说我今晚都已经做好在庭里过夜的准备了,但绝对还是搞不定的啊”把纸巾扔到碗里,易钟明目不转睛地看着它逐渐被濡- shi -的样子,“所以姑且定个小目标:送出两位数的传票”··“两位数……还真是个小目标呢……送个传票至于么……”·“至于么当然至于啦”易钟明干笑了一声,“孙经理带来的物业案你应该是第一次跑吧跑过你就明白他们的案子是先送传票后立案了……”·今天预定要送出去的20个案子都来自一个原告:三水市完美物业服务有限责任公司,法定代表人就是刚才提到的那个孙经理。
根据方泉在实习期清案卷时了解到的情况,这家公司由于提供的物业服务太差,所以被小区的业主委员会投票赶走了,走的时候几乎全小区的业主都拒不缴纳他们物业费,他们实在没辙才起诉到法庭来的。
如果从易钟明开始审案子时算起,这家物业公司和一流法庭至少也打了一年的交道,送来好几批的案子了,为什么还没有弄完……·“快吃啊,时间来不及了”·“可天都还没黑……”·“废话,现在还是夏天啊”·一流三水,今天要拜访的小区,同时也是孙经理所在的物业公司曾经提供服务的地方,就在面馆的旁边。
考虑到小区所处的是中心地段,一流三水应该面向的是中高收入人群,但与方泉那改造得自己彻底不认识的老家附近不同,这个修建时间已超过十年的小区里的房屋竟然是附近样式最新的住宅楼——不过按照这个城市的发展速度来看,剩下的那些楼大概很快也会被拆圌除,然后给他们带来更多的拆迁相关案圌件吧?·走进小区的时候晚霞已经渐淡了,然而天却还亮堂得很,大家这会儿普遍都已经吃过了晚饭,于是各条小径上都是遛弯的人,经过一天的辛劳,人们都在暑气退去的傍晚时分享受着片刻的闲适——直到他们发现方泉易钟明二人的身影。
刚才还笑着的人们马上警戒起来,用充满敌意的眼神盯着他们:聊天的那些人也不自觉地降低了音量,似乎是在偷偷地议论他们的事情·周遭的空气瞬间又降了好几度。
……呃,这反应,该不会全都欠着物业费吧·“啊啊,我还想着今天不穿制/服加上天黑能够稍微顺利一点的·”易钟明困扰地挠挠头,“来得次数太多了所以混得太脸熟了吗”·“……我说你都干了些什么啊为什么感觉连我都被牵连了啊”·“我只是……”·“咦,易法官”·转身去看叫他们的人,方泉的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胡先生,霍先生,好久不见在遛狗现在关系已经这么好了”·“……谁”易钟明故作自然地凑近方泉,小声地问道。
“就是我第一个调下来的案子的原被告啊那个饲养动物损害责任纠纷”方泉气得翻了个白眼,“这案子才过去一个多月,你不会就已经把他们给忘了吧”·“我那时候忙着准备中院的比赛,哪会在意这种事情”·“易法官,方书记员,你们好。”
将小狗/交给霍申,胡梓先生彬彬有礼地问候道,“你们会出现在这里,是又要来讨债了吗”·“讨……”听到那个明显带有贬义的词,方泉忍不住嘴角有些抽/搐,“反正是来送传票的——说来你们两个该不会也……”·“这事我不清楚,”霍申拉着牵引绳,似乎仍没有完全克服怕狗的毛病,“我是个租客,半年前才搬进来,这事得问房东去。”
“我家去年已经被起诉过了,欠的物业费也全部都给了,”胡梓微微蹙眉,“所以被其他人视为叛徒了……”·“叛徒为什么”方泉瞪大眼睛,“给物业费难道不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么”·“这个嘛……”胡梓扫视一圈四周,低着头说道,“也得怪之前那个物业公司的服务太差了:垃圌圾堆成山了不清理,电梯坏了不及时修,还有好多人家里都被偷过了。就是因为这些事情,业主委员会才一致决定把他们给赶出去的。但集体不给物业费这事是不是也是他们决定的,我就不太清楚了……”·“唔,听上去那物业服务水平确实很糟糕啊……”方泉颇为同情地点点头,“可合同是具有相对- xing -的,服务再差,该交的钱还是得交的啊”·“方泉,你太专业了,一般人哪听得懂这些他们只需要知道我们是帮着那个不靠谱的物业公司来收债就行了~~” 易钟明叹了口气,从公文包里抽/出那沓厚厚的传票,“胡先生,霍先生,你们两个都是这小区的居民对吧你看这天也黑了,门牌号也快看不清了,如果方便的话,能不能给我们个路呢”·*******************************************************************************·啪·对折的红色纸钞被人重重地甩到桌子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们回去跟那个孙子经理说,我就愿意出这么多,多一分钱我都是不会付的拿着钱你们赶紧给我滚蛋,告诉那个孙子以后不要再派些杂七杂八的人来讨债了”·易钟明冷冷地瞥了一眼钞票,然后抬起眼睛:“这钱你自己给孙经理,给我没用,我只负责把传票发给你,到时候你按照上面的时间出庭,然后再——”·“谁会去啊我们可还得上班养家呢”男人的音调提高了八度,“还出庭,那应该就是去走走过场吧我知道,你们法院的人可厉害了,黑社会的人放贷要不到钱都去找你们,那孙子给了你们多少好处费你们才这样勤勤恳恳地——”·“——嘶,一百块是吧”对男人的话充耳不闻,易钟明勾起腰,把手伸到坐在椅子上奋笔疾书的方泉面前,用两根手指捻住起诉状副本的一角拿到眼前,“你家一共欠五千六百多块的物业费,这给的数目是不是有点太少了好歹也给个四千吧,这样我也好跟孙经理做调解工作……”··“哈,四千你刚才没有听我说的话吗我家光被偷走的电瓶加起来都不止四千,我凭什么给他们那么多”·“四千不行吗我知道了……”站直身子,易钟明跨了两步来到大门口,“走了,方泉,都记完了吧拿好送达回证,剩下的都留给他——寇先生,记得按照传票上的时间来开庭啊”·“都说了我是不会——”·剩下的话语被易钟明关在了身后的防盗门里。
“收工收工,回去睡觉”易钟明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哈这才去了13家呢”·“大哥,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易钟明把手机伸到方泉眼前,“10点零6分了有木有长身体的小朋友和爱美的小姑娘这个点都要去睡觉了有木有这个时候再去敲门送传票不就是扰民了——而且你的手也酸了吧字越写越丑了哟~~”·“……字写得难看还真是对不起呢易大法官。”
扭曲着脸上所有的肌肉,方泉从嘴里挤出这句话··5家·预备去20家,实际去了13家,其中8家或者没人或者拒不开门,只有5家开了门·这5家的人都是那么地健谈,反映的问题都是那么地一致:垃/圾、电梯、设备、盗窃……然而方泉却不能像用电脑那样直接进行复制粘贴只能一个字一个字地全部重新再写一遍更让人不快地是,除了有一家明确表示会到庭上“亲自和孙经理谈谈”,包括刚才的寇先生在内的剩下4家都态度决绝地表示不给钱也不去开庭·……明明都是些诉/讼标的五六千的小案子,为什么呢……·不管是只用动嘴皮子的易钟明还是一直奋笔疾书的方泉,连续加班到十点也是很累的了。
没有精力继续斗嘴,两人默默地从一流三水小区走回法庭·拼尽最后一点力气抢在易钟明前头冲了个澡,方泉终于能够在忙碌了一天后在自己的席子上尽情地摆大字了。
硬着头皮看了两眼考研英语,他果断地退出了学习软件,转去看新闻了··“今天凌晨有50年一遇的流星雨啊……站在窗子那里能不能看到呢……”·“看什么流星雨明天早上和下午都有庭,你还敢看流星雨”·“真没有情趣……”用脑心支住头,方泉用颠倒的视线看着易钟明,“这可是50年一遇的流星雨啊”·“关我屁事……我只知道如果你搞错一个案子,当事人和当事人的子子孙孙们会让你在未来的50年里都不好过。”
穿着黄旧白背心的易钟明一屁圌股坐在会客室的那张沙发上,“这就是没有情趣的现实·”·“喂,”方泉翻了个身,趴在枕头上,“我说你该不会为了监督我今晚就睡这里了吧”·“你一个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自己对自己的行为负责,我才懒得管你呢”易钟明起身,把沙发展开成一张完整的床,“这个地方本来就是给加班的人过夜用的,反倒是你才不该睡在这里”·“是庭长让我住在这里的,有意见你跟她说去。”
方泉闭上眼睛,侧向靠窗的一旁,“再说了,我一个外乡人,每个月只有一千多块钱的工资,还得考虑学校助学贷/款和考研报班的事情,我容易么我”·“少在那里自以为是了”易钟明关上灯,倒在沙发床上,“光这四年在一流法庭,我就见过好多比你还惨的——我去,好热”躺下去还不到十秒,易钟明就又坐起来了,“冬天的时候不觉得,现在睡才发现布艺沙发这么热”·“那就赶紧滚回你的办公室睡躺椅去……”即将进入梦乡的方泉口齿不清地说道,“那个保证凉快……”·“躺椅那种东西哪能跟床相提并论”易钟明跃下沙发,吧嗒吧嗒地走过来,“我说,你这张席子看上去好像可以睡两个人呢,你往那边挪一挪,让我今晚跟你凑合一下吧”·“哦,随便——恩”·反应过来易钟明说了什么,方泉猛地坐起身子,所有的瞌睡都烟消云散。
其实在易钟明进入这个房间的时候方泉就应该警觉了,可大概是因为今天太累了,自己居然彻底忽视了和这个男人共处一室的危险- xing -·抓起搭在肚子上的薄毯子,他下意识地缩到席子的一角:“不不不准过来你这个死基佬”·“给我留这么多的空位么谢了……”趁着这个机会,易钟明迅速地在席子上躺下来,用胳膊枕着头,他背向方泉,“虽然明白你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心情,但我也不是每次都有耐心跟你再解释的。
再说我今天真的很累了,就算你脱得精光在我面前大跳抖臀舞,我也没有力气对你出手的·”·“抖臀……”方泉明显地感觉到自己脸上的热度不断上升,“你这家伙每天脑子里都装着些啥啊”·“工作和一个正常的单身男子会有的- xing -幻想。”
打了个哈欠,易钟明有气无力地说道,“说真的,你也很困了,就别闹别扭快睡吧·你看我连你这么小一张席子都不嫌弃……”·“哈是你的身材太魁梧了吧明明之前在寝室用的时候睡两个人都好好的……而且啊,睡着别人的席子不仅不感恩反而还抱怨,你可真是没有一点点的礼貌呢”·“哈,我凭什么不能抱怨”易钟明冷笑了一声,“白天听了四拨人毫无意义的争吵,晚上又加了个毫无意义的班,过了这么无聊却又辛苦的一天却只能在一个没有空调的房间里睡在一张小的可怜还没有枕头的席子上……日子还能更糟糕一点吗”·“白天么,两个因为拆迁引起的物权纠纷案子,闹那是不可避免的;”觉得有些乏了,方泉也慢慢地背对着易钟明躺下,虽说还不至于挨在一起,但他还是能清楚地感受到易钟明身上散发的热气,“晚上再怎么说也送了5张传票出去,比你之前说跑了14家一家都没有送出去要强吧”··“那只是把传票和其他相关的东西扔给他们罢了,一个二个都不打算来,开庭真要成走过场咯……那个孙经理也是的,那么想把钱要回来的话,不通过我们,方法也多的是啊……”·“但我们是最合法的要钱方式吧……而且不管他们来不来,我们都能够用法律的方式教育他们,这样的结果姑且还算是有意义的吧”·“用法律的方式来教育他们……真的做得到么,我们”·“”·“今天,也不止是今天,相信就算是你也看过很多次了,人们对于自己的想法可以固执到什么程度。”
和方泉说了几句话后,易钟明的精神似乎好了许多,“现在的人啊,觉得自己认识几个字、有点常识、会上网就懂法律了,就可以当法官了,真是可笑啊哈哈……”·“唔,其实这话也没错啊……”方泉睁开眼睛,“法律不就是用文字所构成的么有常识、认识字的人理解起法律来也没有那么困难吧”·“哦,是吗所以我们这些曾经为了司法考试好几个月起早贪黑熟背十五门几十部法律数万条法律条款司法解释最后在两整天十二个半小时的时间里努力地去获得360分运气不好第二年还得再来一次的法律从业人员,和那些除了刑法和婚姻法以外基本上什么都不知道的普通人对法律的理解层次是一样的”·“……”·易钟明的话非常片面,甚至还有点妄自尊大的意味,但一回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自己还在和常书辞他们趴在这张席子上研究司考真题,方泉也就无法彻底否认他的这番发言了。
“你也说得没错,是,法律是由文字构成的,识字就可以懂法·可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就算把法律和判/决之类的文书放在他们的面前,他们也懒得认真地去看,好不容易找到了某个有利的条款,他们也绝对不会思考立法目的、立法背景、上下文等等深层次的问题。
所以他们宁可相信朋友圈里那些调好料直接可以上桌的现成货,也不愿意亲自去考察法条的真相——对于这样的人,就算是把判/决送到他们眼前,也起不到丝毫教育的作用吧”·“别这么悲观么,总会有人从中学到点什么的吧”方泉努力地让自己保持上扬的语调,“而且你不就是因为能干着教化的工作,所以才当法官的么”·“我说过这话”·“……你在那种情况下说的话我怎么可能忘得了”·“哦,是这样啊……”身后的易钟明翻了个身,似乎是平躺在了席子上,“现在看来这个也不行了……”·“‘也不行了’”·“上次你去我家,有什么感觉”冷不丁地,易钟明抛出这个问题,“很破,很旧,不像我一个人住的地方对吧”·“啊……”·“的确,两室一厅,标准的三口之家户型,不过在我的记忆中,我一直都是一个人住在那里……”沉默了半晌,易钟明长长地吐了口气,“那两个人名义上是夫妻,实际上却各有各的生活,所以打懂事起我就在思考一个问题:为什么他们还不离婚”·“好过分的想法他们不离婚应该是为了照顾到你的感受吧毕竟对于孩子来说,完整的家庭才更有利于成长……”·“这句话前面得加一个‘父母双方各司其职’才成立吧名存实亡的完整算哪门子的完整想想他们也是可怜,居然被这样一个观念,被我束缚了这么多年……”易钟明冷笑了一声,“果然,等我一成年、一考上大学,他们就终于坐不住了。
