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奴 by 炼心者(上)

分类: 热文
魂奴 by 炼心者(上)
情有独钟年下科幻文案:·快要坍塌的老房子被人蓄意纵火,还好,烧出了一个幸福的结局··本文是《系魂》的续集,主角是蓝沛与其养子沈霆··这是个养子咔吧咔吧吃掉养父的故事,卷进来的还有一群人的悲欢离合。
爱得所愿,幸福幸福~·内容标签: 年下 科幻 情有独钟 ·搜索关键字:主角:蓝沛、沈霆 ┃ 配角:江昶、贺承乾、左海洋、苏湛、简南方 ┃ 其它:·第1章 第 1 章·……大比例系魂(灵魂力贡献40%以上),必然会造成双方- xing -格的改变,但是它对魂奴的影响,远超过魂主。
灵魂力失去的比例越大,魂奴受到的冲击就越明显,甚至会发生人格解离现象·尤其那些常年严重自我压抑的魂奴,他们的身体和大脑,在经受极为危险的考验时,常常为了自保,产生难以想象的奇妙变化。
摘自《灵魂医学》第289期,《系魂对魂奴人格的影响》·作者:蓝沛·1.·高等学院的礼堂,座无虚席··新芝加哥市的现任市长江昶正在发表演讲··这位在位接二十年的市长,被认为是天鹫副星历史上最出色的领导人之一。
他儒雅的风格,充满体恤却又不失分寸的政治纲领,以及他为人的大公无私,极度的诚恳……都被市民津津乐道·虽然江昶本人永远会谦逊地表示,这只是前人种树后人乘凉的结果——他更喜欢归功于上一任市长岑悦。
就连他早年孤寒的出身,以及两度和同一个魂奴系魂的八卦,都被当做这位市长个人品行的优点,至于当年他不顾危险出使母星,于整个星域灭顶之灾中,力挽狂澜保住了八百万人的- xing -命……这些就更是不可磨灭的勋章了。
因此今天这位市长的演讲,引来了大批高等学院的学子,甚至还有没抢到票的学生站在礼堂外面倾听··那天江昶的发言,十分诚恳,带着恰到好处的幽默感,他说他这段时间为了今天的演讲,很是犯愁,助理拟了好几篇初稿都没能让他如意。
“……有的稿子是纯吹牛的,仿佛我不是来演讲而是来拉生意·”江昶说,“而有的稿子呢,又像是招聘启事,通篇都在招徕应届生报名实习——市政大厅缺人缺到这个地步了吗”·哄堂大笑。
江昶微微一笑:“话虽然这么说,我今天回到母校,也确实带了一点私心·毕业季眼看就要到了,如果有毕业生想来市政大厅,我会优先考虑·反正都是要拉拢的,总比让国会那帮子家伙抢了先的好,在这里我可以透露一个我们市政大厅的优势:我们的咖啡,真的比国会的好喝很多。”
更多的笑声··其实这话说得非常谦逊,谁都知道首都星的市政大厅门槛最难进·必须成绩极为优异,而且自身还得有独特的专长才行,连江昶自己,当初都是以年级第一名的优异成绩考进去的。
然而好听的话,谁都乐意听,下面坐着的学生们,不由被江昶这番话说得齐齐心动··虽然已不年轻了,但江昶的外貌依然维持在二十五岁的样子,而且江昶容貌俊秀轩朗,是少见的漂亮男人,放在人堆里显得格外扎眼。
他是超高灵魂力的人,罕见的强者,所以维持年轻外表,并非什么困难的事情··因此这也显得江昶不像比学生们年长二十多岁的叔伯辈,却像刚毕业没几年的大哥。
有这样一个优秀到夺目的上司,哪怕是满足虚荣心,那也是一桩美事啊·演讲完毕,江昶又回答了几个学生的提问·主持人看看时间差不多了,于是笑道:“还剩下最后一个问题。”
他翻了翻申请列表,随意指了其中一个:“2082号同学·”·一个男孩子站起身来··当江昶的目光落在那个男孩子脸上时,他的心不知怎么,咯噔一下·那是个二十岁左右的男孩子,看上去应该是应届生。
只见他一头银色的长发束在脑后,明亮而快乐的黑眼睛,正炯炯有神地望着江昶··“市长先生,下午好·”男孩用轻快的嗓音说,“很多人都说您这一生,除了早年有过一些艰辛之外,可以说是一帆风顺的。
那么市长先生,您对自己的过去,有过懊悔的时候吗”·这个问题听上去,显得很平常,好些人脸上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这种心灵鸡汤的提问通常价值不大,回答者多半只会泛泛而谈,发发个人的感慨罢了……这么好的机会,近距离询问首都星的市长,最后一个机会了,竟然就这么浪费掉,真是太可惜了。
然而,奇怪的是,有好半天江昶没有任何反应··大家这才注意到,前一刻还满脸微笑,侃侃而谈的江昶,此刻脸色竟然有些发白·过了一会儿,大家终于听见了市长干巴巴的声音:“这位同学,请问你叫什么名字”·“我叫沈霆。
是高等学院七年级学生,专业是灵魂医学·”男孩子停了停,“家父沈枞,是市长先生您的故交·”·江昶的耳畔,轰然一声·所以,这是真的了·难怪容貌如此相似……他竟然是沈枞的儿子·江昶的脑子轰轰乱响·他的手指尖都在发抖·他努力克制住颤抖,突然问:“那么你……我是说,你一直都在首都星生活吗”·叫沈霆的男孩摇摇头:“我是从黑崖星考进高等学院的。
这些年我一直跟着养父生活·”·“你的养父”·沈霆微微停了一下:“我的养父是蓝沛·”·终于,有窃窃私语出现在会场内部,这两个尘封已久的名字,终于勾起了一些博闻广记的学生的回忆,他们开始和同学讲述“沈枞”以及“蓝沛”这两个名字代表的意义……·情有独钟年下科幻·男孩有些不安地看看周围,好像这才意识到了自己的冒失,那张羞涩的脸孔也有些发红,于是他又磕磕绊绊地补充道:“如果我的提问太冒昧,市长先生,您可以不……不回答。
这没关系的·”·好半天,江昶才哑声说:“你问的问题,我可以回答·我所懊悔的,正是关于你的生父……如果当初我能够更加警醒,更多关注他,那么他也许就不会死了。”
会场内部,鸦雀无声·江昶微微抬起下颌,他惨白的脸上,充溢着说不出的痛楚··“……这是我人生之中,最为懊悔的一件事,没有之一。
因为你父亲的死,我这辈子,心里都背负着愧疚·”·主持人非常机敏,赶紧上前宣布演讲结束,江昶被一群下属簇拥着,离开了会场··很多学生都把目光转向了沈霆,而他只在脸上露出一个难以诠释的苦笑。
随着人群缓缓走出礼堂,沈霆正想回宿舍,却被人拦住··是个穿着黑色礼服的高大男人,刚才他曾经站在江昶身后不远处,大概是市长保镖之类··“沈同学”黑衣人很礼貌地说,“市长先生想见您。”
沈霆已经料到这结果了,他没说什么,点点头··跟着黑衣人离开学校礼堂,一直到了贵宾室,黑衣人先敲了敲门:“市长先生,沈同学到了·”·“让他进来吧。”
进来房间,沈霆看见江昶正站在靠窗的地方,市长的那双眼睛有点发红,看样子,刚刚经历了一场情感的爆发··“市长先生……”·沈霆看上去有些不安,一如所有即将进入社会的年轻孩子,他既想鼓足勇气证明自己也是个成年人了,另一方面,稚嫩和经验不足依然在拖他的后腿。
江昶长久地注视着面前的沈霆··是的,非常像,那银色的长发,精灵一样快活的黑眼睛,修长的身材,俊朗明灿如春风般的面孔……·江昶内心深处,关于沈枞的陈年记忆,在一点点复活。
他回过神来,做了个请坐的手势,又努力掩饰住自己的情绪,勉强笑道:“二十年了,我没有听见过你和你养父的消息,突然知道你的存在,难免有些震惊·”·沈霆内心泛起一丝不舒服,二十年了,江昶从来没有查找过他和他养父的下落……这算是哪门子的故交·但是年轻的男孩非常懂事,他没有把质疑表现出来,只顺从地点了点头:“今天是我失礼了,不该在众人面前突然自报家门……”·江昶疲惫地摇摇头:“这不怪你。”
他沉默片刻后,才道:“你养父现在在什么地方”·“在黑崖星·”沈霆恭敬地说,“他现在是星域附属医院黑崖星分院的院长。”
黑崖星,是天鹫副星七十八颗殖民星球之一,总体来说,是个较为贫困的星球·黑崖星物产贫瘠,最出名的是它的橡胶树,然而如今这个年代,用到橡胶的地方并不多,所以橡胶树价格低廉,黑崖星的主要居民是割橡胶的工人以及他们的家属,首都星一个橡胶公司的分部,驻扎在那儿。
黑崖星人口很少,总共可能也就在两三万左右··蓝沛竟然在黑崖星上……·听到这个消息,江昶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他必须承认,这么多年来,他没有去打听蓝沛的下落,与其说是没打听,倒不如说是在回避。
他不愿想起这个人,继而想起死去的沈枞——沈枞的自杀,到现在依然是江昶心头的一道伤疤,它还在流血,并没有痊愈··他甚至猜测,也许蓝沛已经死了。
然而那个人并没有死,不仅没死,反而还养大了沈枞的儿子··“那么……”·江昶开口,只说了两个字就停住了··他有很多很多想知道的事,但同时,江昶又一点都不想知道。
沈霆虽然年轻,但是他敏锐觉察到了江昶这种矛盾的心态·于是他淡淡一笑,主动道:“据我养父说,当初他和我生父出发去母星之前,就已经定下了妊娠箱,他们原本打算回来之后,就可以直接见我的面了……只是没想到,后面会出那样的变故。”
男孩停了停:“所以我一开始是被送去了寄养中心·”·“寄养中心”江昶颤声道,“医院方面没去找蓝沛吗”·“找了的,但是找不到。”
沈霆苦笑着,他挠了挠后脑勺,“那段时间我养父在黑崖星上割橡胶,他关闭了所有的信息端,只用一个临时身份维系与外界的沟通·”·蓝沛去割橡胶·优秀的高等学院医科生,年级前三,灵魂治疗中心愈合处主任……这样的蓝沛,竟然像那些低灵魂力的苦力一样,在闷热荒僻的星球上割橡胶·江昶的心,不由微微绞痛。
其实,他能理解蓝沛为什么要这样做··他在惩罚自己,他在用苦到极点的生活,惩罚他自己··“大概过了一年吧,有一次我养父无意间打开了原来的通信端口,发现妊娠中心发来的一连串催促,他这才知道我的诞生。”
沈霆说到这儿,笑了笑,“于是他第一时间去了寄养中心,把我从里面领出来·自那以后,我就一直在他身边生活·”·江昶本想问,这些年你们父子俩是怎么过来的,但是他又觉得,这种话实在也没必要问出口。
在黑崖星那种又穷又偏僻的地方,还能怎么生活呢那是个避世的地方,避世到了被世界彻底遗忘的程度,然而,在没有任何人关注的情况下,或许蓝沛痛苦的内心,能有一丝丝放松……·沈霆看出江昶的神色,于是他笑道:“其实也就是荒凉了一点,订购的商品总是要很久才能到达,小时候养父给我买衣服,有时候等衣服到了,穿上身才发现已经小了。
