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麻绿豆蒜 by 安尼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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芝麻绿豆蒜 by 安尼玛(上)
都市情缘美食近水楼台文案:·“老头,胡同口把角开了家店,怪讲究的,是干啥的啊”·“一串洋文儿那家吗昨儿搬进了十来张桌子,敢情是卖家具的吧。”
“大爷啊,那是家洋餐厅,”来串门的外甥道:“咋么作死·”·“咋么作死”两老一惊··“不是,Je Me Sens, 人家餐馆的大名儿。”
“芝麻绿豆蒜,这名儿听着怪亲切的·”老太太道,“是卖早点的吗”·老头接道:“嘿,正好,马大爷的肉包子涨价了,明儿咱就去芝麻绿豆撮一顿。
他家包子贵不”·“他家包子免费的·”·“免费”两老又是一惊·”·“包子免费,不过水要钱,一瓶20大元哩。”
两老一起叫:“呦,真他妈作死啰。”·一海归大厨在老胡同开餐厅,历经艰难,摘下米其林星星的故事··没有励志鸡汤,不是奋斗屎;主要讲的还是人跟陌生环境相爱相杀的经历吧(什么鬼)·前车之鉴,先做几点说明:·1.俩男主老大不小,就别指望人家是感情小白了。
菊是洁的,其他不保证·并且会有三角恋狗血··2.里面关于食物和开餐馆的种种细节,因为故事需求以及作者的无知,多少会有夸张和不实·如蒙指正,不影响整体剧情下会尽量修改。
3.有不少关于北京人、外地人和外国人的描写,大都是出于角色的视角和处境,如有觉得偏颇和冒犯,喷他们好了,表打我·4.感情进展缓慢、剧情散、前戏和内心戏多、啰嗦、拖沓,非爽文。互攻,结局HE。
面包会有的,肉也会有的·祝大家好胃口·内容标签: 都市情缘 近水楼台 美食 ·搜索关键字:主角:霍子安,由良辰 ┃ 配角:邱新志、陈朗心、老鲍、海墨 ┃ 其它:米其林、胡同·楔子:仙人指路·第1章 米其林大厨·子安一觉醒来,就看见一张血盆大口,红艳艳地张开着,离他的脸不到30公分。
这是一对丰润的嘴唇,嘴里呲出了一条长舌头,嚣张地卷在了唇边··好大的嘴·子安昏昏沉沉的脑子里,迸出了这么个想法·于是,他懵懵懂懂地伸出手,碰了一下。
肉乎乎,温热的……·啊嘴巴和子安一起叫了起来,向后退缩··子安被自己吓醒了——他妈的,这是什么怪物·他和嘴巴拉开了距离,视野变得开阔了。
子安四处打量,心里却更加惊异··他躺在一个肮脏的人行道上,后面好像是个地铁站,门口已经排起了队·他的身边倒是热闹,左右都是早点摊子,烟火气萦绕,放眼看去,像是隔了块好久没有擦拭的玻璃。
一切都很日常,除了……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大嘴巴动了动,仿佛是对他说了一句话··子安惊魂甫定,才看清楚,原来大嘴巴是一个白色口罩上的图案。
戴着口罩的男人,正蹲在他的身前,黑亮的眼睛静静地注视他·眼睛上是黑浓的眉毛,一路延伸到光洁的额角,像某种直白但难懂的文字··那文字微微动了动,表达了另一个意思。
子安不明白,却莫名觉得这眉眼,毛刷刷的,在他心里挠了一下··那人见子安没什么反应,似乎是不耐烦了,直接把一样东西举在了他们之间··一根红润润的火腿肠,大概刚从锅里捞出来,滴着油。
子安本能地皱了一下眉··那人明白了,不再理子安,手一甩,火腿肠扔在了子安的身旁,躺在那里的癞皮狗立即站了起来,一口咬去了半截··子安转头看去,才发现旁边坐了一个乞丐,毛发像帘子一样遮住了三分一的身体,偏偏这帘子破了个洞,可以看见里面藏着一只浑浊的眼睛。
癞皮狗脖子上的链子栓在他的腰间,一人一狗牵牵扯扯,乍一看,也不知道谁是谁的主人··那只眼睛,对子安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子安浑身不自在,低头看看自己的惨状,突然就明白了乞丐的意思——敢情他把自己当成同行了·子安身上的衬衫已经污迹斑斑,发出一股来历不明的酸臭味,凌乱的头发东撅西突,因为五官长得比旁人深邃,那布满红丝的眼睛让他的脸更加浓墨重彩,看上去倍儿憔悴。
子安重重地呼了一口气,宿醉的酒气喷了出来,把前面的苍蝇熏得半空翻了个跟斗,掉狗鼻子上·癞皮狗发现来了个抢食的,不停地摇头摆脑,要把苍蝇赶走·这一较劲,顿时把四周恶臭的空气搅动起来。
子安眉头皱得更深,难受极了,只想要赶紧离开·刚抬起上半身,就觉得脑袋跟灌了油似的,啪一下,又摔回地上·他喘了几口气,这才发现全身冻透了,感觉身体都不是自己的了。
没想到宿醉那么厉害,这可怎么办·抬头看着旁边的早点摊,戴着口罩的男人正把鸡蛋敲到铁板上·他施舍完一根肠后,就再也不正眼瞧子安了。
子安看见他左耳后有一个纹身,是一把……叉子·哦不,子安眨了眨干涩的眼睛,叉子的尖儿像箭头,是恶魔拿的三角叉··子安想要求救的声音,立马被生生地咽在了喉咙里。
他直觉这男人不是很好沟通·而且,他也不知道能求他干什么——把他抬去酒店,给他开间房,然后帮他洗澡·虽然,这正是他现在最想要的。
自己怎么沦落到这境地在这陌生的城市、灰朦朦的街道,他茫然地想:我来这儿,到底想要干什么啊·昨天中午,子安也是穿着这身衬衫,走进了上海华尔道夫饭店里。
当时这衣服还是笔挺整洁的,袖口被仔细地卷到了手肘以下的五公分,以便看上去姿态轻松一点·他可不想让人看出自己有多紧张··都市情缘美食近水楼台·但是一走进宴会厅,被几百人的眼睛盯着看时,他的心就跟四处弹跳的玻璃球似的,兜都兜不住。
他走到老板黎小南的旁边,想要一点安全感,谁知道黎小南脸色发青,装个天线就能冒充外星人了··“昨晚没睡”子安轻声问··“谁他妈睡得着。
安啊,你有几成把握”·子安举起了大手掌··“只有五成哎,五成也凑合吧,不是开大就开小,千万别庄家通吃……”·子安打断他,“我的意思是,你别说下去了,再说我又尿急了。”
黎小南“啧”了一声,“瞧你这心里素质·”说完,他搓了搓脸,突然觉得自己也有了尿意··“淡定,”黎小南拍了拍子安的肩膀,“你是我见过最牛逼的主厨,这三粒星星,要不给出去就罢了,但要是给,一定会给我们的。
到时候,我给你打三颗大钻石,镶在你的厨师服上”·“靠”子安笑骂了一声·不过到底受到了激励,心里安定了一些。
大厅中间的展台上,摆设了世界各地的米其林指南,人称“红宝书”,一列排下去,像长长的红鞭炮·今天,上海米其林指南要在这大厅里公布了··米其林原来只是一本餐厅指南,专门给餐厅评价和分级,慢慢却发展成了世界最权威的餐饮评审体系。
在米其林评价系统里,一星、二星、三星都是优秀的餐厅,星星越多代表越出色,在它的定义中,三星餐厅是“值得专门打飞的去吃的”,拿到米其林三星,意味站在世界餐饮的顶端。
米其林三星主厨,也是每个高级餐馆厨师梦想的勋章·它就像黎小南口里的镶在厨师服上的钻石,略微有些浮夸,但也代表了主厨受到了世界餐饮界精英的承认,更何况,得到米其林星星的餐厅一般会名声大噪、上座率大增,没有比它更好的宣传了。
在今年的米其林评选中,子安和他主理的法餐厅就是大热门;正因为呼声很高,把他们的期望高高地吊了起来,子安的团队和黎小南早早就进入了高热的战争状态·黎小南爱钱,更好面儿,这次米其林三星的头衔,他是志在必得的。
子安心不在焉地应酬了一会儿,频频无意识地看着手表·法国人照旧是不准时的,离原定的仪式开始时间,已经过去半小时了,那班人还在慢悠悠地喝着香槟和吃鱼子酱。
子安越来越紧张,要是在餐桌边接受评价,他是从不害怕的,但在现在这种场合里,总觉得尖刀和馅饼不知道会从哪里冒出来,让人心慌·他第一次有了逃离的冲动。
“行人车辆请注意,火车就要开过来了,请在栏杆外等候,不要抢行,不要翻栏杆·”·广播之后,两道电动栅栏缓缓地合了起来·本来川流不息的人群和自行车,被堵在了地铁站前,拥挤不堪。
子安赶紧蜷起了腿,才没被路过的高跟皮靴踩到·当啷,一个硬币滚到了子安的跟前··嗯,他今天的第一笔收入··接着,他收到了更多东西,有牛奶、狗粮,包在报纸和塑料袋里的半块鸡蛋灌饼,还有几个塑料袋……过了一阵,子安才明白,原来路人把他那儿当垃圾箱了。
他伸手过去,拿起了覆盖在鸡蛋煎饼上的报纸··上面是昨天上海米其林发布会的报道·残破的报纸印着“红宝书”的照片,还有几张衣香鬓影的现场抓拍,其中有子安的单人照。
报纸被撕了一块,标题只看见“今年国内唯一一家米其林三星餐……”子安从内文里,找到了自己的名字,“作为沪上最受瞩目的年轻主厨,子安和他的团队也受到了米其林评审的青睐,获得——”·呼呜,一阵巨响在耳边响起。
子安抬头望去,在密密麻麻的屁股和大腿之间,看见一白色列车飞速驶过·街道的喧闹完全被压下来了,列车白墙黑窗交替出现在眼前,一闪即逝,却又无止无尽,像是时间显出了原形。
子安看了一阵,低头继续读报·“——获得了米其林一星·这家跟主厨一样年轻的餐厅,在这次的米其林竞逐中有很高的呼声,不过法国评委最终还是把三星荣耀交付于老牌的法餐厅Jean Ropruent。
这是法国传奇主厨Jean Ropruent在国内开设的第一家分店,加上这次登顶的上海店,Jean Ropruent已经在全世界收获了37颗星星,是名副其实的星级厨师·现在主理该餐厅的,是Jean的得意门生乔思·约卢,这位新晋三星主厨可谓根正苗红的米其林……”·报纸到这里就被撕掉了。
子安把报纸轻轻放下,抬头看着北方浑浊的天空··黎小南的脸,在被酒精麻木掉的脑子里,慢慢地浮现出来·他的马脸,从青白色,变成了赤红色·“fucking shit给一星,还不如不给呢,不给是那班法国佬不吃我们这套,但给了一星,岂不是说我们比Jean那老混蛋还低两级法国人眼睛长头顶上,分明就是看不起我们亚洲人嘛。
这游戏,他们自己玩好了”·子安在旁边默不作声,情绪掉进了谷底·最难受的,不是黎小南的咆哮,因为他也很想这样粗暴地发泄一下。
但他不可以,几百对眼睛,有意无意地都在看着他·等着他的,是他人的祝贺、恭喜和安慰··源源不绝的好话里,有惋惜、幸灾乐祸、羡慕嫉妒,也有好意的安抚。
但这一切,子安统统不需要·不需要,却还得一个个去应付,到最后,他已经筋疲力尽,找了个借口到外头的走廊喘口气··在走廊里,他遇见了乔思,上海新晋的三星主厨,却是金发碧眼的法国人。
乔思扬扬头:“喂,看到了吧,他们说小笼包好吃过法棍一百倍,结果,谁赢了”他在中国混了好多年,中文倍儿溜··子安跟他关系不错,直接给了个冷笑:“你得意个球,要没你师傅撑腰,你连个屁都没有。”
“我就知道你不服,”乔思撸了撸袖子,“我这不叫撑腰,是传承·我做的菜,全部都有来由,从面包到鹅肝、牛肉、可露丽,每一样东西怎么吃、为什么吃、为什么不吃,这是在我的血液里的,从我爷爷奶奶的时候就晓得了。
我要跟着传统,还是想要去创新,都可以找到理由·但你的呢”·都市情缘美食近水楼台·子安被问住了,随口答道:“我也有自己的传统。”
“啊,你是说你的分子小笼包啊·你知道米其林的人怎么说吗”·“怎么说”子安的心提了起来。
“他们说,学'斗牛犬'学得蛮像的·”·子安不甘心:“我不是模仿,我有自己的理由·”·“哎,他们吃不懂啊·子安,你是有本事,不过你知道自己给谁做饭吗”·子安不答。
乔思像个谢幕的话剧演员,夸张地张开手臂,迎向走廊里衣着时髦的男男女女,“一群没有传承的人·他们为什么要吃鱼子酱、龙虾、鹅肝告诉你吧,我问过我的熟客,他们说,因为够贵啊。
哈哈哈·”·子安皱眉,“你笑什么啊,要不这样能让你来中国圈钱”·乔思还是笑,“我没圈钱,我爱死厨房了——子安,他们也吃不懂。
所以啊,你给他们最贵的,再加点好玩的创意,就够啦·你还要求什么”·求什么子安愣住了·是啊,乔思的话虽然欠抽,但也是有道理的。
所谓法餐,在这地界儿,也就是吃个新鲜,越是贵的食材,反而越有市场·对中国人来说,里面的文化、记忆和情感,都是隔了千山万水的,很难有共鸣·而米其林评委,也很难理解他的表达。
谁都吃不懂··子安像是被扔进了了冰窟里,感到了一种被没顶的窒息感··乔思正在兴头上,忍不住要给自己的手下败将上一课:“我师傅常常跟我说,你要别人懂你,你就要懂自己。
做饭也一样,要问自己:我是谁啊”他嘴角一歪,拍拍子安肩膀:“你说过,你爸爸离家出走之后,你就没了姓,剩下名字了·你连姓都没有,你说,你是谁啊”·你是谁·这个问题像一把利刃,深深刺进了子安的心脏,比得不到米其林的认可更让他疼痛十倍。
作者有话要说:·因为涉及到现时事件,在这里说明一下:·2016年米其林第一次在上海发布,拿到三星的其实是一个家中餐厅,主厨是中国人·不过从世界范围看,总体还是法餐更受青睐。
即便东京是最多米其林星星的城市,其中也有部分是法餐,主厨仍以西方人或留洋的东方人为主体··说一点我个人的意见,任何评审都会有自己的准则,吃这码子事,又跟习- xing -和文化相关,米其林当然也有短板,但我不觉得这是歧视或偏见啦。
米其林是有自己体系的,从食物的味道、呈现方式、创意、食材的品质和运营、服务,以及世界餐饮的演变等等,考量的是整体的体验·而这个餐饮体验是从法餐开始发端的,所以评审体系的形成,有其历史基因在里面。
从这个角度看,中国有很多感觉“好好吃”的餐厅不一定能迎合这个标准· 并不是不够好吃,而是单单好吃并不足够··像黎小南那样把锅甩给了“人种歧视”,确实是偏激了。
这也是子安后来离开的原因,他明白问题不在外边儿,而是自己里面··另外,因为我对食物想象力有限,抄袭了一些现有的菜式·分子小笼包是Bo Innovation的名菜,在上海就能吃到哦,有兴趣的可以去试试。
除了菜名和外观,制作方法和背后的理念是杜撰的··以后有类似的菜式,都会注明··里面提到的'斗牛犬'(El Bulli),是世界最知名最炫的分子料理餐厅;本文说的小笼包不是传统的包子,而是用分子料理的方式完全改变了包子的形态,却保有包子的味道。
分子料理,简单来说,就是给你端上一粒西红柿,放进嘴里,卧槽,这明明是樱桃的味道啊;再给你端上樱桃,你觉得是西红柿吧,谁知道放进嘴里,没了,只剩下一阵雾气从口鼻吐出来。
名副其实的暗黑科技··曾经是世界最难预定餐厅的斗牛犬,早就关门了,分子料理的浪潮也减退不少,但仍是一种非常有趣的饮食创意··第2章 隐藏的地图·火车驶过后,栅栏打开,人群又流散开去。
子安感觉好了点,起码手脚的麻痹感消失了,脑子也完全清醒过来··旁边的早点摊儿生意不错,三四人在排队等着煎饼出炉·鸡蛋混合着面粉的香气,飘到了子安的鼻端。
子安不自觉又望向口罩男·他的动作快速而粗暴,每次打鸡蛋,总是有蛋壳儿掉到面饼上,他毫不在意地捡起来,随手把煎饼翻个身,三两下抹了酱,然后夹进水汪汪的生菜,再把面饼一叠。
面饼破了个洞,酱漏了出来,他就把酱连同饼一起铲进牛皮纸袋里··子安一边看,一边在心里叨念:饼摊得不匀,放鸡蛋的时机不对,菜没沥干,酱太稀,折叠不对称……简直没有一处是做对的。
他手痒心更痒,真想抢过口罩男的铲子,给他示范怎样做一张没有槽点的完美煎饼果子··口罩男像是感觉到了子安的目光,转过头来,看着子安··两人默默对视了几秒。
然后口罩男说了一句话··这次,子安听清了,口罩男说,想吃·把这么粗制滥造的食物放进嘴里当然不·可是,对着口罩男,他却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
他的肚子咕噜地叫了一声,胃和理智展开了激烈的斗争·这时,他才想起,自己已经二十多个小时没进食了··昨天中午,子安招呼都没打,就离开了酒店。