那会儿我还在学校军训着呢,他们就三下五除二地把婚给离了·这下好了,他们的愿望实现了,我的愿望也实现了,皆大欢喜可喜可贺啊哈哈哈哈……”·“……”·不知怎的,听到易钟明的笑声,胸口好闷……·“军训一个月完了正好是国庆七天假,于是我就回去了,回到了那间住了十几年的屋子。
本来想着一直都是一个人住在那里,他们离婚了,除了过户,其实也没有太大的区别;可在踏进房门的那一刻,脑海里,不,胸腔里也,不,甚至身体中的每一个细胞都不停地重复着一句话——他们,走了。
桌子还是那张桌子,柜子还是那个柜子,一切明明都和到大学报到前没有任何不同,为什么那时候的我会觉得那个家处处异样呢于是我关掉了小灵通,拔掉了电话线,一个人在屋子里呆坐了7天,然后我终于明白了,嘴上说着不在意,说着巴不得他们离婚,可等他们真的离了,就算平日的生活没有什么交集,就算自己已经是个心智成熟的成年人了,心理上果然还是会受到和普通家庭未成年的孩子同等程度的冲击啊……”·“易……”·刚唤出声,方泉就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自己这是要干嘛安慰他么拜托,这事少说也过去十年了,安慰现在的他有用么·“所以说啊,既然总归是要煎熬,为什么当初没有人及时地站出来,告诉我们可以不用受世俗一般观念的束缚,趁我还小还不懂事的时候就让他们离了算了呢那样的话,我的记忆也不会像成年之后那样深刻了……”易钟明顿了顿,“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决定去做一名法官,毕竟法律比个人要强硬,更能够有效地解决问题。
如果能够用法律来及时地帮助所有和我有着相似处境的人的话,我或许会让更多的人幸福吧”·“所以你之所以会当法官,是因为想帮助别人解决问题吗”方泉微微抬头,从肩膀处偷看易钟明,“这个理由听上去很不错、很帅气的啊为什么要改呢”·“因为就算当了法官,你也不能从根本上解决任何的问题啊……”易钟明长叹了口气,“说来‘解决’这个词本身的意义也很模糊啊,对于学生来说是解出算式的结果,对于医生来说是治好病人的顽疾,对于民庭法官呢用法律条款妥善地处理好当事人之间的矛盾,让每个人都能心服口服、高高兴兴地回去这个基本上只存在于理论上吧特别在派出法庭,案子主要都是些纯粹的民事纠纷,说白了就是家务事。
就算当事人们把家务事拿到法院这种上公开的地方来了,就算他们提交了可以证明他们所述‘真相’的证据,可法官终究还是个外人,不管当事人们是否态度真诚,我们都无法彻底探寻到案圌件的真相——而且如果真的做到了这一步,当事人恐怕会因为隐私暴露过多而感到害怕吧于是案圌件的解决程度完全依赖于当事人对于个人事务的暴露程度,没有百分百的暴露就不可能有完美的‘解决’,所以不管你怎么为他们考虑,怎么绞尽脑汁思考可以为他们所用的法条,一个案子总会有不圆满的一方,问题也不会得到真正的解决……所以实际办了几个月案子后我就想通了,矛盾是普遍存在的,问题是不可能得到解决的,但至少通过诉圌讼活动,让他们学到点法律知识还是可以的……”··“然后现在这个理由也不能自圆其说了”·“啊……”·“所以……”方泉抱紧怀里的薄毯子,“你现在打算辞职了”·“辞职我还没有这样的想法……暂时……”易钟明有些中气不足地拖长尾音,“或许我会像我的绝大部分同期招进来的人一样通过遴选、辞职之类的方法离开这里,或许我会找到新的理由然后当一辈子法官——也或许我根本不用去找什么理由,成熟的好法官根本不会去思考这些无聊的问题吧……”·“我说你啊,”方泉翻了个身,侧向易钟明那边,“一天到晚把‘成熟的好法官’挂在嘴边烦不烦啊你不烦我都烦啊”·“”·易钟明惊讶地侧过头来,没戴眼镜的他看上去给人一种毫无防备的感觉。
“说来‘成熟的好法官’到底指的是什么这个词组和你刚才说的‘解决’一样,意义都很模糊吧”情绪越来越高涨,方泉觉得他今夜得失眠了 ,“刚才听你巴拉巴拉地说了半天,我大概是知道了,你心目中的‘成熟的好法官’,指的是抛弃不必要的关注和情感,对当事人的案子就事论事,不会因为当事人的表现而感到烦恼和困惑的法官是吧”·“哈哈,”易钟明摆出方泉熟悉的目中无人的表情,“你小子不错啊,光靠听都能总结了,开庭的时候——”·“这算哪门子的‘好法官’啊”粗暴地打断易钟明,方泉用胳膊肘支起上半身,愤愤地俯视着易钟明,“法官首先是人对吧人是有感情的社会- xing -动物,看到他人处于苦难中时会同情,看到他人获得幸福时会喜悦,这难道不是很正常的反应吗抛开对他人的关注和情感,且不谈做不做得到,倘若真能做到了,那人就不是人了,是机器了打个不太恰当的比方,对于证据的认定为什么用的是‘自圌由心证’原则而不是‘证据法定’原则还不是因为在法官是人,而人可以创造更大的可能- xing -会好奇怎样会动摇又怎样只要这世界上的法官都还是人类,你说的那种‘成熟的好法官’就不可能存在”·“……那我问问你,”易钟明眯起眼睛,“在你的心目中,‘成熟的好法官’是怎样的呢”·“这种问题我哪知道”气呼呼地,方泉重新卧倒在席子上,这一次他选择平躺的姿势,肩膀和胳膊都紧紧地贴着易钟明,“我只是个上了不到三个月班的小小速录员,对于还没有充分了解的领域妄下评论,我岂不是太不负责任了——但我知道你说的那种肯定不对,那种想法你得舍弃掉,赶紧舍弃掉,就像对你当法官的理由那样舍弃掉然后在你还当着法官的日子里,自己去摸索,或许有一天你就能得出靠谱的答案了呢”·“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前一秒还是死一般的沉寂,下一秒易钟明就歇斯底里地狂笑起来。
“……喂,别笑了”方泉用胳膊肘狠狠地抵了抵易钟明的肋骨,不带任何负面情绪,还笑得这么欢的易钟明方泉也是头回见,“好端端地,忽然又发哪门子神经啊隔着席子我都能感觉到楼板在抖啊”·“哈哈哈哈抱、抱歉……”用手狠狠地抹了把脸,易钟明终于消停了下来,他侧过身子,面向方泉,“当初力排众议把你留下来果然是对的。”
“哈你又莫名其妙地——”·下意识地转过脸要反驳,不料却对上了易钟明的眼睛·不知是因为没有戴眼镜还是别的什么,易钟明那双微微凸出的眼睛像倒映在湖面的夜空般闪闪发光。
……不妙啊,这样的易钟明,还是第一次见呢……·“方泉,谢谢……”带着柔和的微笑,易钟明轻轻地说道,“不管是曾经,还是现在,一直以来,谢谢了……”·“谢我喂喂喂,你今晚是怎么回——”·“对了,你可以稍微多保持一会儿这个姿势吗”说着,易钟明也并排躺平,席子上的两人又回到了肌肤相亲的状态,“虽然有点热,但我想在睡着前就这样贴着,可以吗放心吧,我不会做什么的,而且等我睡着了,你再侧过去也不迟……”·“……随便你吧……”·今晚的易钟明和往常大不相同,所以自己不用那么戒备也不会有问题吧·“呼……”·眨个眼睛就睡着了啊·“啊……好热……”·嘴上这样嘀咕着,方泉却没有翻身,而是继续保持着和易钟明贴在一起的状态。
擅自把别人的瞌睡赶走,在别人情绪高涨的时候又擅自睡着,这个一如既往地令他讨厌着的易钟明,居然一直有着那么不符合他形象的经历和梦想,着实让方泉感到意外··怕是今天真的累到了,所以才会用这样的方式发泄/出来吧·“如果平时也是这样,或许我就不会那么讨厌他了吧……”·方泉闭上眼睛,努力使自己入睡。
“希望有一天,我能够再见到那个不被负能量伪装的你……”·作者有话要说:·下章开始半月更·第14章 直播·每周一早上8点到8点半都是一流法庭的例会时间。
“以上就是这周学习的内容了·”龚庭长把报纸放下叠好,“接下来说说工作的事情:首先,小易”··被叫到名字的易钟明马上把打了一半的哈欠吞了回去。
“你那个纠结了五个多月的老夫少妻案,上个星期来了几个外地的检/察院的人,说那个被告的女人涉嫌金融诈骗类犯罪……”·“……这些事,我这个承办人早就已经知道了啊……”·“我是说给在座其他几个不知道的人听的——总之从这个星期开始要正式和那些检/察官们进行民转刑的交接程序,不管多麻烦你都给我好好弄方泉,你也多帮衬着点”·“好的,没问题”方泉精神抖擞地回答道。
……结果在易钟明家里看到的那个案子还是走了刑事程序啊……虽然启动的方式和预想的不太一样……·“说到刑事案子,上个星期去本院开会时和刑庭的庭长聊了两句,他们庭准备在九月,也就是距离年底还有三个月的时候正式开始周六上班没错,是‘上班’,不是‘加班’”庭长顿了顿,等在座的几位唏嘘感慨完毕后才继续说道,“我说这事的意思是,大家,包括我自己也必须得加油了,今年的收案量与往年相比有大幅的上升,如果还保持以前的工作效率,那年底的日子只会比过去的任何一年都要难过——特别是你,小易,少胡思乱想,给我多结几件案子啊”·“喂喂庭长您今天怎么总是针对我啊~~”·“也是在即将到来的九月……”·“终于要来给咱们庭重新装修了”不甘心的易钟明捣了个鬼。
“……那件事还够没呢”庭长白了一眼易钟明,“不过既然小易提到了,我也就先说一下这件事:院里决定十一后给我们法庭重新装修,所以我们要搬到本院去办公一段时间,是和民三庭挤还是找行政庭借个会议室,这个问题我还要和他们继续进行沟通,不过在那之前我希望各办公室能把自己的东西都理清楚,别搬个家把要命的案卷给搬丢了——小方,你也要赶紧找个安身的地方啊”·“唔”·这可真是不幸的消息呢……·“这个说完了,我刚才要说什么来着……啊啊对了,从九月开始……”庭长深吸了一口气,“每个庭每个月都必须到本院的数字化法庭进行一次庭审直播……”·“什么”·“开什么玩笑”·“做不到吧”·这次的反响比刚才说刑庭周六上班时还要强烈。
“不管做不做得到,”庭长提高音量,力图盖过在场的所有异圌议,“这是院里下达的指标,必须完成·”·“庭长,不是我说啊,”一向笑容可掬的郑法官这会儿罕见地皱紧眉头,“除了当事人和他们的家属、同事以外,根本就没有人会对咱们民庭的案子感兴趣吧你看,我们审案子一般来说都是公开的,外面的人想听,拿着身份证就可以进来,可实际上呢旁听席上永远只有几个‘相关人士’。
咱这种就在社区里面的派出法庭况且如此,弄到电视上、网上,岂不是更没有人看咯而且还要专门跑到本院的什么数字化法庭去……这可真是……”·“诶~~郑法官,这话可不是您说的这样,就算实际上没有人看,在形式上它也是促进庭审公正公开的一种好方法。”
易钟明抱起胳膊,靠上椅背,“我对这个制度有意见,只是觉得它不适合在我们这种派出法庭实施罢了——你们想想看,我们这种派出庭接的都是什么案子:离婚没有几个当事人会愿意自己的家务事被曝光到网上吧民间借贷教育广大网民欠了钱不去开庭也行拆迁权益分配的各种案子原告1234和被告12345坐在那里吵吵的案子真不会让坐在屏幕那边的人头昏脑涨扣除这些,我们实在是拿不出几个能直播的案子啊这指标给刑庭、行政庭,或者民二那种纯商事庭都绰绰有余,给我们真是……”·“管你真是假是,离九月没有几天了,分配下来的指标也必须得完成了。”
瞥了眼手表上的时间,庭长站起身,“一会儿我把王萍上周收进来的案子分配给大家,从现在就开始寻找合适的候选案子吧”·*******************************************************************************·“庭审直播”被告的情侣面面相觑,“我们的案子吗”·“没错~~”由于是做询问笔录,所以易钟明不用拘束地坐在审判席上,现在的他正在被告席前面晃来晃去, “不只是你们的案子,原则上只要是公开审判的案子都应该进行庭审直播~~”·诶真是这样吗虽说逻辑没有问题,但相关文件上真是这么规定的么·“那就没有办法了……”男人低下头,放在桌子上的手不断地做着小动作,“不过我可以先问问是哪个直播网站吗斗鲸慢手”·“诶诶诶,你想到哪里去了这个直播可不是你们想的那种直播哟~~”易钟明那如同保险推销员般殷勤的声线令方泉直想作呕,“这个直播是在最高院建的一个专门的、正经的网站上进行的,要真想看,还得一层层地从省到市到区找到我们二冰区法院点进去才行~~你们想想,全国每天那么多的法院要进行直播,里面还没有帅哥美女,谁会去看啊”·“唔……”·男人犹豫了,于是他不时斜眼打量着自己的伴侣,似乎希望对方能够给个确切的答案,那女人心领神会,抬起脸对易钟明——·“行吧,就信你们一回,要直播就直播吧”·——用满脸不信任的表情说道。
“确定可以吗想清楚了好的好的,这样原被告双方都同意庭审直播,那么我就准备排期了·”易钟明满意地搓搓手,似乎对女人的表情视而不见,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啊,本院负责这方面的人是谁来着我存了他电话没有……”··趁易钟明讲电话的当口,方泉长长地伸了个懒腰,余光瞥到被告的两人,吓得他马上坐直身子。
……他俩完全就是上当受骗了的表情啊·可这也没有办法啊,易钟明这次负责的案子里也就这个租赁合同纠纷最适合拿去做庭审直播了——剩下的竞争对手包括一个从认识到结婚用了不到两个星期结果三个月后要离婚的案子,一个结婚不到六个月就要离而且女方还担心男方会杀了她的案子,一个结婚两年就要离婚而且双方都不要孩子的案子,一个不是钱鲲带来的却依然找不着被告的民间借贷案子……真是一群垃/圾对手,这个仅仅因为房客欠了半年房租就把他们告了的租赁合同案子想不胜出都难啊·直播的时间最终被定在了9月11日上午,趁着从打印机里吐出来的纸张和刚刚做好的决定还热乎,易钟明迫不及待地把询问笔录塞给两个被告签了字。