虽然生活上有很多不便,但日子过得还行,钱也是够用的·”·情有独钟年下科幻·江昶又问:“你养父对你好吗”·沈霆点了点头:“他非常宠我,小时候我要什么他都给我买,从来不吝啬,除了工作,其余的时间一直都陪着我。”
他说到这儿又笑起来:“人家的保姆机器人,一块电池最多只能用一个月,我家的保姆机器人,电池三年用了两块,根本就是摆着好看的,大部分时间是蓝沛亲自照顾我。
其实黑崖星上的人大多很穷,对孩子普遍没耐心,像蓝沛这样宠着我的很少见,但是他从来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江昶神色有异,他扬了扬眉毛:“你叫他蓝沛”·沈霆低了低头:“是蓝沛要我这样叫他的。
他不许我喊他爸爸,他说,他不是我爸爸,他也不配做我的爸爸·”·屋里的两个人,都沉默了··江昶搜肠刮肚了一番,这才勉强道:“你养父现在,还好吗”·沈霆点点头:“他身体很好,只是很忙碌,您知道的,黑崖星那种地方,医疗人员短缺……”·不会有人想去黑崖星工作,偏僻,穷困,人口又少,比看管犯人的爪哇巨犰星还不如,至少后者在任期结束还有机会调走。
尤其首都星出身的医学生,大把黄金一样的好工作可以挑,怎么都不会去黑崖星··想来,蓝沛虽然身为分院的院长,恐怕负责的事情要比首都星的院长多得多··江昶不知自己还能在蓝沛的身上问出什么来,毕竟蓝沛跑到黑崖星去,就是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的存在。
于是他换了个话题,笑道:“你能考回高等学院来,真的很了不起·”·沈霆也笑:“是啊,我们那种乡下地方,连个补习班都没有,其实我在初等学院的成绩也就一般般,可是蓝沛不愿意我像那些橡胶工人的孩子一样,进个技术学院混日子,从初等学院的五年级开始,他就自己给我补习功课,唉,那两年我也快被他给逼死了,每天晚上做他布置的那些功课做到十二点,早上天没亮就得被他揪起来背书。
我当时心想,如果考不上高等学院,那就赶紧逃跑吧,不然肯定会被蓝沛给打死的·”·江昶笑起来:“学长的脾气还是那么不好吗”·沈霆一笑:“大概,心里还是存着过去的骄傲吧。
他总是说,我生父和他都是高等学院毕业的,身为他们的孩子,我要是随便在哪个殖民星球上读个职业院校,我生父怕是会气得活转过来·”·他停了停,又说:“蓝沛总是说,当初我生父是高等学院的前十名,成绩优异,而且还考进了市政大厅……”·江昶胸口微微发酸:“其实你养父的成绩更好。”
沈霆点了点头:“以前我不知道,后来考进高等学院,翻查校友录时,我才看见蓝沛当时的成绩·我问过他很多次,他总说自己是吊车尾,好容易才毕业什么的……”·沈霆说到这儿,又一笑:“如今我才知道了一些蓝沛以前的事,原来他曾经那么优秀。”
曾经的优秀,如今已经沦为风尘之下可笑的疤痕,对蓝沛而言,他甚至不愿再提及过去,宁可用拙劣的谎言掩盖它··江昶轻轻咳了一声,又柔声问:“那么,沈同学你接下来的打算呢有没有找到工作”·沈霆羞涩一笑:“我的申请书已经递交上去了,就是不知道能不能被录取。”
江昶兴致来了:“哦你想去哪家医院”·岂料,沈霆摇了摇头:“我不想去医院·我们导师说,医疗大臣身边正好有个秘书的空缺,他建议我去试一下。”
江昶一怔,旋即笑道:“原来你要去国会啊,这我可真是没法帮忙了·”·沈霆也笑起来:“还没定下来,如果去不了国会,我就回黑崖星。”
江昶吃了一惊·“回黑崖星你回那儿去干嘛”·“给蓝沛帮忙。”
沈霆毫不犹豫地说,“那边医生太少了,他一个人总是很忙,我不想看见他那么忙碌,我想回去帮他·”·他说到这儿,垂落眼帘:“我想照顾他。
蓝沛常年住在黑崖星那种地方,毕竟太清苦了·”·江昶不由有几分感动,原来沈霆和蓝沛的感情这么好··看来,蓝沛没白在这孩子身上费心血··那天的交谈到此为止。
送走了沈霆,江昶独自出了一会儿神,他忽然问助理,沈霆在高等学院的成绩怎么样··助理联系了一下校长办公室,这才回答江昶,沈霆是这一届学生里面,灵魂力最高的。
“不光灵魂力指数最高,而且他的成绩也是全年级第一·”助理故意凑趣道,“和市长您当年一样·”·江昶暗自吃惊,他没想到,沈霆竟然这么优秀。
那么,他到底还要不要和医疗大臣打个招呼呢·作者有话要说:·这篇是系魂的续集,讲的是系魂结束之后二十年的事情··本文是HE,除了蓝沛父子,里面会涉及到很多相关人物各自的爱情故事。
哦对了,蓝沛是受··第2章 第 2 章·一周之后,沈霆踏上了回黑崖星的太空船··临走时,他向室友们告别,却没有收到热情的祝福,更没有依依不舍的挂念。
所有人的神情都是淡淡的,很多人只是不咸不淡地说了声“一路平安”··因为成绩太优异,沈霆提前修完了所有的课程,而大部分学生通常还剩下一两门未完结——但这不是最重要的原因。
“原来你家和市长都沾亲带故啊”一个平时和沈霆关系还算不错的男生,酸溜溜地说,“你小子嘴够严实的这么厉害的背景,瞒了我们七年”·情有独钟年下科幻·“你懂什么人家这叫不张扬”另一个同学- yin -阳怪气道,“人家的亲爹和养父都是国家英雄,拿过星域勋章的那种人家是议长的座上宾你够资格和人家相比吗”·沈霆只是笑了笑。
他依然记得,正是这群人,在他刚到首都星的时候,一起嘲笑他是“乡下星球来的”,模仿他带着口音的标准语,讽刺他家境贫寒,连飞鲤都没吃过……黑崖星水产都是普通鱼虾,没有飞鲤这种高档货。
“人家这叫扮猪吃老虎·你们懂个屁·”有人悻悻道,“你当谁都像你似的,啥大实话都往外倒”·沈霆打包着行李的手,停下来。
他抬起头,安详地看着周围的同学:“我没有骗你们,一开始我就和你们说过的,我是首都星出生的,生父养父都是首都星人,可是你们不相信·”·屋里鸦雀无声。
沈霆的确说过,在他们嘲笑他是乡下人的时候,他曾经据理力争,因为蓝沛告诉过他,他是在首都星出生的,无论是蓝沛还是沈枞,家里都是首都星的··然而当初他的据理力争却沦为笑柄,学生们讥讽他攀高枝,编谎话……如果真是首都星出身,如果生父养父都是高等学院毕业,又怎么可能会去黑崖星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呆二十年·有一个男生不服气,嚷嚷道:“那你也没说你爹是谁嘛”·“我说的第一句真话你们不肯信,我为什么要说第二句”沈霆淡然一笑,“我有什么必要挖心掏肺地说服你们”·更深的沉默。
屋里的氛围变得很不舒服,一种从没让人留意到、但实际上一直存在着的隔阂,在沈霆和其他同学之间显出明确的形状··他们这才猛然发觉,面前这个年轻的男人,并不像表面看上去的那样易结交、稚嫩真诚。
他不好结交,城府深,手段老练,并且一点都不天真··他和他们,从一开始,就不一样··沈霆将行李打包好,他站起身体,又看了看周围的室友··“咱们这就告别吧。
同寝七年,我与诸君相处融洽,这是个很好的开端,未来我们或许还有机会见面·”他说到这儿,微微一笑,“希望到了那时,我们能给彼此帮上更大的忙。”
说完,他施施然转身离去··直至上了太空船,沈霆还在想着自己最后的那句话··他知道,他毫无预警地撕掉了昔日温和无色的伪装,猛然露出真面目,这会让很多人感到不适应,甚至会觉得“受到了欺骗”,但是沈霆一点都不介意。
他根本就不想和这群同龄人建立什么深厚的友谊··他的人生目的不在于此,他也没兴趣在这群人身上浪费时间,他的这些同窗们,未来对沈霆而言就只有一个作用:互相在官场上勾结,给彼此疏通上升渠道。
……前提是,他们也得有沈霆这样向上爬的能耐才行··至于市长的演讲上,他提出的那个问题,当然也是沈霆一早就设计好了的——为此他私下里贿赂了主持人,请他把自己放在提问者的最后一个。
“为什么不放在第一位”主持人诧异地问,“那样不是更能让市长印象深刻吗”·他以为沈霆是为了找工作的事,想给江昶留下特殊印象。
沈霆笑了笑:“那样效果不好·”·而现在,效果是格外的好了,甚至远超出沈霆的预估,因为就在今天下午,沈霆收到了导师发来的道贺,他申请的那个医疗大臣秘书的职位,被批准了。
多半江昶暗中动了动手指,沈霆想,虽然他各方面是达标的,但是短短半个月就通过了审核,这无论如何都太快了··原来他真的心怀愧疚啊沈霆漠然地想,看来沈枞当年,和江昶的关系很不错。
这大概算是他那个死鬼老爸对他做的唯一一件好事情吧··沈霆靠在自己的单人客舱里,又把导师发来的祝贺看了一遍,心想,这么一来自己计划的第一步就算成功了。
他关掉了信息端,随手打开个人网络,在相册里翻了翻,一个全息影像弹在沈霆的面前··是一段非常陈旧的影像,时间不长,镜头正中是个穿着高等学院毕业生校服的年轻学生,他有着一头淡金色的短发,男孩的脸部线条异常纤细,如果遮住那双薄嘴唇,只露上半张脸,就像一个美貌得近乎锋利的女- xing -。
但是当你细看过去,又能看出那是个男孩子,因为那双灰眼睛太过明亮了,分明洋溢着年轻男- xing -才会有的肆无忌惮,那是对探索这个新世界,继而掌控它的渴求··他看着镜头的眼睛,充满了雄心壮志,并且对此丝毫不存质疑。
“未来,我会成为一个好医生,以拯救病人的灵魂为己任,我会将毕生精力奉献给我的病人”·沈霆凝视着那张脸,他喃喃道:“可是最终,你却在荒僻无人的星球上虚度了半生,谁都不曾记得你,你用尽心血换来的只是被无视和不屑。
这不公平,蓝沛,这不公平·我不能容忍,我要以一己之力改变你的命运,让他们重新将尊严和地位还给你·”·说完,沈霆俯身过去,他无限深情地亲吻着那陈旧的影像,直至自己和它搅缠在一起,变得模糊不清……·飞船在四天的航行后,抵达了黑崖星。
到达医院是下午四点,连续的空间跳跃让沈霆相当疲倦,但男人的眼睛却分外明亮,甚至连带着脚步都变得轻快了几分··星域附属医院黑崖星分院是一所相当简陋的医院,连医生带护士一共只有二十个人,蓝沛虽然职位最高,但他一点都不清闲,大部分手术都得亲自上阵,他这个院长,比最忙的主治医生还要忙碌。
对沈霆来说,这所医院是比家还要令他熟悉的地方,所以他进来之后,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径直就去了院长办公室··办公室里没有人,门却开着,蓝沛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