门外是人流如织的外滩,万国建筑肩并肩地耸立在江边,气势恢弘·在这些各国人兴建的花岗岩建筑里,有法餐厅、中餐厅、日本料理屋、墨西哥餐吧、英国酒吧、台湾的点心店……外面是- cao -着天南地北口音的人,整个外滩,就是一个缺乏逻辑的大拼盘。
谁能说得清,这些毫无关联的人和物,为什么会相遇呢这是时空的错置,是历史留下来的调侃,却也成了城市的图腾··子安茫然想,他也是这凌乱时空里的一个点,昏头转向,不知道在哪里安身。
我是谁啊·他不知道·在这个网里,他不辨前后,无法回溯,也无法向前··都市情缘美食近水楼台·他是个连姓氏都没有的人啊。
子安完全迷失了·等他脑回路终于正常运转时,他发现自己已经坐上了去北京的火车··对着口罩男,子安坚定地摇了摇头··他的脸严肃极了,就像他不是在拒绝一个大煎饼,而是在捍卫主厨的尊严。
男人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过头来,继续把鸡蛋和蛋壳儿打在了面糊上·面糊升腾起了蒸汽,带着一种粮食的丰腴香气·青葱洒在饼上,还没闻到香味,单是那星星点点的绿已经勾人食欲了。
子安又吞了吞口水·好饿啊,他好像从来没那么饿过·那种感觉,就像刚从母胎出来的婴儿,急切地盼望着第一口乳汁··他下意识地掏了掏口袋,发现钱包手机还在。
万幸,他的心定了下来··他想,一会儿精神好点了,马上就去找家卫生整洁的食店填饱肚子,然后去酒店洗个澡,然后……·然后该怎么办他一下子掉进了空洞里,没着没落的。
皮包夹着一张绿色的纸片,是从北京北站到清华园的火车票·看到车票,子安想起他为什么会流落到这里了··举目四望,这一带应该就是五道口吧·从这里坐公车,可以到达圆明园和北京大学之间那些破落的平房区。
——他所知道的,父亲最后的落脚处··昨天傍晚,子安到达了北京·正是雾霾最严重的几天,从肮脏的玻璃窗看出去,只能隐约看见朦胧的灯,移动的是汽车,不动的是楼房,不知远近。
他没有游览的欲望,也没有胃口,于是按照计划,直接坐火车到四环外的清华园··这是妈妈告诉过他的,父亲北上的线路·父亲走之后,给妈妈写了一封长信,详细告诉她,自己怎样一路换火车、公车和步行,最后到了他的终点站。
当时子安还没认字呢,是妈妈一字一字把信念给他听的·妈妈的表情很平静,但此后,她就很少再提起父亲了··小的时候,子安常常幻想,自己也搭上这列火车,跟着父亲的线路,抵达那神秘的目的地。
那是一个天堂那样的地方吧,或者是个鬼蜮,有着无与伦比的魔- xing -,能吸附着父亲,能把他的一切——他安定的童年、父母的爱恋,全部都吸食干净··等他大了一点,他偷偷找到了这封信,一遍遍地看。
因为看了太多次,这个线路深深地烙在他的记忆里,慢慢的就成了心口的一道旧疤,蜿蜒抵达了心尖·他已经感觉不到失去家人的痛苦了,这个线路变成了一个神秘的冒险,一个光怪陆离的目的地,是他向往但无法到达的地方。
过了许多年,他已经不太想起父亲了,但这个冒险征途,到底是入了心的,在他最迷茫困惑的时候,父亲北上的线路突然就在他的脑子里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他不是无处可去的,他还有一个隐藏了多年的秘密地图呢。
他坐上火车,踏上这条在心里演练了无数次的路··“配合轨道规划的调整,本条线路在今年4月1日起停止运行·清华园火车站也将在同日关闭,请乘客们做好出行安排。”
火车上响起了广播··子安微微一惊:还有四个多月,这条线路要取消了啊·这是冥冥中的安排吧,要是他再晚一些,就可能坐不上这列车了··可是,即便坐上了火车,他真能找到父亲·他们不止隔着京沪之间的1400公里,还隔着30年的时间啊。
从火车站出来,子安就泄气了·天黑了下来,哪哪儿都是人,哪哪儿都是路,雾霾里无数的招牌,他却一个字都看不清··一个中年人拦住了他,“哥们儿,去哪儿我捎你”·子安愣了愣,不太有底气地道:“圆明园。”
“嘿,这点儿,圆明园关门了·您外地的吧,要不我给您找家酒店,明儿……”·子安打断他:“我要去圆明园画家村·”·那人瞪大了眼睛:“什么村没听说过啊。”
子安早料到会这样,他知道圆明园画家村已经拆迁了很多年,现在艺术家都流散到东边的郊区了·但他还是想去看一眼,“你把我放圆明园附近就行。”
黑车司机打量了他一会儿,“成先说好了,这点儿堵着呢,我也不多要你的,100”·子安举起了手掌。
司机一看,叫道:“50可不行,还不够油钱呢,你给……”·子安道:“我是说,不坐·”·说完,他就紧了紧身上的皮衣,把手伸进口袋里,走进北京夜色中。
他沿着路找公交车站,遇到站牌,就停下来看看·果不其然,他父亲当年坐的公车已经没了·有一趟去圆明园的公车,却已经过了末班车的时间··于是,他只好沿着马路,一路溜达。
走了一个多小时,他的手脚已经麻木了·一个声音提醒他:子安,你到底在干什么你现在应该找个酒店睡觉,然后明天一早坐飞机,回到上海,跟黎小南喝喝酒、骂骂人,顺便哄他几句,然后生活照旧。
你能有什么损失啊·但子安跟魔怔似的,停不下脚步·心底有一种急切的渴望,推动着他继续往前走·他知道,这段路他早就该走了,就算这次退缩了,他以后也必然会回来。
而火车站就要关闭了,那段连着他和过去的轨道,并不会永远对他开放··他没有理由走回头路··身边人多了起来,气味也越加复杂·抬头一看,四处都是小食店、服装店、酒吧,很多招牌上都有韩文。
拥挤人行道上一排排的小摊子,卖着围巾、帽子、手机壳儿、廉价首饰·一女人搂着个婴儿,挡在了子安面前·她神秘兮兮道:“有好东西,要吗”·子安吃了一惊,这种事他倒是听说过,中关村这一带有很多抱着孩子“卖碟”的。
见子安愣住了,女人职业地笑了笑,把婴儿抱在肩膀上,婴儿后背衣服上,竟然印了几十个二维码·“加微信,有豪礼送哦·扫一扫,我给你一包纸巾。
扫一家送一包,扫十家,送手机膜哦·”·都市情缘美食近水楼台·子安:“……”·女人见他没反应,就转身去找下一家了·子安赶紧拉住她,“大姐,问个路,圆明园往哪个方向走”·女人不耐烦道,“去哪个门远着呢,哪个门都不近。”
子安愣了愣,“走路能到吗”·女人立即道,“这大雾天,走啥路啊,大哥,你扫扫这个——”她又把婴儿提起来,“私人专车服务,第一次坐送20元卷哦。”
子安看得眼角直跳,只好拿出手机随便扫了一下·女人满足了,一脸微笑地走开,顺便给孩子拉好衣服,轻声道:“今天冷冽,我们过会儿就回家,给宝贝做鸡肉粥哦。”
子安站在人行道上,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他一下子就觉得疲累不堪·要不先吃口饭吧,子安想··前面就是一溜儿的小吃摊,各种辣椒、淀粉、脂肪和香精的味道,毫无章法地交错在一起,让子安胃口全无。
不过他的喉咙干渴极了,这一路千里奔波,竟然忘了喝口水··他看见前面有卖饮料的,问道:“老板,这是什么”·“正宗古巴鸡尾酒,墨迹多。
冬天喝这个最爽,”老板大把大把地在塑料杯里加冰块,“从舌头凉到了脚底,然后又从胃里开始热起来,暖到手指头·我告诉你哦,这就跟死而复生一样,保管喝完了,啥烦恼都没啦。”
子安被冰块诱惑了,要了一杯·酒灌进舌头,子安就皱了皱眉头:朗姆酒勾兑过,薄荷不新鲜,青柠酸味不足,估计用的是国产青柠……啊,真想摔杯子啊·可是他一边吐槽,一边把酒喝完了——老板说得对,那过程真像死了一次,又活了回来。
他道:“再给我一杯·”·老板笑道:“大侠,好酒量”·在酒精的作用下,子安觉得全身热烘烘的,这个充斥着陌生人、假酒、假肉的地方,也变得没那么讨厌了。
喝了三杯后,他觉得自己在慢慢靠近父亲,越过了车和马路,飞向那已经不存在的地方……·他拿着冰冷彻骨的酒,走在无穷无尽的小摊子之间。
烤肠、臭豆腐、冷面、烤串、麻辣烫、五颜六色的棉花糖、爆米花……各种各样分辨不出来的气味、食物的蒸汽、肉在煎板上的呲呲声··他的脑子慢慢被食物的颜色、声音、味道充满了,又变得一片迷蒙。
天空在旋转,灯泡的光忽起忽落……终于,这新晋的米其林一星主厨被食物的沙尘暴击倒,掉进了空白里··作者有话要说:·清华园火车站去年关闭了。
火车驶过,人群堵在轨道两边, 曾经是五道口的一大风景啊·写在这里缅怀一下··第3章 走失的皮鞋·口罩男递给子安一张大煎饼·子安抬起了手掌,想要拒绝,口罩男却直接把饼塞进他手里。
接触到温热的食物,子安的防线崩塌了·他急不可待地蜷起手指,把大煎饼接了过来,大口吃了起来··全世界都消失了,只有咸而单一的酱味儿、涩口的葱、油腻的薄脆,在他嘴里交错成一种重口而又腻歪的味道。
但是,怎么能那么好吃呢·子安一口气吃了整个饼,等他意识回到现实时,手里就剩下一牛皮袋和几粒葱了·这就没了吗子安不禁有点失落。
他也顾不上脏了,用手背抹了抹嘴··太阳照在身上,那光也是混混沌沌的,但子安舒服地眯了眯眼,抬手摸了摸癞皮狗··口罩男见子安狼吞虎咽的样子,暗暗笑了一下。
他用竹签挑起一根火腿肠,递给他··子安只犹豫了一秒,就接过了肠,咬一口·半截火腿肠掉了下来,落到他的皮鞋上,油腻腻的··子安也不以为意,他已经有八分饱了,伸手掏钱包,心想要给口罩男付钱。
这时,街道突然骚动了起来·不远处卖袜子的女人叉着腰、张着腿,站在前面喊道:“城管来啦,快撤”·人行道就像积木忽地被熊孩子踢了一脚,散开了。
摊主们打包的打包、收拾的收拾,三轮的引擎声响了起来,手脚快的人已经开始跑路··子安见口罩男也手脚利落地把东西放上电动三轮,赶紧拿出钱包,道:“等等……钱……”·还没说完,子安的脚突然一紧。
他低头看,原来癞皮狗吃完肠,还不过瘾,过来舔他的皮鞋,舔完了,还是觉得空虚,干脆一口咬住了他的皮鞋··子安大惊,跟狗展开了拉锯战··偏偏老乞丐也要逃跑,见狗咬住子安的皮鞋不走,心急如焚,也使尽力气拉住狗链,想把狗拉走。
老丐力气奇大,子安眼见就要被他拖走了·口罩男从三轮车下来,二话不说,粗暴地把子安的皮鞋脱了下来,用力一挣,鞋子脱离了狗嘴··狗对他乱叫乱吠,就要扑上来。
后面城管也成群结队跑来了,叫道:“别跑妈的,都给我站住”·口罩男见两面受敌,谁也不管了,随手把手里的皮鞋扔上自己的三轮,踩着脚踏,飞快地逃走。
子安愣住了,光着一只脚,看着霎时间空空荡荡的街头··人走了,狗跑了,只剩下他一个,面对浩浩荡荡的城管··等子安两只脚都妥帖地伸进鞋里时,已经是中午了。
他在酒店洗了个澡,换了身新衣、穿上了新鞋,感觉像是换了张皮··然后,他把破烂的报纸举起来,迎向窗口的阳光·报纸变成了半透明,透着光,照片上子安的脸也变得模糊不清。
他端详了一会儿,放下报纸,心下决定,要继续昨天的旅程··圆明园离五道口并没多远,只有四五站地·但是周围的区域非常大,他去了原来画家村所在地,只见平房早拆没了,变成了一栋栋灰沉沉的板楼。
他百无聊赖,进去圆明园逛了一会儿·冬天林木萧条,子安坐在残墙上,心里一片茫然··周围是园林的遗迹,石头四处倾倒,恍若这就是它原来的模样。
躺了那么多年,它大概是什么都懒得表达了吧,游客见到了也只是惘然·说明牌上描述了帝国的辉煌和入侵者的残暴,但见到这些废墟时,却只是觉得人卑微得可怕,当年的那些人,无论是胜利的失败的,最后也都死了,唯有夹缝里的野草生生不息地生长……·都市情缘美食近水楼台·子安的电话响了。
黎小南在那头咆哮:“马上滚回来”·“我在北京·”·“啊你去北京干个球,上访吗安啊,这事儿,我们栽了;我都认了,你有什么看不开的米其林每年评一次,我们机会多得是啊。
赶紧回来吧,我们商量个策略,去全世界的三星餐厅探一探,摸熟那班评委的口味,凭你的能力,我不信明年还输给那些法国佬”·子安听了这话,更是烦躁。
“老黎,我现在回去,别说什么策略,我连做顿阳春面都办不到·现在我这样,进不了厨房·”·黎小南那头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才小声骂道:“小bi样,侬拿能吤想呃?”·子安:“老板,我就想请个假,过两天才回去。”
“明天就回来”·子安跟他据理力争,最后没办法,只好跟他说:“我要找我父亲·”·“你要找父亲”黎小南震惊道:“你不是说五岁的时候,你爹就跑了吗北京一万多平方公里,两千万人,你哪里找去啊”·子安心里暗叹:哪里找碰呗。
说不准拐角就撞上了··这话毕竟不敢跟黎小南说·他硬着头皮道:“我有线索,不过要时间·”·黎小南想了想:“你爹叫什么我找人帮忙。”
子安:“霍信德,59岁·”·黎小南叹了口气,“我试试·找到了,你就回来”·“嗯·”子安应道。
黎小南人面广,有他帮忙,肯定成功率大很多,只是……·只是子安也不确定,找到父亲后又能怎样·更重要的是,他真的想找父亲吗·子安在北京,不知不觉呆了半个月。
他每天四处乱逛,饿了就吃,累了就坐下来,看着北京灰色的天空发呆··他去了许多游客会去地方,在午门看乌鸦飞过时投下的暗影,在未名湖的边上见落叶潇湘,在东交民巷的老使馆边上喝老酸奶,去地坛公园愣愣地看着几只鸳鸯游来游去……他的新鞋每天都落满了灰土,擦一擦,又是油光锃亮的模样。
但他看着新鞋,就会加倍怀念他的旧鞋·那双旧鞋他已经穿了十五六年,鞋面上的褶皱每一处都贴合着他的脚,仿佛就是他老了之后会长出的那层满是故事的皮囊·丢了它,就像把未来的自己丢了似的不带劲。
·那双鞋是他十八岁时,用自己的第一份工资买的,跟着他走遍了世界,从芝加哥、新加坡、哥本哈根、纽约、巴黎、到上海,他穿着这双鞋一步步奋斗到今天,眼看就要走到自己想要的位置,但是猝不及防,他踩了个空,才发现他光看着目标,忘了看脚下的路了。
而世界上所有的路都狡狯得很,永远不会平铺直叙把人带到终点的·他丢了坐标,也丢了鞋子,在这又大又闹的城市里,他甚至觉得把自己都丢失了·他该去哪里呢·对了,他现在在哪儿呢透过狭隘的窗口,子安看着底下的人流,才想起他身在前门大街的星巴克,周围都是拖儿带女的游客,嘈杂不堪。
前门大街的“老房子”都是后来修缮重建的,宏伟光鲜,子安却觉得兴味索然··坐在他对面的男人,见他无聊的模样,开口道:“哥们儿,这前门啊,是给人看的,前头是面儿,里头翻开来,也是面儿,没劲得很。
你要看咱北京,得去真胡同里转转·”·他是子安从专车App里找的司机·原先他下载这个App是为了打发那妇女,没想到真派上用场了·司机自我介绍,叫葵子,是个伶俐活泼的北京人,这几天就是他带着子安转遍了京城。
子安无可无不可道:“好,带我看看·”·他们去到了一处热闹的大街,两旁都是餐馆酒吧,马路上堵车,人行道上堵人,名副其实的水泄不通··葵子道:“怎样,这儿带劲吧”·“跟前门没什么区别。”
“嘿,瞧您说得,前门只有皮,咱这儿,扒了皮,还有血有肉,五脏六腑,什么都不缺啊·”说着他把车艰难地拐进一窄胡同里··葵子把两边的后视镜掰过来,然后车贴着墙停下。
子安随着他走过短短的胡同,到了尽头,豁然开朗··里面是一片不大的空地,两排的四合院,一路向前汇合,最后止于一座古楼·高耸的古楼挡住了后面的视野,也隔开了外头的烦嚣,让这里自成一个半封闭的场域。
几个孩子在玩儿滑板车,碾过了槐树投下的- yin -影,发出轻而流畅的摩擦声,就如这里静止的时间被挠了一下,轻轻笑了··子安呆呆地望着眼前的情景,说不出话来。
他已经走了很多天,去过很多地方,脚下这双新鞋子,把他的脚磨出了茧,却还是止不住地要走下去·但现在,这座古楼挡在身前,他突然就觉得没路可走了··他昂头看着掉了色的墙皮,过了好一阵子,才开口道:“这里是”·“钟楼啊钟鼓楼,您该知道吧,旧时帝王将相、平头百姓,四九城里的吃喝cao睡,都得听着晨钟暮鼓。”
“这里就是钟鼓楼啊·”子安轻声道··他环视这静谧的空地,在一棵最高大的槐树前,目光突然就定住了··手机响了·子安机械地掏出手机,缓慢地按下接听键。