目送二人迈出法庭大门,易钟明忍不住握紧拳头:“好勒搞定一单”·“你还真把自己当卖保险的了”·“干嘛啊”看到方泉拉着张脸,易钟明的兴致似乎也降了下来,“完成了任务怎么都不高兴一点啊”·“……再高兴,一想到配合你做了这种事情,就觉得有点对不起几个当事人啊……”·“配合我什么事”·“诱骗……”·“我哪里骗了我说的都是事实好不好”易钟明夸张地挥动着双臂,“我从头到尾都只有‘诱’,哪里骗人了”·“你那个劝他们做庭审直播的样子,怎么看都像是‘骗’啊……”·“那是……算了,懒得跟你说……”易钟明抱起胳膊,“总之结果好一切都好,如果能让全庭在9月30日前高枕无忧,这样做也就值得了。”
“而我除了良心上的折磨,什么都没有得到……”方泉叹了口气,“工资没有因此增加一分钱,甚至马上连住的地方都快没有了……”·“关于这个问题,”易钟明转身朝向方泉,一脸认真地对他说道,“其实你可以到——”·“喂,你们这群骗子我们不直播了”·刚走了不到五分钟的两个被告气乎乎地跑回来了——这反悔的速度,还真有够快的……·“刚出去就碰到个人往这里面走”那女人理直气壮地喊道,“我把那人拦下来问要不要庭审直播,他说根本没有这回事你们到底是什么居心凭什么独独要让我们直播啊”·“而且那网站我也进去看了,居然还有往期回顾。”
那个男人把手机举到易钟明和方泉的眼前,情绪比他的伴侣要平静多了,“万一哪天我们认识的人闲着没事点进去看了,那该多丢人啊”·“就是,那房东不/要脸,我们还要脸呢”女人高声附和道。
“所以你们现在是不同意直播咯真没办法啊……”嘴上这么说,易钟明的脸上表现得更多的却是一种无所谓的态度,“要知道关机后马上又开机对电脑的伤害是很大的,特别是我们用的这种老古董——方泉”·“啊啊……”·刚才还那么卖力地劝说人家直播,结果对方一表示反对,这家伙居然就这么乖乖地缴械投降了·“嗯……刚才你们怎么说的来着”记完格式化的内容,易钟明倚上背后的审判台,“原告不/要/脸但你们要脸所以不同意”·啪·突如其来的巨响惊得方泉马上把手从键盘上缩了回来。
“你这个法官怎么还骂人的呢居然说我们不圌要圌脸!ぁぁ”·一只手拍着桌子,女人怒气冲冲地对易钟明吼道··“啧,好好把我的话听清楚啊……”久经沙场的易钟明慢悠悠地说道,“我说的是原告,也就是你们的房东不/要/脸,但你们要脸真是的,我明明只是复述了一遍你们说的话而已啊……连原被告都分不清,幸亏没有直播啊……”末了,他又小声地嘟囔了一句。
“好不容易拿下一单,结果煮熟的鸭子就这么飞了……”·半个小时后,和易钟明再次送别两名当事人,方泉不无遗憾地感慨道··“哟哟哟,刚才还说我像卖保险的,这会儿你倒像是挨了经理骂的业务员了呢”易钟明扁起嘴,故意和方泉拉开距离。
“喂喂,这可是你的案子啊辛辛苦苦把它争取来然后又拱手让出去,你到底在想什么啊连我都觉得可惜好吗”·“首先,纠正一点,不是‘我的’案子,是‘我们的’案子;其次,我也根本不觉得这案子我能留得住……”·“因为你用的是‘诱骗’的方法”·“我说你啊……”易钟明揉揉头发,重重地叹了口气,“主要是庭审直播这玩意,怎么说呢……要么就彻底不弄,保持以前正常的公开审判程序,这样谁都不会在意丢脸的事情——但这显然是落后于时代潮流的;要么就彻底全部上直播,只要符合公开审判的条件,就一律上网——这在现在看来也是不可能的,因为各种高科技的条件都不具备。
于是当事人的意志依然是最重要的……”·“当事人的意志,当事人的意志”方泉推开法庭的大门,“强调这事没错,但你也太倚重它了你的意志是什么呢”·“我的意志啊……”··“记者同志们,这边——哎呦,说曹- cao -曹- cao -到快把镜头对准那个傻大个”·突破侯哥的阻拦,一大票人马穿过安检门朝着易钟明和方泉的方向冲了过来,那其中,甚至还有人扛着摄像机·“啧,这还有完没完了……”易钟明不爽地揉揉头发,“方泉,你先上去,把庭长叫下来”·“可是……”·“可是个头啊你这种新人要还继续留在这里,万一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那我们整个一流法庭就惨了——快走啊”·在人群围上来的前一秒,方泉凭借着敏捷的身手和瘦削的体型贴着墙边溜走,飞也似地逃到楼上,迎面碰到听到动静、准备下楼的庭长,简单地向她介绍完现在的情况后,他回到他和易钟明共用的办公室。
瘫倒在自己的椅子上,他等待着气息的平复··刚才的那群人中,为首的那个老头方泉认识·那老头是易钟明的案子的当事人,前些日子因为女儿女婿结婚了还不搬出去住就以不孝的名义把他们告了,昨天这个案子刚刚宣判——结果显然那个多多少少有些无理取闹的老头败诉了。
……所以就带着记者(而且看那摄像机,估计还是从电视台来的记者)回来“评理”了么·“也有这种恨不得‘家丑’能尽量广泛地‘外扬’的人呢……”望着有些剥落的天花板,方泉喃喃自语道,“他要是现在才来立案就好了……”·但现实是这个案子已经结案了,那个老头在宣判后才想着来找电视台的人来;而本来准备在9月进行直播的案子因为被告的反悔泡了汤,下个月该拿什么案子去直播依然是个迷。
哈哈,世事难料啊……·不,不是世事难料,而是——·“当事人的意志啊……”方泉叹了口气,从椅子上坐直身子··咦·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像易钟明那样思考问题了·叮铃铃·急促的电话声打断了方泉的思绪。
“喂您好,这里是一流法庭……恩您说被告找到了”·第15章 正常与异常·在找到被告的第22个小时后,一个刚刚收进来的案子就正式地开庭了。
这不仅是方泉见过的所有从立案到开庭间隔时间最短的案子,也是他第一次开被告不缺席的民间借贷案——显然,在实际处理民间借贷纠纷时,“答辩期”远远没有活生生的被告重要。
·而这位活生生的被告,施柱,一个在一流法庭常能见到的畏畏缩缩的中年男子,现在正惴惴不安地坐在方泉左手边那张圌贴着“被告席”三个字的桌子后面。
他焦虑地搓圌着手,时不时小心翼翼地朝对面的方向张望。·说真的,为什么所有来到这里的男人不是缩手缩脚的怂包,就是令人作呕的人/渣作为一名男- xing -,方泉都不由地为他们的存在感到羞耻。
和他们比,连易钟明那种家伙都比他们像个坦荡的爷们——思想内涵什么的不说,光是往那里一站,易钟明就和这些或弯腰驼背或肥头大耳的男人们不在一个层次上了:那威严的气场,那挺拔的身姿,那健壮的体格……·等等·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啊·方泉像拨浪鼓似地使劲地摇着自己的头,引得被告向他投去关切的目光。
“……傻样……”·——则是原告的反应·说这话时,这位略有风韵的半老徐娘(说来她还真姓徐)还狠狠地白了他一眼。
唉唉,刚才那一下,自己作为书记员的地位在她心目中肯定跌了好几级——不过就算自己不失态,那女人也不会比刚才更尊敬他吧这个年纪的女人,不,是方泉在一流法庭见过的这个年纪的女人普遍都战斗力爆表,骂街、撕扯样样精通,其表现有时甚至还会吓到“见多识广”的易钟明。
这种逆天的存在,怎么会把方泉这种身材和气场都纤弱的年轻人放在眼里·丢人的男同胞们,可怕的中老年妇女们,再加上尖锐的矛盾,自己工作的地方,便是集合了这一切不正常社会因素的法庭。
因为在这样的地方呆长了,所以自己对人,特别的男人的判断力就会出现偏差了,所以会觉得易钟明其实是个还不错的人……么·……思忖了半天,怎么感觉又绕回去了·砰·“嘶干嘛”·“你小子一大早没睡醒吗”易钟明把本子拿起来,方泉头顶上钝钝的痛感却依然没有消失,“今天是合议庭,你居然不把签到的本子拿下来给两位陪审员签字”·“今天是合议庭么……啊”·在闷热的法庭里,几滴冷汗从方泉的额上渗出。
怎么能给忘了呢就算找到了被告,就算金额不算太大,今天也依然得组成合议庭——亏得开庭笔录的开头还是自己昨天中午亲自打的……·“看来你还记得啊……”把签到簿恭敬地放到陪审员陶婶的面前,易钟明背着手走上审判席,“下次注意,别又忘了……”·咦居然没有借机讽刺自己连易钟明也变得“异常”了吗·不不不,这才是一个“正常”的上司应该有的态度才对吧·“原告,你说你有证人的,”易钟明拉开那把高高的椅子,“人你带来了没有”·“喏,”原告徐/艳桦朝旁听席上唯一一个听众努努嘴,“在那坐着呢”·“既然是证人的话,那就先出去,等我叫你进来的时候你再进来。”
·于是,这个公开开庭的案子在一片并不罕见的萧瑟中开始了·不厌其烦地走完各种先期程序,庭审来到了法庭调查环节·徐娘(姑且就这么称呼她好了)念的诉状上写的事实很简单:三年前被告向她借了20万,此后她不断在公开非公开场合催要,但被告就是不还钱,甚至还在一个月前玩起了失踪,徐娘实在是没有办法才到法院起诉。
“可我已经把钱还了啊”·然而施柱一开口,便从根本上否定了这个事实·听到这句话理直气壮地从那个连腰都挺不直的男人嘴里说出,法庭里的气氛似乎更萧瑟了。
“开什么玩笑”徐娘尖叫着拍着桌子站起来,“你的借条不是在我这里么”·“我确实当时应该从你那里把那个拿回来的……”·“你说什么要我现在就把借条亮出来给法官看吗”·“我……我……”·结果一听见对方提高音量,施柱马上就又软下去了——啊啊,怂包终究还是怂包,即使已经见过无数这样的男人了,方泉仍忍不住在心中无奈地叹了口气。
“原告,你坐你坐……一会儿会叫你出示借条的·”易钟明当然是司空见惯,“好了,被告你继续答辩,你刚才说到你已经把钱还了但没有把借条拿回去,然后呢”·“然后啊……没有什么然后了……”经刚才原告那顿抢白,被告的中气更加不足了,方泉都快听不到他说话了,“反正我早在两年前就把钱给她了,可因为没有把借条拿回来,她一直都对外宣称我还欠着她钱……法官大人啊,我除了最开始的20万,都已经多给了她40万了,我真的拿不出钱才跑的,可是,唉……”·“你答辩的内容就是这些吗”等了半天没有下文,易钟明懒懒地说道,“那么接下来就开始举证、质证吧——原告,你现在可以把那些借条什么的拿出来了。”
“好嘞”原告虽然是第一次开庭,但从口袋里抖出借条的动作却无比娴熟,“喏,这就是3年前这个姓施的男人留给我的借条,白纸黑字写的清清楚楚的20万”·“……原件1份,证明目的:被告曾向原告借款20万元……”·一边打一边在心中默念,方泉驾轻就熟地把徐娘口语化的表达转化成书面语——没什么大不了,就算没有受过专业的法律教育,任何速录员也都能够在工作上手后做到这一点。
“证据一,借条……你还有别的证据吗比如借钱的银行流水什么的”易钟明追问道··“我给的现金,哪来的流水”徐娘哼了一声,“反正他没有还钱的这事街坊邻居们都知道”·“也就是说你没有物证了,接下来该询问证人了……”·于是先前被赶出去的男人又回来了。
听他的自我介绍,这名男子是被告的同事,原告的邻居,三个人有时还会坐在一起搓搓麻将··“这件事我当然知道啦·”在被问到是否知晓被告向原告借了钱的事情时,证人如是回答道,“施柱和徐/艳桦之前好过,借钱差不多是他们俩分手的时候的事。”
·方泉抬起脸望向正前方的证人,心中的倦怠一扫而清——这个看上去早已回归“正常”的案子,似乎正再次朝着“异常”的方向发展。
“喂”被告激动地站起来,他的脸像熟透的番茄那样通红,“这件事这件事……”·“我作证得说实话啊”证人摊开手对施柱解释道,“没事的,反正也没有听众,我就在这里说说,不会跟你老婆告密的。”
“告密”易钟明似乎也颇感兴趣,甚至问出了和案情完全没有关系的问题··“哦,他老婆超级凶悍的说……”提到这事,证人的脸色也有些发青,“所以老施一直把这事捂得很好,知道的也就我们这些关系比较好的人啦……”·“这样啊……那么对于被告偿还借款的情况你了解多少”·“这件事么……”证人用手摩挲着自己的下巴,“记得很早以前——大概是两年前吧——老施跟我说什么钱终于还清了,可以高枕无忧了。
我想的话,既然借款还清了,还钱的人肯定是得把借条收回或者处理掉的,但小徐这边却一直都在跟我们说老施并没有还钱,每次说的时候还把借条亮出来作证,所以从这个角度来看老施应该是没有还钱的。
可老施这人我也了解,要多老实有多老实,骗人说借款没有还清也不像他的作风……这里面的情况我也不太清楚,我知道的就只有这么多了……”·“……那么接下来轮到被告举证了。”
在各方问了证人几个无关痛痒的问题后,他又被请了出去,法庭里再次恢复了只有五个人的状态,“施柱,你有准备什么证据吗银行流水单什么的你有打印吗”·“那种东西怎么可能有啊……□□可是我老婆管理啊……”似乎还没有从证人刚才爆料的冲击中走出来,被告的精神有些恍惚。
“所以你没有准备证据咯啊……”易钟明不加掩饰地叹了口气,“那么就直接下一项,法庭辩论,先从——”·“啊啊啊啊啊”·忽然施柱双手抱头,仰天长啸起来。
“受不了了受不了了受不了了”他揪着头发,看上去异常狂躁,“我招,我全招我豁出去了我不管了”··“喂,方泉。”
“恩·”·丢下电脑,方泉冲向被告席——就算没有人来旁听,出现了有人开庭开到一半发狂的情况也是很危险的··“法官大人,”伸出一只手制止向他扑来的方泉,施柱很快恢复了平静,“我不管你打算怎么处理我这个案子,我现在都打算跟您在这里坦白一切。”
易钟明微微蹙眉·方泉赶紧回到电脑旁··“刚才我说了,□□归我老婆管,所以20万很难凑,而且我只能用现金的形式给艳桦……最初的20万还勉强撑得过去,越往后越……唉……就算她不找我,那些放高利贷的人迟早也会上门的……”·……所以不能提供银行流水吗这人也是不容易啊……方泉不由地抿起嘴唇。