情有独钟年下科幻·沈霆把行李扔到墙角,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来··桌上的个人网络还开着,看来蓝沛刚刚离开没多久,沈霆兴致勃勃翻着浏览记录,绝大部分都是病人资料,医院的内部工作信息什么的……·沈霆的手指,停在其中一页上,这是两个小时之前刚刚被浏览过的。
那是一帧全息影像,影像里是个打球的年轻男人,黑眼睛,银色披散的长发,只见他在球场里蹦蹦跳跳,还时不时冲着镜头笑嘻嘻地摆摆手··沈霆的手指突然僵硬起来·他屏住呼吸,挪动着僵硬的指尖,翻了一下影像的浏览记录。
这帧全息影像,一共浏览过20759次··……两万次浏览记录·这二十年间,蓝沛看这段画面看了两万次·不,不止二十年,下面有时间记录,它拍摄于二十七年前。
沈霆的手在发抖·他像中了魔,指尖不受控地往上移,一直移到那个红色的删除键上··就在即将点击删除时,突然有个声音从门口传来:“咦你怎么回来了”·沈霆像被电了一下,他顿时跳起来,同时手指还不忘关掉那帧影像。
蓝沛站在办公室门口,一脸困惑看着养子:“在干嘛”·沈霆慌忙笑嘻嘻跑过去:“没干嘛我看看上次那个摔断腿的家伙好了没”·他说着,一把抱住蓝沛,像小孩儿撒娇似的,往他身上用力蹭了蹭。
“我回来了”·蓝沛笑起来:“回来就回来呗,还像小狗似的,要在门上蹭一蹭才行吗”·沈霆乐得咯咯笑:“你是门吗”·蓝沛手指在他的鼻梁上刮了一下:“为什么回来这么早不是还有四个月毕业吗”·沈霆松开他,骄傲地挺了挺胸脯:“我和某位优秀的学长一样,提前四个月修完了全部学分所以也就和他一样,提前跑掉了”·蓝沛忍俊不禁:“我当年可没有跑掉,剩下那四个月还是老老实实住在宿舍里的”·沈霆后退了一步,他仔仔细细看着面前的养父。
蓝沛扬了扬眉毛:“干嘛不认得我了”·沈霆摇摇头:“看看有什么变化·”·蓝沛莞尔一笑:“半年没见而已,能有什么大变化”·他说着,顺手到沈霆脑后,将他束着长发的那根金色发绳抽掉。
沈霆那一头银色的长发,顿时披散下来,如新雪瀑布··蓝沛淡淡地说:“束着干嘛怪难受的·”·沈霆只是笑了笑,没有分辩。
在沈霆心里,蓝沛的变化非常大,不是和半年前相比,他是将面前的养父,和自己从校友录里找到的毕业影像做的对比··当初那短短的金发,已经褪为雪白,并且剪得更短。
昔日光滑年轻的脸颊也苍老了,眼角和嘴角都有了皱纹,那深刻的纹路像某种始终不忘的哀伤纪念·就连那双灰眼睛里,那股子肆无忌惮也消失了,留下的,是一种落寞的,带着忧伤的眼神,但依然很好看,眸子深处,浅灰转为深灰,藏着层次感分明的光芒,那是年龄带来的光芒,含蓄而且孤独。
蓝沛没有像江昶那样,刻意维护自己年轻的容貌,莫如说,他是刻意让自己苍老,虽然没有江昶那么强的灵魂力,但蓝沛的灵魂力也不低,能维护青春··然而他看上去,只是个普通的四十岁中年男人。
……年轻时那种近乎锐利的美,被年龄给隐藏起来了··想起站在主席台上光鲜亮丽的江昶,再看看自己的养父,沈霆不由鼻子一酸··他再度抱住蓝沛,把头搁在他的肩膀上,用力忍住眼泪。
蓝沛轻轻抚摸着他的背,他低声问:“怎么了”·“你能不能别变老”沈霆小声说,“你是可以做到的,对不对为什么要让自己显得这么衰老”·蓝沛一时无言。
过了好一会儿,他淡然一笑:“怎么小霆嫌弃我老啊”·沈霆用力摇了摇头,他吸了吸鼻子,松开蓝沛,又龇着白牙咧嘴一笑:“你就算老得牙齿都掉光了,眼睛也看不见了,耳朵也听不见了,把我当成别人或者把别人当成我,我也不会嫌弃你的。”
他龇牙笑的样子,像极了刚才那段影像里的男人··那一瞬,沈霆敏锐地捕捉到,蓝沛有片刻的失神··非常短,短得无法捕捉,但是沈霆捕捉到了。
他的喉头涌上一大股甜腥·鲜血几乎喷涌而出··旋即,他听见蓝沛的苦笑:“你这到底是在安慰我,还是在咒我”·沈霆用尽全力稳住呼吸,他故意露出一个轻快的笑容:“凡事要往最坏做打算,这可是你教我的。
但是你放心,我以后会想办法,让你恢复青春”·蓝沛笑着拍了拍他的肩:“青春又不能当饭吃,不恢复也无所谓·”·那晚,沈霆拒绝了蓝沛出去吃一顿以示庆贺的提议。
“吃什么馆子总共也就那两家餐厅,老板都成自家人了·”沈霆嘟囔道,“而且他们做得都没你做得好·”·蓝沛无法,只好回家亲自下厨做晚饭。
为了养子毕业归来,蓝沛买了很多昂贵的食材,费心做了一大桌菜··忙碌完了,他又简单沐浴,换了一身衣服,这才姿容优雅地出现在餐桌前··蓝沛就是这么爱讲究,讲究得近乎老派。
沈霆早就习惯他这样,不管多么忙碌,蓝沛都不会以此为借口,懈怠自己的仪表,就算深夜出急诊,沈霆听见门口嘈嘈切切的低语,他把睡意朦胧的小脑袋探出婴儿房,总能看见蓝沛早已穿戴整齐、发丝梳理得一丝不乱,匆忙拿着急诊仪出了门。
情有独钟年下科幻·幼年的沈霆甚至在心里产生了好奇:他这个养父,是不是晚上睡觉都不脱衣服的·再大了一些,沈霆就忍不住想,发丝凌乱、衣着不整的蓝沛,又会是一副什么样子……·往深里一遐想,沈霆就会不由自主跌进那个缱绻温存的、带着激烈喘息的幻梦里。
那晚,蓝沛首先给沈霆斟了一杯酒··“祝你毕业·”·沈霆笑起来,伸手接过那杯酒,一饮而尽··然后他说:“你还得给我再倒一杯。”
蓝沛一怔:“怎么呢”·“还得祝我找到了工作·”沈霆挤挤眼睛··蓝沛顿时高兴起来:“这么快就找到工作了是首都星的哪家医院”·“不是医院。”
沈霆顿了顿,“是医疗大臣的秘书·”·蓝沛怔住:“大臣的秘书这么说……是在国会里”·沈霆点了点头。
他端详着蓝沛的表情,小心翼翼地说:“你不喜欢我进国会”·“只是有点意外·”蓝沛恢复了平静的神色,“我以为你会进医院。
毕竟你是医科生,而且成绩那么好·”·“我对救死扶伤没什么兴趣·”沈霆低头笑了笑,“就算进了医院,也不可能成为好医生,搞不好会因为没有良心,变成恶医。”
蓝沛的脸色,不知为何,有几分黯然··沈霆紧张地看着他:“不会吧你真的那么想让我当医生啊”·蓝沛回过神来,他努力一笑:“是你自己的职业选择,我原本就没有插嘴的余地。
只不过政客这条路,不是那么好走·”·他停了一下:“而且你也别那样说你自己·小霆,你是个好孩子,分院里那么多病人都记得你,就算当医生,你也不可能变成恶医。”
“我也不是为了他们才对他们好的·”沈霆懒懒道,“我是因为你在那儿·否则,我理都不会理他们,恐怕只会默不作声看着他们烂掉。”
这话之后,蓝沛更加沉默··沈霆又努力想了想,开玩笑似的说:“这不是你的教育问题,蓝沛,你别自责了·这大概是遗传……”·“阿枞也不是这种人。”
蓝沛突然硬生生打断他的话··饭桌上,陷入到尴尬难堪的沉默里··沈霆深吸了口气,他给养父倒了一杯酒,将酒杯放在蓝沛面前··“那么,就当是基因突变好了。”
这个笑话,拙劣得像搁置了一整天的猪肝尖冷盘··那晚到最后,蓝沛再没提过沈霆的工作··第3章 第 3 章·手中的工作告一段落,蓝沛关掉网络。
起身,到了隔壁沈霆的房间,他轻轻推开门,往里看了看··沈霆已经睡着了,这个男孩子睡着的时候,会保留幼年的习惯,把被子窝成一团,像只小狗一样蜷着身体。
这让蓝沛想起,他第一次见到沈霆时,就是这样的睡姿··回到房间,蓝沛关上灯,他独自坐在黑暗里··今晚睡意全无,或许是因为沈霆回来了,勾起了蓝沛无数过去的回忆,他的那颗心,在这样静谧安甜的深夜里,悄无声息地泛滥成澎湃的海洋。
当年离开首都星时,蓝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寻死··晚上睡下去之前,他希望宇宙毁灭,一颗陨石砸中他所在的星球··早上醒过来时,他希望今天能出点意外,自动驾驶出租突然偏离方向,把他撞得身首分离……·他浑浑噩噩活了两个月,一个星球接着一个星球的流浪,抛弃了所有的财物,就连饮食都压缩到了最低限度,两三天,才吃一个全营养素面包。
他的耳畔只有一个声音:为什么这样的自己,还不去死呢·他为什么要继续活着,这样苟且无耻地继续活在人世间……·这问题蓝沛自己也回答不上来。
后来,他流浪到了黑崖星,这里奇诡荒僻的地貌吸引了他,罕有人至的冷清也让他获得了片刻的喘息,他就像野人一样,将简陋的帐篷搭建在野外,渴了喝雨水,饿了就啃点苦涩难咽的果子,有时候被凶猛的野兽追赶,有时候,又把野兽杀死,吃它们的肉。
他彻底脱离了文明社会,将自己也蜕变成了一头无知无觉的兽··这样的原始生活没过多久,就被一队割橡胶的工人给打破了,起初他们把蓝沛当成原始人,大呼小叫的差点要拿枪打他,后来他们发现这个头发胡子又脏又长,几乎不辨人形的家伙,竟然会说一口流利的标准语,这才明白原来是同胞。
“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割橡胶”为首的小队长问他,“你这样住在野外,总不是个事……”·那个小队长是个颇懂人情世故的男人,他早就看出来了,蓝沛内心有难以告人的隐痛,不然不会避世到这个程度。
他苦口婆心劝了蓝沛一番,又说,自己是那家橡胶公司的主管,如果蓝沛肯加入他们的队伍,他可以帮他弄一个假身份,好些不愿使用自己原有身份的人,都是这样谋生,他们有的欠了债,有的在原来的星球闹出丑闻,还有的单纯是感情受挫,因此逃离了故乡。
“只要你不是罪犯就好说·”那个小队长半开玩笑道··蓝沛没出声··他确实是罪犯··只不过警方没有来抓他··就这样,蓝沛从野人成为了一个割橡胶的工人。
那个小队长不傻,他早看出蓝沛灵魂力非常高,招募这样一个人进来,工资按规定给平均水平,一个人却可以顶三个人用,这买卖太划算了··原本,蓝沛是以无所谓的心态加入了他们,但是很快他就发现,在日复一日辛苦的工作中,他内心那股长久不息的痛楚,竟然得到了安抚,不再日夜啃噬他的心。
情有独钟年下科幻·每天天不亮,割胶的工人就得起来,割橡胶是个纯体力活,虽然如今的机械水平已经不是古地球时代可以相比的,但产量的要求也远远超过了古时候。
一整天下来,依然累个半死··蓝沛的话很少,干活却一点都不惜力气,工友们都愿意和他搭伙,而且他不贪,心胸宽大,你就算占他一点小便宜,他也不会说你什么。
大家都觉得蓝沛这人又实诚又木讷,甚至有点儿傻,只有那个小队长不这么看··有一次,他对蓝沛说,人活着,不能没有一点追求··“你看那些家伙,想要钱,想要女人,想回故乡买套靠近地面的高级公寓,再找个漂亮的魂奴……虽然这些追求都挺傻气的,但是他们活得很自在,对自己的追求也从不怀疑。”