“喂子安,给我发张你爹的照片·问你姆妈,他走的时候是哪一天”黎小南雷响般的声音传了过来。
子安突然道:“老黎,我找到了·”·“找到什么啊呀呀,你找到你那没良心的爹了”·“不是,”子安的声音变得欢快,“我找到我的鞋子了。”
“……”·子安抬眼看着槐树,他那只走失的皮鞋,正吊在一根强壮的树枝上,轻轻摇晃·这皮鞋子安穿了十多年,一眼就认了出来。
“老黎,你信不信仙人指路”·都市情缘美食近水楼台·“什么鬼子安,你是不是病了北京雾霾太严重,进脑了”·子安不理他,走向大槐树,想要看得仔细点。
他用尽全力跳了几下,但鞋子太高,够不着··黎小南听见他气喘吁吁的声音,惊道:“安啊,你没事吧”·子安喘了几下,道:“老黎,我要留在这里。”
“啊你说什么”·子安对着手机喊道,“我要留在这里,不回上海了”·“你发什么神经诶,不对,有人挖墙脚——哪个赤佬把你挖去了,刚当了一星主厨,你就想扔下我”·子安在电话里说不明白,只好道:“老黎,真对不住啦。
我来这里找我爹,你不是说北京这么大,这么多人,哪里就能遇上呢可我丢了一只鞋子,隔了半个北京,又被我遇上啦·”·黎小南完全搞不懂中间的逻辑,道:“所以,你的鞋是成精了吗”·“不,”子安深吸一口气,觉得这些日子的躁动,都平息了下来,“这是上天给我的指引,告诉我,这就是我的目的地。
我不知道自己想找什么,不过我知道在这里可以找到·老黎,我要留在这里,开一家我自己的餐厅·”·作者有话要说:·周一续更·第一节 :月亮小笼包·第4章 胡同深处·子安抬头仰望着天空,再看天空下的钟楼,钟楼前的槐树,槐树上的皮鞋。
风吹得皮鞋左右晃动——·是啊,起风了,雾霾快要散了吗·葵子定定地看着子安,眨了眨眼,“哥们儿,不是……您是啥意思您要留这儿”·子安点点头,笑道:“葵子,我要开一家饭馆,你给我找个地儿行不”·葵子呆了呆,不过很快就应道,“成这一片儿我熟。
但是呐,丑话说前头,鼓楼大街可不是那么好混的,您别看那人乌泱乌泱,竞争强啊,一年至少倒闭个十家八家的·”·“你是说外头那条大街不,我不喜欢那儿。
我是想在钟楼这里,”子安肩膀转了半个圈,“这里面的四合院开店·”·“嘿呦,”葵子夸张地笑了一声,“哥们儿,您是钱多得没处使啊。
这胡同里,也不是没有做买卖的,您瞧那儿——”他指着左边的小胡同,“里头有家咖啡馆,装修得倍儿牛逼,前两天店主跑路了,开了不到半年这生意是不怎样,一下子来了四五个妞儿,都说是老板的情儿,说不到两三句就打起来啊。”
子安兴奋道:“那这店现在没人租吧,带我去看看”·葵子一愣,没想到遇到个轴的·他跟子安相处了几天,毕竟是有点情谊的,又觉得是自己把子安诓过来,多少有点责任,一边领路,一边继续游说:“这犄角旮旯儿,谁愿意来再说,那儿的房主,特事儿,不是——”·“大葵子”一个洪亮的声音叫住了他们。
子安转头一看,是个脸色红润的大爷,细长眼,宽阔的脸盘,戴着一顶干净得晃眼的白色回回帽,坐在门墩儿前的一张板凳上,手指一下下有节奏地扣着膝盖,说话也是昂扬顿挫的,“见天不回来,哪儿耍去了”·“哟,瞧您说得,我这不是干活儿吗”葵子奉承着:“马大爷,我带个人回来看看。
这哥儿们,可是世界顶级大厨哦·嘿,说起来,您俩还是同行·”·刚进来钟楼广场时,子安就注意到这包子铺了·店内简朴,但桌子是桌子,凳子是凳子,距离合宜,地板洁净,子安是行家,一眼就知道这包子铺经营得不坏。
马大爷头头脚脚地打量了子安,膝上的手指停下来了·这就跟音乐霎时停止般,会有一种让人紧张的空白·老爷子不接话,拿起了手边的花生,啪地挤开了一瓣。
葵子带着子安往里走,悄声道:“这包子铺,比我岁数还大一轮呢,马大爷是咱这一片儿的大元老,用他的话说,你们这些小崽子,哪个不是打小偷吃我包子长大的……”他学着老爷子的口气,唯妙唯俏。
子安被逗乐了,转头看,那马大爷确实像个门神似的,蹲守在这静谧的胡同口,哪个不长眼的小崽子敢过来,就赏他满头满脸的花生壳儿··不到50米就走到尽头了,胡同变得更窄,斜斜的延伸出去,前面看似是无穷无尽的民居。
这小胡同一边是灰墙,一边是家黑乎乎的小店·子安往里张望,吓了一跳,问葵子:“里面被抢劫了吗”说被抢是轻的了,简直像台风过境。
葵子又是羡慕又是不屑:“咖啡馆老板颠儿了,他那五个情儿在里面掐了一天一夜,没把屋瓦给拆了,算是走大运·最牛逼的是,五个妞儿打完了,肩搭肩,手牵手走出来,就差结拜金兰了。
我- cao -,搞得我们一晚没合眼啊·”·子安从窗口往里看,空间不大,可以放个六七桌,再加上一吧台,完全符合他的理想·“正好,”子安自言自语,“砸了也不是坏事,省得我动手了。”
葵子微微一惊,看来这上海哥们儿铁了心要租这房了·“您再琢磨琢磨,这里的房东可不是什么善茬·”·子安却跟没听见似的,一边详细查看房子的格局,一边道:“这么说你认识房东,带我——”还没说完,店门从里面打开了,冷不丁走出了一个大妈。
子安差点被门撞倒,赶紧退后了两步,给葵子投去了一个询问的眼色·却见葵子也是一副见鬼的样子··大妈开口了:“讨债的送货的都不是哟,你不会也跟那孙子有一腿吧”·子安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这大妈敢情以为他跟咖啡店有什么瓜葛。
正要辩解时,葵子说话了:“孔姨,这小哥不是讨债的,是要给您送钱呐·这房子您租不”·都市情缘美食近水楼台·大妈眼睛又睁圆了一点,不过一秒,立即换了一副脸色。
她笑吟吟地看着子安,“哟,要租房呐·咱这一片闹中带静,又靠着地铁,要租房的多了去了,来晚了就没了·您要租多久”·子安心想,原来她就是葵子警示他的那个房东啊。
他打量这小门脸,越看越顺眼,答道:“五年·”·大妈脸现为难之色,“五年这就不好说了·这地儿紧俏着呢,房价房租,一年翻一翻,您要租五年,这合约可怎么签好”·子安管理过一个大餐馆的厨房,跟许多人打过交道,一听这话,就知道大妈精明得很,在铺垫着漫天要价,于是不动声色道:“您说怎么签”·“您看这样成不,咱一年一签,一年30万,您先给两年的租金。
您要明年不租了,钱退您,绝不让您吃亏·”·子安心想,这还不亏,简直亏大了·可能大妈见咖啡馆渣男说跑就跑,留下一个烂摊子,所以能多要就多要。
他跟大妈默默对视,没有接话··大妈也是个见过世面的,虽然摸不出这男人底细,却是寸步不让,顶着一张雷打不动的笑脸,等子安回应··子安看了一眼被摧残得体无完肤的咖啡馆,淡淡道:“电线切断了,墙壁砸了个洞,地板的那个坑,放上水都能当浴缸使了,这地儿要收拾好,得花不少钱。”
“就是”葵子在旁边插口,“这儿老鼠找过来都要迷路,谁会来吃饭啊我说——”·大妈打了他一下:“葵子,你作死啊。
这儿没你的事,少裹乱”·子安接道:“葵子的话在理·那就算了吧,听说北京胡同千百条的,葵子,带我去转转”·“得嘞”·孔姨瞪了葵子一眼,赶紧稳住子安道:“租金一分钱都不能少,您要不方便,也不是不能商量,咱就实打实,签一年,交一年钱。”
子安笑道:“这房子损坏得够彻底的,您先修好了,再签约·”·孔姨当然不干,眉毛一扬:“不成那孙子还欠我俩月房租呢,又把房子砸烂了,我出钱修,岂不是倒贴”·“嗯,也对。”
子安点点头,“葵子,走不”·葵子还没应,孔姨就拦在两人之间,咧嘴笑道:“小哥,我看您挺喜欢这儿的,这样吧,咱一人一半,水电墙,横着的我给您修,地板天花板,底下的杂碎儿,竖着的归您收拾。
成不”·“成”子安爽快答应,“就这么说定了·”·孔姨立即给了他一个大笑脸,这次是真笑了,抬头纹眼尾纹都挤成了深沟。
她把子安引进房子里去·里面的家具和杂物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简直没处下脚·最离奇的是木地板砸了个坑,虽然没有子安说得那么夸张,却也有篮球大小。
子安伸脚试探了一下,没想到边上的龙骨脆弱极了,被子安的重量一压,又塌了一块··孔姨赶紧说:“您悠着点儿,仔细崴了脚·”·葵子在旁边道:“小心个啥啊,他早掉坑里了。”
孔姨推了他一把,“胳膊肘朝外拐”葵子嘻嘻一笑,亲昵地搭着孔姨的肩膀,“哪能,我胳膊肘溜溜儿直,您感受一下·”·子安看着周围的垃圾,心里满足极了。
他岂不知道自己吃了亏——哪有房客自己修房子的道理但他实在喜欢这儿,心想孔姨这么精打细算,就算答应重新装修,大概也是马马虎虎的。
这咖啡馆只有一个简便的厨房,要是改成餐馆,水电暖煤都得重新铺设,哪一样他都不放心交给旁人·现在孔姨答应掏一半钱,他就知足了··子安打开厨房后门,里头是个小院,三面是住房,门口垂着厚重的棉帘子;院子堆着自行车、啤酒瓶、纸壳儿、鸡蛋托、白菜和蜂窝煤,中间是一棵不太伟岸的枣树,树底下几个板凳,一个矮几。
矮几上是收拾得齐整的象棋··这个景象,子安在杂志、画册、屏幕里见过,真的身处四合院里,他才突然有了“真的来到北京”的感觉··——外头传来了叫喊声:《北京晚报》、《中国电视报》,这期是春晚呐……·不但来了,而且未来的几年,他都会在这里生活。
一个星期前,他还在静安寺的公寓里玩任天堂呢·真不是他一脚踩掉了井盖,然后坠落到另一个平行世界吗·子安出神地想着时,孔姨也跟着来了,“啪”地拍了一下他的后背。
子安吓了一大跳,汗毛都竖了起来·孔姨一边笑,一边用不可迕逆的语气道:“我和老头住这儿,您有事就言语·先说好了,这里头是私家地,您的家伙什、货物可不能堆放的院子里。”
子安正琢磨着,前面空间做厅堂是够了,厨房却是太小·“跟您商量个事儿,能不能再给我十平米”他指着咖啡馆相连着的东房,“我把这儿也租了”·孔姨立马摆摆手,斩钉截铁道:“不租不租,这房间有人住。”
葵子倚在门边,插口道:“良哥不是很少回来吗,您这屋,空着也空着,不如都租出去,能宰多少是多少·”·“给我闭嘴·租出去了,他回来睡你家”·葵子赶紧道:“这有什么不行的。
良哥啥时候回来,我铺好床等他·我好几天没见他了,惦记得紧·”·子安道:“我要一半就行,另一半还可以做卧室·”·孔姨看也不看他们,“不成,饭店烟熏火燎,又闹腾,你让我儿子怎么睡觉。
一会儿我们签个约,这事儿就齐活了·”·第5章 过五关斩六将·子安没想到,事情的进展会那么顺利·孔姨雷厉风行,签完约、打完钱后,她介绍的施工队就浩浩荡荡来了。
工头是个五十来岁的小老头,话不多,却是经验老道,这老房子,哪儿能动,哪儿触犯政策,门儿清··都市情缘美食近水楼台·子安差不多就住在店里了·进入十二月,气温一天比一天冷,偏偏屋里没暖气,也无法开空调,子安躲在三个“小太阳”的包围圈里,缩着脖子跟包工头讨论方案。
热风把他的脸吹得红彤彤、干巴巴的,就算一天都在喝水,也觉得嗓子眼里进了一吨灰··这一天,水电煤都铺设完毕了,垃圾也都清理好了,子安松了口气,去后院的水池边,彻彻底底地洗了把脸。
冷水碰到皮肤上,辣辣地疼·他脱下军大衣,在院子里抖搂抖搂,霎时间尘灰四扬·子安抹了一把鼻子,骂道:“靠,脸白洗了·”·穿上大衣时,他听见东房有动静,愣了愣:“孔姨的儿子在家”·他有心去打个招呼,走了两步,却听见里面静了下来。
子安又想,不会在睡觉吧·葵子跟他说过孔姨家的状况,两老有一个女儿一个儿子·大女儿嫁到国外了,小儿子还陪在他们身边,“孔姨最疼他了,哪儿都不让去,连外地女朋友都不让交。
高考完了,成绩比我的还cei,送去海跑念了两年,学的是啥来着英语、德语还是缅甸语,我忘了,反正他说起来和说中文一个样儿,跟嘴巴打了蜡似的。
毕业了,他就有一搭没一搭地干点零活儿,家里不愁喝不愁穿,也没指望他挣钱·”·“孔姨把他当宝,怎么让他在外面住”·“也不算在外头住吧,良哥作息不稳定,有时早起,有时回来天都亮了,干脆就连轴转。
他要是回来得晚,孔姨就得陪着熬大鹰,一夜不带合眼的·你知道,孔姨嘴又碎,在耳边叨逼叨的,谁受得了没事他就在朋友家凑合凑合呗·”·“天亮才回来他去哪儿了”·“南锣您知道吧,里头有一兵马司胡同,公厕对面,有一家脏乱差的酒吧,名字倒是挺逗的——姥姥吧。
良哥见天在那儿混,提他的名儿,扎啤五折,还送爆米花·”·子安心中了然,原来是一胡同混子,不学无术,工作不着调,夜店倒是混得挺熟·他脑补了一下“良哥”的形象:松松垮垮,一天到晚没睡醒的样子,熬夜喝酒脸色苍白,脑海里自动浮现出了最正宗的葛优瘫……·子安看着东房的棉帘,想了想,还是决定不要多此一举。
他对“良哥”并没有多大兴趣,人生观不合,估计也没什么好聊的··而且,现在他整个心思都扑在了餐厅上,什么都分不了他的心了··子安走回店面。
收拾整齐后,店面显得宽敞不少,浮夸的桌子椅子都被他清出去了,看上去一穷二白的,倒是弥漫着“正要起始”的朝气··他从自己的行李中,拿出了破报纸,贴在了墙上。
他的照片被印在了相当打眼的位置,甚至比乔思还要醒目,对他的报道篇幅也比乔思更多·这张报纸,子安看了无数次,却还是不能理解编辑的用意——或许,失败者的故事更吸引人·子安看着照片中的自己,突然觉得陌生了起来。
还不到一个月,他的人生已经调了个头,往另一方向驶去了··他退后几步,转头看向门外蓝天,只觉神清气爽,有一种重生为人的感觉··他走到门外,坐在台阶上。
胡同静悄悄的,连马大爷都回去眯觉了吧子安看着笔直的灰墙,自得其乐地唱了起来:·日行夜宿哪得安··过黄河斩秦琪路遇文远,·一路来斩六将闯出五关。
当嘚隆当东当东锵·青龙刀斜跨在马鞍桥··曹孟德虽待我恩高义好,·上马金下马银美酒红袍··官封到汉寿亭侯……·“关二哥,好唱口啊。”
有人在后面说了一句话,子安一句唱词生生被掐断了·他回头一看,孔姨带着人,从她家后门穿过院子和店面,走了过来··“喝,您不是说他上海人吗,这《千里走单骑》唱得是有板有眼啊。
哥们儿,学过京剧”·子安道:“没有,唱着玩儿的·您是”·孔姨笑吟吟介绍道:“这位是李哥,咱老邻居,发了大财,刚搬到楼房去了。”
“瞧您说得,咱钟鼓楼这一片,谁不知道,您才是大财主啊·我就是沾沾光,从您手里捡点食,您吃大肉,我喝口汤就成了·”·孔姨掩不住的一脸得意:“咱谁也别客套,这儿风水宝地,要挣钱还不容易”·子安听话锋不对,问道:“李哥也想在这胡同里做生意”·孔姨立即亲切应道:“可不是吗。
您这门面,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我寻思,分一小半出来开个彩票站,正好”·言下之意,竟是让子安把部分店面让给这“李哥”开彩票站子安立即站了起来,想都不想道:“不行”·孔姨和李哥愣了愣,相互看了一眼。
孔姨和颜悦色:“彩票站用不了多大地儿,您看,饭店前头不都有一收银台吗,您这儿总共几张桌子,收银台用不着排队,我寻思,就分一半出去,卖体彩、双色球,可不是一举两得”·“我的餐馆前头没有收银台。”
子安脸都绿了··“呦,那就更好了,前头可以整个儿租出去,我租金收便宜点,一年减两万,成不”孔姨觉得自己在割肉了。
“不成孔姨,我们合约怎么签的,多大的面积,多长的期限,都是白纸黑字,一清二楚的·您这是要毁约吗”·孔姨立即踏前一步,一副受了窦娥冤的样子,“您这话说得,约是签了,面积也写了,但这里边儿不包括前头的三平米。
这四合院的平米数,是几十年前写进房契里的,国家有登记;不过这店面呢,是后来扩建的,平米数嘛,我算术不太灵,大概齐凑了个整数·”·大概齐子安目瞪口呆,没想到还能这么玩的他知道四合院开餐饮触及到很多法律盲区,因此也没有逐条条约去细细斟酌,结果被孔姨摆了一道。
这找谁说理去·子安觉得“小太阳”在他身上积存的火力,一下子蹭蹭地燃烧起来·这事儿,他绝不能妥协·都市情缘美食近水楼台·“我不同意这个店,要不就完全归我,要不就谁也别想要”·子安寒着脸,不再跟他们争论,转头往胡同口走去。