“不过既然现在我坐在这里了,既然那家伙已经点破我和艳桦的关系了,我也没什么好再继续藏着掖着的了……”施柱深吸了一口气,“正如证人所说,我和艳桦曾经有过一段婚外情——这话我不仅要跟法官大人您说,还要回去好好跟我老婆坦白”·“跟你老婆坦白你疯了吗”始终面不改色的原告这下脸变得刷白,“你不怕她把你给——”·“怕我怎么可能不怕可如果不是你拿我对她的‘怕’绑架我,我怎么会有今天”抛开内容不看,施柱的嘶吼还是颇有男子气概的,“不,我也有错,而且我从一开始就错了——我当初就不应该背叛我的老婆跟你在一起如果没有那样的话,我后来也就不会因为胆怯跟你分手,你也不会以写借条的名义找我要什么‘分手费’,我也不存在什么只敢给现金、没能把借条要回来、在外面找人借钱之类的事情了徐/艳桦我告诉你,我们已经分手了,我没有义务继续做你的ATM机了要跟我老婆告密你尽管去,因为我现在也正巧是这样打算的反正总得痛,长痛不如短痛,与其在你们两个女人的- yin -影下包子受气一辈子,还不如趁早打开天窗说亮话舒心——啊,对了法官大人,她告了我,我也能告她对吧多给她的那40万,我可以要回来的吧”·“反诉也好,不当得利也罢,”易钟明似乎是有些坐不住了,方泉身后的审判台传来椅子与地板摩擦的吱吱声,“我们现在先把庭审的程序走完行不”·*******************************************************************************·“都说清楚了”·“唔,接下来反诉的事情暂时就交给萍姐了。”
方泉把案卷塞进柜子里,在掩上身后的门后才坐下来——门已经坏了一个多月了,易钟明庭长他们本来是打算叫人来修的,但考虑到马上要重新装修,这事就放着不管了。
“怎样今天开庭的感觉”·听到这个问题,方泉不由地眯起眼睛:“哈你当我还是三个月前刚刚来吗”·“但这应该是你第一次开有被告的民间借贷庭吧”易钟明将双手交叠在脑后,舒服地靠上椅背,“而且开着开着就变成家庭伦理剧,最后被告甚至要提反诉,不觉得过程还有点新奇、曲折吗”·“哦,是吗”方泉淡淡地反问道,“我倒觉得这案子很‘正常’呢。”
“‘正常’哪里”·“全部·”方泉从面前的文件堆里翻出需要校对的判/决,然后又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在一般人看来,开庭的时候原被告都到齐才是‘正常’,民事的案子多少得牵扯点家务事才算‘正常’,凡是闹到法院的案子都得有纠结激烈的矛盾冲突才称得上‘正常’。
这样说的话,我们今天的这个案子是‘标准’的法院才应该有的案子,像我们平时开得那种平淡得跟白开水一样的案子,他们才会觉得‘异常’呢”·“哈哈,”易钟明身子抖了抖,表示自己确实有笑出来,“昨天你还说我太在乎当事人的意志,今天你就完全以大众的观点作为问题的出发点了——五十步笑百步啊你”·“这个问题不——”·“不过今天确实可惜了,这案子要拿去直播多好人们恐怕真的会喜欢这种类型的故事吧……”坐直身子,易钟明把椅子拉近办公桌,“但那些人是‘正常人’,我们则是专业的。
能认识到我们和他们的差别,你还是有所长进的;可都工作三个月了,居然还在用他们的眼光看问题,我看你离你的法官梦还远着呢”·“‘正常’对应的是非专业,那么‘异常’对应的果然是‘专业’吗……”方泉扬起脸,木质的铅笔转着很不趁手,“所以如果我继续从事这份工作,我会变得更加‘异常’吗”·“是会变得更加‘专业’”易钟明用毋庸置疑的口吻说道,“说来你用的‘正常’、‘异常’这两个词真是有够膈应人的:比一般人多懂点、多看点难道是坏事么舍弃掉业余的思维方式,逐步向职业化的队伍靠拢,这难道不是值得庆幸的事情吗”·“……是这样吗”·当22/年来构建的观念体/系,7年来树立的人生目标,4年来学习的专业知识在短短3个月的工作实践面前被猛烈动摇时,方泉感受到的绝对不是“庆幸”。
思维方式开始向易钟明、庭长他们逐渐靠拢,这使他感到莫名的恐惧··但也正是如此,他现在多少也能够理解易钟明的想法了··“……这大概就是因祸得福吧……”··第16章 闪离的理由·“喂呀~~~~~~~~~~~~大人,您可一定要给奴家做主啊”·“那个……我说……”·“奴家既然过了他陈家的门,生便是他陈家的人,死也是他陈家的鬼。
奴家虽只做了半年的陈家媳妇,每日却都好生地孝敬公婆,没有做任何僭越礼数的事情;倒是夫君他常年在外跑工程,现在只是有了新欢便要休掉奴家,奴家好生恨啊~~~~~~~~~~法官大人您可千万不要遂了我夫君心意,让他把奴家休掉——不然的话,我就抱着夫君从全三水最高的楼上跳下来”·“诶诶诶你可千万别年纪轻轻的,别说这种吓死人的话啊”易钟明赶紧接腔,“喂呀,哦不,魏雅女士,别的先不谈,你能先把这说话方式给改改么这种的戏曲念白我的书记员记得有些吃力啊……”·“奴家的说话方式有甚不妥么”·“你……好像也不在京剧院上班啊……算了,这些事情反正也不重要……”撩起摆在方泉手边的材料,易钟明叹了口气,“那么……你对夫妻共同财产的分割有什么看法”·“奴家嫁入陈家时未曾带去什么妆奁,余者……”魏雅用手背拂去眼角的泪水,侧目瞥向身旁的那个中年男子,“悉听父亲大人安排……”·方泉从屏幕上抬起眼,正好对上易钟明的视线——仅仅是短暂的眼神交流,他便知道他们二人现在的感受是相同的。
“听到没有”那魏雅的父亲得意洋洋地说道,“我早跟你说做询问笔录叫我一个人来就好,在他俩离婚的这个案子里,我就是我女儿的全权代理人”·“得了吧您,”扁起嘴,易钟明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之情,“离婚诉圌讼里可没有什么人是可以全权代表当事人本人的——而且说句冒犯的话,您女儿会有今天,您至少得负一半的责任”·然后另外一半的责任属于原告的父亲么方泉忍不住歪起嘴角。
喂喂,这种不相干的权责分配方式还算是离婚纠纷的案子吗你把当事人本人放哪了·不过靠当代都市中罕见的包办婚姻的方式结合,两位当事人的处境多少也有些特殊:原告陈士眉的父亲和被告魏雅的父亲是同事,半年前的某一天,两个当父亲的人在单位食堂相遇,吃饭时东扯西拉谈到自家的孩子,在发现各家都有一名适龄未婚男(女)青年后,他们竟然一拍即合,立马决定让他们的子女结为夫妻。
于是在两名青年男女互相加上微信的第九天,在原告陈士眉从外地跑工程回来后的第二天,他们便到民政局办理了婚姻登记手续·婚后被告魏雅搬到陈家居住,陈士眉再次因为工作前往外地。
然而仅仅过了六个月,当陈士眉重新回到三水时,他便以自己爱上了工程项目所在地另外一名女子为由要和魏雅离婚··……这种笑话一般的婚姻关系居然还维持了六个月之久,真不知是陈士眉太不把婚姻当回事,还是魏雅的思想太保守……·但归根结底,罪魁祸首确实不能说是他俩……·“那又怎样”那个不负责任的父亲提高音量,冲着易钟明嚷嚷道,“反正如你所见,我的女儿只听我的话你大动干戈地让她请假上这里来做笔录,根本就是浪费时间嘛”·“叫不叫你女儿来是一个程序上的问题,跟她能不能表达自己的意见是两码事”易钟明也不甘示弱,“我问你,现在到底是你离婚还是你自己离婚啊”·“你这个当法官怎么——”·“喂呀~~~~~~~~~~~~~~~~~~~”·“拜托,别这样哭好吗——话说魏雅你真的不是在京剧院工作吗”·“啊……………………”双手离开键盘自然地垂在身体两侧,方泉长叹了一口气,将脑袋枕在桌子上,“明明现在只是在做询问笔录啊……”·*****************************************************************************·“居然拖到了快吃中饭的点,那对姓魏的父女真够折腾人的——什么啊,你这眼神”·“什么都没有。”
方泉扭过头,小声地嘟哝道,“明明今天最折腾人的是你……”·“啥”·“这都被你听到了”·“废话,要给老头老太们开庭,不练就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绝技还怎么活”易钟明用炫耀的口吻说道,“来,方泉,你说说看,我今天怎么‘折腾’了”·……唯独心胸狭隘这点和平时一样啊。
方泉抱紧怀里的案卷,轻轻地叹了口气:“今天的你,对当事人格外地亲切、认真呢……”·“哈亲切认真说我么”·“平时如果当事人怎么都听不进你说话,你把话往那里一撂,事情就那么过去了;但今天你却那么执拗地要说服魏先生,还不停地鼓励魏雅说出自己的意见,总觉得……”低下头,方泉用眼角的余光瞥了眼易钟明,“今天的你,很不像你……”·“是吗”易钟明皱起眉头,看上去有些严肃地思忖起来,“这不是你经常干的事么……难道跟你待久了我也被传染了……吗”·“……别把我说得跟病毒——”·“不过我想我今天确实有点敬业过头了……”易钟明若有所思地摩挲着自己的下巴,“看到那个不像话的爹我想发火,看到那块不知道从哪个朝代穿越来的没主意的木头我更火大——结婚离婚是你自己的事,好好考虑一下会死啊离婚什么的,一时脑子转不过来也算是人之常情;可当时结婚的时候你丫怎么也不动脑子想想啊因为到了结婚的年纪,因为自己的父亲有了安排,所以就随随便便地跟一个不认识的人结婚开什么玩笑大清都亡了一百多年了好吗那么一个和我岁数差不多的年轻女人念的都是什么时代的三从四德啊这种感想叫啥来着——啊,对了,哀其不幸,怒其不争”··“易大/法官您姓易啊您不姓鲁也不姓周啊……”·“放心我好好地记着呢,我只是今天在这一件事上稍微有点……”双手搓脸,易钟明的手指穿过眼镜的后面,将镜框从鼻梁上顶起,“啊啊,今天有点努力过头了,好饿啊……”·“是啊”方泉冲到易钟明的前面,跳上楼梯,“不知道周阿姨今天做了什么菜。”
走到楼梯的拐角处,饭菜香味像是显摆似的袭了过来,引得方泉的肚子咕咕直叫·忘却了方才的疲惫,他兴致盎然地踏上最后几级台阶——·然而,庭长出现在了楼梯的顶端。
“小易,小方,赶紧下去那个人马上就要来了·”·“那个人”·“那个人啊那个人”庭长听上去还有些紧张,“我可是跟你们千叮咛万嘱咐过的”·“哦,那个人啊……”易钟明立马也皱起了眉头。
“你们在说……难道是”·后知后觉意识到二人讨论的对象,方泉的脸瞬间失去了血色·和刚才那对小夫妻一样,这次进来的还有另外一个“闪离”的案子:被告闵先生曾经坐过牢,原告赖女士在和他相处了一段时间后仍愿意嫁给他,可仅仅过了三个月,赖女士就要求离婚;更糟糕的是,根据原告赖女士的说法,那个被告似乎说过如果要离婚就杀了她之类的话。
打架也就罢了,杀人什么的……这里真还是民庭吗·“我一会儿让小侯也下去,有三个男人在场,怎样的暴徒都不敢轻举妄动·”庭长严肃地布置道,“可千万不能让那个跟你同姓的那个人的事再发生了。”
“遵命保证完成任务”·见易钟明全身僵硬地往下走,方泉小心翼翼地凑到他的耳边问道:“庭长说的那个跟你同姓的那个人……”·“好早的事了,那时我还是书记员呢……”易钟明低下头,“记得那个人是叫易什么诚吧那个案子开完庭了,还没有宣判,然后……就听说那个男人的脑袋搬了家……”·“嘶”·方泉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然后那个案子就民转刑了……”易钟明故作轻松地干笑了一声,“所以从那以后……”·“哦,办离婚的地方长这个样子吗原来法院内部也有区别啊……”·看到易钟明他们这些穿着制/服的人从楼上下来,一个站在大厅中央的魁梧男人狠狠地吸了最后一口烟,将烟蒂扔到脚下踩灭:“叫我来的人是你们吗”·“您是”·“我姓闵。”
这名中年男子的眼神异常地凌厉,一不小心和他对上视线的方泉吓得马上缩到易钟明的身后,“抱歉,我之前蹲了太久的班房,用不来现在的手机,之前你们这边的联络我一直不知道怎么回复,所以今天才到这里来拿传票,不好意思……”·……和传说中的不同,这个闵先生似乎还挺文明的·“没事没事,您只要能在开庭前来一趟就行——喏,这边请”·……但也不能放松警惕……·重新打开余温尚存的电脑,翻出U盘里准备好的笔录开头,方泉放在键盘上的手不断地颤抖——自刚开庭那会儿到现在,这是有多久了抬头看向倚着审判台的易钟明,他还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似乎对于这个潜在的杀人犯一点都不害怕。
·“传票什么的都已经摆在你的面前了,起诉状副本刚才也给你时间去浏览了·”易钟明深吸了一口气,“对于你妻子赖女士说的,你有什么想法还是不同意离婚吗”·闵先生没有急着回答,他依然捏着那张薄薄的起诉状副本,眯着眼睛仔细地看着。
过了良久,他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纸:“那个傻瓜……”·“”·“对不起,我可以在这里抽烟吗”一边说着,他便已经从口袋里拿出了烟盒,似乎根本不打算给易钟明他们商量的余地。
“原则上是不行的,”易钟明侧过头,用手推了推眼镜,“但今天……就这一根,别把烟灰弄得到处都是·”·意料之中地认怂了……·得到了许可的闵先生迫不及待地点上烟,但他直到烟只剩最后一小截的时候都始终保持着缄默。
易钟明今天倒是好脾气,既不催促,也不发出奇怪的声音,只是苦了方泉,要用一只手狠狠地压住肚子,防止它发出不雅的咕咕声··“她确实应该跟更好的男人在一起,而不是我。”
冷不丁地,闵先生开口了,“我开始只是把她当作工具,当作我向那个害我蒙受冤/狱的人复仇的工具,所以那个时候她受了很多的委屈·如今事情已经过去了,她居然不计前嫌,硬要跟我在一起,说真的她这态度让我的内心很困扰。
所以她黏着我也好,拉着我去领证也罢,我这3个月都是随着她高兴来;但我却无法让她高兴,毕竟作为一个有案底的人,作为一个伤害过她的人,我不觉得我还有资格去触碰她,所以我一直努力地把她当空气……我一直在想,等她闹够了,冷静下来了,想清楚了,我们就能够回复到还没有相遇前的状态了。
可等她真的提离婚的时候……”·“你又不想离了”易钟明瞥了一眼做着记录的方泉,“甚至……想要杀了她”·听到这样的说辞,闵先生马上皱紧了眉头,他下意识地从口袋里摸出烟,但又记起了易钟明刚刚说的话,于是便塞了回去:“我不知道她跟你们说了什么,不过杀掉救命恩/人的- xing -命这种事情,就算是我,也是不会去做的。”