小队长伸手指了指蓝沛,“可是你呢,没有追求·这世上任何好东西,都吸引不了你·”·那是因为自己最珍贵的东西,已经失去了·蓝沛明白,他的人生结束了,就像他和江昶说的那样。
现在的他,不过是在苟延残喘,不过是“还没有死”··意外,发生在蓝沛加入橡胶小队的半年之后··他们在割橡胶的过程中,遭遇了一群猛兽,死了两个工友,受伤的更多。
蓝沛发挥了惊人的救援能力,他在现场就采取了有效的急救措施,又迅速通知黑崖星的医院,让他们派遣医疗救援小组……整个过程,蓝沛表现得极为专业,甚至将到场的医生都给比下去了。
那个小队长站在一边,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一幕··风波平息,小队长留了个心眼,他让熟悉的医护人员在检查过程中,偷采了一点蓝沛的灵魂力··蓝沛的身份终于曝光。
让小队长万没想到的是,面前这男人不仅不是逃犯,反而是国家的英雄——尽管蓝沛并没有去领那枚星域卫士勋章··同时,小队长也明白了,蓝沛为什么隐藏身份来到黑崖星——沈枞的自杀并未公布于众,为了维护“国家英雄”的名誉,媒体统一了口径,对外宣传说沈枞“在母星上染了可怕的疾病”,回来之后不久就病逝了。
小队长非常感动,于是他悄悄做了个决定,不把蓝沛的身份说破··他只和蓝沛说,他看得出来蓝沛曾经当过医生,而且一定是个好医生··“你留在我们这儿,多么屈才呀”小队长劝他,“黑崖星很缺医生的,我看,你还是干回老本行吧”·蓝沛知道小队长说得有道理,这次紧急救援中,他就看出来了,黑崖星的医疗水平很差,医护人员连基本的培训都做得不到位,像这样的医生,如果在首都星早就被辞退,回炉重造了。
但是蓝沛不想回医院··他的过去,就像一场噩梦,别人看着很光鲜,在他眼里却是一块溃烂可怖的疮疤·让他再回医院做医生,就等于重新钻回那块疮疤里。
这是蓝沛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恰恰就在这时,蓝沛得知了沈霆的存在··沈枞过世之后,蓝沛就切断了原先的联络,他连自己都活不下去了,哪里还有心思关心别的所以,他竟然把俩人在妊娠中心定的那个妊娠箱,给忘得干干净净。
·……他们甚至都还没有定好卵细胞··蓝沛当初,只选了三个卵细胞提供者,他在三人之间权衡,最后因为权衡不下,索- xing -把选择交给了机器,让机器自动挑选出最合适的那个——结果那位卵细胞提供者很受欢迎,一年之内都不会再向外界提供- sheng -殖细胞了。
于是这事儿也就搁置下来··然而,让蓝沛万没想到的是,那位卵细胞提供者的上一个需求家庭,因故突然取消了需求··于是,多出的这颗卵细胞,就落在了蓝沛和沈枞这里。
他们在去母星之前,已经向妊娠中心缴纳了定金,并且在合约中,对那位女- xing -的卵细胞拥有“优先顺延权”,于是,就在蓝沛他们身处母星期间,妊娠中心按照章程,将沈枞的- jing -子和那名女- xing -的卵子放在了一起……·孩子出生的消息,让蓝沛一整天都没法做任何事。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何种心情··他没觉得欣喜,反而再度陷入到悲哀里,仿佛这个孩子的出生,将惨痛的现实重新逼迫在他面前:沈枞已经死了,因为他。
孩子的人生该怎么办由他来抚养吗孩子会不会恨他如果素未谋面,孩子长大成年,还可以理直气壮向他复仇,如果孩子在他身边长大,往后知道了真相,心里该多么痛苦·一度,蓝沛不想要这个孩子。
他想删掉妊娠中心的消息,就让那个孩子在寄养中心呆到成年··可是等他打定了主意,心中却七上八下,坐立不安··蓝沛知道寄养中心的孤儿过的是怎样的生活,江昶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那绝对谈不上幸福,莫如说在那种环境里,活下来都是侥幸。
所以,他是想让沈枞唯一的骨血自生自灭吗·蓝沛这么想着,他的脑海不由打了个闪·原来他一直都在逃避·他在逃避真相,逃避良心的谴责,逃避他本该承担的法律追索……·或许是命运之神再也看不下去了,索- xing -把沈枞的孩子送到他面前来。
诸神想借助这种方法,逼着蓝沛面对现实:他是逃不过来自过去的惩罚的··天亮了,蓝沛走出橡胶工人闷热潮- shi -的帐篷,他找到了小队长,说他打算辞职。
小队长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说:“我没逼着你回医院啊你要实在不想再当医生……喂你是想回首都星吗”·蓝沛笑了一下:“对。
但只是暂时回去一趟·”·他停了停:“有人在那儿等着我·我必须去找他·”·蓝沛风尘仆仆回到首都星··情有独钟年下科幻·他下了太空船,连歇都没歇一下,就直接去了寄养中心。
在门口审核了个人身份,蓝沛跟着保育师走到里面··俩人换了特制的衣服和鞋子,进行了全面清洁之后,保育师把蓝沛带到了婴儿房··“孩子还在午睡。”
保育师轻声说,“咱们动作轻一点儿……”·蓝沛看到的第一眼,是个睡在白色摇篮里的小孩子··他蜷着小小的身体,像只又乖又可爱的小狗。
那一头柔软的银发,立即映入蓝沛的眼帘··他的眼泪,控制不住涌了出来··保育师走过去,伸手抱起摇篮里的孩子,柔声道:“小霆,醒醒,爸爸来接你了。”
蓝沛一怔:“他叫什么”·“蓝霆,难道不是吗”保育师吃惊地看着蓝沛,这是妊娠中心在合同书里找到的名字。
蓝沛早就把这个名字给忘了··此刻保育师一提起,他才想起来,当时去妊娠中心交定金,合同里要求他们给出孩子的姓名,当时的说法是,“这是统一的规定”,意思其实很隐晦,妊娠中心担心孩子父母会突然身亡,那样一来孩子就没有名字了,以往确实有过这样的先例。
其实是个临时- xing -的名字,等到孩子诞生,父母在给孩子做公民身份登入时,还可以另外取名字··但是沈枞那次就当了真,他坐在妊娠中心的台阶上,冥思苦想了半个钟头,按照他自己的说法,想得脑瓜都要炸裂了。
蓝沛笑话他说,不过是个临时- xing -的名字,随便起一个,往合同上一填不就好了但是沈枞不肯同意··“名字这种东西,怎么能随便起一个”他气呼呼地说,“不行,我得给咱们的孩子想一个好名字。”
当时因为卵细胞还没有定下来,甚至连孩子的- xing -别都还没有确定,所以沈枞想了两个名字:蓝霆以及蓝婷··男孩用前面一个,女孩用后面一个··因为- jing -子用的是沈枞的,所以孩子跟着蓝沛姓,这也是天鹫副星的习俗。
现在,再度回想起这些,虽然不过短短一年时间,但是蓝沛却觉得恍如隔世··他伸手接过保育师手里的婴儿··孩子还不满一岁,是个男孩,葡萄一样大大的黑眼睛,亮晶晶的,带着朦胧的睡意。
然而那双眼睛一看见蓝沛,就笑起来··婴儿笑得咯咯出声··保育师又惊奇又感动,她说:“他认出你来了蓝医生,小霆看着你笑他知道你是谁”·蓝沛周身战栗着,他心里涌出奇怪而复杂的感觉:狂喜,悲哀,还有震惊和强烈的恐惧……·为什么孩子一见到他就会笑呢·他真的认出他来了吗是他父亲在天有灵,让他这样做的吗·他真的是在欢迎自己吗·亦或是在高兴,终于见到了杀父仇人,终于有机会报仇了……·蓝沛的脑子里轰轰乱响着,凌乱得不堪收拾。
他下意识的,紧紧抱着那个温热柔软的小身体,像抱着一个心中的至宝··……又像抱着一柄刺向他心窝的尖刀··蓝沛将孩子带回黑崖星,并且给他改了姓。
他不想孩子跟着自己姓,他甚至没有正式认养沈霆,而只是做了个“寄养”手续,等于说,沈霆只是暂时寄放在他这儿,俩人随时可以解除抚养关系,他愿意出钱出资甚至为此多付税金,这样一来,只要有更好的机会,蓝沛还可以把孩子送出去。
他不想剥夺孩子恨他的权力··但是之后的十几年里,蓝沛找到的好几个出色的家庭,都因为沈霆激烈的抵触而作罢··到最终,他也没能把这孩子给送出去。
有了沈霆在身边,蓝沛终于不再隐瞒自己的身份,他离开了割胶小队,进入了星域附属医院黑崖星分院··他不能再当割胶工人,栉风沐雨的过日子了,他受得了这份苦,孩子受不了,也不该承受。
回头做医生,虽然不是他的意愿,但医生工作稳定安全,照顾孩子的时间也更多一些,这都有利于孩子的成长··蓝沛彻底在黑崖星安顿下来,沈霆从此也在他身边安顿下来。
身为医生,蓝沛明白,遗传在人的成长中虽然占据一定因素,但这部分的比例不会很大,更多的,还是得看抚养家庭以及抚养人的教育··但是,每当他看见沈霆时,依然忍不住惊叹遗传的力量。
这孩子太像沈枞了··他和沈枞一样,也是银色的头发,也是黑色的眼睛,他和沈枞一样,也是- xing -格超级的活泼,一刻也坐不住,就算走不稳当也要满地爬。
他和沈枞一样喜欢笑,总是快快活活的,对这个世界充满了好奇,求知欲强,在豌豆菜里发现一只绿色的小肉虫,都能让沈霆高兴半天··他和沈枞一样头脑聪明,- xing -格温柔体贴,爱照顾别人。
医院人手太少,蓝沛忙起来,连饭都顾不上吃,这种时候沈霆就会抱着饭盒,一趟趟往病房里跑,他举着小胳膊,把热乎乎的饭菜捧到蓝沛面前··“吃饭”男孩眨着大眼睛,语气坚定地说,同时又用力抿了抿小小的红嘴唇。
蓝沛心头一热,假装没看见孩子咽口水的小动作,他端起碗来吃上几口,然后把孩子爱吃的肉丸挑出来,送到沈霆嘴里··病人在一旁看见,就会感慨说:“蓝医生,你儿子真懂事,是你教育的好。”
蓝沛摇摇头:“这不是我教育的·这是遗传·他爸爸就是这样的人·”·他亲眼见过沈枞是怎么细心照顾别人的··他看了整整七年。
过去的痛苦,始终蒸腾在他胸中,一刻都没有平息过,而且在沈霆出现之后,变得更加激烈·就好像那个死去的人,倒退时间,回到了蓝沛的面前,甚至把蓝沛没有见过的幼年和童年,连本带利一并展示给他看。
情有独钟年下科幻·痛苦让蓝沛更加沉默,但他慢慢习惯了这种痛苦,用清苦繁重的工作包裹它尖锐的边缘,将它放进嘴里缓缓咀嚼,哪怕嘴角流出鲜血也一声不响地承受……继而将它化作一种不可缺失的日常存在。