子安平时说话温文和善,发起飙来却也鬼畜得很,孔姨和李哥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收尾··子安走到胡同口,却看到半天不见人影的马大爷,原来正在墙根边上跟人对弈呢。
他的对手,子安也认识,是孔姨的老伴儿由大成··这位由大爷说是一家之主,平时却啥事儿不管,不是遛鸟斗蟋蟀,就是喝茶下棋·人倒是乐呵呵的,对谁都好声好气,相貌是不坏的,脾气也是顶顶的好,就是无论长相和个- xing -,都没什么特点,整个人就如这片四合院的背景,因为融合得太不着痕迹了,存在不存在,并没有多大区别。
他平时稍带手给子安带个包子,扔扔垃圾,也算是相处融洽··由大爷:“安子,吃了吗”,·子安正在气头上,这气还是他们由家惹起的,当下就不想理他。
后来他想了想,停住脚步,对他道:“我还以为这里的人,跟胡同一样笔直笔直的呢,谁知道后面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我租你们家房子,从签约开始,该给的钱给了,该负的责任负了,你们转手就租给别人,有这个道理吗”·由大爷一听,眼睛睁得滴溜儿圆,像是把所有力气都用来表示吃惊了,嘴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子安本来就是要泄泄愤的,见由大成这模样,倒像是自己在欺负老实人了·他叹了口气,打算给由大成留个愤怒的背影,找别地儿撒气去··却听马大爷凉凉道:“咱们这胡同,就是笔直笔直的,要不你能随便进来撒野小子,我告儿你,外头有外头的法,这胡同有胡同的理儿,别以为懂法就上天了,在咱们这儿,还得懂理儿。”
子安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他·他也不想反驳,心里只是愤怒··这马大爷对他一直没好脸儿,虽说同行如敌国,但进来这胡同吃包子的,断断不会改吃法餐,巴巴寻来吃法餐的,也不会跑进他的包子铺,两家竞争个毛啊·或许跟自己做的事情无关,马大爷只是纯粹的瞧不上外地人,就像这胡同的所有人那样,表面和和气气的,其实就跟这儿的格局似的,门户小,中间还要竖个照壁,街门一关,就团团把自个儿围起来,其实是谁也不接受的。
各种愤世嫉俗的怒气涌了上来,子安只觉全身烟熏火燎的,难受得不得了·他懒得跟马大爷吵,大踏步走去了钟楼后的广场··两周前,他就是在这里找到了平静,现在他希望还能在大槐树下找到点安慰,帮他降降火。
他望见了那棵槐树,抬头一看,忍不住叫了出来··鞋子没了·那只带着神灵指示的破鞋,不见了·子安全身发凉,绕着槐树走了一圈,再看,鞋子还在呢,好端端地置放在了树干顶端的一个木平台上。
子安松了一口气,但心里却更加疑惑:这鞋子真成精了吗,荡秋千荡累了,爬到树上眯一觉·子安也琢磨过,他的鞋子为什么会出现在钟鼓楼·一开始他想,把鞋子带走的口罩男应该就住在这一带,但子安留意了很久,也没见到口罩男和煎饼摊的踪迹。
而且住在二环里头的人跑四环外摆摊儿,想想也是不太可能的·或许是口罩男顺手把鞋子扔了,被什么人捡了回来,又顺手挂在槐树上·子安有心要爬上去,看看这木平台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但他摩拳擦掌了半天,最后在树下蹲了下来··他有畏高症··子安蹲了下来,气儿也消差不多了·他想,该怎么应对目前的烂局面钱花了,心思也花了,而且他喜欢那店面,无论如何,他都不会拱手让人的。
要是彩票站也坚持不让呢子安有见过高级餐馆卖红酒、卖松露、卖甜点,可从来没听说过卖双色球的啊·无论如何,他不能让这种网红体质的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
不行的话,用钱砸吧··想到这里,子安就觉得豁然开朗·对啊,孔姨要什么她当然不是为了方便买双色球,说到底,就是变相的坐地起价。
这些年来,他是很有一些积蓄的,不够的话,去找朋友凑凑,也不会有太大问题··子安吸了一口气,站了起来·直到现在,他才惊觉,自己下了多大的一个赌注。
这件事,他倾其所有,是一定要做成的·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想到这里,那股子平息下去的心火,又熊熊烧了起来·他觉得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跟心里嘟嘟地冒着泡似的。
这股子火无法排遣,子安突然弯下腰来,捡起一块石头,后退几步,朝鞋子扔了过去·鞋子被石头一撞,滑到了平板的边缘,失了支撑,反转着掉了下来。
系着鞋子的绳子犹如被惊扰的草蛇,在空中扭转了几圈,终于被鞋子的重量抻直了·一篷又细又轻的东西扑到了子安的脸上··子安眨了眨眼,鼻子缩了缩,顿时呆住了。
他终于知道,鞋子为什么会被系在这里··扑在他脸上的,是灰烬··原来,这神隐的鞋子,是一只烟灰缸啊··作者有话要说:·cei,北京话里无比烂的意思·海跑,北京城市学院,这个院校水平,可以上网搜搜,自己感受一下。
在北京多年,感觉北京人并不排外·但因为文化个- xing -很强,外地人可能觉得不太容易融入·里面写的是子安一时委屈下的想法,不是作者的本意哈。
第6章 棉帘后的男人·子安想明白了怎么应对孔姨,一身轻松地回到了店里·果然,孔姨和李哥还在,但他们却一声不响,静静地看着墙壁··孔姨不说话的样子,子安还没见过呢,不禁心里发毛。
从子安的角度,可以看见孔姨侧脸的轮廓·孔姨快60岁了,看她的五官,眼是眼,鼻是鼻,年轻时应该是明丽艳辣的那种美人,现在老了,脸上的肉消瘦了下去,五官就愈加的骨立,反而有点过了头,露出一点凶相。
笑的时候,也是亮着刃的··子安走近,发现他们正在看着墙上的破报纸···都市情缘美食近水楼台孔姨闻声,转过头来,对子安道:“这是你”·子安摸了摸脸,“嗯,不像吗”·“那个啥,冰淇淋……很牛吗”·子安脑子绕了两圈,才明白她说的是“米其林”。
这个问题倒是不太好答·但应对她,吹吹牛逼总是没错的··“是啊,开饭馆的,得到米其林推荐,就等于拿到了奥斯卡、诺贝尔·那是世界最高的水平。”
米其林对孔姨来说很陌生,但奥斯卡、诺贝尔她是知道的·她倒吸了一口气,眼珠在子安身上转了两转,“安子,我寻思,您拿着冰淇淋来咱这儿,肯定是要开一家特牛逼的饭店吧”·子安认真道:“嗯,我要做一家最顶级的餐厅,拿米其林三星。”
孔姨笑颜逐开:“有出息李哥,您瞧,年轻人就得有这脾- xing -您的彩票站,我看就算了吧·”·李哥吃了一惊,“不介,咱不是聊得好好的吗您是嫌钱少了”·“钱钱算个啥”孔姨昂着头,语调不动声色地重了两分,“人这一辈子,就得活出个人五人六儿,像咱安子,要做就做个世界最牛的饭店,这志气孔姨肯定站你这边,好好一家饭馆,卖什么双色球,嗯”·李哥脸黑了下来,骂道:“姥姥,耍我呢吗这是。”
孔姨不说话,只是坚定地笑·李哥想要再吵两句,但想了想,又觉得犯不着,诺大个北京内城,能找不到地儿卖彩票·他气呼呼地走了。
孔姨脸还笑着,转头看子安··子安有一种不特别好的预感,不自觉地后退了两步··孔姨和蔼可亲地道:“安子,您是做大事业的,孔姨支持您·您不是说厨房不够大吗,东房我分您一半。”
“好……好的……”子安吞了口唾沫,又后退了一步,“房租……多少”·“甭提房租,送您的”·子安真真是受了惊吓,觉得事关重大,也不后退了,看着孔姨问道:“那您要什么”·“我啥都不要不但不要,还送您一件大礼。”
子安瞪大了眼··孔姨笑吟吟:“您租房子,我送儿子——这份礼,您看可还行”·装修队又浩浩荡荡开进来了,这次的工程更是巨大,要把半个四合院改成了餐馆。
孔姨把最宝贝的儿子投资了进来,就成了大股东,不但分出一部分东屋当厨房,还答应了霍子安,等春天的时候改造院子,铺灯种树,到天气渐暖的时节,人就可以坐在枣树旁抽烟、晒太阳。
子安感觉,自己就像薛湘灵重遇锁麟囊,苏三逢夫洗冤屈,在低谷的时候突然就来了这么个转折·这始于自己种下的前因,恰巧开出了善果,算是走了狗屎运了··有时候,好运气比努力更提气呢,对于异想天开在胡同开餐馆的事,子安又多了些信心。
唯一让他忐忑的,就是孔姨赠送的儿子·他们还没来得及见面,那“良哥”就没了声息,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子安的餐馆自然是缺人的,带带她儿子也不打紧,但葛优瘫的形象已经深深刻进他脑子里;这不着调的太子爷,又是得小心伺弄着的,他可不想惹恼了孔姨,带来后续的麻烦。
小心伺侯也不打紧,问题是那人彻底不见了踪影,他竟连对方是方是圆也没弄清楚呢··厨房的改造快完工了,因为赶上了春节前,十天的活儿硬是缩成了五天,子安不得不亦步亦趋地监着工,连吃个饭也是囫囵吞枣的,完全尝不出滋味。
吃完早午饭,子安回到四合院,走进了混乱的厨房里·这是东屋邻着餐馆的那部分,原先是由家的小厨房,孔姨拨给他的这块小空间,并没有真正影响到她儿子的卧室。
快到正午,俩工人擦擦手,就要去吃午饭·子安:“师傅,这瓷砖多久能完工”·“快了,明儿再一天,准保能完工·完了装上灯,就齐活儿了。”
子安道声辛苦,目送他们离开··人一走,厨房就静了下来·转过头来,子安看着他未来的厨房,感慨万千·这里比上海餐馆的洗碗间都小,三个人在里面忙活,就得胳膊碰胳膊,脚尖碰脚尖。
不过子安是不怕挤的,因为他根本没有多余的预算去雇佣更多的人手·在上海主管大厨房时,他手下三十多人,有人专门采购食材,有人负责监管事物的质量,甚至是制定菜单,也是一个大团队头脑风暴一轮,还会请媒体、同行、食评家来参谋。
而现在,算上墙上的影子,他是真正的形单影只了·但子安一点也不担忧,什么都没有,就什么都有可能·他店里的装修也是最简洁的,就等以后的因缘和偶遇给他添上内容。
他觉得,这是自己最好的状态了··对着影子,他豪情陡生,又关二爷上身地哼唱起来:·青龙刀斜跨在马鞍桥··曹孟德虽待我恩高义好,·上马金下马银美酒红袍。
官封到汉寿亭侯我的爵禄不小,·难道说大丈夫忘却了当年的旧故交·正唱得入了戏的时候,他听到影子后面发出了咚、咚的声音··子安一怔,住了口。
那声音是有节奏的,不是石头滚落,也不是有人开关门·影子墙后面,连着卧室·子安走近去,想要听个分明,咚咚声却没了··子安想了想,莫非是给我打节奏他继续唱:今日里在古城我们弟兄会了,三兄弟全不念我们桃园结交……·声音果然又响了起来,这次子安听清了,是敲击出来的鼓声。
鼓声应和着他的唱词,那拍子跟京剧的堂鼓不是一路子,懒散随- xing -,倒像是关二爷的马灌了一斗酒,走路都打着趔趄,却也稳稳地承载着人和刀,与子安的唱词相呼应。
子安又唱了几句后,到底按耐不住好奇心,轻轻地敲了敲墙··鼓声嘎然而止·子安等了一会儿,见对方没有动静了,又再敲敲墙,这次加重了力道,墙壁被敲得嘭嘭响。
都市情缘美食近水楼台·没有声音·子安不死心,使劲再敲一次··突然,啪勒一声闷响·眼前的两块墙砖,只犹豫了两秒,就往后落了下去·轰的一声,子安的前面出现了一个书本大小的小洞。
老墙体经不住这几天的施工钻挖敲打,竟然被子安手贱弄出了一个洞··时间静止了,子安瞪大眼睛,看着洞口,就像那是一个通往另一次元的隧道·子安凑上前去,想要看个清楚,却见另一边也有了动静,正在靠近过来。
只见一张大嘴巴出现在洞口里,伸出了肥厚红艳的大舌头,像是狞笑,又像是谗得不行··这大舌头,好熟悉啊……·子安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孔姨闻声赶了过来,就看见子安跟个石头人似的,呆呆看着破了洞的墙。
听到了孔姨的脚步声,子安转过头来,霎时回到了现实·他结巴道:“这……这算破坏文物吗”·半分钟后,孔姨和子安走到了院子。
东屋那厚厚的棉帘,终于掀开了,走出了一个高瘦的男人··男人还是戴着口罩,就像子安第一次在五道口地铁旁见到他一样··孔姨看看这一头,又看看那一头。
最后她把目光落在子安脸上·“这个墙,少说也100年了,说是破坏文物也没毛病,孔姨也不用你赔了·就一事儿,这墙连着我儿子的屋,神推鬼使的就捅了个窟窿,你说,这不就是缘分嘛。
我儿子跟厨房有缘,你得好好教他,他脑子灵得很,指定给你挣个冰淇淋·”·口罩男似乎完全搞不懂状况,漆黑的眼睛看着母亲,然后抬了起来,望着子安。
子安心里跟那破了洞的墙似的,中间空了一截儿——口罩男就是那个废柴儿子他既吃了一惊,又觉得一路以来隐隐得到了很多暗示,只是自己没有串联成事实罢了。
他脑中的葛优粉碎了,眼前的男人虽然相貌不明,但肩宽背挺,目光安稳,无论如何没法跟夜夜鬼混的败家子形象统合起来··子安伸出手,“您好·”·口罩男没有伸手,反而转头看向另一边。
子安尴尬得不行,却见口罩男低下头,手指在耳旁一掀,把口罩脱了下来··他伸出手,对子安道:“您好,我叫由良辰·”嗓音低沉温润··“我叫子……”子安顿了顿,突然就觉得必须慎重以待,接着道:“我叫霍子安。”
这是二十多年来,他第一次这样介绍自己,连名带着姓·宛如一锤定音,说完了自己的姓名,霍子安觉得有什么东西回到了自己的身上,由此,他跟上一秒的自己完全不同了。
两人对望了好一阵子,然后都惊觉这样的对视没来由,于是又尴尬起来··孔姨嘻嘻笑道:“我儿子精神吧放你店里,绝对不寒掺·”·霍子安附和地笑了一下,心里只想孔姨赶紧闭嘴。
他看了一眼由良辰,发现他对母亲的恶意推销却是什么反应都没有··从他见到由良辰的那一刻,他就决定要雇佣他了·甚至,他会像孔姨说的,把自己的本事一样样地教会他,让他从一个街边卖煎饼的,脱胎换骨成一个好厨师。
然而,从由良辰的眼神中,霍子安却知道他对此一点都不感兴趣·由良辰的眉眼无动于衷,就像他妈妈是在使唤他出去买包白糖,而不是给他安排后半生的工作··孔姨:“以后跟安子好好干,嗯”·由良辰僵了几秒钟,随即点了点头,不说话。
他不感兴趣,却也不反对·对于母亲的安排,他只是随随便便地接受了·随便地接受,也就能随便地放弃·霍子安暗暗皱眉,由良辰这样的状况,保不齐比败家子还要棘手呢。
但现在也骑虎难下了,只好走一步算一步·他对由良辰笑道:“谢谢你的煎饼·”·由良辰又点了点头··霍子安继续道:“不过我的鞋子,你得赔我钱吧”·由良辰:“……”·第7章 消极对抗·就这样,由良辰进入了霍子安的厨房,从墙上的一个影子,变成了一个实体。
现在,他的餐馆有两个人了,可是霍子安却高兴不起来··由良辰有一副好皮囊,集合父母两边的优点,既有孔姨漂亮的五官,却一点都不咄咄逼人,神态反而酷似父亲,眼睛温润润的,嗓音暖悠悠的,让人感到了善意。
他不太说话,脸上也很少有什么情绪,大部分时候很安静,安静的时间长了,就会发现他其实谁也不像·这时候,属于他自己的特质会浮现出来,包裹他整个人·这一特质就像早晨的霜,细腻、洁净、寒冷,虽然没成为冰壳儿,但也是一种拒人之外的姿态。
人常常是手贱的,一片叶子要是安安分分做一片叶子就罢了,如果裹了霜,就会让人有冲动去摸一摸,弹一弹·霍子安现在就是这么个状态,总是想拨弄一下由良辰,看看后面躲着什么洪水猛兽。
可是由良辰道行也是够深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什么时候都是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既不讨好,也不挑事·霍子安对着他,总是有一种无从下手的急躁··厨房完工了,不锈钢台面、炉灶和设备把小空间慢慢地填满。