·“救命恩/人”·“是啊……复仇之后,我本来是打算自杀的,可她给了我继续活下去的力量……如果没有她,我恐怕都不会在这里了。”
像是寻求慰藉似的,闵先生还是从盒子里抖出一根烟,叼在嘴上,“所以前几天她终于提离婚的时候,我跟她说,是她把我从第一次‘死亡’中解放出来的,我还是希望能和她一起踏上下一次‘死亡’的旅程。”
“噫”·听到“死亡”两个字,方泉吓得叫出了声——这就是犯罪分子经常被称为“亡命之徒”的原因吗·“啊啊,原来如此……”反观易钟明,不仅没有被闵先生的发言给吓到,而且还彻底放松了警惕,他长叹了一口气,将一只胳膊搭在审判台的沿子上,“不是我说啊,你表达自己的情感的方式也忒含蓄了,敢不敢别那么拐弯抹角呢一个不留神没搞清楚状况,你那句话就可能会把像我这个书记员一样脑子不好使的人吓得半死啊”·“喂”·听易钟明在黑自己的同时居然也顺带黑了把原告,方泉马上伸手拽了拽易钟明的衣服。
“脑子不好使啊……哈哈,她确实有点呢——不过我想我大概也是这样的吧……”被告将烟从嘴上拿开,唇角微微扬起,“毕竟就连‘想和你过一辈子’这样的话,我都想不到该用怎样合适的方式向她传达……”·“……”·沉默地记录下易钟明与闵先生的对话,方泉觉得自己肩颈部的肌肉也逐渐放松下来。
闵先生不是坏人——越是听他陈述,这种感觉就越是明显,不管他是否坐过牢,不管他是否会抛出骇人的话语,他都只不过——·“——是个对妻子充满负罪感的笨拙的不善言辞的男人罢了……”·“哦你也是这么想的”抬头看了一眼方泉,易钟明重新把脸埋进饭碗里——就这桌子上的残羹冷炙他居然也能吃得这么香,看来今天早上这家伙也努力工作过了呢·“‘也’难得你对一个当事人有这么正面的评价……”方泉用筷子在盘底戳来戳去,试图捞起一点下饭的菜,“还以为会来个暴徒呢,吓得我刚才一直出冷汗,结果你看,什么事都没有”·“但刚才你也听庭长也嘱咐过了,就算这一切都源自原告对被告存在的误解,我们也不能放松对闵先生的警惕。”
“就因为他有案底,而且还说过很可怕的话”方泉端起盘子,将酱汁浇在白饭上,“我们这样做,闵先生岂不是太可怜了先入为主的印象真的就有那么关键吗”·易钟明没有回答方泉,他扒拉完最后的米饭,将碗放在桌子上,用一只手撑住头,望向方泉:“……我说啊,就你工作的这几个月来看,你觉得哪类人群更容易离婚”·“……你这人每天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以前真是辩论队的正选队员”方泉冲易钟明翻了个白眼,“勉为其难地回答一下你的问题——毫无疑问是二婚的人啊”·“其次呢”·“其次啊……大概就是今天碰到的两个案子那样‘闪离’的人了吧……”·“你觉得‘闪离’是为什么呢”·“当然是因为头脑发热没想清楚——咦”·今天那两个案子,好像并不完全是这个样子的呢……·易钟明吹了个口哨:“你看,先入为主了吧~”·“我——喂喂喂你是故意的吧”方泉鼓起腮帮子,“我才来三个月呢,对这种事情的认识当然还得靠曾经那些先入为主、道听途说的东西啦您老人家已经在这里干了四年之久了,对这种事情当然比我要想得明白啦”·“我可没说过我想明白了——毕竟就算是你自以为你想明白了,现实也总会再抛一个足以颠覆你认知的新案例出来啊……”·“”·方泉侧过头,易钟明现在的表情有些难以琢磨。
“所以你说的那个情况不能叫‘先入为主’·在这个系统里,谁都不敢随便地‘先入为主’,就算有规律可循,每个案子也都有各自不同的地方。
因此在看到确凿的证据前,像庭长那样保持谨慎才是应该的·”·“谨慎么”方泉皱紧眉头,“庭长没有和我们一起做笔录,没有亲眼看到闵先生,这种判断只是纯粹的‘不信任’吧……”·易钟明耸耸肩膀:“这也没办法啊,毕竟我们——不,应该说世道就是这样的。”
“塔西佗……陷阱”·脑子里闪过这个词,方泉不自觉地念了出来··易钟明挑起一只眉毛:“用在这里吗反了吧”·“是么这是好久之前看的词了,内涵有点记不清了……”这边方泉也吃完了饭,放下碗筷用纸擦嘴,“我想说的是,至少今天,你是选择了‘信任’的……”·“这个嘛……”易钟明站起身,“刚才不是说了么,跟你呆久了被传染的……”·“讲真,不要把我说得跟病毒似的啊”·“病毒也不完全都是有害的,”易钟明回过头来,嘴角微微上扬,“不是吗”·作者有话要说:··把原梗里的熬吧- xing -转了……应该没问题吧·过年期间急需休息,所以,一个月后再见……·第17章 money is the reason why……·“你凭什么要我也承担赔偿责任”·“喏,您往前翻——好,停就是这一段,从‘本院认为’开始,这里都写的很明白:您看啊,您跟这位陈先生啊……”·“啊啊,看上去小明又碰上了一个麻烦的当事人呢~~”一流法庭的老主顾——钱鲲轻轻地叹了口气,将摊开的报纸放在桌上,歪着脑袋观察起法庭另一头的纷争来。
“这不是很正常的事么,没啥好大惊小怪的·”方泉面无表情地催促道,“倒是您,赶紧找您的那个公告,要是让我们的易大圌法官发现您又在偷/窥他,他九成九要发飙的。”
“不急不急,这个版面的公告太多了,看一会儿眼睛就花了·”钱鲲细细的眼睛眯得像新月似的,“所以我需要看看养眼的小明缓解缓解疲劳~~”·“…………”·基佬的世界,不是很懂……·“对了,你们是不是马上要搬到本院办公了真好啊~~”“甜美”的笑容大概不适合钱鲲那张脸,所以现在他的表情看上去十分诡异,“说实在的,我去执行局的频率可比这里高多了,你们搬了以后,我岂不是每天都可以看到小明了”·“啊哈哈,那可真是恭喜了……”方泉的嘴角忍不住抽/搐,“反正对我来说这不是啥好事……”·“为啥”·“没有地方可以住了……”·“你租房子啊”·“没……钱……”·方泉捂住自己的额头,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听到这句话,钱鲲的眼睛闪闪发光起来:“那么,要我借你点钱吗”·“不用了,谢谢·”方泉不自觉地拉开与那个“助人为乐”者的距离,“我还不想在这个年纪就成为被告。”
“好吧~~”钱鲲颇为遗憾地耸耸肩,然后又低下头研究起报纸上那密密麻麻的公告来,“那么小明的家你考虑过没有”·“易钟……易法官的家”方泉扶住桌子,不让自己瘫倒在地,“为什么忽然提他”·“哎呀呀,小方你难道不知道吗小明的家离你们二冰区法院的本院可近了步行只需要十分钟就可以到,超级方便哟~~”·“是么……”方泉努力地扬起嘴角。
他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难道这个姓钱的和姓易的以前真的……·“你把这判圌决收回去!”法庭那头的动静越来越大,“不然我就上诉”·“上诉是您的合法权益,请您妥善地行使。”
易钟明不以为意地摊开手,“判/决书的最后写了上诉的程序,您仔细看一下——注意不要超过十五天哟·”·“你”当事人狠狠地白了一眼易钟明,然后像风一般冲出了法庭。
“我什么我我说的都是事实”易钟明也跟着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你上诉又不影响我的绩效,拿这事来威胁我有用吗——喂,姓钱的,你还没磨叽完么拿着报纸赶紧滚吧我真不想在这种闹心的时候看到你这个闹心的家伙。”
“别急嘛,小明~~我可是有正当理由的”钱鲲还是那么优哉游哉,“你看,这公告排得密密麻麻的,平均还都只有两指宽,我要找一会儿才能看到我的那个被告。”
“你拿回去不也——”·“万一小明拿错了报纸呢”·“行,你赢了……”易钟明重重地叹了口气,瘫倒在被告席上,“说实话我们找的时候也很奔溃,谁叫这大□□有那么多欠钱跑路的”·“你现在知道我们的生意有多难做了吧”钱鲲撅起嘴,翻过一页报纸,继续挨个查找,“光是今年,光是在三水,我就听说好几个同行关门大吉了。”
“那么你还混得不错啊,”易钟明站起身,站到窗前,“我看看,你今天开的是凯迪拉克”·“车又不能代表我的生意的好坏。
说真的,我一年平均下来,真正到手的估计还没你们多呢·”·“活该……”易钟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咒骂,他转过身,面向钱鲲,“说到这个了,”他顿了顿,“还是四年前的那个问题——为什么你非要做这——”·“啊,找到了”钱鲲从位置上弹起来,胡乱地将报纸一卷,塞进公文包,“那么下次就开庭见咯,拜拜小明~~”·“啊啊,又让他跑掉了……”易钟明无奈地叹了口气,“走了,方泉,今天下午大概能稍微早一点下班了。”
“我还以为你想让姓钱的赶紧走呢……”·“当然,鬼才想看到他那张欠揍的脸可是……那个问题……”·掩上身后的门,方泉跟在易钟明的身后:“你刚才想问的,该不会是他为什么要干这行吧”·易钟明乜了方泉一眼,然后目视前方:“你要是在工作的时候也这么聪明就好了。”
并不是聪明,只是……··“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说过,你讨厌他,有一部分原因是他毕业后从事的职业·”·“的确,而且你要是知道那家伙以前有多优秀的话,你也会想不通这个问题的”易钟明的情绪瞬间高涨,手也不自觉地挥舞起来,“你知道,他好歹也是辩论队的,所以口才、逻辑什么的显然没有问题;人品么,虽然有些奇怪,但基本上还算是彬彬有礼,所以他还挺受大家欢迎的;然后——”·“——你们之前还那么熟……”·“当然我们之前可是——等等”易钟明意味深长地看向方泉,“你想说什么”·“……什么都没有……”·方泉快步走了几步,超过易钟明,兀自登上楼梯。
自那晚同席而眠后,他对易钟明就没有之前那么厌恶了,也是从那晚起,他开始明显地觉得自己能够透彻地理解易钟明的所作所为了——不管是值得庆幸还是令人悲哀,自己在精神上与易钟明不断拉近距离都是不可逆转的趋势。
大概是有这样的潜意识作祟,他才会对这家伙,甚至是这家伙与工作没什么关系的私生活方面这么在意吧·即便如此,刚才自己的举止也有点太过了……·怎么了怎么了生理周期拜托,又不是女生……·……自己,到底在焦虑些什么啊·推开办公室的门,电话仿佛掐准了时间似的响了起来,抬头看了眼钟显示的时间,他叹了口气,接起电话——·“喂……您好您好……您快到了么……没有没有,我们还没有下班……好好好,我马上下去”·*******************************************************************************·“……那么就辛苦你了,小方。”
“没事没事,那么萍姐,明天见”·进入九月后,白昼的时间明显缩短,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法庭里的光线也慢慢地黯淡下去。
送走了法庭的最后一名工作人员,方泉重新将视线拉回到眼前这个在笔记本上刷刷做着记录的孔律师——准确地说,孔教授的身上·亲娘老舅爷啊,他就不能用手机咔嚓咔嚓——啊,对,查阅证据的时候是不能随便咔嚓的……·……但是用笔抄的话,这得抄到什么时候啊……·方泉干脆拉开被告席的椅子,一屁/股坐上去,双手托腮,盯着对面戴着老花镜、笔耕不辍的老教授。
这孔教授是三水师范法学院的老师·和自己曾经在三水政法时认识的许多老师一样,这位孔教授也在三水市一家小有名气的律所挂了名,所以他也执业,接些诉圌讼的案子。今天,他就是来查阅、摘抄自己代圌理的那件离婚案中对方在庭后提交的证据的。·“小伙子也是学/法律的吗”·听到孔教授和自己说话,方泉猛地回过神来。
“啊,恩……”·“哪个学校的”·“……三水政法……”·“哦哦,挺好的呢”孔教授抬起头,冲他微微一笑,“今年新考进来的”·“不,我,啊……”·真是戳到痛处了。
“这样啊,”孔教授的脸上依然挂着笑容,“以后还是想进入这个系统工作吗薪水不高还很辛苦啊·”·“嗯,我知道……”·毕竟人人都这么说。
不过在那之前……·你有空闲聊,还不如赶紧抄啊·“我看完了·”大概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孔教授才合上本子,他摘下眼镜站起身来,“辛苦你了”·“啊,没什么……”方泉淡然地说道,他提前走到门口,推开门等着孔教授收拾完毕。
“您不用太急·”·反正自己就住这儿,不需要像某个味痴一样赶着回去品尝翔一般的饭菜··孔教授拎起他的公文包,走到门口,一把抓/住方泉的手:“小伙子,今天谢谢了”·“这是我们应该——噫”·右边的裤兜里似乎被塞进去了什么异物。
方泉本能地僵硬了··“嘘~~干/你们这行有多辛苦,我们也知道,所以一点小心意,收着吧”··等等·难道说这个是……·“对不起,”反应过来的方泉马上将手伸向全身最不自在的那个地方,“这种东西我们是不能——”·然而一只粗糙有力的手拦住了他。
“这事,易法官他知道的·”·方泉的手停住了··“……是这样的吗”·“当然”孔教授笑着说道,语气不容置疑,他拍拍方泉的肩膀,“替我好好问候易法官。”
“好……”·待孔教授走远后,方泉将手□□兜里——好家伙,隔着牛皮纸都能摸/到厚厚的一沓,这里面该有多少张毛爷爷啊方泉呆呆地站在那里,头皮发麻,背上一阵阵地冒着冷汗。
“喂,小方,当事人都走了吧”门卫老王锁上大门,扭头问道,“今晚我煮面条,你吃不”·“啊,我……”··保持自然保持自然·“我,额……”·别说自然了,声音都像女人那么尖了。
“我,我不饿,您自己吃吧,不用准备我的份了……”·迈开步子,仿佛每个关节都在嘎吱作响,即便如此,还是要拖着这样的身体跑动·嘴里念叨着推辞的话,方泉飞也似地逃到楼上的会客室。
关上门,他将口袋里那团浅褐色的东西扔到席子上,用枕头压住,原地焦虑地转了几个圈后,他依然觉得不踏实,于是干脆整个人扑上去,用自己的肚子压住枕头下的“魔物”。