他全心全意疼爱着沈霆,用他认为最好的方式给孩子父爱,和那些漫不经心的橡胶工人相比,蓝沛对这孩子“好得过分了”,除了工作,剩下的时间他都在陪伴沈霆,甚至连工作的时候他也不放心,生怕孩子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出什么事,只要环境允许,蓝沛就把孩子带在身边。
那个小队长和工友们说,蓝沛这是“补偿心态”,毕竟谁都知道,蓝沛的魂奴是在母星上出了意外,才感染病毒死亡的··只有蓝沛自己知道,这和补偿什么的没关系,也更谈不上赎罪。
沈枞不会在意这个孩子,原本天鹫副星的人,亲子观念就不强,沈枞也不是那种重视后代、想要自己的DNA“流芳千古”的傻瓜··与其说他为沈枞养这个孩子,倒不如说,是为他自己养这个孩子。
他本应该去死,默默无声死在偏远的星球··是这个孩子给了他活下去的理由和动力··然而,沈霆毕竟不是沈枞的复制··随着时间流逝,蓝沛也在孩子身上,发现了一些沈枞没有的特质。
比如,沈霆虽然待人温柔和气,但他的- xing -格并不热情,莫如说,有些天生的冷淡··对这个孩子来说,蓝沛是他生命的圆心,离圆心越远,沈霆的热情就越少。
如果和蓝沛无关,那么沈霆就会保持漠不关心··这样的- xing -格,和沈枞当年完全不同,沈枞是那种路见不平,即便和他半点关系都没有,也要热血上头,冲上去打抱不平的人。
蓝沛反思了很久,最后,只好把责任归咎于自己,毕竟他年轻的时候就是这样,“除了我爱的,其他人管他死活”··他想把沈霆培养成第二个沈枞,但最终,还是不小心落下了自己的痕迹。
第4章 第 4 章·沈霆这次回来之后,一天都没休息··他成了星域附属医院黑崖星分院的“临时医生”··医生护士包括病人们,都知道蓝院长的那个儿子回来了,也都知道,沈霆是首都星高等学院毕业的高材生。
大家都很高兴,蓝沛这样的人才,不应该在穷困的星球籍籍无名埋没一生,现在他的儿子从高等学院毕业,往后一定能进首都星最好的大医院,这也算是命运给予蓝沛的一种补偿。
病人们纷纷向沈霆道贺,大家一个劲儿嘱托他,不要从此就忘记了黑崖星上的养父··“怎么会呢”沈霆笑嘻嘻地说,“我不会和蓝沛分开的。”
病人们都愣住了,其中一个问:“不分开,你要怎么办”·沈霆打了个哈哈:“就留在黑崖星呗他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那怎么行蓝医生留下来就已经很可惜了,你可不能再留在这种荒僻的地方你是高等学院毕业的是高级人才”·蓝沛这时候走进来,他看看儿子,淡淡地说:“得了吧,尽装模作样,有没有真正治好过一个病人”·沈霆嘻嘻哈哈地说:“我在咱们医院当免费医护也有快二十年了,一分钱的薪水都没拿过”·蓝沛忍笑道:“成事不足添乱有余,我凭什么要付你薪水”·然后他又像是不在意似的,和病人们说,沈霆已经找到了工作。
“什么进国会哎呀太了不起了蓝医生,你儿子好有出息啊往后肯定是要当大官的”·病人们一叠声的恭维,沈霆就站在一边,背着手,脸上笑眯眯的,他看得出来,虽然蓝沛神色很淡,其实他很享受别人对沈霆的夸耀。
有个病人就说:“往后小霆做了大官,当了医疗大臣,蓝医生,你肯定也要跟着他回首都星享福的”·蓝沛失笑:“才刚找到工作,你们就巴望着他当大臣这也太远了。
而且我也不会离开黑崖星·”·他低着头,一面给病人测量心跳血压,一面淡淡道:“我走了,这儿怎么办”·沈霆在一边,貌似随口道:“这儿又不是没了你就不行。
要是首都星派很多医生过来呢”·蓝沛笑道:“派很多医生来黑崖星嗯,那恐怕得等小霆你当上医疗大臣才行。
各位,你们可得撑住,一直要坚持到那一天才行啊”·病人都笑起来··沈霆也笑,同时,他又加了一句:“如果我去首都星,我会把你带走的。”
蓝沛有点意外,他抬头看了沈霆一眼:“带着我干嘛上班还得带着自己的爹你多大了”·病人们笑得更厉害。
沈霆仍旧在笑,他看着蓝沛,一字一顿道:“你不是我爹,不管是法律上还是遗传上,都不是·”·病房里,突然安静下来··病人们互相看看,都有点无措。
蓝沛没再看他,他收起医疗仪··“就算不是,我也不会跟着你去首都星·”他淡淡地说,“我不会离开这儿·”·中午吃饭的时候,沈霆一声不响。
蓝沛坐在他身边,他本想硬着心肠,不去搭理儿子,毕竟今天在病房那一幕太令他难堪了··但是看着儿子埋头吃饭,心情好像很糟的样子,他依然忍不住了··在自己的饭盒里找了找,挑出沈霆喜欢吃的鱼,蓝沛把鱼拈进沈霆的饭盒。
沈霆看也不看,一筷子又给他扔回来了··蓝沛笑道:“怎么这么快就要和我划清界限了”·沈霆放下筷子,他抬起头,正色道:“我今天在病房里说的,是真的。”
情有独钟年下科幻·蓝沛看了他一眼,没出声··“我不想你一辈子留在这里·”沈霆看着蓝沛,“我希望你能和我一起去首都星。”
蓝沛没有抬头,他一面吃饭,一面淡淡道:“我为什么要去首都星”·“因为那是你的故乡,你本来就是首都星的人,你原本的工作,原本的房子,原本的熟人……你的一切都在那儿。”
“我没说过我想回去·”蓝沛仍旧淡然道,“如今,我的一切都在黑崖星上,不在首都星·”·“是因为他吗”沈霆突然说,“因为他的坟墓在首都星,所以你不愿回去见他”·蓝沛的筷子,不自觉地停了一下。
“他已经死了,蓝沛,沈枞已经死了二十年了·无论你做什么他都看不到了一个死人,他不能对你造成任何影响……”·“说话客气一点。”
蓝沛突然打断他,他抬起眼睛,目光冰冷,声音也变得又硬又冷,“沈枞是你父亲,亲生父亲·”·只给了一点儿- jing -子的父亲,死了二十年的父亲,连面都没见过的父亲……沈霆- yin -暗地想,那算什么狗屁父亲·但他不打算把真实想法说出来。
他看出蓝沛已经有动怒的迹象,那并不是他想要的结果··沈霆稳了稳心神,他换了个口吻:“我想和你一起生活,蓝沛,我不想一个人呆在首都星上·”·“你长大了。”
蓝沛淡漠地拿起筷子,“不能一辈子跟着我·谁都要跨出独立的这一步·”·“这和独立没有关系”沈霆诚挚地注视着他,“其他人对我来说都不重要,蓝沛,如果不能和你一起生活,那我爬得再高,赚钱再多,也感觉不到幸福”·蓝沛皱了皱眉,他有点头疼,没想到沈霆竟然抱着这样幼稚的思想。
但想到孩子毕竟是依恋长辈的,蓝沛只得放缓口气:“那只是你不习惯而已·小霆,学校宿舍毕竟约束太多,你还没有真正独自生活过,很快你就会喜欢这份自由。”
虽然早就料到这个结果,但沈霆依然很失望··他转回头,对着自己的饭盒,食不知味地扒拉着米粒··蓝沛看他这样,心里又软了,他原本是个冷漠的人,可是对着深爱的人,就容易无底线的后退,他对沈枞是这样,对沈霆也是这样。
当初就为了这个毛病,他咬紧牙关逼着沈霆考高等学院,每天用一分力气逼沈霆,剩下的九分力气逼自己,不然,沈霆还没累死,他先把自己心疼死了··此刻看着儿子这样,蓝沛只好笑道:“我看你啊,还是太寂寞了。
赶紧找个伴儿吧,同学里没有合适的人选吗寝室里有没有看得上的”·沈霆停下筷子,他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蓝沛··“我没你那么好的运气。”
这句话仿佛是把刀,狠狠戳了蓝沛一下·尽管他知道,沈霆不了解真相,孩子一直都以为当初他和沈枞是青梅竹马走到一起的·但是蓝沛的眼神仍旧黯淡下来。
话已出口,沈霆也有点懊悔,他默不作声吃完了饭··“我会想办法的·”最后,他对蓝沛说,“就算目前不允许,我也会继续努力下去。
早晚都会找到机会·”·蓝沛愕然看着他:“什么机会”·“让你回首都星·”沈霆神色无比坚定地看着他,“我会成功的。”
蓝沛和沈霆陷入从未有过的冷战里··他不许沈霆再来医院帮他,他要求沈霆立即回首都星,准备去国会就职·他不肯听沈霆的恳求,每天晚上吃完了饭,他就回自己的房间,关上房门,不给沈霆一点沟通的机会。
沈霆也没放弃,蓝沛不许他再来医院帮忙,他就坐在医院门口,一天到晚守在那儿·有熟人问起,沈霆就抬起一张可怜巴巴的脸,说,“院长嫌我,不让我进去”。
引得周围的人一阵唏嘘,有好事者就拉着沈霆,硬是把他带进医院··院长办公室里,蓝沛忍住愤怒,冷冷看着儿子:“我叫你今早就坐太空船回首都星,为什么你现在还在这儿”·沈霆毫不示弱,他直视着蓝沛:“还有三个半月我才入职。”
“那你也用不着留在这儿·”蓝沛冰冷地说,“你在这里毫无用处,不如早点回去做入职的准备·”·“我是高等学院医学生,年级第一名。”
沈霆昂着头,“我不认为我在这里没有用”·蓝沛冷笑起来:“第一名怎么了一个病人都没治过,最容易酿出医疗事故的就是你这种人”·沈霆咬着牙,他的眼圈微微发红,好像蓝沛再说一句重话,他就要哇的一声哭出来。
尽管明知道这是沈霆惯用的手段,但是蓝沛还是不忍心再看下去·他把脸扭过去,指了指旁边的桌子··“去把入院病人资料整理好。”
沈霆一听,明白蓝沛妥协了,这就算是宣告冷战结束·他心头一喜,冲上去抱住蓝沛,在他的脖颈那儿使劲亲了一下·他是故意的,沈霆早就发觉那是蓝沛的敏感点,果然,蓝沛身上一僵·在被察觉之前,沈霆迅速松开手,又装出小孩儿样子,乐颠颠地跑去旁边坐好,似乎特别认真地整理起病人资料来。
那天晚上,父子俩重归于好,蓝沛做了丰盛的晚餐,他看看埋头大吃的儿子,叹了口气··“到底为什么非要守在这里”他困惑不解地问,“哪怕回首都星玩三个月也好啊”·“有什么好玩的没意思。”
沈霆头也不抬地含混道,“成天就是出去泡酒吧,撩妹,要么就凑在一起吹大牛……一群白痴,自以为考上高等学院就万事大吉了他们的人生巅峰,大概也就剩这了吧。”
情有独钟年下科幻·蓝沛不由笑叹:“你啊,还是这么不合群·”·沈霆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当年很合群吗”·蓝沛很淡地笑了一下,没说话。
沈霆继续埋下头:“我见过你那个室友了·”·蓝沛一愣:“室友哪个室友”·“还有哪个”沈霆无奈道,“你们1605一共四个人,死了俩,现在还剩下俩。
你忘了吗那个江昶·”·那个久违的名字一说出口,蓝沛不自觉变了脸色·但是旋即他又想,江昶应该不会知道真相,于是稍稍稳定了一下心神。
“你怎么会见到他的”他故意用一种无所谓的口吻道,“人家现在是首都星的市长,高高在上的人物·”·虽然蓝沛竭力掩饰,但沈霆还是敏感地觉察到他的变化。