虽然小而挤,霍子安还是把它保持得井井有条、整洁无比·在招聘的间隙,他就和由良辰成天猫在厨房里,教他基本的烹调知识··由良辰看着也不笨,但在做菜方面简直是痴呆级别的。
教煎鱼排··霍子安:“油太多,温度太低,油都渗进鱼里了·不清爽”·“嗯”·“这次火力太猛,黄油焦了,你尝尝,鱼肉是苦的。”
“嗯”·“鱼身上的水没擦干净,当心,油溅身上了”·“嗯”·“这次火的控制不错,咦,这不是三文鱼啊,怎么是白色的”·“嗯……哦,是包着鱼的纸,忘了揭开来了。”
都市情缘美食近水楼台·霍子安手扶额:“你别靠近火了,你们家百年老屋,烧了我可赔不起·”心想自己太心急,由良辰天赋差,还是先从基础锻炼。
“先学处理食材吧·会洗菜吗”·由良辰点点头··霍子安循循善诱:“摘菜洗菜,要注意蔬菜的脉络和质地,要顺着自然的纹理来处理,像芦笋,你怎么知道哪一部分是老的呢”·由良辰在手上端详片刻,放进嘴里,咔呲咬了一大口。
霍子安被逗乐了,“好吃么”·由良辰嚼两下,“还成·”接着又咬一口··霍子安赶紧抢了过来,“你洗洗再吃。”
他把芦笋放在指间,随手一掰,芦笋断成两截·“这是大自然帮我们挑选出来的·芦笋最容易折断的地方,就是边界,这一边的粗梗是老的,另一边就是嫩的。”
由良辰拿起芦笋,用力一掰,芦笋弹了出去,拍在霍子安脸上·由良辰举起短小的梗,奇道:“大自然在告诉我们,这芦笋完全不能吃吗”·霍子安眼角直跳。
他就不明白了,就由良辰这资质,还卖了三年煎饼,真的没毒死过人吗·眼见由良辰把手里的菜梗放进嘴里,嚼了还吞了,他就想,由良辰手笨也就算了,最大的问题是,他对食物没有筛选的本能,简直就是给什么吃什么,让人严重怀疑他的口腔构成。
对食物起码的品味都没有,怎样做高级餐厅厨师呢·于是,他抓住由良辰的肩膀,命令道:“坐下”·“嗯”·“你不用学做饭,你先……先学吃饭吧我来给你做。”
霍子安打开水龙头,让流水冲刷着米粒,“食物好不好吃,从源头就决定了·所以好的厨师,恨不得连土壤都要控制的·不过呢,大部分厨师都没有自家农场,那么只好挑选好材料。
要是确实找不到好材料呢”霍子安说到这里,就感到特别无奈,好食材是他必须要过的坎儿,偏偏北京水土不好,对食材输入的监管又分外严格,要找到满意的食材非常困难,“万一没有选择,那就得费点功夫。”
霍子安把米仔细地搓洗,“最简单的白米饭,洗米是最关键的一步·要洗七到八遍,把多余的淀粉洗出来,直到水完全清澈为止·”米放进铸铁锅里,“普通电饭锅做米饭,温度控制不精确,用铸铁锅,先用中火,再用小火慢慢焖,才能把米的甜味充分煮出来。”
另一个小锅熬好了鹅油,盛出米饭,浇上一点鹅油、柚子醋和酱油·他想,由良辰对法餐很陌生,所以选了一样贴近他口味的食物·米饭是最简单的,简单的东西做得好,加倍地能震慑人。
他就像公孔雀似的,有心在由良辰面前炫技,打算做一碗滋味层次丰富的米饭,镇住他··他煎了一个鸡蛋,铺在米饭上,蛋白正好凝固了,蛋黄润圆饱满,汪着亮黄的汁。
趁着热,把冷冻过的干鸡枞磨成粉末,洒在蛋黄上·蛋黄戳破后,流出的汁液和鹅油、米饭、鸡枞融合在一起,散发出浓郁的香气··把油亮甜香的米饭推倒了由良辰面前,霍子安命令:“吃”·由良辰听话吃了两口,抬眼看着他。
霍子安顿时紧张起来··霍子安:“好吃么”他对自己的厨艺有十足的信心,但不知怎么的,对由良辰的反应却没什么把握··由良辰慢悠悠道:“还成。
不过鸡蛋能煎熟一点吗,吃生鸡蛋会拉肚子·”·霍子安愣住了··“不能吗,那就拉倒·”他不等霍子安回答,三两下把米饭扒进嘴里,然后皱着眉头灌下一大杯凉水。
霍子安目瞪口呆,看着由良辰木然的脸,心凉了半截儿·由良辰不懂吃不打紧,品味、知识和舌头的敏感度是可以培养出来的,但霍子安总算看出来了,由良辰不是不懂,他是压根儿对食物没有兴趣·就算只是一碗最普通不过的白米饭,人在吃饭的时候,终究是放松的、快乐的,可是由良辰的脸上只有漠然。
由良辰吃完饭,见霍子安在发呆,道:“没事了没事我撤了”·霍子安摆了摆手··由良辰又戴上了他的大舌头口罩,披上棉衣,从店里走出去。
霍子安眼见他走下台阶,背影消失在胡同里,心里烦闷不已··他又不能把由良辰扔出去,怎么办他不害怕孔姨,要收容由良辰也不是什么难事,餐厅里有那么多工作,总有他能做得来的。
看孔姨的意思,自然是想要望子成龙,但要没有合适的云雨,能把他留在身边也是好的·说到底,她就是想用餐厅的正式工作栓着他,不让他去摆摊··孔姨那边可以敷衍,可是霍子安过不了自己这关。
来到北京后,他还没下过厨,第一次,就是费尽心思给由良辰做了碗饭·他吃倒是吃了,还吃得很干净,但他那冷淡的模样,比拍桌子骂一声“真他妈难吃”还让人难受呢。
霍子安来气了·由良辰不是傻瓜,非但不傻,霍子安能从他的眼睛里见到灵慧的光芒·从头到尾,他都在反抗·他反抗厨师的专业、反抗食物的愉悦、反抗霍子安和外界的一切。
厨房和食物,是霍子安的信仰,由良辰的态度激怒了他··他绝对不能忍受这样的轻慢·唯一的方法,就是收伏他,用自己的厨艺和对食物的理解,让他知道吃饭是件多么美好、多么需要郑重的事情。
他决定做好多好多顿饭给他吃,吃到他服为止·第8章 第一次请客·餐厅进入最后的装潢阶段,在置办桌椅和灯具的同时,霍子安面试了很多人·来应聘的倒是不少,却都是没有在这一类餐馆工作过的,第一句话总是:“包吃吗,包住吗”,第二句话:“春节啥时候放假”霍子安回道:“春节前开不了业。”
“哦,”对方会扫一眼周围,才像发现了什么重大事件似的:“啥都没有,这儿卖啥的”·不了解法餐厅无所谓,关键是,大部分人都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浑浑噩噩,勤勤恳恳,只是想在京城有个栖身之地,然后寻找成家立业的可能。
霍子安能理解他们,但他无法收容他们·一个由良辰已经够他头疼的了,他可没力气再去应对这些没有方向的人··都市情缘美食近水楼台·熟手也是有的,在五星级饭店的厨房工作过,见到餐馆的规模和地点,却不太有信心。
·“院子是不错,在四合院开店也有卖点,但这儿也太偏了吧·现在北京人呐,是愿意花钱吃顿高档的饭,不过首先是要有停车的地儿·你明白吗能停车很重要。”
霍子安听愣了,这么现实的问题,他倒是没认真考虑过;而且就算考虑了,他也没能力解决啊··他们走进霍子安的厨房,里面倒是五脏俱全的,由良辰一个人在料理台前,摆弄着七八杯水——这是霍子安交给他的作业,让他分辨几种水的差别,因为水是所有料理里最基础也是最重要的食材。
由良辰分辨了半天,肚子撑得再也喝不下了,干脆自顾自地玩了起来,敲着玻璃杯,叮叮咚咚的敲出了节奏··应聘的人问道:“他是”·“我副手。”
那人皱了一下眉头,道出了来意·他说霍子安这店完全不行,先天- xing -的缺陷,补救不了·他邀请霍子安一起在某商场开店,凭着霍子安的声望、手艺、管理能力,再加上自己的手腕,一定会成功的。
两人聊了很久,霍子安获益匪浅,但最后还是客客气气把他送走了·这个人,就是太有方向了,对北京的餐饮业很了解,很务实,两人讨论了很多餐馆的技术- xing -问题,但他一次都没有问过,霍子安为什么要在这里开店,他对于食物的理念是什么。
那人说:“生存下去是第一重要的,活下来了,才有人关心你的腔调、理想这些虚的啊·”·他走后,霍子安陷入了沉思·他不是那种钱多得用不完的富二代,他的每分钱都是自己挣出来的,自然知道要生存、知道钱的好处。
他不是抗拒挣钱,只是从来没有把钱当成终点罢了·他最迷惑的是,这里无论是有方向的人,还是没方向的人,都太务实了·他在巴黎生活了很多年,在各种餐馆工作过,他了解的法餐,并不是华丽食材的叠加,也不是复杂技术的炫耀,费了那么大劲儿去做一顿饭,从食材的使用、烹调方式、味道的平衡到摆盘,厨师毕竟是有所表达的——关于他的记忆、感受、思考、审美,甚至是社会责任,赚钱和赚名也只是正常回报罢了。
这怎么就虚了呢这样的疑惑,其实早就存在霍子安的心里,早就存在他和黎小南之间·无论他跑到哪儿,在这块土地上,他还是没法躲避这个问题。
他怔怔看着由良辰敲打玻璃杯,过了很久很久,两人都不发一言·只要霍子安不说话,由良辰是不会主动招惹他的·霍子安抬眼看着由良辰,突然问道:“诶,你卖煎饼,一个月能挣多少钱”·由良辰没想到霍子安会问他这种问题,感觉像是被老师点名去黑板解题似的,他不是不会做,只是不明白为什么要自己站在别人的目光中。
他想了一会儿才道:“不一定,反正够自个儿花的·”·“摆摊多不安全,要被城管追,收入也不稳定·你没想过租个店,或者是那种花里胡哨的早餐车吗”·由良辰一愣,“那我就不能到处跑了,有什么用”·霍子安无奈笑了一下,这真是非常典型的由良辰式的胸无大志;由良辰也是个没有方向的,但没有方向得更加彻底,甚至连个最世俗的目标都没有。
因此,他跟他们又是完全的不一样·不知怎么,这样反而让霍子安感到了舒服,心里憋着的那股气也散开了·他站了起来,“由良辰,我们出去”·“去哪儿”·“去买菜。
我们店快开业,也该见见街坊了·周末,我们请大家来吃顿饭吧·”·临近春节,胡同里的外地人都陆续回家了,留下的都是老北京家庭·老人们都不太愿意动弹,又觉得他们在皇城根儿底下的,还有什么没见识过呢对外面就缺乏兴趣。
远的地儿,他们不肯去,走两步就能到达的饭馆呢,倒是可以去看看·他们对霍子安,是有些兴趣的·首先他长得好,教养也是出挑的,看着就是一副前程无量的样子,这样的人放进自己的人脉库里,就算派不上用场,摆着看看也不坏。
而且,他们眼睛毒着呢,见过无数外地人来来去去,一眼就能分辨出,谁是瞎玩儿的,谁是有谱的·霍子安看来会在这胡同待很久,他们可不能不来掌掌眼,再决定要怎么对待他。
所以,霍子安请客的那一天,左邻右里都来了··在餐馆隔壁住的是两老人,子女都不在跟前,反而与外甥同住·他们三口人来了,和孔姨、由大成一叙,霍子安才知道原来老太太和孔姨是姐妹。
这位程老太有着淳朴的热情,天生的爱嘘寒问暖,对谁都亲;她的老伴儿程大爷,也爱说话,跟由大成俩一个说的风花雪月,一个说的国家大计,竟能聊到一块;北京人说话跟打乒乓似的,话头轻巧地弹过来弹过去,却是不落地的。
他们的外甥——论血缘应该是由良辰的表哥,是个干净利落的年轻人·稍有些拘谨,一问,原来是在河北长大的,这两年才来的北京·因为算是半个外地人,在这里多少感到了小心谨慎的必要,不像葵子和由良辰那么松弛随意。
他对餐厅似乎很有兴趣,坐下来后,就拿着桌子上的菜单,头头尾尾起码看了二十来遍·菜单是霍子安手写的,他有心向街坊介绍法餐,所以准备了一个5道菜式的繁复套餐。
侄子叫魏国恩,指着第一道问道:“这是前菜吗第一次吃那么多前菜的西餐·”·霍子安解释:“amuse bouche 不算前菜,是餐前小吃,送给客人开胃的。
有些人喜欢饭前喝酒,可以下酒吃·”·魏国恩露出一种叹为观止的严肃表情,“赠送的送的就那么多吗”·“一小口的量,”霍子安拍拍他肩膀,“喝香槟吗”·霍子安给他们一一倒酒,粉色气泡从透明的酒杯升腾起来,每到这个时候,霍子安就会受到鼓动,情绪变得轻盈兴奋,像他之前- cao -持的每一次盛宴一样。
那种感觉,就像快要上战场似的,只是这场战刁钻无比,因为他不是要杀人,而是要让别人快乐;别人快乐了,他还不能丢了自己,要让他们有吃肉的愉悦,也要有骨头的刺感。
就像所有认真的作品那样,是不能只顺着别人的喜好的,末了总要给他们一些刺激、冒险、甚至不适·这些能开拓体验的部分,甚至是这顿饭最有价值的地方呢··都市情缘美食近水楼台·霍子安像个斗志昂扬的将军一样,走进厨房,面对他唯一的兵。
一个小时前由良辰在切胡萝卜,现在还是·看着案板上胡萝卜的残肢,霍子安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这哪是兵,分明是穷山恶水嘛,把他的食物凌迟得。
·不过他从未指望由良辰·为了这顿饭,他已经在厨房忙了30多个小时,能做的已经准备就绪··“这就可以了,帮忙摆盘吧·”·由良辰应了一声,收回刀子时,劲儿没控制住,拇指划出了一个口,渗出了血。
霍子安抓起他的手指察看,见伤口不浅,赶紧让他在水龙头下冲洗·“疼吗”·由良辰摇头·“这时候不能上药,要不容易污染食物,你能忍的话,我给你先用创可贴止血包扎”·由良辰:“没事,不用药。”
抓着由良辰的手指,他才发现他修长的手指背上有纹身·拇指上是“石”字,无名指上是个“刀”字,其他手指的就看不见了·霍子安心想,他身上不会纹了十八道武器吧。
但他也没空去琢磨了,人已落座,酒已倒上,第一道菜该上了··这之后,就是一环接一环,再也停不下来··在黑色瓷盘上,他摆上了第一道amuse bouche。
霍子安吩咐由良辰把炸酥的章鱼肉捞出来,沥油,他自己则切开柔软的圆面包,放上了黑鱼子酱·“餐前小吃,通常有三种,是为了打开客人味蕾的,这次吃饭有老人,要考虑到他们喜欢软嫩的东西,所以用软面包代替法棍,”霍子安用镊子在鱼子酱上摆放了切成拇指大的甜橙,在章鱼旁点了一些咖喱酱汁,“但也要给他们刺激,让他们觉得,这顿饭会不一样,会有期待。”
他知道由良辰不一定在听,但还是自顾自说下去·他工作的厨房通常是热热闹闹的,现在小厨房里只有俩人,未免觉得孤单,说说话还能给自己解闷儿··最后他拿出冰箱里的山楂球,细心地放在栗子泥上。
“端出去吧,放在桌上要轻点儿·”霍子安嘱咐道··第一道菜端出去了·每人跟前的盘子里都有三样小小的食物,红的红,黄的黄,非常精致。
一个中年女人赞道:“真漂亮,你看糖葫芦这么一摆,多上相·”她是葵子的姐姐,个子很高,说话也是气势满满的,总让人联想起女战士·她拿起糖葫芦一咬,眼睛都立即大了一圈,“呦,这不是糖葫芦,里头……夹馅儿的。”
霍子安解释道:“这是山楂汁做的皮,里面灌的是香草慕斯·”·“难怪跟吃雪糕似的,进嘴里就化了·”·葵子嘴里塞满食物道:“子安哥,这可真好吃,不过量太少,我家的八哥都吃不饱啊。”
姐夫接道:“嘿,你崽子没见识,就是要这个意犹未尽的劲儿啊·大厨啊,京城里的大饭店,我都平淌了,您的手艺啊,真不错诶·”·霍子安笑了笑,心里松了一口气,第一关总算是过了。
第9章 皮儿比雾还薄·霍子安在各桌子走了一圈,见没出什么岔子——除了两人朝他要了筷子,还有程老太把假牙粘到了章鱼上··他走回了厨房,继续做下一道菜。
白芦笋用低温慢煮六小时,保持了又脆又嫩的口感,然后加上白味增打的泡沫和烤过的松子·由良辰在外面收拾盘子时,霍子安融化黄油煎澳洲带子·这个菜火候非常重要,要把带子煎得外层焦香,有火炙的滋味,又要保持里头鲜嫩,保留海水的气息。
火和水平衡了,才能激出带子的美妙口感··由良辰把盘子一摞摞地收拾进来·霍子安看了他一眼,见他没什么疲态,放下了心·由良辰虽然是厨房大杀器,但好在身高力壮,精力充沛,能适应厨房的持久战。
霍子安在煎带子味噌芦笋上,缀了烤好的孜然红椒薄脆·他一边仔细地擦盆沿,一边道:“摆盘好看很重要,但不是颜色越多越好·人的美感,会随着季节变化,现在是冬天,大自然是棕黄色为主,所以在设计上也要遵从这个色调。”
他把薄脆喂到由良辰嘴边,“试试”由良辰拿着两大摞盘子,混不吝地张嘴就咬了一口,嘴唇碰到了霍子安的手指,霍子安不由得缩了缩手,感觉被什么轻轻咬了一口似的。
他心想,由良辰嘴唇真暖和啊,他是厨师,手指触觉非常敏感,从手指的触感就能联想到食材的滋味;于是他不自禁地看着由良辰的嘴,第一次发现这男人的嘴唇真红润,这品种的东西没有吃过,不知道会是什么味道的呢……·由良辰看他的模样,抹了抹唇边,“怎么了”·霍子安回过神来,心慌了一下,就像一不小心吃了什么不该吃的。