这就是……那个,传说中的……那个··喂喂,干嘛这么激动啊这里可是法院呢,有这种事情其实应该挺正常的吧自己来了这么久,一次都没碰到才应该奇怪吧之所以今天第一次见,大概是因为之前自己碰巧都没有撞上,或者接的净是诉/讼标的还没诉/讼费高的案子吧·然后,今天终于……·唉唉,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吧·这个怎么办·进入九月,打地铺就觉得有些凉了,这几晚方泉还得裹毯子才睡得着。
但现在,他趴在席子上却一点都不感到冷,相反,身上的汗腺还一刻不停地、玩命地分泌着汗液,尤其是顶着枕头的腹部,简直就像被火焰直接灼烧一样难受··……真没出息说到底,枕头下的不过是一沓纸而已,至于这样么孔教授代/理的那个原告想让孩子跟着被告生活,这一点大家在庭上都听得清清楚楚,可那孩子还不到三岁,被判给被告男方的可能- xing -微乎甚微,所以孔教授这么做的只是在维护自己当事人的权益罢了况且这些钱孔教授点明了是给姓易的,他这个没有编制的小速录员要做的只是等法官大人明天来了以后转交给他就行了完事了终结了不用再- cao -心了耶——·——个头啊·要真能这么简单地去考虑,他还有必要如此坐卧不安么光是和这堆毛爷爷同处一室,他就已经有种做贼的感觉了。
做贼……么·方泉酝酿了一会儿情绪,从枕头下抽/出那个信封·那个吓死人的厚度,不敢说有五位数,但估计也差不多了··“既然已经做了贼了……”·盯着眼前敞开封口处的那片诱人的粉红,方泉咽了口唾沫。
租房也好,考研报班也好,只要有了这个……·慢着要是自己现在拿了,明天易钟明点钱发现少了咋办·应该没事吧孔教授准备了这么多,应该不只是给易钟明的;不介意通过自己递交,或许也默许了居中的抽成……吧·方泉左手捏紧信封,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朝那片粉红伸去。
就抽一点点,能够应付过目前的窘境就行……·一点点就行……·一点点……·指尖拈出几片粉红··百元大钞早不是第一次摸了,可今天的感觉却比平时要腻手。
“不行我做不到”·方泉怪叫一声,将钱塞回信封,再把信封重新扔到枕头底下,最后双膝跪在枕头上,紧紧地压住那“魔物”。
“我果然是做不了贼的……”·他大口地喘着粗气,仿佛刚刚跑完马拉松··“今晚还是洗了睡吧……明天,只要明天把这个麻烦玩意转交给那个姓易的,我的煎熬就能结束了……”·*******************************************************************************·但现实永远都是事与愿违的。
甚至有点“南辕北辙”··在做了一晚上关于住看守所和被枪毙的噩梦后,方泉终于在第二天午休的时候瞅准机会将“麻烦”塞给了易钟明·本以为这样“煎熬”能够就此结束,没想到易钟明拿到信封后勃然大怒,又是拉着他去庭长办公室“交待情况”,又是惶急火燎地把孔教授“骗”回来,将钱退了回去,用造成影响最小的方式了结了此事——当然,他这边的“煎熬”,也就是说教大概暂时是不会了结了。
这发展,也太像……·……主旋律影视剧里演的一样了吧·“这些,该不会是演给我看的吧”·送走孔教授后,又过了正常的下班时间,不过不同的是,今天易钟明也留下来加班。
趁整个办公区只剩他俩,方泉直接将心中最大的困惑抛了过去··易钟明眯起眼睛:“你在怀疑我”·“不兜圈子地说,是的。”
“我懂你的感受,毕竟反面教材太多了·”易钟明边收拾着自己的公文包,边漫不经心地说道,“不过我这个人啊,对钱的事情看得还真没有那么重——这并不是因为我的家境有多好,我只是觉得,只要钱够花,只要能让我吃顿饱饭,我就没什么别的要求了。
如果钱太多的话,我反而会坐立不安·”·“会说出这种话,你还真是个幸福的大少爷啊……或许你现在觉得钱是第二位,是因为你还没有遇到类似于冲击你做法官的目的那样的事件。
但如果有一天,”方泉深吸了口气,“当你真正需要钱的时候,你还会像现在这样坚定吗”·……就像自己一样··“或许我会动摇,但最终我还是能坚持得住底线的……吧”易钟明摩挲着自己的下巴,“以我对我自己的了解……应该可以的……吧”·是吗·应该确实是可以的吧……··……就像自己一样。
“其实,变成这样,和对钱的态度也有很大的关系……”·冷不丁地,易钟明嘴里冒出来这么一句··方泉疑惑地眨眨眼,消化了一会易钟明这句话的意思,方才接道;“你是说孔教授代/理的那个当事人要把钱用在女儿身上而不是干这种事吗”·“哈”易钟明挑起一只眉毛,“你在说什么”·“难道不是说这个吗你特么到底在说什么啊”·“啧,昨天你不是提到我和钱鲲之前的事情么”易钟明背过脸,不耐烦地说道,“经过刚才这事,我忽然意识到了——不,我其实早就意识到了,我后来之所以会那么讨厌他,是因为我们两个人对钱的态度有很大的不同。”
……一如既往地思维跳跃呢·虽然很想吐槽,但对新话题,也就是钱鲲那家伙的浓厚兴趣冲淡了方泉的这个念头··“钱鲲虽然聪明、好学、优秀,但对他来说学/法律只不过是个业余爱好,赚/钱才是第一位的。
所以他才会选最难就业的法制史专业,因为他喜欢,他也不需要靠这个专业赚/钱·四年前你大概还不清楚,那时候的大环境是搞借贷来钱比较快,他正好家里有些资源,于是就去做了这种连初中没毕业的人都可以去做的事情——四年前那个问题的答案大抵就是这样。
我其实早就知道了,只是想听他亲口说出来罢了……”·“就这就完了为这种小事讨厌一个人,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这你就不懂了,三观不同不相与谋啊……”易钟明感慨道,“其实很早以前开始,我就跟他之间因为这种事情有芥蒂了,但出于各方面的考虑,我始终都没有跟他闹崩——直到发生那件事。”
”·方泉敏锐地竖起耳朵··“当然这种事你……算了,还是跟你说吧,反正你知道得已经够多的了……”易钟明倚上门板,自暴自弃地叹道,“我研究生的时候,曾经和辩论队的一个学弟交往过一段时间,我们之间一直不太顺利,所以快到我毕业的时候,我们就分了。
刚好在这个时候,钱鲲对我说,他喜欢我很久了,反正我们两个人都留三水发展,正好可以在一起,如果觉得不安的话,他可以去赚足够多的钱给我……”·这些话……怎么感觉跟求婚似的·“然后你就答应了他,再然后你们又因为其他原因分手了,最后情侣和朋友都没做成的你们彼此只留下了仇恨……么”方泉顺着易钟明的话,将他和钱鲲的故事补完,不料当事者却只是苦笑着摆头——·“你的脑洞也太大了一点吧哪有那么多的然后啊我当时就拒绝了他,我们之间从一开始就没有确立过恋爱关系”·……是这样么·如果真是这样,那可太……·“那你为什么……”·“因为那家伙在我拒绝了他之后,这么多年居然还一直死缠烂打,真的很烦啊”易钟明摘下眼镜,揉揉眉心,“再就是,我虽然很早就知道自己喜欢男的,但对他我真的没有那种想法。
在那个微妙的时间点被好哥们表白了,总觉得自己被狠狠地背叛了呢……”·“哈你这想法真是够奇怪的”方泉抱起胳膊,不解地问道,“你刚刚失恋,你结识多年的好哥们趁机向你表白,还向你许下了美好的未来,虽然有那么一些芥蒂,但既然有这么深厚的感情基础和经济基础,不管是男是女,听了那番话都会心动吧”·“是吗我倒觉得他说的每个字几乎都触到了我的每个怒点,把我这个人贬了个一文不值呢”易钟明低下头,喃喃自语道,“虽然现在看来,他说得一点不错就是了……”·“你刚才说啥”·“什么都没有除此之外……”易钟明抬起头,他的眼睛直视方泉,神情难以捉摸,“算了,你果然还是不知道为好。”
“什么啊你这个人擅自抛出一个话题,又在这个话题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擅自结束它,你这家伙真是最糟糕的聊天对象”·“我要回家,才懒得陪你聊呢觉得不爽的话,就当一开始没有聊过这个话题好了。”
强行又往公文包里塞了一本案卷后,易钟明匆匆离开·望着他的背影,方泉眨巴眨巴眼睛,继续收拾自己的办公桌··易钟明还真是蠢得可以呢,自己忘- xing -再大,也不可能把这么重要的话给忘记啊诚然,那个没有结局的结局听得他怪不爽的,但总体而言,在这次谈话后,他的心情愉快了不少。
简单地把文件整成堆,方泉吹着口哨掏出手机:“马上就要中秋了吗太好了,终于有三天假期了趁这三天去报个考研的班,十一就能开始上课了,顺便再去解决租房子的事情——啊,钱的话……”·这种现实的问题,无论如何都是绕不开的。
自己终究无法/像易钟明那样超脱··但他今天心情不错,所以暂时就不考虑这种闹心的事情了··“钱的话,总有办法解决的吧……肚子好饿,找老王要口面条吃吧……”·第18章 chaos & comfort·两点零五分。
方泉焦躁不安地坐在位置上抖腿··“太慢了……”·“啧,别闹,马上就好”·“我说易……大法官,别因为今天下午没有庭开就这么悠闲啊”方泉跳起来,“今天下午要去区里和市里的房管局,还要去一家银行续冻,时间紧得很,所以麻烦你别在这里悠哉了好不好了”··“吵个头吵”易钟明把键盘往桌子里狠狠地一推,不耐烦地说道,“我这段就差一点没写完了,你一催我,我彻底写不出来了”·“那你就回去再写,反正你回去有的是时间……”·“回去有回去的案子写。”
易钟明怏怏地收拾起自己的公文包,“对了,那孩子的工作证你记得带着·”·“我哪次出门不带着”冲易钟明翻了个白眼,方泉从兜里掏出那张工作证,这是易钟明的继任者、萍姐的前任,一个叫邢劲的男书记员留下的。
根据易钟明第一次见面说的,这个比他大不了多少的小伙子只干了半年多就不幸从楼上摔下来了,因为伤得太重,短时间内无法回来工作,于是他的工作证一直都是方泉这个编外拿着用。
“他还会再回来吗”方泉喃喃自语道··“大概不会了吧”易钟明接腔道··“还没有好吗,伤”·“身上的伤大概差不多了,但受了那样的刺圌激,估计回来工作是不可能的了。”·“哈刺圌激?”跟着收拾完毕的易钟明走出办公室,方泉皱起眉头,“不就是从楼上摔下来了吗这种刺圌激会让一个人连工作都无法继续了吗?”·“……算了,当我没有提过这事吧……”·背向方泉,易钟明摆摆手。
他打开通向一楼的铁门,法警兼司机的侯哥已经在大厅里等着他们了,三人出了法庭大门,沿着最后一段楼梯向街面走去·恰在此时,一群人——男男女/女大概十几二十个——也气势汹汹地攀上楼梯。
“方泉,快,往回走”·“怎么了——呜啊”·被拽住胳膊,方泉在易钟明的拖拉下步伐杂乱地退回到庭里——其实这样说并不准确,因为迅速前进的人群同时也在将他们往里面推。
“请问你们是——等等——啊”·听到侯哥的悲鸣,方泉赶紧回过头去,负责挡住人群的侯哥已经被反噬,不见踪影,只能听见被击打的钝响和凄厉的惨叫在大厅内回响。
“侯哥”方泉试图挣脱易钟明的束缚去救他,但还是被易钟明一把推进了铁门里··“不想和侯哥一样被揍就给我在这里呆着”易钟明麻利地关上铁门,将整个背靠了上去。
“可是……唔……”方泉站在原地,咬紧嘴唇,“这群人到底是什么来头”·“我哪知道啊”易钟明干笑了一声,“你没看到他们还没有自报家门就开始攻击了啊”·哗啦·外面传来一阵碎裂声——大概是法庭入口的玻璃门被弄倒了。
“方泉,快过来,”易钟明侧过身,招呼方泉道,“抵住门,咬紧牙关·”·“咬紧牙关——呜哦”·哗啦·这次的“哗啦”声听得更真切,因为它就是从方泉和易钟明抵住的门上发出来的。
近距离接触这强烈的震动,方泉觉得自己的脑子里也嗡嗡直响··“为什么会——呜啊啊”·还没等他发表完感慨,下一次撞击就毫不留情地袭来了。
“没有什么为什么”易钟明从咬紧的牙关里挤出这几个字,“你只需要知道,守不住这里大家就都完蛋了”·“唔……”·方泉闭上眼睛,让身体承受住来自门那边的冲击。
和这个一流法庭里其他的设施一样,这扇装在楼梯口的铁门也是个“老古董”,因此在外力的作用下,它不会发出像家用的防盗门那样浑厚的“轰轰”声,而是像狂风中的树枝一样来回抖动着“哗啦”作响——并且,随着冲击的继续,不祥的“哗啦”声愈发刺耳。
“发生什么事了”·听到这番“巨大”的动静,庭长、萍姐甚至郑法官也迅速地下来查看情况··“如您所我们正被冲击”·方泉大声地回应道——在冲击下,他甚至连连贯地说话都做不到了。
“谁在冲击到底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反正不是我案子的当事人”易钟明趁着对方冲击的间隙换了一边抵住门,“他们一进来二话不说就打侯哥,现在又——唔”·“什么啊,又来了些不讲道理的人啊……”庭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无奈,但在下一秒她马上就打起精神来,她麻利地蹬掉脚上的高跟鞋,岔在易钟明和方泉的中间顶/住哗哗作响的铁门。
“庭长,您——”方泉惊愕得合不拢嘴··“哦,鞋吗要穿着那个我估计能被这群来历不明的人给弄得脚腕骨折了。”
龚庭长转向距离铁门大概三级楼梯的萍姐,“还傻站在那里干什么啊快点下来帮忙顶着啊”·萍姐大约也是第一次见这种阵势,从刚才开始就只敢面色发青地瞪着随着冲击乱晃的铁门,听到庭长的召唤,她下定决心似的深吸了一口气,夹在方泉和庭长中间,非常使劲地堵住门。
看到她那拼尽全力的样子,方泉的心头莫名地涌上一股既感动又心酸的感情··“王萍,你那个着力点选的不对·”郑法官撑着楼梯扶手蹒跚地下来,“来,小方,让开,让我来教教年轻人怎么用劲。”
“等等,郑法官”这下方泉彻底是手足无措了,“您……腿……还有心脏……”··“现在不是讲这个的时候吧”郑法官微微一笑,“再说了,我当法官多少年了,你还不信我吗”·“……”·方泉垂下头,沉默地往上走了几级,给郑法官留出空当。