他抬起头来,仔细端详着蓝沛··“抱歉,我不知道你讨厌他·那我往后不提他了·”·蓝沛一怔:“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讨厌江昶了没那回事。”
他停了停,才哑声道:“物是人非,二十年了,我难免有些……”·蓝沛说到这儿,赶紧收住话题,又勉强一笑:“人家现在是高官,我一个穷医生,不能比。
硬要凑上去攀旧情,那不合适·”·“谈不上攀旧情·”沈霆耸了耸肩,“反正我没求他什么,医疗大臣秘书的这件事,是他主动要帮忙。”
蓝沛吃了一惊·“是他帮的忙”·“我猜应该是·”沈霆飞快笑了一下,“大概是从导师那儿打听到了什么……毕竟我是年级第一嘛。”
“是怎么见的面”·“他来学校演讲,我被抽中提问题,他一看见我,就像见了鬼一样,脸色死白,话也讲不出来了·”·蓝沛听着,拿筷子的手不自觉地轻轻抖动。
“他看着非常年轻·”沈霆继续说,“人是那种外热内冷的类型,提防心很重,不太好结交·”·蓝沛回过神,不由苦笑:“你一个毛头小伙子,还想和首都星的市长结交吗”·“未尝不可。”
沈霆无所谓道,“和他搭上关系对我的仕途有好处,各方面都可以省很多力气·国会嘛,你也知道的,里面盘根错节·”·这话,让蓝沛无从接口,他甚至诧异,原来这孩子的内心,是如此老于世故吗怎么他以前就没察觉呢·沈霆看看蓝沛:“关于江昶,还有什么可以提醒我的吗我进了国会,难免会和此人打交道。”
蓝沛沉吟片刻,这才道:“江昶很骄傲,而且非常具有正义感·”·他停了停,又说:“他救过你生父·他和他的魂奴贺承乾,救过你生父两次。”
沈霆吃了一惊·“这倒是个可以撬动的地方·”·蓝沛一怔:“撬动”·“尽量和他搭上关系,进入他那个权势圈子。”
沈霆笑了笑,“认识了江昶,就等于认识了警察局长贺承乾,也等于认识了议长梁钧璧和总统岑悦——虽然我听说梁钧璧明年就要退下来了,但是继任议长左海洋和他们也是一党。
左海洋原先是你们星域附属医院的总院长,但是你继任分院长是在他去国会之后,他应该不知道你在这儿·”·蓝沛万没想到,儿子对首都星的政治圈人物如数家珍,这让他忽然有些不舒服。
“为什么这么熟悉这些”他突然问··“占着资源,不用就浪费了·”沈霆淡淡地说,“既然打算走仕途,我当然要把所有能用上的关系全都用上。”
“你占着什么资源”·“生父和养父都是国家英雄,拿星域卫士勋章的那种,并且都和首都星的市长有交情,看上去,交情还颇为深厚……”·“这不是你可以利用的资源。”
蓝沛突然打断他,他的脸色很不好,就像听见了什么不堪入耳的话··沈霆静静看着他,然后,他点了点头··“果然,你不喜欢江昶那伙人。
那好吧,往后我尽量不和他们打交道·”·蓝沛深感无力,他本想辩解说自己没有不喜欢江昶,但是又觉得深入这个话题恐怕不太妙··于是他努力想了想,又笑道:“先不说这些政治话题了。
白天问你的事,我可没听到回答啊·”·“什么事”·“男朋友的事·”蓝沛故意道,“当然,如果是女朋友也可以。”
沈霆忽然埋下头去,只是吃饭,却不说话··蓝沛好奇地看看他:“真的没有吗就连心仪的对象都没有”·沈霆从饭碗里发出一声苦笑:“你别问了。”
蓝沛听出话里有话,他不肯放弃,反而来了兴致··“到底有没有二十岁了,连个心上人都没有吗”他笑眯眯地问,“这我可不信。”
沈霆握着饭碗的手指,指甲微微发白··他头也没抬,忽然说:“有·”·蓝沛一听,高兴起来:“真的是谁啊同学还是外面的社会人学弟还是学长男的还是女的”·“学长,男的。”
沈霆嘴里满含着米饭,含混不清地说··蓝沛更高兴:“那就是已经工作了哪个专业的”·“和我一样,医科生。”
“哪个医院的哪个科室叫什么名字人怎么样”·情有独钟年下科幻·沈霆无奈地放下饭碗:“你在扮演警察询问个人资料吗”·蓝沛笑起来:“那好吧,捡你能说的,说给我听听”·沈霆忍住满腔激越的情绪,绞尽脑汁,这才挤出几句话:“人家比我大……成绩很好,是年级前三,家里……家里是首都星的,在灵魂治疗中心上班,但是眼下暂时外派在殖民星球。”
蓝沛点了点头:“那确实不错,灵魂治疗中心的门槛很严格,能进那家医院,成绩肯定很好·哦,你说他是年级前三难怪了·家里是首都星的那更好,至少有点儿底子,比孤儿白手起家强。”
沈霆满心荒谬地听着,他忽然想,他都把信息透露得这么明确了,蓝沛竟然丝毫没有察觉··……他的心里,是真的没有自己··“那人呢人怎么样对你好吗”·沈霆点了点头:“他很好,没什么可挑的。
至于人本身,平时话不是太多,但是和我就话很多,他- xing -格也很好,至少我觉得很好,是我喜欢的- xing -格·而且人也非常帅,很多人都说他很英俊,虽然他自己不怎么在意这一点。”
蓝沛有点意外,他笑道:“这么好啊我听着都嫉妒了·”·沈霆强忍住那句差点脱口而出的话,他勉强笑道:“这有什么好嫉妒的”·蓝沛点了点头:“那么,最后一个问题,他爱你吗”·沈霆只觉得喉头发干·他低下头,好半天,才低声道:“我没问过他。”
蓝沛一怔:“怎么你还没告白”·“嗯·”·蓝沛顿时紧张起来:“人家有心上人吗”·沈霆把头埋得更低:“……有。”
房间里,一时陷入无言的尴尬··良久,蓝沛深深叹了口气,他把手搁在养子的肩头,轻轻抚摸着··“小霆……”·他想说点什么来安慰孩子,但是想来想去,实在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他是过来人,承受过相同的痛苦,他知道,这种事根本就没有解决办法··沈霆抬起头来,他笑了笑,抓起筷子:“快吃饭吧,要凉了·”·那晚,蓝沛独自坐在书房里,他面前展开着工作网络,但是蓝沛却无心工作。
沈霆讲的那些话,依然萦绕在他心头··蓝沛非常难过··为什么相同的命运,要落在他的孩子头上·为什么沈霆也会爱上并不爱他的人·窗外一个滚雷,雪亮的闪电劈亮了房间。
蓝沛回过神,这才发现雷雨来了··他站起身,关上了窗子··门外传来敲门声,蓝沛打开房门,沈霆穿着睡衣,裹着毛毯抱着枕头,可怜巴巴地站在门口,他的脚上甚至没穿鞋。
“打雷了·”他惨兮兮地看着蓝沛,“我害怕……”·蓝沛无奈笑起来,松开手··“进来吧·”·沈霆如同得了特赦令,一蹦三尺高地冲进房间,一咕噜钻到蓝沛的床上。
蓝沛摇摇头:“你多大了二十岁还是两岁”·沈霆把头钻到枕头底下,嘟囔道:“可是人家怕打雷嘛”·沈霆从小就害怕打雷,一打雷就吓得整夜睡不着,这种时候蓝沛就会把他抱过来,让他跟着自己睡。
后来沈霆长大了,却依然害怕雷声,每次打雷,他都要钻到蓝沛的房间,说什么也要和他一起睡··“给你取这个名字,就是要你像雷霆一样有气势·”蓝沛哭笑不得,“你小子倒好,偏偏就害怕打雷……”·“说不定就是名字取坏了呢。”
沈霆不服气地反驳,“要是叫个别的什么,说不定我还不会对打雷这件事这么敏感·”·蓝沛摇摇头,不理他,重新打开工作网络,继续白天的工作。
沈霆趴在床上,他看着蓝沛的背影,再度陷入遐想··沈霆很早就发觉了自己的心思,他对此一点都没有惊慌,也不觉得罪恶·从上了高等学院开始,沈霆就自动调整起自己的心态。
他有意识的,不再把蓝沛当做长辈,而是将对方看做和自己同等的成年男- xing -,一个可以追求,可以相爱的对象··这对沈霆并非难事,因为蓝沛自己就没打算扮演父亲的角色,他经常和沈霆耳提面命“你父亲当年怎样”,或者“你父亲要是在的话,就会怎样”,仿佛自己只是个临时的看护者,沈霆不需要向尊重父亲那样对自己绝对的尊敬服从。
甚至当八岁的沈霆偶然在户籍资料上发现,蓝沛连收养手续都没办时,蓝沛也直言不讳,说自己一直都想给他找个更像样的家庭,更合适的父母··“我不是你父亲,我也不适合当你的父亲。”
蓝沛如是说··沈霆不明白蓝沛为何非要撇清,但他不介意,他和蓝沛一起生活,非常幸福,所以,管他们是什么关系呢·对沈霆来说,一切都是再理所当然不过。
他爱上了这世上最值得爱的、最好的男人··他唯一犯愁的,就是如何向蓝沛坦白这份爱,以及,如何得到这个男人··只要能够得到他,任何手段,对沈霆而言都可以拿来一试。
他从来就不是个拘泥于手段的人··大概是感觉到了背后的目光,蓝沛转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儿子:“怎么了”·沈霆赶紧把头钻进枕头里:“没什么”·蓝沛笑起来:“看来你睡不着,不光是因为打雷吧。”
沈霆一怔,他抬头看着蓝沛:“什么”·蓝沛虽然在微笑,但是灯影之下,他的笑容显得很憔悴,充满了悲伤··情有独钟年下科幻·然后,他小声说:“小霆,还是放弃吧。”
沈霆呆了呆,他这才领悟过来,蓝沛说的是晚餐时的那件事··他的心,像被木刺给狠狠扎了一样,剧痛起来··他爱的人,亲口和他说,让他放弃……·“我不。”
沈霆把头埋在枕头底下,双手死死抓着枕头边缘··这两个字让蓝沛更加难过·他艰难思索了很久,这才又道:“小霆,这世上有很多好男人,不是只有他一个。
你别把心拴在一个人身上,或许多看看外界,多结交朋友,你会发现更好的人选……”·“不会有更好的人选·”沈霆突然打断他,“我只爱他这一个人”·这话,说的蓝沛心中一酸。
他转过头,对着工作网络,好半天,才哑声道:“那你想怎么办呢”·“抢过来”沈霆咬着牙说,“我要把他抢过来”·没有声音。
沈霆抬头看了看灯下的蓝沛,他觉得蓝沛的样子看上去有些奇怪··他的背显得格外僵直,侧面的脸孔似乎失去了生气,呈现出一种古怪的塑胶之感··“蓝沛”沈霆有点害怕,他小声试探着问,“你生气了”·良久,他才听见蓝沛低哑的声音:“小霆,别这么做。
我求你不要这么做……无论如何,你也别做这样的蠢事,不然你会后悔的·”·沈霆深深地吃惊·蓝沛用上了“求”这个字·这还是第一次·然而这番话,却激起了沈霆强烈的叛逆·“为什么”他一下子坐起身,“我为什么要放弃难道我就比别人差吗我不试我怎么知道不行的”·“并不是那样的。”
蓝沛语气艰难地解释着,“爱情这东西是没道理可讲的……”·沈霆打断他,他点了点头:“对,爱情是没道理可讲的·所以我的爱情也没什么道理可讲。”