他严肃着脸,“好了,端出去吧·”·由良辰也不多话,照做也··霍子安走了神,把手指放在嘴里舔了一口,嗯,没什么味道·他赶紧定下心来,专注地准备下一道菜。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挑战·第三道菜是他的成名作“小笼包”,这道菜让他名声大噪,也引起了很多争议··用猪骨、干贝、虾脑熬煮的高汤,加入乳酸钙液体,然后浸入褐藻胶里,一层柔润鲜亮的膜就会把高汤包裹起来。
这颗丸子看似溏心蛋黄,但牙齿轻碰,膜随之破裂,里面滋味丰富的汁水就会充盈口腔,正如小笼包滑进了嘴里,瞬即无迹可寻,只留下满嘴的鲜美··小笼包放在一个黑色骨瓷勺上,轻轻巧巧地送到堂里的五张桌子上。
除了由家、程家和葵子一家,还有两家人·殷家姐妹是双胞胎,二十四五的年纪,一般的小脸盘大眼睛,长得灵巧,一位嘴巴上了发条似的爱说话,是个可爱可亲的软妹子,另一位却是十二月的冻柿子,明明里面水汪汪,外面却冷梆梆。
她们对食物的爱好也完全不同,一个爱甜,一个嗜辣,但两人对男人的口味似乎是一致的,自她们见到子安后,就决定了这餐厅的所有食物必须是好吃的,于是每当子安露面,她们就会吃得格外的卖力。
另一桌就没那么好应付了·何家人住在包子铺隔壁,夫妻俩六十岁左右,老头说话结巴,一句话拖拖拉拉,吃饭却是风卷残云般的气势,每上一道菜,他们就埋头扫荡,吃完筷子一扔,又再大眼瞪小眼地等着下一道菜。
霍子安有点怵,不太拿得准他们到底爱不爱吃,于是弯下身问:“何叔叔,您觉得这菜怎样”何文博直直看着他:“这蛋……蛋黄……有点……点腥。”
都市情缘美食近水楼台·子安正想解释这不是“蛋黄”,老太太接了一句:“说的是呢,不会是坏了吧,呦,我还没吃过这个味儿的鸡蛋啊·”说着一脸惊疑地从玻璃瓶里倒了半杯水,一口灌进嘴里。
下一秒,老太太咳了一声,水直接喷了出来,“呦,这是什么水,真辣”·子安赶紧让由良辰把带汽的矿泉水换了,给她倒一杯普通的水。
由良辰想了想,从孔姨随身带的暖壶里,给老太太倒了杯热茶·老太太喝了热茶,气才顺下去了,连连道:“这都是啥幺蛾子”何老头觉得有点失礼,场面不好看,用更大的声量道:“有……有意思,有意思。”
由大成赶紧接口:“可不,这菜怪有趣儿的,明明吃进了嘴里,斯溜一下,没了老何我跟你说,咱小时候没啥好吃的,偷个鸡蛋,没顾上煮,囫囵吞进肚里去,这一天都在回味,到了第二天早上,嘴里还能咂巴出味儿。
刚才就是这滋味,嘴里空空的,又满满的,怪有趣儿的·”·“有趣,有……有趣”何老头知道捧哏的节奏,奈何力有不逮,所以能少说几个字就少说几个字。
霍子安心一沉:他们是在捧场,但他们并不喜欢这道菜·五个桌子的人,都是一副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这时,包子铺的马大爷背着手走了进来,跟子安点点头打了个招呼。
霍子安很意外,他有邀请马大爷来吃饭,但知道他们一家是回民,又看不上他这个上海人做西餐,所以压根儿没期望他会出现··他来了,像在胡同里散步消食似的,悠闲地走了进来,逐桌寒暄。
程老头笑道:“您老来晚啦,刚刚大厨给上了包子,您是大行家,但铁定没看过长成这样儿的包子,那皮儿比外头的雾还薄呢·”·马大爷听得瞪圆了小眼睛,好奇心大起,“比雾还薄”但瞬即不屑道:“那还吃个啥,张口吃西北风得了”老头们咔咔笑了起来。
霍子安给马大爷亲自倒了水,就回去了后厨·想起老爷子们的讪笑,他感到了难受·倚在不锈钢台面边,这一天一夜辛劳带来的疲累,悄没声地在他身体里蔓延,连带牵引出这段时间以来的辛劳和煎熬。
他要应付的是那么多,开店的种种现实难题、对北方生活的适应,但这都是其次的,最重要的还是他一开始要解决的、最根本的问题——他要得到认同·他在努力地创造着有“霍子安”印记的作品,他不介意他们不喜欢“小笼包”,他觉得心冷的是,他们彻底否决了这种创造的必要- xing -,他们觉得“小笼包”是没必要存在的,因为它跟“吃西北风”一个样儿·子安打开水龙头,让流水冲刷着不锈钢的水池,就如他一泻千里的思绪,不断地碰撞着冰冷的金属。
在上海的时髦餐馆,他还能通过媒体、食评家和爱尝新的食客,得到一定范围的理解;但在这小胡同里,他单枪匹马的,怎么对这些最讲礼讲面儿、有过丰富多彩的生活传统的北平人解释,他干嘛不老老实实地包一顿肉包子呢·流水声嘎然而止。
霍子安一下子惊醒了,抬起头,迎上了由良辰的眼睛·由良辰关了水龙头,问道:“下一道不做了”·霍子安看着他无情无绪的表情,知道他下一句话就是:“不做,那我撤了。”
甭想霍子安勉强自己振作精神,由良辰那种随意而消极抵抗的模样,总能激起他的斗志·“当然做,主菜还没上呢·”·由良辰“嗯”了一声,也不多说,照霍子安原先吩咐的,把低温煮好了八分的羊排,放到碳炉上炙烤出焦香的纹路,霎时间肉香气弥漫了整个厨房。
霍子安心定了下来··第10章 一条小槐虫·霍子安为主菜要做什么,犹豫了很久·北京食材有很多限制,优质牛肉、新鲜的深海鱼肉,都不容易有长期供应渠道,思来想去,他选了不那么考验食材的羊肉。
烤羊肉配上醋拌花椒苗、藏红花酸奶和鹰嘴豆泥,没有复杂多余的调味,从温柔隐晦的小笼包,跳进了一种直白的、粗暴而快意的风格里·这个菜果然更符合大家的胃口,大块的肉,实得不能再实了,人人都能吃出好来。
葵子的姐夫赞道:“米其林主厨的手段果然与众不同,这宁夏滩羊,是有膻味儿的,一般的厨师,会把膻味掩盖住,这是下品;上品呢,就是用合适的调味,和膻味相辅相成,膻味儿成了独特的甜香。
这味道,在别处很难吃到呐·”·大家也不懂这些道道,听他那么说,羊肉的滋味儿仿佛真甜了几分·而且一路吃下来,总感觉没吃到什么实质的,肚子开始叫嚣着要一些烫贴的饭食了,没有米饭面饼,有肉也是好的。
于是大家痛快吃完了肉,等来了最后的甜品··甜品是枣泥巧克力熔岩蛋糕,做甜点本来不是霍子安的强项,而且他也到了强弩之末,撑起精神把这顿饭带到尾声··可是大部份人对这种甜腻的点心不感兴趣,吃了两口就放下了。
要说饱,挺饱的,但又像没吃什么··马大爷是不吃外食的,冷眼旁观了半天,一拍桌子,“老何,去我那儿吃包子去羊肉大葱,刚出锅的。”
老何:“那……敢……敢情好,走”·“给我也留半斤”由大成吞了吞口水。
场面顿时变得尴尬了,马大爷这么一说,跟踢馆差不多·子安也觉得难堪,但又不能摆脸上,只好笑吟吟的送客··马大爷却没有管住自己的嘴,用子安能听到的声量对何老头道:“这些洋把式,模样是俏,但不是什么正经玩意儿。”
何老头接口:“说……说的是,坐了三……个钟,吃了……吃了一肚子……子西北风……”他难得说了这么多话,自己得意地笑了起来。
马大爷满意地走出门口·他不是存心来踢馆的,只是对子安的手艺感到好奇,才特地过来凑凑热闹·待见到大家果然吃得糊里糊涂的,就觉得自己有了先见之明——霍子安的三把斧,就像大街上那些花里胡哨的餐厅,热闹一阵就换个样儿,看能撑到什么时候·都市情缘美食近水楼台·由大成也站了起来,要去追他的羊肉包子,却被孔姨拉住了。
孔姨觉得抹了子安面子,瞪了由大成一眼,“吃啥包子,喝茶”·她给丈夫倒了茶,又见由良辰两个小时忙进忙出,一刻消停不了,心疼地站了起来,就要帮忙收拾杯碗。
霍子安阻止了她,笑道:“哪有让客人动手的您坐下,我们俩弄得来·”·由良辰也道:“您坐着吧,看着爸·他没少喝,刚都打呼噜了。”
由大成多喝几杯就会睁着眼打呼噜,进入似睡还醒状态,是为钟鼓楼这一带的奇观之一··孔姨看着没出息的丈夫,就觉糟心;再看看高大英俊的儿子,又觉得宽慰。
这冰淇淋餐厅的吃食确实是不太合她胃口,但非常的体面,霍子安举手投足的风度也让她折服·北京人最讲“范儿”,范儿对了,一切就对了·她觉得在霍子安背影里,儿子要成为这样的人,也是指日可待的。
于是她听话地坐下了,并且感到了幸福··霍子安却并没有像她想的那么游刃有余·他累极了,而且这顿饭的反应也不尽如人意·霍子安给剩下的几个人倒酒,到了姐夫那桌——只有他还在慢慢地享用甜品。
他似乎很喜欢霍子安的手艺,拉着他一通聊··陪聊也是主厨的工作之一,他就耐着- xing -子听姐夫忽悠·聊到高兴处,姐夫突然从嘴巴吐出了一块东西——“咦,这是啥嚼了半天嚼不烂是枣皮吗”·霍子安脸都绿了。
那是由良辰的创可贴··深夜的钟鼓楼,有一种像是黑洞那样的宁静·白天的钟楼是一处遗迹,到了晚上,就成了蹲守在老城里的大兽·它一动不动的,但是能让人感觉到它深沉的呼吸,与地脉里转动了几百年的气息相通,令人敬畏,令人感觉到自己就是槐树上的一条小槐虫,在丝线上悠悠荡荡,身不由己,短命,微不足道。
但小槐虫即便感觉到了自己的卑微,也只能为眼前屁大的一点事- cao -心啊··霍子安坐在槐树下,呆呆地看着钟楼,只觉得迷茫·他放弃一切来这里开餐厅,是不是真的脑子进水了他当然知道,胡同里的老居民并不是他的目标食客,这样的餐厅,受众主要还是二十多岁到五十来岁的白领金领,而这样的人,北京多的是。
这样的人,上海也多的是,那他老远跑来这儿干嘛呢·因为他总是觉得,自己和那些欣赏他的食客之间,是在共同演一台戏·这是城市大剧里必要的一景,他为他们奉献时髦的享受、惊奇、美丽,而他们也做出了必要的赞美和回馈。
但他们之间并没有真实的情感共鸣·瞬息万变的城市根本没时间为这出戏写下它的背景、情感和逻辑·它空空落落,没有根··子安来,是要找到这样的根的。
这个根是什么呢,或许就像是马大爷的羊肉包子和由大成的关系,包子能绕过由大成的思考和理智,自动地跟他的肠胃勾结,就算吃不到,单是知道包子的存在,就能让他感觉到安心。
但霍子安怎么会觉得,自己就能在这陌生的街区里找到呢这就像找他失踪了30年的父亲一样渺茫,一样没道理难道这只是自己的胡思乱想,以逃避上海的失败吗·他不知道,而且越想脑子越乱。
于是他抬头去寻找槐树上的那只“神鞋”,希望能得到指引··他看到了鞋,不止一只,而是三只··霍子安吓了一大跳,站了起来·他看见两只鞋上面还有两条长腿,顺着一路看上去,他看见了由良辰的脸。
由良辰坐在槐树的平板上,悠闲自在地抽着烟··霍子安倒吸一口气,不知道由良辰什么时候爬到了槐树上,自己竟然一直没察觉头上有人·他叫道:“由良辰,你下来”·由良辰看了他一眼:“不下。”
“你在上面干什么”·“你在下面干什么”·霍子安无言以对,而且觉得他跟由良辰的对话简直是莫名其妙。
他靠在槐树上,过了一会儿,才无力地问道:“诶,你觉得我做饭好吃吗”·由良辰那里沉默了一阵子,好几分钟后才道:“好不好吃有什么关系,填饱肚子就行。”
霍子安就知道由良辰不会讲什么好听的话,甚至是有实质- xing -的话·他的整个人生就是由“没关系”、“都行”构成的,给就拿,不给就撤,就算是一条小槐虫,还晓得在丝线上挣扎呢,而他,他连小虫子都算不上,也就是一个古楼上攀附的蜗牛壳儿,里面是空的。
霍子安生起了气·他心里的那把火,转嫁到了由良辰的头上——他的挫败,多少是缘于由良辰的散漫、消极和他的创可贴·对着槐树,他大声道:“怎么会没关系呢吃是最重要的事情,你知道植物、动物要长成让你吃的样子,要费多大的劲儿吗,你吃了它,还说无论怎样都无所谓”·由良辰:“……”·“你知道要供养你活到二十几岁,一米八几的身高,要多少米面菜肉而你是怎么对待动物同志和植物同志为你做的牺牲随便怎么都行什么都随随便便,随便就来,随便就走,由良辰,你的人生为什么这么随便,你活着是为了什么”·由良辰:“……”·霍子安心存一点希望,由良辰会反驳他,或者下来跟他打一架,甚至给他一句京骂也行啊。
但由良辰默不作声,只见烟雾在槐树叶间飘散,虚无缥缈·子安叹了口气,火也熄灭了·又是一拳打在棉花上由良辰永远就这幅- cao -行,哄着也好,无理取闹也好,都是一拳打在棉花上。
他打算不跟由良辰较劲了,而且发泄完之后,也知道怪不到由良辰头上·他看着槐树上的暗影,无精打采道:“一会儿下来,记得把垃圾倒了·”·霍子安走了,由良辰在树上,悄无声地动了动,换了个姿势。
他眼看着霍子安骑上自行车,出了钟楼广场,七扭八拐转进了鼓楼大街,身影融进了外头的灯光和车流里··霍子安的话,他听进去了·他差等生的脑子不爱思考复杂的逻辑,所以霍子安说他对不住整个地球,他也没往心里去。
他只想着霍子安最后的一句话:由良辰,你活着是为了什么·都市情缘美食近水楼台·他觉得手指上的伤口痒了起来,无意思地放在枝桠上蹭了蹭··活着会痒,所以要挠痒痒;活着会饿,所以要吃掉动物同志和植物同志。
但活着是为了什么呢他哪知道又不是他自己选择出生在小胡同这方寸之地··他压根儿就没想活着啊··第11章 烧饼可不可怜·进入三九天,北京人开始把最厚的衣服穿在身上。
今年冬天雾霾缠绵不去,既不下雪,天其实也并不太冷,只是举目四顾,周围是浑浑沌沌的,让人感到了寒意··老胡同里,至少大家觉得这冬天还有一件有意思的事:霍子安的餐厅要开业了。
招牌不高地挂在门楣上,颜色又是素净的黑和白,一点都不扎眼·整个胡同的人都出动了,动用各自的拼音、英语、俄语的本领,来读出招牌上的字·结果怎么读都拗嘴。
·后来,不知怎么流传出了“芝麻绿豆蒜”这个版本,大伙儿一听,对了,这才是一个饭店该有的名字嘛·而后,大家就放心且任- xing -地叫上了这个名字。
有了名字,这个店在胡同里,就真正有了位置··就连霍子安,大家也都少了好奇,多了亲切·之前的饭局,子安虽然觉得是失败的,但老胡同里却不这么解读:他这一宴请,就像舞台上的“亮相”,亮了相,对于居民来说,他就是存在的了。
他不但存在了,而且还好酒好食伺候过了他们,情谊、礼数都做周全了·作为讲礼的北京人,自然也该回报他的··霍子安在忙碌之中,偶尔会坐在街门边休息。
街坊来来往往,都会跟他聊几句··“安子,啥时候开业”·“过了十五吧——也快了·”·“安子,吃了吗”·“吃过了,您呐”·“安子,地铁旁的内衣店清仓打折,我给你稍几件内裤”·“不用了姨,我够穿的。”
“安子,你有对象吗”·“……”·子安怕坐在街门,被这一通问题攻个措手不及·他又爱坐在街门,见着人来人往,迎接着这些热乎乎的关注。
他坐在这一头,而马大爷坐在胡同口的另一头,就连马大爷,虽然仍对他冷冷淡淡的,但仿佛也没了敌意,两人有了那么一点儿互不干扰的默契··以前他不明白马大爷为什么老坐在门口——是把自己当成胡同的守卫吗现在他懂了,而且竟觉得自己跟马大爷越来越像……·然而,这点宽慰,也不能帮他应对开业前种种难题。
子安抬头看了眼招牌,Je Me Sens,翻译过来是“我感觉”·他十五岁去了法国,上第一节 法语课,法语老师不提单词、语法,直接给他念了一首诗,每一句的开头都是Je me sens,他当时自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却迷上了那个读音。
就像嘴里含着一口甘甜的水,润泽的,温柔的,却有一种随时溢出来的危险··所以,他把它用作了店名·他在这里开了店,不也是凭着感觉吗现在他看着嘴里的水,变成了实体,就觉得自己得有担起它们的勇猛和本事。
人可以靠感觉来选择,但不能靠感觉来解决问题··之前的饭局,就像一次演练,让他看清了问题的所在——·食材不够好、菜单设置考虑不周、甜点上的短板,而各种问题里最迫切要解决的是:人手不足。
他厨房里边需要厨师,外场需要服务员,另外,他还需要可以和他一起设计菜单的,既了解当地市场,又懂得一些进货门道的人··以及,还有由良辰·把他放在厨房里是一大祸害,该怎么处置呢·霍子安一脑门官司,每当这个时候,他只有遁进厨房里,专心致志地做菜,才能获得片刻的平静。
许多成名的主厨,是不亲自烹调的,但霍子安热爱烹煮食物,而且愿意事无巨细都在自己的把控里,所以从来都是下手干活儿,每晚都在厨房待至深夜·现在他还是这样的习惯,不过他的观众,从充满期待的食客,变成了目无表情的由良辰。