不知是自己的错觉还是什么,在郑法官上去后,门的振幅似乎比刚才也小一些了··……在干什么呢自己,连顶门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好……·“小方,正好,”庭长冲怅然若失的方泉喊道,“快点打110,这道门估计也撑不了多久了”·“在JC赶过来之前这道门估计就已经会撑不住了吧”易钟明抬头看着门的上沿,悲观地预测道,“如果他们能感觉到累,稍微歇息一下的话……”·“得有个人转移他们的注意力。”
郑法官虽然呼吸有些急促,但她的语气依旧冷静,“不过现在从这里出去太危险了,我办公室里那个可以通往调解室的楼梯……应该门还能开吧”·“我去”庭长站直身子,从郑法官那里接过钥匙,整了整衣装,赤脚走上台阶,“就算是这种不问青红皂白就开始攻击的主,看到庭长,看到女人,也是会稍微收敛一点的吧”·“不行您不能去太危险了”不知哪来的勇气,方泉张开双臂,挡住了庭长的去路,“就像您说的,那群人是些不分青红皂白就开始攻击的主,所以看到庭长出来了,就算是女人,估计正好供他们撒气吧”·“哈”庭长柳眉倒竖。
“所以吸引注意力的事情还是让我去吧”·还没等大脑反应过来,方泉的嘴就擅自将这句话抛了出去··“小方,你……”·见庭长瞪着自己愣神,方泉趁机抢过她手中的钥匙,转身爬上拐角处,回头冲她咧嘴一笑:“您之前那么想要的男生,不就应该是在这种情况下挺身而出吗”·一边向目的地移动,方泉一边就打完了110,郑法官办公室里那扇通往楼下的木门稍微让他多费了些功夫,其他基本上都很顺利。
在肾上腺素的作用下,他不仅步伐轻/盈,脸上的笑肌也保持着拉伸状态,根本收不回去··……在这种紧要关头还能笑得那么欢,自己是多么没有危机意识啊·但从另一个侧面来看,说不准这也是自己临危不乱的一种表现吧·楼梯通往的是自己一直以为是杂货间的地方,方泉轻手轻脚地溜出来,努力克制住想冲到倒在玻璃渣上鲜血直流的侯哥和老王身边的冲动,中气十足地冲那群暴徒吼道:“你们赶紧住手我们已经报警了”·“哈哈,笑话”为首喊号子的一个留着短卷发的中年妇女冷笑一声,转过身来,“报警了又有什么用你觉得我们会怕JC吗”·“又是打人,又是撞门,你们清楚你们自己在干什么吗”方泉义正言辞地回答道。
好的,虽然那边的撞门似乎没有完全停止,但至少有一部分人被吸引到自己这里了··“这位小哥好面生,新来的吧”那女人凑近了一些,“你在问我们干什么之前先问问你们自己干了些什么吧我们砸了这黑衙门不过是替天行道罢了”·“有什么问题您好好说么干嘛非要……”见几个拿着板砖、棍子的男人也朝自己围拢过来,方泉瞬间感到自己体内的肾上腺素挥发殆尽,两腿发软,“动手呢……”·“跟你们这些人还有什么好说的”那女人龇牙咧嘴地说道,看这样子估计真跟这一流法庭有血海深仇,“把你们全部大卸八块都不解恨”·说着,她转过身去,继续指挥撞门小队,留下的那些男人则持续向方泉靠拢——惨了惨了,自己不仅没有吸引够他们的注意力,甚至还让自己成为了无谓的牺牲品,还真是得不偿失呢……·就在方泉闭上眼睛,准备迎接自己冲动的后果时——·“哟,这不是何阿姨吗什么风把您给吹过来了”·身后忽然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吊儿郎当的声音。
“易……易钟明”·这家伙,不去帮几位女士顶/住门,跑这里来做什么·“你——等等,我记得你”刚才那个中年妇女,也就是易钟明口里的“何阿姨”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了上来,几乎要凑到易钟明的面前,“这次肯定是你干的好事”·“我”易钟明看上去倒是很沉着冷静,“我做了什么”·“少跟我装蒜”何阿姨的声音马上提高了八度,“那份调解书肯定是你这个小书记员擅自出的”·调解书方泉皱起眉头。
既然是调解的话,为什么他们要……·“何阿姨,”易钟明嘿嘿一笑,“首先,您这个案子我要没记错的话,是在郑法官那里;其次,我现在是法官,不是书记员了;再次——”·“什么你现在是法官了”何阿姨脸上的肌肉皱成一团,“少骗人了我去年年头来打官司的时候,你不还是郑法官的书记员吗”·“呵,”易钟明扬起脸,“难道我做过书记员,就得一辈子做书记员吗”·“什——喂,你们刚才都听到了吗”何阿姨冲周围一声招呼,连撞门的那些人也停手了,“这个混账衙门不仅贪污了我们的诉/讼费,而且还让书记员当法官天啊,我们今天来还真是‘替天行道’对了”·“原来如此,”易钟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周围的人越聚越多,“是因为诉/讼费算错了吗您能不能详细地——”··“谁跟你废这种口舌去”何阿姨从旁边一人的手上抢过一块板砖,“砸烂黑衙门,就先从砸烂你开始”·砸烂……·板砖……··方泉倒抽了一口凉气,身体向前扑去:“危险,易——”·砰·晚了……一步。
“易钟明……”·眼前的世界仿佛失去了颜色,所有的事物都只是一片黑白,只有一抹红色残存,它顺着易钟明的鬓角,一滴一滴,缓缓地淌下……·“易钟明”·*******************************************************************************·“……然后JC来了,他们就跑进法庭里站在审判台、原告席、被告席之类的桌子和椅子上,就算JC让他们下来,他们也坚决不动。
然后/庭长劝他们,他们还是不动·然后分管院长来了……”·“这些我都知道了,你就讲讲那之后——我跟他们去医院之后的事情。”
·方泉侧过脸看着易钟明,如果去掉纱布和眼镜,现在变成- yin -阳头的易钟明活像某个朋克乐队的成员,但看到这样可笑的易钟明,方泉却只有深深的愧疚和难过。
“说啊”易钟明不耐烦地催促道,“难道你刚才也挨了打,脑子变慢了”·“我——等等,这是哪儿”·因为医院距离法庭不是很远,两个人在看望完需要住院的侯哥,送走擦破皮肉的老王圌后,决定步行回法庭,可现在走着走着,他们不知道为什么到一座湖滨公园里了。·“算了,反正也知道回去的路……”方泉叹了口气,继续阐述下午发生的事情,“讲到哪来了哦,对了,分管院长不是来了吗然后你们就去医院了,院长跟那群人做了将近一个小时的工作,中间还做了各种保证,他们才从桌子、椅子上下来,回去,这事才告一段落。
再然后院长狠狠地骂了我们几个,院长走后/庭长又狠狠地骂了一顿萍姐——萍姐都被骂哭了——不过那份忘了诉/讼费减半收取的调解书也确实是萍姐代郑法官写的。
再再然后,我就跟着庭长到医院来看你们了……嗯,没了……”·“这样啊……”·易钟明僵硬地点点头··“另外……不知道这样说合不合适……”为了防止与跑步的人撞到一起,方泉朝内道挪了挪,几乎要与易钟明蹭到一起,“如果那时不是你来,恐怕缝针、住院的就是我了……谢谢了……”·“没办法,吸引注意力什么的,你本来就不是那块料,再加上他们危险的行为方式,就算咱再有理,挨打基本上也是板上钉钉的事。
与其让你这个带把版的林黛玉冒生命危险,还不如让我这种皮实的家伙上去顶着,再说了,你可是我宝贵的书记员呢所以我当时也没有多想就——”·“就怎么”听到易钟明的话说了一半戛然而止,方泉好奇地转过脸望向他。
“……没什么·”易钟明扭头看向黑咕隆咚的湖面,看样子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于是,两人又陷入了尴尬的沉默·绕着湖走了大半圈,他们走到湖边的一处僻静的竹林里,在长石凳上坐下,他再次发问:“那群来砸场子的人……他们没事吧”·“哈”听到易钟明的问题,刚刚坐下的方泉惊得险些跳了起来,“他们能有啥事连JC都不敢把他们怎么样好么”·“那……现场围观的多吗有没有记者之类的人”·“围观的……还行,不多。
至于记者,没见着·”·“那应该是没有记者来,很好很好·这件事就这样很好……”·“好什么好你怎么和院长他们一个调调”方泉愤愤地说道,“我就不明白了,明明场子莫名其妙挨砸、人员有好几个受伤的是我们,为什么我们却要挨批评为什么那些肇事者反而能像没事人一样回去,不受任何惩罚”·“因为这件事没有闹大。”
易钟明平静地说道,“再说了,我们这边有个诉/讼费忘了减半收取的错在先,不是吗”·“那我们就活该被他们打、被他们砸了吗” 方泉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他们的过错和我们的过错根本就是不对等的啊”·“这些怎样都无所谓了……”易钟明试图去挠自己缝了针的头皮,但想起医生的嘱咐,手便停在了半空中,“说实在的,在我们这种地方,只要事情没有闹大,只要事情还在可控范围内,就都是些小事,都是可以挽回的好局面。
至于我们的工作环境、工作人员遭遇了什么,人家上头的人才不会管呢”·“……那你自己怎么想”听了易钟明的话,方泉低下头,轻声地问道,“遭遇了这样的事情,你甘心吗”·“我怎么想我能怎么想”易钟明干笑了一声,“像我这样的人,想这种问题有用吗”·“哈什么叫‘你这样的人’啊”·“我这样的人就是我这样的人啊”易钟明的肩膀抖动着,“作为可有可无的存在出生,念的大众化到可有可无的专业,做着对于解决矛盾、教育大众来说可有可无的工作,却偏偏顶着‘公务员’、‘法/官’这种容易招来是非的名头。
在这种情况下,倘若今天我不幸被一板砖拍死或者拍成重伤,那么这件事传到网上,大家的评论应该都是‘活该’、‘打得好’、‘又少了一个贪/官污吏’之类的吧所以我这种人不管怎么想,怎么做,都不会有人关心吧……”··“胡说什么呢” 胸中升起一股无名的怒火,方泉刷地站起来,“庭长在事情告一段落后第一时间不就去看你们了吗而且就算是咱庭骂的狗血淋头的院长,最后不也关心了一下你们这些伤员的情况吗”·“哦,”易钟明的语气不咸不淡,仿佛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似的,“那不过是顺带的客套罢——”·“——而且我也很担心啊” 满脸通红地,方泉声嘶力竭地吼了出来,竹林中有几只鸟被他吓得扑棱棱地飞走了,“你知道吗,在那块板砖落到你头上之后,我的精神就完全不能集中了啊”·易钟明愣了愣,然后冷笑了一声:“同情什么的,你没有必要跟那个风啊……”·“谁跟风呢我说你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别人对你不好你是这种消极的态度,现在别人对你好你居然还是这种消极的态度,很奇怪啊你别人——不,我关心你,难道就有那么让你无法接受吗”见易钟明扭过头一言不发,方泉重新在易钟明身旁坐定,缓缓地开口,“大概是七年前……”·“喂,思维太跳跃了吧”·“思维跳跃什么的,我不过是跟你学的”方泉冲易钟明吐吐舌头,继续讲自己的故事,“大约七年前,我和你一样,也是这三水市的市民。
那时我家在市中心的居民区里有间小副食店,生活虽然不富足,但一家四口过日子也算凑合·”·“有一天,工商的人到我家的店里来,说有批货物有问题,要查封、扣押、拿车拖走,我爹妈便和他们理论,一来二去大家就吵起来了,小溪——我的妹妹那时还小,上去抱住了一个工作人员的腿,那天来我家帮忙搬货的大伯怕小溪在那种混乱的情况下受伤,想要把她拉到一边,结果被那个工作人员一脚踢得脾脏破裂,当场就躺在地上咯血了。”
“不管怎么说,内脏破了都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要花的医疗费也不少·我家作为请大伯帮忙的人,垫了不少医药费,但对于踢人的工商的人,我们却始终得不到一个满意的答复,他们说那只是一个意外,没有证据证明伤是他们的工作人员造成的,因此拒不赔偿。
我们当时几乎是走投无路,就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把工商告到了法院·”·“现在在我们这些法科生看来,这只不过时一件普通的行政诉/讼案子·但那个时候我们这种‘民告官’的做法在街坊里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大家都是做小生意的,都怕得罪工商的人,所以就算有人亲眼看到了我大伯被踢,他们也不敢帮我们出庭作证·至于律师,我们家那时因为垫付了大伯的医药费,根本请不起律师。
司法所什么的,我家里人觉得官方的人都是一伙的,所以也不敢请他们——可以说,我家在打那个官司时基本是孤立无援的·当时,我家里的人都觉得我们肯定要败诉了。”
“可即便如此,我们还是胜诉了——工商的行为违法了,他们应当赔偿医药费不过这样一来我们就把他们得罪得更深了,作为我们这些做小生意的人来说,这意味着我们无法在这个地方生存下去了。
于是案子结了以后,我们就把店盘了出去,全家搬到邻省我妈的老家那边去了·”·“你大概会觉得我们有些得不偿失吧可我们还是把自己视为胜者。
现在回想起来,那份胜利的喜悦都还被我们一家人津津乐道呢……”·“哈哈,”易钟明干笑了一声,“我原以为你是想通过和我比惨来表现对我的关心,结果最后是想炫耀啊所以你跟我说这些到底是想干嘛”·“想干嘛唉,你还研究生呢,怎么连人话都听不懂”方泉恼火地将双手搭在易钟明的肩上,让他抬起头看着自己,“我们能赢,我们证据提供得充足是一方面,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我们碰到了一个公正的好法官啊在我们孤立无援的时候,是他们给了我们家一个公道啊我之前不过是一个浑浑噩噩、连上普通高中成绩都危险的傻小子,为什么会立志做法官就是因为我受了这件事的影响,感受到了法律对我们这种弱势群体的恩惠,所以才会打心底里对法官,对这份职业产生了憧憬啊”·“”·易钟明灰暗的眸子中闪过一道光。