蓝沛凝视着沈霆,满眼的哀愁,晕黄灯光下,他那张愁苦的脸,竟显得比往日那种沉静如冰霜的神色更加英俊,别有一番动人的滋味,沈霆差点忍不住,想要扑上去亲吻他·蓝沛想了半天,终于故作轻松地笑了笑:“那家伙有什么了不得的不就是个普通医生吗家里不是高官吧灵魂力也不是顶尖吧没有上亿的财产吧漂亮漂亮能当饭吃吗放弃他吧,小霆,咱们再找一个,找个更好的,对了你不是已经见过江昶了吗过段时间我再和江昶打个招呼,他认识的人多,肯定能帮忙介绍个不错的……”·“所以你为了我,宁可放弃尊严,去和不喜欢的人攀旧情”沈霆声音古怪地打断他,“你宁可做到这一步吗”·蓝沛一怔:“小霆……”·“你为什么要这么轻率地否定我的爱情呢难道我的感情就这么不值钱吗”·蓝沛慌忙站起身来:“我不是否定你的感情……”·“你就是有”沈霆声音发颤,“你想把我推给别人想把我扔回首都星你就是想这么做”·蓝沛呆住,他忽然觉得,这对话听起来不太对劲·“我有什么不好你说呀我比他差在哪儿了他人都死了二十年了你为什么还是对他念念不忘”·蓝沛的耳畔,轰的一声·他的面色变得惨白,双眼直愣愣盯着面前的养子。
“你说什么”·知道自己情急之下说漏了嘴,沈霆索- xing -也不再隐瞒,他从床上下来,走到蓝沛面前··“我爱的那个人,就是你。”
他凝视着蓝沛的眼睛,“今生今世,除了你,蓝沛,我谁也不喜欢·”·蓝沛那双灰色的眼睛,忽然间,成了空洞··下一秒,他一把抓住沈霆的胳膊,将他拽着往外推·“蓝沛你干什么……”·“滚给我滚出去”蓝沛粗鲁地把沈霆往外推·沈霆的手死死抓住门框·“我说的都是真话我爱你蓝沛我爱了你很多年了”·蓝沛怒到极点,他用上了十成的力道,想把沈霆的胳膊拽开·“为什么”沈霆嘶声大叫,“为什么不答应我难道就因为你是我的养父吗”·蓝沛理也不理,他双手抓住沈霆,用力将他推出门去,同时抓起床上的枕头和毛毯,将它们一并扔了出去·“滚,现在就给我滚。”
他冷冰冰说完,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沈霆疯了一样拼命砸门,他的嘶喊掺杂上了哭泣:“别想就这么打发我你想都别想我不会放弃你的蓝沛我爱你”·蓝沛走到窗前,他神色木然望着窗外暴雨的夜色,他的耳畔,仍旧能听见沈霆的呜咽。
“……你别想让我放手永远都别想让我改变心意除非我死”·蓝沛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
窗外风雨交加,暴雨如注,雷声长鸣·紫色的闪电如同一道道鞭子,抽在翻滚的黑红色天际,仿佛某个疼到发疯的伤口··起初,蓝沛还能听见门外的呜咽和哀求,然而渐渐的,声音低下了下去。
“……蓝沛,求你开开门,我错了,对不起是我错了我再也不说这种话了,你别这样对我……我爱你,我可以给你做魂奴,就像他那样,我会比他更爱你我真的会的蓝沛我求求你”·但是蓝沛一声都不出。
·情有独钟年下科幻他只是长久地站在窗前,静静望着窗外,仿佛门外的一切,和他没有半点关系··也不知过了多久,门外没有声音了··蓝沛慢慢抬起发酸的脖颈,他看了看窗外,风雨早就停了,天不知何时亮了,一缕金色的朝阳,正透过窗口照进来。
挪动着已经僵硬的脚踝,蓝沛缓缓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会儿,这才轻轻打开房门··沈霆不在门外··蓝沛走到沈霆的房间,屋里没有人,东西扔了一地,行李箱已经不见了。
蓝沛这才发现,自己的信息端有留言··他打开留言,发件人是沈霆,发件时间是两个钟头之前··蓝沛有一种冲动,他不想打开信息,他想直接将它删掉。
……就仿佛他可以把昨晚的一切也一同删掉··但是最终,他还是打开了信息··黑色的夜,沈霆拎着一只行李箱,独自站在滂沱大雨里。
“……我走了,去首都星·”他对着镜头,喃喃道,“我不会再打搅你了·”·男孩苍白的脸上,- shi -漉漉的,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水。
他说完,转身要走,但是又停住··沈霆突然转过身,他咬着牙,瞪着镜头:“可我不会放弃你永远都不会”·震天震地的大雨里,沈霆用尽全力对着镜头大喊:“蓝沛我爱你只要我沈霆活着一天,我就不会停止对你的爱你休想摆脱我这辈子,都别想”·第5章 第 5 章·医疗大臣林襄将手头的报告看完,他想了想,按下办公室内部信息端。
不多时,进来一个年轻人··是个容貌十分出众的男人,秀美的五官,灵动的黑眼睛,柔软的银发长长的束在脑后··林襄站起身:“关于你提的那个‘星球轮值医疗’的方案,我看过了,虽然还不太成熟,但是这个提案很有价值。
正好,最近媒体也在连番报道殖民星球上医疗资源不足的问题,听说反响很大·”·他看了看面前的男人:“等会儿我把修改意见留在旁边,沈秘书,你再把方案完善一下,下周我就可以提交到国会上。”
沈霆恭恭敬敬地说:“大臣放心,我会努力的·”·林襄露出一个赞赏的微笑:“我从来不怀疑你的能力·其实我也明白,你从黑崖星来,对那些边缘殖民星球的状况比我这个大臣了解得还要多。”
沈霆立即谦逊道:“大臣您谬赞了·虽然我在黑崖星生活多年,但那时候毕竟只是个小孩儿,每天跟着我养父东跑西颠,帮忙拿点儿医疗设备·真正了解这些星球状况的,是这些当地的医生,我不过是仔细倾听了他们的声音,然后把他们的声音传递给大臣您而已。
将来方案一旦得到国会批准,七十八颗殖民星球上的医生们,一定会在心里感激大臣您的·”·林襄满意地点点头,他很欣赏自己这个秘书,人聪明,超出年龄的稳重可靠,又会说话,总是能恰到好处地让你高兴,不像那些阿谀之辈,一开口就让听众肉麻。
林襄一高兴,心情好起来,就随口道:“这么一来,你父亲也可以从黑崖星回来了·他以前是哪个医院的”·沈霆一听,赶紧肃然道:“是灵魂治疗中心的,我查过了,走之前是灵魂治疗中心愈合组的主任。”
林襄扬了扬眉毛:“是么那就是非常出众的人才了怎么会跑到黑崖星上呆二十年”·沈霆微微垂落眼睫:“还不是因为我生父的亡故……”·林襄理解地点点头:“那么这样吧,用不着等着方案通过,我们先做个小小的通融,让你养父回首都星来。”
沈霆顿时抬起眼睛,满脸惊喜·“真的可以吗太好了”·他一贯沉稳老练,这样失态的喜悦,林襄还是头一次见到,他心中暗想,毕竟还是个孩子,毕竟事关父母。
“你养父也不是因为犯错而被贬到地方去的·”林襄笑道,“就算为国家做贡献,这么多年也足够了·等会儿你写个申请,就以特殊人才的调动为理由,灵魂治疗中心那边,我会打招呼的。”
沈霆万分感激,竟然冲着林襄深深鞠躬:“大臣,太感谢您了”·回到秘书办公室,沈霆仍旧止不住内心一阵阵狂喜··他入职国会快一年了,一直在暗中筹谋这件事,沈霆不断告诫自己,手法一定要稳,一定要严密,不能让外界找出一丝漏洞,更不能让医疗大臣的政敌借题发挥。
他想让蓝沛风风光光回首都星··坐立不安地快乐了半天,沈霆随手打开信息端,找到那个最熟悉的收件人··“蓝沛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今天大臣说,他可以帮我把你从黑崖星调回来仍旧回灵魂治疗中心可能一开始你没法官复原职,做回愈合组的主任,但是你放心,这只是暂时我会想办法让你升迁的”·一如既往,没有反应。
沈霆对着空空的信息端,兀自出神,微笑了一会儿,然后,他又说:“我知道你听得到·我发的每一条消息你都读了,对不对你虽然封锁了信息端口,但是每隔两周,你就会在半夜打开一次。
我知道,你还是舍不得我·你为什么不讲话你还在恨我吗都一年了,你的气- xing -怎么就这么大我很想你,蓝沛,我很想你……”·他把身体趴在桌上,对着信息端,着迷似的喃喃自语:“我爱你,蓝沛,我对你的爱没有磨损一分一毫。
你越是不理我,我就越是渴望你·我想见你,哪怕只是信息端上见见面,那也好啊蓝沛,你把信息端打开吧”·还是没有反应。
沈霆深吸一口气,他坐起身来··“不过没关系你就要回来了等你回到首都星,我们一起去找个大房子还是像以前那样住在一起,我可以每天都吃到你做的饭……这一年我吃了无数的外卖,天哪,难吃得像泥巴,我真的受够了,我想吃你做的饭,蓝沛,你要快点回来啊”·情有独钟年下科幻·他停了停,又加了一句:“尽快啊拿到文件就动身”·关上信息端,沈霆又歪在椅子里,神思遐想了好半天。
正这时有人敲门,一个黑衣人走进来:“沈秘书,您要找的那个人,我们已经带到了·”·沈霆点点头,他站起身:“我这就过去·”·会客室里,一个皱巴巴的瘦小男人,畏畏缩缩坐在沙发上。
从他不太整洁的衣服,还有凌乱的头发上就能看出,此人最近相当的潦倒··他像是怕冷一样,手捧着一杯热茶,两只核桃小眼睛不停打转,狐疑地盯着四周围,脸上每一条皱纹,都藏着充满心机的油垢。
沈霆没有直接进去,他站在门外,仔细端详了一下屋里的男人,心里大致有了数··他知道怎么对付这种社会老油条··轻快地走进屋里,沈霆关上门,他冲着沙发上的男人微微一笑:“张记者”·男人赶紧站起身来,紧张万分地看着沈霆:“您是”·“我是医疗大臣的秘书,我叫沈霆。”
沈霆冲着他做了个温和的手势,“请坐吧·不用紧张·”·那个记者这才小心翼翼坐下来,又问:“沈秘书,今天把我掳上车的,是你的人吗”·沈霆微微一笑:“抱歉,我已经叮嘱过,让他们态度礼貌一些。
但是看来这些家伙啊,还是不改当年的习气·”·这句话颇有深意,张记者脸上露出愤愤的神色,但他这种人,常年在鱼龙混杂的圈子里捞油水,知道轻重,所以不敢随意发泄怒火。
“我只是个不出名的小报记者,每天打听点儿娱乐圈的烂八卦而已·”他冷冷看着沈霆,“倒是不知怎么得罪了沈秘书您,光天化日之下,像被绑架一样,绑到这种地方来”·沈霆也不以为忤,他继续微笑:“您没得罪我,今天我请您过来,是有些陈年旧事向张记者您打听。”
张记者扬了扬又粗又乱的眉毛,故作吃惊道:“怎么沈秘书对娱乐圈的事情也感兴趣吗”·哼,只是大臣的秘书,一个刚毕业的学生而已,张记者心中暗想,谅他也不敢把我怎么样·沈霆仍旧笑道:“我想知道的,却不是娱乐圈的事情。”
“哦那您想知道什么”·沈霆没有立即回答他,他站起身,背着手在屋里走了几步,这才停下来··“二十年前,您曾经供职于一家名叫《今日星闻》的杂志社,哦,那家杂志社已经倒闭有八年了。
您在《今日星闻》写过不少稿子,其中一篇,我不知道您是否还记得·”沈霆说到这儿,转过身来,看着张记者,“就是关于当初去母星的谈判使团成员,回首都星后离奇自杀的新闻。”