这就是霍子安解压的方式,变着花样给由良辰做饭,然后看着他吃完··这一天,子安谈好了一个从长崎直接空运海鲜的渠道,顺手拿了一些新鲜的深海鱼和贝类回来,打算给由良辰做马赛鱼汤。
这是法国一道传统的汤,非常淳朴,用番茄、茴香头等炒出底汤,然后加入海鲜焖煮·鱼汤的技术点在于放入海鲜的时机,既不能煮过老,也要让海鲜的滋味浸润到汤里面。
子安还参照了泰国清迈面的做法,在汤里加了炸酥的鸡蛋面,就成了一丰盛的主食··一个大碗推倒了由良辰的面前,上面有鲜红的虾肉、海虹,雪白的鱼肉镀上一层红亮的汤,凑近先闻到一丝香葱和薄荷的清香,然后是番茄融合了海鲜的浓郁香气。
炸面条堆在汤里,部分吸收了汤汁,变得鲜甜柔韧,另一部分还是脆的··霍子安照旧坐在由良辰的对面,看他一口口地把食物放进嘴里·由良辰吃饭极有效率,不急不躁,悄没声息的一碗食物就见了底,像一颗石头掉进了湖水里,一晃眼就没了痕迹。
霍子安每次看他吃饭都很糟心·他宁愿看那些挑肥拣瘦的人吃饭,好歹知道他们喜欢什么、讨厌什么·而他给由良辰做了好几顿饭,每次他都吃得干干净净,滴汤不剩,可你就知道他一点都不享受其中。
这次也一样·他放下叉子,说了声“多谢”,就捧着碗到水池,顺便把锅也洗了··霍子安凑到他旁边,“我听说北京人贫,你怎么跟个闷嘴葫芦似的”·“北京人也有各式各样的。”
“除了多谢,你能多说句话不”·由良辰想了想:“说什么”·“你觉得这汤面味道怎样”·由良辰看着子安,开口道:“还——”子安赶紧制止他,“不准说还行”·由良辰浓眉微微一动,“还凑合。”
都市情缘美食近水楼台·子安“啧”了一声,“诶,你最爱吃的是什么”·“什么都行·”·“最讨厌的呢”·由良辰抬起头,黑亮的眼睛看着霍子安。
霍子安以为又是不痒不痛的答案,却听由良辰道:“我就烦一事儿——我吃饭的时候,你能不能别盯着我看”·霍子安经历丰富、阅人无数,脸皮是够厚的,当下笑道:“不能。
不盯着你,怎知道你有没有吃好”·由良辰也不客气:“我在外面买个烧饼也能吃好,您甭费心·”·“那是因为你没吃过好的,”霍子安想要继续逗他,“人的味蕾,就跟爱情一样,是需要去开拓经验,接受多一点刺激。
你要随便找一个烧饼,也能凑合着过日子,说不定还觉得蛮好的;但你要多认识人,多遇见几个,就会知道真正能触动这里的,是什么样的·”他指了指由良辰的胸口。
由良辰一边擦拭锅碗上的水,一边道:“那是因为你没有好好吃过烧饼·烧饼热着吃,凉着吃,春夏秋冬都不是一个味儿,夹着肉是一个滋味儿,裹着糖是另一个滋味儿。
你吃一口放一边儿,再到处去吃杂食儿,回头说烧饼不好吃,烧饼可不可怜”·子安被说得愣住了·什么“味蕾跟爱情”一样,他就随口说着玩儿的,但由良辰的话也不是没道理。
再说,这小子到底是北京人,平时再冷淡,挤兑人的本事也真是毫不含糊··他没什么可反驳的,只好继续调侃道,“我是外地人你别蒙我,烧饼夹了馅,不是叫馅饼吗”·由良辰乐了。
他一笑,嘴唇就翘出一个好看的弧度,整个人都活了起来·有时候他觉得霍子安挺牛逼的,有时又觉得他是个棒槌,总而言之,霍子安对他来说,是一种新鲜的存在。
之前那艰苦的饭局,外场吃饭的人感觉不到,但他是在后厨里的,亲眼目睹这么一顿饭要耗费多大的心力·霍子安不但精准地完成了所有环节,而且经过30多小时的工作后还能从从容容,身上的头发、脸容、衣物整齐利落,一点都没有疲累和窘迫的痕迹。
由良辰佩服他的毅力和能耐,但有本事的人京城多了去了,他觉得霍子安跟许多人不同的是,他有一种小孩似的天真·他会莫名地坚持一些事,也常常自个儿跟自个儿较劲。
在由良辰的身边,在这古都和帝都,就算是十几岁蹦蹦跳跳的少年,也都是老人·他们是很早就知道生命的瓶底、人情的底线在哪里的,他们是早熟的人精,再蹦哒也不会去撞壁。
而霍子安不一样,他完全不像周围的大人和老人,他有自己行事的道理,而这个道理好像比外面所有的道理加起来都大·所以他自行其是,有时候甚至非常莫名其妙的,比如一定要做饭给由良辰吃,还不跟他要钱……·由良辰很少见到霍子安那样的人,无可避免地就觉得他蛮好玩儿的。
第12章 生死相许·霍子安对烧饼来了兴趣,“由良辰,北京的烧饼真的那么好吃吗带我吃吃看”·于是两人穿上衣服,一起钻进了棋盘般的大街上。
由良辰其实也不那么爱吃烧饼,对吃食他是真的无所谓的,只要能填饱肚子就成·但子安既然说要去,他就带他到熟悉的几家店··两人一路吃过去,原味和椒盐味的烧饼、驴肉火烧、麻酱糖饼、羊肉馅饼……这些老店确实有独到之处,有的饼皮酥香,一咬就掉一身渣;有的馅儿非常鲜美,肉汁丰腴;麻酱糖饼香甜浓郁,勾着人一口一口地吃个不停。
这是北京最亲民的食物,油甜是油甜,咸鲜是咸鲜,个- xing -鲜明极了·霍子安来北京一个多月了,一开始是心情低落,后来又太忙碌了,这还是他第一次专门出去觅食,接触北京最接地气的食物。
“糖火烧,来几个”卖饼的老爷子问道··“一个,”子安说··老爷子抬头看了看霍子安和由良辰,不确定地重复道:“就一个”·霍子安接过温乎乎的饼,只咬了一口,就给了由良辰。
他其实只想吃一口·霍子安有个毛病,对舌头有过度的保护欲,平时是不轻易吃口味重的食品的·他认为厨师不能坏了味蕾,得时时保护舌头的敏感度,不能叫调味重的食物给破坏了。
由良辰倒也光棍,霍子安给他,他就吃·刚吃了两口,霍子安又凑过来,咬了一口,一边嚼一边思索··老爷子看得眼都直了,他还是第一次见俩人高马大的男人分吃一糖火烧,分吃也罢了,还你一口我一口他看不过去,唤道:“小伙子,过来过来,一个火烧两人能顶饱么给,拿去吃吧”他给他们夹了个火烧。
子安笑道:“谢了,我们不饿·您的火烧很好吃,有一种不同的香味,是加了黑芝麻酱吗”·老爷子微微一惊,一般糖火烧用的是红糖和芝麻酱,他却别出心裁,加了点黑芝麻酱来提香,用量不多,没想到一口就被吃出来了。
他做了二十几年的火烧,觉得有必要维护“正宗、地道”的尊严,虽然加黑芝麻酱也不是什么偷工取巧,他还是认为多少有点旁门左道,于是不好意思地解释道:“这些年啊,芝麻酱越来越没味儿了,老顾客不爱吃,没法儿,只好加点别的。
这黑芝麻酱也是咱自个儿磨的,费事着呢·”·子安心有同感,他最烦恼的就是北京的食材·“黑芝麻虽然香,回味会有点苦,您可以加点蜂蜜,滋味会更圆润。
要不,用核桃酱也蛮好,坚果更香,而且颜色也好看·”他给老爷子出主意··老爷子瞪着霍子安,不明白两人怎么突然就进入到厨艺交流了·而且核桃酱他只知道核桃能做核桃酥、核桃酪,用来做糖火烧这不等于自家三轮车没气了,偷摸跑邻居的院子拿走人的打气筒嘛·他摇摇头,指着旁边的“正宗港式鸡蛋仔”,“加这些乱七八糟的,跟那店有啥区别。”
霍子安目光转到了旁边的摊子,只见有不少年轻人在排队·鸡蛋仔有十来种口味,他看了一眼那些巧克力酱、果酱、肉松,就觉得颜色完全不对头,也不知道是什么制成的。
再看老爷子的小店,虽然没人排队,但陆陆续续有人光顾,估计生意也不坏··都市情缘美食近水楼台·他知道老头子不会接受他的建议,过了两句嘴瘾,也就罢了。
由良辰见霍子安一边走,一边笑,完全不明所以·他又吃了两口手里的糖火烧——这味道有多好,能让他这么高兴·霍子安感觉到由良辰的目光,“怎么了”·“你笑啥啊”·霍子安不答,突然一下子抓住由良辰的手。
由良辰吓了一跳,下意识要把手抽走,却被子安紧紧地攥着·由良辰不再挣扎,双眼盯着霍子安,看他想玩哪一出··霍子安慢悠悠地把他的手掌摊开,平放在自己的手上——·子安刚才一直琢磨的是,无论是法餐厅还是街边小吃,面临的问题也没太大的区别。
老爷子的坚守让他感佩,但更让他高兴的是,就算是传统的小店,也会偷摸的撬开一个口去顺应外部环境的变化,而老客人依然是接受的·所谓的传统,无论是中还是西,都是活的啊,都在沿着生活的曲线蜿蜒向前。
想到自己跟卖火烧的老爷子是一样的,子安心里头那块孤傲的大石头,慢慢的消融了,也觉得没什么难题是解决不了的·他感到了轻松,而且还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情——·他托着由良辰的手掌,看着每个手指背上纹的字。
一开始他还以为由良辰身上纹了十八样武器呢,刚才看见由良辰拿着火烧的手,才发现五只手指上纹的是“石,头,剪,刀,布”·霍子安笑了起来:“你这是要干嘛,跟小伙伴玩的时候作弊”·由良辰面不改色,抽走了手,“关你屁事。”
霍子安又发现,由良辰的手还有一处纹身,是一整圈的虚线,团团围住了他的手腕,让人心痒痒地想折一下,看能不能整个掰下来·心想,这家伙脑子里都装着什么呢。
·他读不懂由良辰,但觉得他可爱,于是心情更好了·他搭着由良辰的肩膀,没话找话:“这糖火烧味道怎样”·“还——”“不准说还行。”
“还——”“不准说还凑合”·由良辰觉得自己要被他逼成结巴,无奈道:“还、还有一口,给你”直接把被两人啃得千疮百孔的火烧塞到霍子安嘴边。
两人一路吃到了南锣,饶是由良辰那么能吃的,也觉得撑得不行··暮色渐渐包围着灰色的胡同,商店里亮起了灯,亮白的、暖黄的、冷冽的蓝、暧昧的橙,像是黄土里的生物一个个揭竿而起。
在冬天,北京的白天多半不清爽,但到了夜晚,这些大街小巷的亮光多少遮盖了尘土气,让古都鲜亮起来··在一小卖部前坐下,由良辰递给霍子安一瓶北冰洋·霍子安喝了一口,冰凉的气儿从口腔直冲脑门,呛得他鼻子发酸。
他惊奇地看着橘黄色的瓶子,“好刺激·”·由良辰看着他:“你没喝过”·“嗯·”他回来中国也是近三四年的事,工作就够他应接不暇的,哪有什么机会坐在路边喝汽水·虽然知道里面有许多糖和添加剂,他还是一口气喝了半瓶。
橘子水的味道规规矩矩,没什么特别的,但气儿特足,吃了一肚子油腻重口主食之后,也只有北冰洋能压下去,感觉特别爽利··今晚真是出格了,霍子安想·但这就是北京啊,麻酱、酥饼、羊肉、满是色素和糖的汽水……·还有由良辰。
由良辰已经喝着第二瓶了,两人边喝边走进南锣的人流里·霍子安还发现,小卖部的女孩儿对其他客人都要收瓶子的押金,唯独由良辰不用·他依稀记得女孩儿的模样,小巴掌脸,溜圆儿的黑眼珠,此外其他五官就模模糊糊了。
不算美女,但也不难看··她和由良辰一句话都没有,可两人递送交往之间,却是非常熟练自然··子安心想,他又知道了由良辰的一个秘密·不知道为什么,他对由良辰有格外的好奇心。
或许他把由良辰当成了这胡同的缩影,一心就想征服他的胃;而由良辰是个什么都不爱表达的,成天用口罩封住了自己,因此子安只有特别去留意他的习惯和举止,才能揣摩他的喜好。
霍子安一边想,一边问出了他最想知道的事情:“由良辰,你那么讨厌做厨师,干嘛不拒绝你妈妈”·由良辰一口把汽水全灌进肚子里,淡淡道:“不去你那儿,她找到机会也会把我弄到别的地儿。
对我来说,哪儿都一样·”·子安叹息:“怎能一样”每个专业,都需要相应的热情和天赋啊·但这些话跟由良辰说,大概也是对牛弹琴。
“你就没有想做的事”·“有啊,卖煎饼·”·霍子安莞尔一笑,他记得由良辰做煎饼的马虎粗暴,也不像真喜欢干这个的。
“你是不想被拴住,要到处跑,这点事,还不能跟你妈妈好好商量”·由良辰不答,只是把瓶子轻轻放在了一个小卖部的门口,然后点着了一根烟。
霍子安换另一个问题:“你之前做过什么”·很多·孔姨人面广,曾经把他安排给卖茶叶的、卖房子的、卖基金的、天坛的导游、补习老师……由良辰每次都想方设法脱身。
后来,干脆就到外面摆摊儿·由良辰说完了一连串的经历,最后道:“这几年我回家少了,她就消停了·要不是遇上你·”·要不是遇上霍子安,他或许还在外面晃晃荡荡,孔姨想拴着他,也找不到合适的笼子。
“嘿,这怨得着我吗”子安笑道·他想再劝由良辰好好跟孔姨聊,但回心一想,每个家庭都有自己的沟通方式,容不得自己置喙。
而且对孔姨,他也挺怵的,她就是有那样的气势,想把谁夹进锅里就夹进锅里、夹进碗里就夹进碗里——不讲道理的自信··“那你这次打算怎么摆脱我”子安兴致勃勃地问。
由良辰转头看着他,慢慢地笑了·“这次我不跑了,我想在你那儿待下去,待到最后一天·”·啊霍子安傻了·他怎么就听出了生死相许的意思不对由良辰的笑容,跟每次都不一样。
这次的笑内容很复杂,有点狡黠,又有着轻松和寂寞··都市情缘美食近水楼台·子安越发觉得,越是靠近由良辰,就越不懂他··作者有话要说:·北冰洋出铝罐之后,汽儿就少了,喝着特别不过瘾啊。
听说玻璃瓶装要停产了,希望不是真的··第13章 有志青年·他们俩回到店里时,有一个人在街门等着··“霍老师”那人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
子安一惊,他还是第一次被这样称呼··在门口的灯泡下,他看清楚了那人是孔姨的外甥魏国恩·魏国恩微微低着头,天气寒冷,他的额头却出了薄薄的油汗。
霍子安见他紧张的模样,以为出了什么事,问道:“找我”·“诶,”魏国恩有点用力地点点头,露出一个宽阔的笑脸,“您这是在招人吗·原来是要应聘。
霍子安松了口气,把他迎进店里,“你想做什么工作”·“我想在厨房跟您学习·”他又低了低头,像是要鞠躬的样子。
“嗯,你有经验吗”·魏国恩摇摇头·霍子安犯了难·他的小厨房里已经有了个由良辰,实在没法再收容另一个啥都不懂的菜鸟。
魏国恩马上道:“但我可以学习的,请您给我一次机会·”·霍子安想了想:“我没记错的话,你是卖保险的吧·为什么想做厨师”·魏国恩犹豫了一会儿,然后用热忱的语气道:“我想做厨师,是因为想成为像您一样的人。
我会非常努力的,您不给我工资也可以;因为我一定会成功,会把这笔投资挣回来我劝别人买保险的时候,都会告诉他们,人是要为未来而活的·可是保险的未来,不是病就是死,这次我给自己投资的保险,稳赚不赔,因为我的未来,就是您。
请您给我一次机会吧·”·霍子安目瞪口呆,半天说不出话来·转头看旁边的由良辰,却见他似笑非笑地倚在桌边··霍子安当然不想成为魏国恩的“未来”,因为他的过去也不是魏国恩这样的。
他不想雇用魏国恩,但魏国恩的理由虽然难以接受,态度却非常热诚,而子安对于热诚永远硬不起心肠·再想起由良辰的消极和松垮,更觉得自己连由良辰都收了,拒了魏国恩这样的有志青年实在是有违天理。
·他想了想,折衷道:“好吧,试用一个月·厨房的工作繁重,或许你会觉得很累很单调,这是不是你的未来,你先试试·”·魏国恩大喜,连连感谢。
这时,他才对由良辰打了招呼,就像刚看见他似的·由良辰照旧扬了扬头,连句话都没有··魏国恩早就习惯了由良辰的冷淡——不止是由良辰,这些胡同里的年轻人,在他看来,都是吊儿郎当,啥事啥人都不放在心上。
就因为他们恰好降生在这里,在这国家的心脏·魏国恩常常感到不服气·可就连他的不服,也是没人注意到的·他后来想明白了:这是因为自己本事不够。
看霍子安,不也是个外地人吗但他偏偏可以让全胡同的人都关注他、谈论他·就连吊得没样儿的由良辰,也被他支使来支使去,越是支使得狠,他的妈妈越高兴。
由良辰是靠着妈妈才能呆在霍子安身边,而他只能靠自己·他靠着自己得到了机会,他相信只要平等竞争,他一定会把这些北京少爷甩开几条街,由良辰连他影儿都追不上·魏国恩果然如他所承诺的,非常勤奋。
每天他七点就到店里,从前到后打扫一番·过了一小时,或者一个半小时,霍子安才骑着车,从他的公寓来到老胡同··无论魏国恩打扫得多干净,霍子安都会把厨房仔细地再擦一遍,这仿佛是他的老习惯。
然后,霍子安会敲一敲厨房的一块墙砖,一般是敲三下,等个三四秒钟,他就会掀开那片“墙砖”——原来只是块木板——露出个书本大小的洞。
“由良辰,起床”霍子安朝洞口喊道··过了半个小时,由良辰才会慢悠悠地踏进厨房,就像他不是来上班,而是去公园遛个鸟。