方泉没有看漏这一点,于是,他继续说道——·“进了大学,上了行政法、行政诉讼法的课程,我才发现这种案子对于一个行政庭的法官来说,就像是我们手里的离婚案/件一样,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案件,可就是这样一个对法官来说普通的案子,却深远地改变了我的家庭,改变了我的命运——不要移开视线,给我好好地听着”方泉狠狠地摇晃着易钟明的肩膀,直视着他的眼睛,“易助审,易法官,易大法官,对于你的过往我可能不方便进行评价,但对于你的工作,我想说,它可能相对于你没有什么意义,可对于别人,对于当年的我们这样的当事人来说,却是无比地重要所以你要明白,这天底下有许多双眼睛看着你,有许多颗心牵挂着你,有许多的人关心着你他们中间,也许有人不止是看着作为‘法官’的你,而且还关心着作为‘个人’的你别再像个怨妇似的说些丧气话了,打起精神来,好好地工作,好好地生活,好好地看着你自己——要知道,你,比你想象的更重要”·易钟明微微张开嘴,呆呆地看着方泉,下一秒,他把方泉拉近怀里,紧紧地抱住。
“谢谢,谢谢,谢谢,谢谢,谢谢,谢谢……”·像念咒语一般,他在方泉的耳边不断地呢喃·方泉被他这一突然的举动也吓得够呛,但比起惊讶,他更感到欣慰。
……对于这样的易钟明,根本不敢去推开他呢……·不过……·自己的脖颈、鬓角的地方,怎么感觉- shi -- shi -的·难道……·“抱歉,”稍稍与方泉拉开距离,易钟明对方泉低声细语,“虽然你告诉我说我比我想象的更重要,可我确实在某些方面很没用呢……”··方泉的推断没有出错,易钟明的眼角在路灯下泛着盈盈的光。
“为什么啊,为什么总是被你救赎……所以说真的,为什么呢”·易钟明微微扬起嘴角,不带任何讽刺的意味,这样的笑容,让方泉几乎要融化其中。
“这次,又被你拯救了呢……”·两人的距离重新缩短,但这一次,他的脸离自己更近了,他的气息扑在脸上,- shi -- shi -的,痒痒的,令人心旌动摇。
……这样的感觉,刚刚好·迷醉地闭上双眼,他也贴近这自己和对方的距离··不管他是谁,不管过去他对自己做了什么,此刻,方泉只想抛弃所有的理- xing -,将自己的行动全部交给本能。
然而那双有些粗糙的双唇只是从自己的嘴角蹭过,最终落在了右边的脸颊上··“所以,”接下来,他与他额头相抵,“即使已经说过很多遍了,我还是想说一句:谢谢。”
亏得他在这样的状态下把持得住自己呢……·方泉自嘲般地笑了笑,伸出手,也环住了易钟明的背··“有什么好谢别忘了,我可是你宝贵的书记员呢……”·第19章 过去,现在·“哇好高的楼啊居然超过了六层”·“……你对‘高楼’的标准真低呢——话说你之前不是来这里实习过吗”·“哇刷饭卡用铁盘盛菜的食堂这才是真正的食堂好怀念”·“……这话你可千万别跟周阿姨说,不然咱搬回法庭后她保准一口饭都不给你做。”
·“哇人好多而且好多漂亮的小姐姐”·“……刑庭、行政庭、民一二三四庭,光这几个业务庭的法官、书记员和编外都有好多人呢然后学文科、学/法律的女生一向都很多,所以——等等,你对她们有兴趣吗”·“哇明明设备看上去和我们法庭差不多破,关键的地方却比我们先进好厉害”·“……这里好歹也是区法院,是我们这些派出法庭的本院啊”·“哇包括庭长在内的所有人都在一个办公室办公诶”·“……没办法,本院的空间本来就很紧张了,能让行政庭把他们的会议室借我们使用已经是很不错了,更何况我们因为突发状况提前了一周多搬进来呢——话说方泉你能不能别一惊一乍的了不就是搬到本院来办公么,要不要看到啥都感慨一番啊”·“哇是袁焱”·听到方泉的惊呼,一流法庭所有人都放下手上的整理工作,一齐望向会议室哦不临时办公室的门口。
“哟,忙着呢”这个叫袁焱的家伙挥挥手,十分自然地走到了大家当中,“你们要还需要什么就尽管跟我说,只要是我们能力范围内的事情,我们行政庭都尽量满足大家”·“哎呀,小袁你真是太客气了。”
听他这么一说,庭长马上笑成了一朵花,“这些日子一直都是我们在麻烦你们行政庭的人,哪好意思再继续麻烦你们呢我们真的是……”·“啊啊对了庭长,”易钟明面无表情地凑上前去,站到袁焱的面前——这个男人几乎和四年前参加出任公务员培训时没有什么区别,就算是现在,他看上去依然像个学生,唯一的不同,就是他从审监庭的书记员变成了行政庭的书记员了吧——“我们的电话机——”·“这个好办,我一会来弄。”
袁焱热情地回应道,“倒是易法官您,千万别太勉强自己了·明明遭遇了那么可怕的事,却还带伤坚守岗位,您这精神,年底不拿个优秀都说不过去啊”·“少在那里跟我抬杠,咱俩一年进来的,别一口一个‘您’了”易钟明不快地撇撇嘴,“听说在我休息的周六周日两天,是你帮我们庭里的人完成了繁重的搬家任务。”
……而且还瞬间和包括方泉在内的所有人混得那么熟··“哎呀哎呀,既然是我们行政庭提供场地,我们就要身体力行地提供服务——毕竟在那件事中,你们庭的男丁只剩了小方一个不是吗”像是恍然大悟似的,袁焱一拍脑袋,转向一边的方泉,把胳膊搭在他的肩上,“对了,我就说我是来干啥的,我是来找小方的啊一会午休的时候你要不要回去收拾一下东西,我也一起帮帮你”·“哦,太好了,我正琢磨这事呢谢谢焱哥”·方泉的笑容灿烂得像向日葵一般。
真让人不爽··“什么情况”·待那个姓袁的走后,易钟明故作淡定地问方泉··“哦,周末焱哥在帮我们搬家的时候听说我没地方去,就说我可以先去他租的房子挤一段时间。
所以我就把我的东西都搬到他那里去了,今天以内应该就能全部收拾完了·”·“哈”强压住自己的火气,易钟明努力用平静的语气说道,“你就这么随便地答应了一个刚认识了两天的人,住到他家里去了”·“什么只认识了两天啊”方泉鼓起腮帮子,“我之前在审监庭实习的时候,他在那里当书记员,所以从时间的跨度上来看,我都认识他两年多了,比你的时间长多了”·“放——”·“好了,我看都收拾得差不多了,照这个进度,下午就能正式开始工作了。”
庭长拍拍手,对大家说道,“那么大家就先去吃饭吧——院里可不比庭里,去晚了就没吃的了·”··“那么我中午吃完以后就直接去焱哥家了。”
方泉回头再次跟他确定了一次行程,生怕易钟明没有听到刚才的对话··“去去去”对于自己的烦躁,易钟明现在连掩饰都懒得掩饰了,“下午的庭你干脆也别回来了”·方泉冲易钟明翻了个白眼,便飞也似地冲向食堂了——唉,果然还是刚从学校出来的小朋友。
所以说现在的年轻人啊……·像个老爷子般摇摇头,易钟明把双手背到身后,跟在庭长她们身后走出简陋的大套间·本来因为搬到本院后批案子和回家更方便而感到高兴的易钟明,现在心里却是七上八下的。
几天前好不容易因为那件事感觉心灵的距离近了一点,现在就这样随随便便地跑到那个姓袁的家伙那里去住了,方泉这家伙的脑子里每天都在想些什么呢·……都说三岁是一代,这样算下来,自己跟方泉差了有两代多,所以这就是代沟……吗·今天食堂供应的套餐一共有三个菜:炒莴苣叶、炒莴苣丝、长得像呕吐物的肉末豆腐,除此之外并没有别的选择。
易钟明圌心态超然地从阿姨手中接过餐盘,坐到角落里,“享受”他的“午餐”··或许对方一开始就没有别的意思,一切其实只是自己会错了意嗯,这很有可能啊,那小子、那孩子一直人都很好,会说出那种窝心的话只是- xing -情使然,而自己却……·于是,对于那个本应落在方泉双/唇上的吻,在心中纠结了几天的那种既后悔又庆幸的感觉此刻又变得愈发强烈了。
把没怎么动过的餐盘扔给清洁阿姨,易钟明打起帘子走出食堂·在回办公室前,他想先参观一下本院的小花园··嗡嗡嗡~~·兜里的手机仿佛也看准了这个点,欢乐地振动起来。
瞥了眼联系人,易钟明皱紧眉头,不过在电话即将挂断前,他还是决定按下接听键··“Aloha小明~~听说你们已经搬过来了哎呀呀,也是呢,毕竟你们庭都成了那副样子,没法继续在那里办公了吧——对了,我今天下午要去一趟你们执行局,所以下班后一起吃个饭怎样你头上的伤我也很揪心啊~~”·……光是听他的声音就能起到火上浇油的作用——这个姓钱的家伙果然是个人才。
·易钟明想也不想地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按下了挂断的红色按钮·然而当他刚刚准备将手机装回兜里时,它又疯狂地振动起来··“啊啊挂电话什么的,小明你也太薄情了吧~~”再次按下接听键后,易钟明又后悔了,“我知道规矩的,我找你吃饭绝对不是来打听案情或者说情的,我只是想以朋友的身份——”·“我们两个早就不是什么‘朋友’了吧”易钟明冷冷地说道。
“呜啊,小明果然薄情——不,这已经是绝情的程度了吧——不过就算是这样的小明我也依然喜欢~~(易钟明不自觉地把手机拿远了一些)难道说是小方惹你不开心了吗”·“方泉他——喂,我说这还只是在电话里呢,你就来套我的话了”·“有什么关系嘛反正聊的也不是工作的话题~~”电话那头的钱鲲轻笑道,“哎呀,我说中了吗”·“姓”·“我来猜猜,”钱鲲无视电话那头咬牙切齿的易钟明,语气欢快地说道,“是不是小明你又把自己的想法强加给别人了”·“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易钟明冲着电话吼道,这惹得好几个在花园里散步的人朝他投来异样的目光,“说来要不是你一开始说了些多余的话,我和方泉就可以一直保持——”·“是吗你确定你可以一直保持法官和书记员的关系吗”电话那头的钱鲲意味深长地放慢语调,“说来,他俩长得还真是很像呢。”
“谁”·“小方和你的前男友小学弟啊~~我本来只是看中这一点才抱着好玩的心态告诉小方你的事情的,结果……”钱鲲很不钱鲲地长叹了一口气,“你的口味还真是顽固得可怕呢……”·易钟明沉默了半晌,然后缓缓开口:“钱鲲。”
“咦小明时隔多年居然在庭外叫了我的全名”·“有些事情,就算是你,也不一定全部知道·”·“哈等等,小明,你想说什么还有今天晚上到底——”·挂断电话,易钟明把手机塞回兜里,步履匆匆地往办公室走。
对,正因为那个姓钱的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他才会跟方泉开那种玩笑,事情才会一步步发展到现在这种状况··……不,不能完全怪那家伙·说到底,一切其实都是自己的不是。
*******************************************************************************·如果按照方泉的方法来算,易钟明已经认识这小子20多年了··那时三水还不像现在这样大兴土木,离自己的家不远的那条老街也还在,这条街上有一排小店,其中有一家副食店叫“方方副食”。
小学时,嘴馋的他总会在回家路上在此停留,向亲切的店主夫妇买一些辣条、橡皮糖之类的零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店里又添了一个在地上到处乱跑的小子,名字什么的易钟明没有特意去记,同样年幼的他只记得自己在买完东西后又有了一个可以逗的玩伴而已。
由于念的是重点学校,上初中后易钟明每天都要在学校呆到七点多才能放学——不过这也没什么,反正他的父母看到不用管他的饭了,就不约而同地选择彻底不回家了,所以就算是回去,面对的也是黑咕隆咚空无一人的房子,于是他常常选择在放学后骑着自行车到处乱逛。
说是乱逛,其实很多时候是有固定的去处的:老街的背后有一条小巷,宽窄仅能容纳一人通过,易钟明总是会绕到方方副食的背后,从一扇小窗窥视里面的情况···副食店老板一家总是会在七点半到八点中间吃晚饭,一家三口(后来变成了四口)坐在里间的餐桌旁,一边看着电视一边聊着生活中的琐事,那种其乐融融的温馨场面总是会让易钟明感到心驰神往,只要隔些日子去看一次,关于学习、关于同学、关于家庭等等的所有的烦恼就能瞬间烟消云散。
感受那种美好的氛围是一方面,去看看那个像发酵的面团一样快速成长的小子也是一种乐趣——他现在已经上小学了,就算是吃饭也不肯把脖子上的红领巾摘下来,不过对于学习他好像就挺随便的,就算考了不及格,他也只是笑嘻嘻地吸溜一下鼻子,把父母的责骂抛于脑后。
……这就是孩子,他们笑容能够治愈一切的痛苦,他们的成长能够给予人们无限的惊喜,他们的话语能够带给世间无限的欢乐·易钟明想,对于孩子,他是喜欢着的,如果是看着孩子的话,他或许就不用去面对那些长辈和同辈所带来的不愉快的事情了。
那就当老师吧易钟明这样想,小学或者幼儿园的老师就很好了·于是在毫无悬念地升入重点高中后,他便以全国几个著名的师范院校为目标,努力地学习。
高中的晚自习拖到更晚了,通常晚上九点半才会放学,因此他再也不能像初中时优哉游哉地跑去偷/窥副食店老板一家的生活了,但这并不意味着易钟明/心里不记挂着他们,每次上下学他都会故意从那里经过,试图掌握他们的生活动态。
那是高三深秋的一个夜晚,易钟明在最近一次全市模拟考试中的成绩并不是特别理想,就算目前的情况报考重点师范类院校绰绰有余,挨了老师批的他多少心里也有些不舒服。
翘掉晚自习,他骑着车到处乱逛,不知不觉中,他又回到了那个熟悉的小巷,停在了那个熟悉的窗口,这会儿副食店老板一家人正好在吃晚饭,运气真好·透过窗缝,他朝里面窥视,一切都没有变,一家四口还是像记忆中的那样其乐融融地围坐在餐桌前边看电视边聊天,但易钟明的注意点变了。
那个坐在餐桌前吃饭的少年,和之前的那个小男孩,是一个人吗·一般来说,男孩子的青春期会比女孩子来得稍微晚一些,但在他的身上,易钟明已经能看到青春序幕的拉开,他的嗓音逐渐变得低沉,他的面容也开始形成较为明显的轮廓——成长,真是一件既残酷又美丽的事情,而对于眼前这个成长到自己都快不认识的“怪物”,易钟明直到他离开餐桌都无法移开他的视线。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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