然后,视由良辰睡不醒的程度,霍子安选择先给他沏杯薄荷茶,还是先给他做早餐··是的,霍子安每天都给由良辰做早餐·这一点也让魏国恩不解——由良辰就不能出去买两油条烧饼,非要米其林大厨给他煎蛋下面条而魏国恩因为起得早,不但很精神,而且还吃过了饭,就没有了享用薄荷茶和早餐的理由。
于是,他只能眼睁睁地看这两人,慢慢地吃着早饭,喝完茶,时间已经到十点了··这一天,刚刚开始·霍子安除非在外面谈事,否则都待在厨房里,一面钻研菜谱,一面教他们烹调的知识和技术。
魏国恩学得很认真,除了记住霍子安的每一句话,只要一有机会就会上手练习·他怀着学徒的心,不止要学会师傅教的,还要学会师傅不教的,就连他一个眼风也不能错过。
而让他意外的是,霍子安并不是那种老师傅,他教得非常的尽心,事无巨细都会给他们解释清楚·口说不明白的,他会给他们看书,而这里面又都是外文书,魏国恩看不懂,霍子安就会一行行地给他翻译解读。
魏国恩还从未遇过这样的老师,在学校也没有·因此他对霍子安又多了份感激,多了份喜欢,并且就像学习好的学生一样,总是希望老师的注意力在自己身上··霍子安对他,和对由良辰,是完全不同的态度。
他做得好,霍子安会赞赏,做不好,霍子安会批评;而由良辰即使把牛排烘成了牛肉干,霍子安也不会多说一句·他私下分析,霍子安是把自己当学生,而由良辰只是他的包袱,是孔姨扔给他的一个幼儿园小孩,他不得不带着,却从不郑重看待。
不,说由良辰是幼儿园小孩也不太对,他就像个老头子,把全世界都当成自己遛鸟的公园·在由良辰的生活里没有上进和学习两个词,他从来不主动发问,就像所有的一切都不值当他抬一抬眼。
他让靠近他的人也变得滞慢和懒散,甚至像霍子安这样的人··霍子安和由良辰从不讨论烹调的事儿,他们俩一说话,就像公园碰头的俩老头子:·“昨晚又通宵”·“嗯。”
都市情缘美食近水楼台·“喝多了吧·”·“没,就两瓶啤的·”·“啤酒伤身,还不如喝点白酒呢·”·“要不是你每天九点叫我起床,我啥都喝。”
“呦,你就不能早点喝,早点回去睡觉”·“天不黑透了,喝酒没气氛·”·“你还讲究这个·诶,今晚去吃涮肉吧,喝点二锅头。
北京哪一家涮羊肉好”·“聚宝源——算了,排队起码两小时·”·“等两小时都有人排”·“嗯,每天都这样。”
“那得去味道怎样”·“还凑合·”·“啧·”·霍子安会邀请魏国恩一块儿去,而魏国恩像个好学生那样,总是挺直着腰,愉快地说自己还要看书、练刀功。
霍子安从不勉强,到点了,就和由良辰并肩出门··看着他俩离去,魏国恩就觉得世界快速流动了起来·他觉得厨房变大了,有时候也会有一种寂寞感;但这样的负面情绪,很快又被正面向上的力量掩埋住了。
他是学徒,所以自必要承受学徒的艰苦和牺牲,他感到了急迫,因为他刚偷来了一段时间·这时间里,由良辰慢悠悠地吃肉喝酒,而他却马不停蹄在修炼之路上狂奔。
他会远远地超越由良辰,甚至他的“未来”,霍子安··你们等着瞧··天没黑,聚宝源的门口就排起了长队·要了号码,前面还有97桌。
霍子安和由良辰在牛街闲逛,和牛羊肉摊主聊天,打听产地、屠户、运输等,尝试各种清真点心,最后两人一人一串糖葫芦,走回聚宝源的门口·人比之前更多了,桌号才走了一半。
两人无奈,只好站在原地苦等··子安咬了一口糖葫芦,惊艳道:“糖衣薄脆,山楂绵软,酸甜控制得真好·”糖葫芦也属于“必须限量”的重口食品,但他忍不住把一整串都吃完了。
由良辰跟霍子安混得久了,知道他其实爱吃甜食,每吃到喜欢的口味,就会高兴得像个小孩,但他严格控制自己不多吃路边食品,纠结的时候又像在思虑着世界的存亡·每次看见子安烦恼的模样,他就想笑,而且心里毛毛的。
他心里毛毛的事情很多,比如小奶猫把耳朵蹭到灰墙上的时候,又比如光脚踩在泥地上,发现脚边有几朵萌出的小花;但现在能让他心里毛毛的人,唯有霍子安··于是,他把自己手上剩下半串的糖葫芦,给了子安。
子安想要拒绝,由良辰却直接塞他手里,“拿着,我去抽根烟·”·子安拿着糖葫芦,心里苦恼:“今天又破功了·”忏悔完,他就欢快地把糖葫芦放进嘴里,咔呲一下,甜酸的汁水充盈着嘴里,就像被不知哪来的风偷吻了一口。
这之后,虽然千辛万苦排来的涮肉真的非常好吃,也取代不了那半串糖葫芦··聚宝源出名的手切羊肉,是三种部位的肉拼在一起的,切得又薄又均匀,肉放在盘子里不会出水,煮在锅里不会浑汤,非常的鲜嫩,不沾麻酱也很好吃。
由良辰见霍子安呆呆看着筷子,问道:“饱了”·子安一边思索一边道:“这里的肉真好·羊肉和牛肉的品质都很优越,刚才肉店你也看见了,北京也有很好的食材。
但问题不是食材,而是工艺·”·由良辰不知道他要说什么,随口“嗯”了一声··霍子安夹着一块暗红色的牛肉,“涮肉,要吃新鲜的;但西餐里的牛排,要熟成。”
他知道由良辰不懂,就大略解释,熟成就是把肉放在合适的温度和- shi -度里,用牛肉自身的酶去分解牛肉中的结缔组织,熟成好的肉风味会浓缩,而且更柔嫩·因为要控制好- shi -温度,需要特殊的装置,大店通常有自己的熟成室;要不,在欧洲美国,很多屠户就会做好熟成卖给顾客。
在那里,人们可以说“好的牛排不是煎出来的,是买回来的”,但在这里,连买都没处买··由良辰听完了,无所谓道:“不吃牛排不就得了吗”·霍子安笑了笑,不吃牛排,在西餐厅点什么牛排是“普世”的食品,去到哪儿都容易吃出好,而法餐种类繁多,还有肝脏类的、乡村的炖菜等,就属于需要一些文化情感和习惯才能欣赏的。
当然还有海鲜,但海鲜的进货渠道更严峻,最优秀的食材基本把控在几家大餐馆里·子安没有资本去竞争,只能辗转从上海的朋友手中匀一些出来··这主要就是拼人脉了。
子安在上海怎么都能想出办法,在这里却是两眼一抹黑··由良辰摆过摊儿,卖吃的,无论贵贱,面对的问题也差不多,所以他立刻理解了子安的苦恼·他习惯了既来之则安之,喝了一口牛二,道:“甭烦,找不到鸡蛋,就去找母鸡呗。
母鸡不下蛋,剁了吃肉,不也一样吗”·霍子安哈哈大笑,跟由良辰碰了一杯,“歪理”·两人喝到了七八分,结账离开时,才发现刮风了。
夜晚温度本来就低,寒风一起,马上就把人冻透·被风一吹,酒劲儿也上来了,霍子安的酒量平平,三两高度牛二下肚,这时候脚底跟踩着棉花似的,忽高忽低··由良辰抱着他的肩膀,“行吗你,坐着歇会儿”·霍子安不说话,把手伸进了由良辰的口袋里。
由良辰确定他已经喝高了,笑道:“干嘛呢”·霍子安轻声说:“好暖和啊……你里面·”过了一会儿,他才想起来:“给我烟。”
他觉得冷,所以往由良辰口袋里掏烟·他平时很少抽烟,烟草对他来说,是跟味精和白糖一个级别的,多了坏味蕾·但现在他无法自制的,就想抽一根烟。
由良辰从另一边的口袋掏出烟盒,见霍子安眼神迷离,直接掏出烟放进他嘴里·他拿起塑料打火机,噌地打出了火苗,凑近霍子安嘴上的烟·点了几下,没着。
由良辰拍拍他的脸,“哥们儿,你吸啊·”霍子安笑了,“我……我自己点·”·都市情缘美食近水楼台·他打了好几下,才把火打着了。
但他只是怔怔看着火苗,却不点烟··过了一会儿,他突然道:“由良辰,我很冷·北京真冷啊·”·由良辰停下了脚步·他看着子安的脸,随口道:“想家了”·子安如梦初醒似的,摇头笑道:“不,我哪有家可以想。
我很小就跟妈妈出国,住过……九、十、十三还是十四个城市·城市……都一样·”他看着楼房和天的交界处,觉得自己在旋转,“哪里都一样,北京跟其他地方,也没有区别啊。”
霍子安凑过去,搂着由良辰的脖子,笑道:“由良辰,你想要跑,跑哪儿去啊全世界都一样啊”·由良辰酒量很好,但被风一吹,身上也跟着轻飘飘的,觉得兴奋,又悲伤。
他跟着霍子安笑了起来:“没错,都他妈一个样儿”·“没错·这个世界我跑遍了,都一样·家在哪里又有什么关系都一个样”·“那你来这破胡同干嘛”·霍子安闭上眼睛,就像在体验某种神秘的经验。
他微微地笑着,神游似的道:“因为……我想家了·”·“我- cao -”由良辰推开他:“你不还是想家了吗,扯什么蛋”·霍子安睁开眼睛,“但我不知道家在哪里。”
由良辰慢慢不笑了·过了一会儿,他才道:“家在哪里有什么关系,全世界都一个样儿”两个人又傻子似的笑了起来·他们喝醉了,并且知道自己喝醉了,所以有资格成为这个世界的主人,直着走,横着走,心里说不清道不明的话,也能在这旋转着的世界里横冲直撞……·由良辰点了烟:“我也想家了。”
霍子安笑骂:“你想个屁,用绳子拴你都拴不住·”·“你不就把我拴住了吗·”·“我……我他妈是绳子吗”·……·夜太凉,很快寒风就覆盖了一切,归人与絮语,渐行渐低,最后都沉寂下来。
第14章 谁走谁留·第二天,霍子安光溜溜地在由良辰的床上醒来··他有点晕乎乎的,就像身体塞进了软绵绵的云,一呼吸,就要飘起来·但接下去,他又觉得身体好沉,像块石头那样落在了床上。
这是宿醉,还好并不太难受·他想起昨儿喝了几杯二锅头,果然如传说的,高度的白酒喝多了也不头疼··他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不着寸缕,连内裤都没穿。
霍子安有裸睡习惯,昨晚都要断片儿了,还记得把衣服剥个精光·由良辰侧身躺在身边,还没醒过来,单人床睡两人太挤,估计昨晚他一直都是把着床边侧躺的··由良辰好像感觉到了动静,翻个身,手脚都搭在了霍子安身上,眼睛还闭着,半边脸却枕在了子安的胸膛上。
·霍子安推了他一下,“由良辰·”他轻声叫道··由良辰霎时睁开了眼睛,头微微抬了起来,见是子安,又躺回他身上,闭眼呢喃道:“要起床了吗你怎么不在洞那边叫我”·霍子安看他睡不醒,直接把他推到一边。
看天色,至少已经是十点过后了,他摸摸索索地找衣服,想赶快穿衣起床·找了半天,找不到内裤··他探手到由良辰周围寻找,摸索了好一阵子,由良辰终于睁开眼睛:“干嘛呢你”由良辰穿着背心和四角裤,屋里暖气太热,被子都被两人踢到床下了。
子安一边摸一边道:“找内裤·”·由良辰看了一眼霍子安光溜溜的身体,半眯着眼从屁股底下抽出了一条黑色内裤,扔了过去·他脑子还一囤浆糊,只想继续昏死过去。
霍子安穿好了裤子,却不放过他·他手肘支在由良辰枕边,居高临下地看了他半响·见由良辰还是没反应,他贴到他耳边道:“由良辰,起床”·由良辰吓了一跳,立即睁大眼睛,只觉耳朵痒痒的,被什么爬过似的。
眼前是子安坏笑的脸·子安的头发乱糟糟,俊逸的眉眼笑了起来,像做了什么了不得恶作剧的少年··由良辰哑声道:“知道了·”身体却不想动。
霍子安:“起床起床”·由良辰没法,只好勉强自己撑起身,结果一使劲额头撞到了子安的下颔上·两人一起“哎呦”地叫了一声。
这下,由良辰完全清醒了··魏国恩等到了十点半,霍子安还没来店里·这种事还是第一次发生,他坐立不安,走进走出,然后在快要十一点时,他看见霍子安从由良辰的房间走了出来。
霍子安披着由良辰的帽衫,拉链没拉上,露出了里面画着大大”X”字的白T恤,也是由良辰常穿的·棉帘掀开,这次是由良辰走了出来,他懒懒的趿着拖鞋走到院子的水池边,和霍子安一起刷牙洗脸。
魏国恩见由良辰也是衣衫不整,牛仔裤的扣子都没系上,惊讶极了·他们俩昨晚睡在一起·他对由良辰懒散的样子感到嫌恶,但又觉得嫉妒——霍子安和由良辰竟然走得那么近,都睡一屋了。
这样的亲密,他和霍子安是不会有的··他对霍子安道:“老师,早上好·”·霍子安满脸水,抹了一把,笑道:“早啊——噢对不起,已经不早了吧。
昨晚喝多了起不来·”·魏国恩笑了一下,又道:“您要不舒服,就再睡一会儿吧,对了——”他想起来一事:“有人找您,他从早晨七点就在门口等着了,要不您去看看,再回屋休息”·有人找我霍子安心想,他认识的人里,谁会天没亮就起床办事,而且还那么有耐心,一等等几个小时·霍子安匆匆收拾好自己,走到店里。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椅子上,肃穆地坐着·他背部挺直,脸容端正,紧闭的嘴唇有一种不容冒犯的刚毅··都市情缘美食近水楼台·听到声响,那人立刻转过头,站了起来,咧嘴笑道:“子安桑”他笑起来的时候,出人意表地露出了两颗小小的可爱的虎牙。
子安很高兴,“欧吉来了怎不早告诉我”他跑了过去,两人热烈地握了握手··欧吉:“打电话,不接。”
欧吉的中文老是说不利落,听上去很生硬,跟挑衅似的·子安不好意思地说:“昨晚喝醉了·”·欧吉仔细打量子安,见他穿得很休闲,头发有点凌乱,但精神状态很好。
他放下心来,认真道:“喝酒,不好·”·霍子安笑了笑,欧吉是少有的滴酒不沾的日本男人,自己生活得规规整整的,也看不得别人太过随便·但两人一直相处得很融洽,作为他的副厨,欧吉的细心和控制力帮了很大忙。
他看着欧吉,“来北京玩儿”他嘴里这样说,心知当然不可能,欧吉等了他四个小时,怎可能为了约他吃顿烤鸭·欧吉弯了弯腰,声音铿锵:“以后,拜托你了。”
霍子安一惊,让欧吉坐下来,请他慢慢说··欧吉辞去了副主厨的工作,知道子安在北京开餐馆,就过来投靠他·霍子安犹豫道:“你能过来帮我,那当然好,但黎小南知道你来找我吗”他贸然撂担子来北京,已经很不仗义了,再把欧吉挖过来,黎小南还不把他给剁了·欧吉脸色难堪,告诉子安,新上任的主厨是个经验丰富的法国人,主张正统法餐,食材要最优越的,技术要最精准的;这跟子安的风格不一样,霍子安喜欢加入亚洲的元素,不是为了适应当地人的口味,正好相反,他认为亚洲很多的饮食传统,在香料运用和调味上极有个- xing -,非常的有趣,可以给人新鲜的体验。
他居住过很多城市,欧美、南美、东南亚,见识过最匪夷所思的烹调方法、最奇怪的食材,所以对食物有巨大的包容心··欧吉也因此跟子安非常合拍·他虽然接受的是法餐的训练,但一直认为他的老家阿苏才是最世界最好吃的地方,时常给子安介绍当地的蔬果、腌菜、奶制品,子安都会很高兴地钻研进去。
但是新主厨不爱亚洲食物,觉得口味奇怪,技术粗糙··“他说,我的纳豆,裤子里拿出来的,藏了一星期·”欧吉便秘着脸,对子安诉苦·他是个忍耐力极强的人,可以忍饥挨饿,承受超强的工作,但就是不容人取笑他的纳豆。
霍子安是真的同情他,而且觉得纳豆没比蓝纹奶酪臭·可他也不能轻易得罪黎小南··他给黎小南打了个电话··“欧吉是我让他滚蛋的。”
“老黎,你脑子糊涂了吧,像欧吉这样有经验又尽心的厨师,你知道多难找”·黎小南直白道:“子安我告诉你,一朝天子一朝臣,你不在了,还想保住你的人你要肯滚回来,就把他们都带回来;你要一直在外面野着,就别多管闲事了”·霍子安挂了电话后,深深叹了口气。
黎小南一贯简单粗暴,这逻辑,他都觉得无法反驳了·但,也好,他得到了欧吉··看着这年近花甲的老头子,霍子安想起了丑话要说在前头·“欧吉桑,你愿意跟我工作,我很高兴,但是我这小餐厅,付不起很高的酬劳。”
欧吉刚进来霍子安的餐馆时也很迟疑,不但位置偏,而且比想象的小很多,门面非常简单,简直就像街头的小咖啡馆·但跟子安倾吐完之后,他觉得心舒坦了,于是,欧吉斩钉截铁道:“钱,不重要,纳豆,重要”·子安笑了起来,微微低头行了个礼,“那就拜托你了。”
欧吉来了之后,霍子安心就踏实了··不过,一个很现实的问题随之出现——厨房太拥挤了厨房的规模,是子安计算过的,三个人正好能支撑小餐馆的需求,再大的厨房、再多的厨师,这个餐馆就养不起了。
就是说,他们四个人,其中一人要被踢出去·那自然不会是子安和欧吉··霍子安冷眼旁观,由良辰和魏国恩两人,谁留谁走,真是用屁股想都知道··魏国恩不但勤奋用功,而且还挺有天赋的。
他对食物和烹调的知识吸收得很快,味觉嗅觉敏感度也不错,而且手指灵活敏锐,一个月不到,就显出了成为好厨师的潜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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