突然被问起二十年前的事,张记者的神色茫然,他呆呆瞪着虚空:“去母星的谈判使团”·“对·二十年前母星曾意图侵略我们,这件历史大事,我想您应该还不至于忘记吧”·张记者喃喃道:“这倒是不至于……哦我想起来了确实有这么一档子事儿四个使团成员出访母星谈判,回来了两个,剩下的一个自杀一个失踪……”·沈霆心里一抖·他弯下腰,死死盯着张记者的眼睛:“你确定那个人是自杀”·张记者现在回过味来了,他疑惑地看着沈霆:“您打听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想干嘛”·“你就直接说,是不是”·张记者眼珠咕噜一转,他故意叹道:“哎呀,都过了二十年了,我写的稿子没有一万也有八千,细节方面哪里记得那么清楚呢”·沈霆点点头:“那好吧,我就帮张记者你回忆一下。”
他顺手点开面前的星域全网,在里面随手翻了翻,将一张新闻存档摊开,放大到张记者面前··“标题是:使团成员自杀身亡知情人称是为情所困。”
沈霆念着上面的文字,“上周,从母星归来的使团成员刚刚接受了国会颁发的‘星域卫士’勋章,勋章一共四枚,使团成员每人一枚·然而到场接受这份荣耀的却只有一个人,那就是新芝加哥市新任警察局长贺承乾。
有记者联系了勋章的另一个主人,新芝加哥市新任市长江昶,他在和记者的通讯中坦陈,他不愿接受这枚勋章,是因为内心深感愧疚·市长先生的理由,不由让人想到使团的另外两位成员……”·沈霆念到这儿停了下来,张记者此刻,已经完全想起来这篇报道的内容了。
他还记得,当初他挖这个消息时,受到了很大的阻力,就连主编都和他说,别去碰这件事··“刚刚侥幸逃脱灭顶之灾,民众还沉浸在惊魂不定中,使团的那些人被国家塑造成了英雄,你却偏偏在这个时候去挖英雄的隐私,把他们从神殿里拉出来泼狗血……你这样做,会让咱们杂志社倒大霉的”·可是当时的张记者就是不肯听,他认为民众有权得到一切真相。
那时候他还是个热血上头的愤青··换做现在,多半是干不来了·张记者不无讽刺地想,那时候自己可真是年轻啊他还记得当年,就因为这篇报道,《今日星闻》被推上了风口浪尖,很多媒体都怒斥他做了“不实报道”,玷污了使团成员的形象,国会和市政大厅更是联手施压,想让《今日星闻》撤掉这份报道……·想到这儿,张记者懒懒一笑,他斜眼看着沈霆:“怎么国会又想起这件事了还想继续向我施压,逼着我撤掉报道吗”·沈霆哈哈一笑:“怎么可能当年唯一讲了真话的人,就是张记者您,就算撤,也不该撤您的报道。”
张记者不禁一凛·他坐直身体,瞪着沈霆:“你怎么知道我的报道是真的”·“因为我实在想不出,您有什么必要编造这通谎话。
毕竟这么做对您和当时的《今日星闻》来说,一丁点儿好处都没有,你在报道中,说的是当时的民众一点都不想听的消息,这不是普通娱乐八卦,盼着明星倒霉的那种心态。
当时咱们星域的八百万人民,全部的信心都是靠着这四个人在支撑,挖这四个人的隐私,就是在与人民为敌·”沈霆说到这儿,幽幽叹了口气,“您的这份报道,不讨好普通百姓,又得罪红得发紫的上位者,连自己的上司都不能容忍……请问,如果不是因为它就是事实,您有什么必要这么做呢”·情有独钟年下科幻·张记者浑身都哆嗦起来·二十年了·他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这么肯定地说,他当年的报道是真的就连主编都怒斥他“为了点击率不要脸的说谎”。
然而张记者毕竟是个老油条,他没有把获得知音的欣喜溢于言表,却反而冷冷一笑··“就算是真的,那又如何事情过去二十年了,谁还会关心呢”·“我还在关心。”
沈霆平静地说,“今天我把张记者您找来,就是想问问清楚,您到底是怎么知道的”·张记者狐疑地看看沈霆:“为什么沈秘书你会关心这个事情”·沈霆淡淡道:“你在报道中提到的那个自杀身亡的使团成员,是家父。”
张记者恍然大悟·他赶紧说:“沈秘书,真抱歉,还请节哀……”·“没什么哀可以节·”沈霆不客气地打断他,“我没见过他,今天也不是来找你算账的。
我只想知道真相·”·张记者此刻放松下来,老狐狸的本- xing -暴露无遗,他猥琐地笑了笑,露出被烟熏得发黑的牙齿··“这个嘛,令尊当年到底出了什么事,我也只是从侧面……”·沈霆冷冷打断他:“我劝你还是省省吧,别想在我面前玩花招。
有那个功夫,你不如替你自己盘算一下·”·他说到这儿,忽然欺近,冰冷的黑眼睛死死盯着张记者:“上次你拿偷拍的裸/照敲诈女明星的事儿,我这儿可是有实锤的。
不想坐牢的话,你今天最好一句谎话都不要讲·”·张记者的冷汗,哗的浸透了衬衫·他打了个寒战,脸色不由自主开始发青,下意识抬手擦了擦额头上不存在的汗珠。
“呃,这个……其实我也不是亲眼所见,是当初有个朋友和我说,令尊……沈秘书你家老太爷并不是死在医院,而是死在公共墓地·”·张记者断断续续,将当年四处寻找到的各方线索,告诉了沈霆。
他甚至还提供了自己通过贿赂的方式,获得的两段珍贵影像··一段是在墓地拍摄的,一具尸体被白布裹着,由几名警察抬上救护车,白布下方露出死者长长的头发。
那是和沈霆一样的银色长发··另一段是跌落在墓碑跟前的一把枪,墓碑上还溅了血迹,墓碑的名字非常清晰,叫季小海··沈霆的瞳孔不由收缩起来·“后来,我也去打听了这个所谓的季小海。”
张记者哆哆嗦嗦道,“我找到了一个令尊的同学,原本就连这个人都是不肯见我的,我好容易求着见了面·人家说,季小海是前任司法大臣的儿子,是沈秘书您生父的同学,也是他……他的前任情人。”
沈霆默默听着,他站起身来:“你知道的就这么多”·张记者点头如鸡啄米:“我就知道这么多我都和您说了绝对没有半点隐瞒”·沈霆打发了张记者,独自回到秘书办公室。
他想了一会儿,顺手点开资料,一份人物档案出现在他面前··那是季小海的资料··关于季小海这个人,沈霆早就了解到了,他比张记者知道得还要多。
沈霆甚至找到了当初沈枞与季小海的一部分珍贵合影··在合影里,俩人的亲密明显可见,那是毫不避人的相亲相爱,他们在大大方方地对外展示他们的爱情··沈霆凝视着面前陈旧的全息影像,那似乎是个欢乐的聚会,影像里有很多人,包括现任警察局长贺承乾和现任市长江昶都在里面。
但沈霆却留意到两个抱在一块儿有说有笑的男孩子··那是沈枞和季小海··良久,沈霆的目光微微一转,落在影像的角落里··那儿有一个淡金发的男孩,端着一杯酒,独自坐在一旁。
他没有伴儿,也没有和人说话的意图,只是静静坐在那儿,像个与世无争的旁观者··但是沈霆却看出来了,他坐着的姿势,他目光望向的方向,正是沈枞和季小海所在的位置。
沈霆的内心,被异样的悲哀给一点点充满,像被大雨淋透了的棉被,又沉又- shi -,只剩下毫无办法的绝望和痛楚··他点开信息端,好半天,才哑声说:“蓝沛,季小海是谁”·这个时间,是黑崖星分院所在地的午夜,他原本是不指望蓝沛能有反应的。
然而让沈霆万分意外的是,没过一分钟,那边的信息端突然打开了·蓝沛的声音从那端传过来:“你是怎么知道的”·充满了震惊和慌张。
沈霆用手捂着脸,好半天,他发出一声呜咽般的叹息··“他不爱你,是不是一切都是你的自作多情,他根本就没爱过你,他甚至抛下你去自杀就连死,他都要死在那个季小海的坟茔跟前……为什么蓝沛,你为什么要爱这样一个人”·信息端那头,仿佛跌入了死亡之海,寂静无声。
第6章 第 6 章·发往黑崖星分院的特殊人才调动申请,被拒绝了··沈霆默默看着回函上那一行行的文字,那上面说,虽然曾经在灵魂治疗中心任职,但是自己离灵魂医学核心太远,也太久,恐怕医术落后,早就已经不适应当前发展迅速的新科技。
“况且黑崖星医疗条件落后,病人众多,这儿急需医疗人员·过去的成绩不值一提,本人目前也没有移居首都星的想法,希望国会和大臣能尊重本人的意愿,同时,多为黑崖星这样荒僻缺医的星球考虑。”
落款是星域附属医院黑崖星分院院长,蓝沛··公式化的用词,干净利落的行文,冷淡倨傲的态度……每一个字,哪怕每个标点,都将“蓝沛式”风格展现得淋漓尽致。
情有独钟年下科幻·沈霆没觉得太失望,他原本就料到蓝沛不会接受林襄的好意安排,这只是做了个前期的试探··沈霆关上工作网络,他抬起头,看了看窗外··那是首都星特有的淡紫色霞光,天气晴好的时候,首都星的大气层会出现一层淡如水洗紫丁香的美丽光层。
“那么,就采取第二个办法吧·”沈霆忽然轻声自语,“蓝沛,早晚有一天,我们会一同目睹这淡紫色的天空……”·一个月后的周末,沈霆独自驱车去了公共墓地。
墓地依然没有人,旷阔的大片陵墓,无言地沉浸在蜜色的黄昏之中··沈霆拎着一瓶酒,他慢慢走到墓地二区··这个区域,安葬的是死于二十年前的公民。
公共墓地非常大,虽然全部开放,但如果不事先找好要去的区域,人会很容易迷失其间,浪费大量时间寻找要祭奠的墓碑··一共五个区域,每个区域是二十年,超过百年的墓碑,就不再进行保护和统计,只简单地将它们与前面五区隔开——按照天鹫副星对葬礼和家族冷淡的传统态度,超过百年的墓碑,没可能有人去祭奠。
五个区域内,墓地二区的规模最为庞大,原因很简单,那次母星的侵略造成了公民大量的伤亡··沈霆按照时间标记,首先找到了第一个目标:最早身故的季小海。
墓碑上,季小海短暂的动态影像里,没有语言,那个瘦小羸弱的男孩,只是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充满迷惘地望着镜头··似乎他有很多想说的,但又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
沈霆默默注视着季小海的墓碑,他能看见,雪白的墓碑根部,还有那么一丝隐约的暗红痕迹··那是血迹··尽管已经做了清洗,但清洗得不够仔细,当初的血迹还是留下来了。
是我爹的血,沈霆事不关己地想,是那个背叛了蓝沛的男人的血··他挪动脚步,走过了几个著名人物的墓碑:左军,陆离,还有七八个在当年暴/乱里丧命的大臣。
然后,他停在了沈枞的墓碑面前··墓碑的感应器发觉有人过来,忙不迭弹出一个全息动态影像··那是个银色长发的男孩,和沈霆一样,将银发好好地束在脑后,他和沈霆一样有着明亮的黑眼睛,快活的面容,连声音都很相似。
“人还活着,就为死了的事儿谋划,这种事情我可是受够了呀蓝沛,我该说什么好”·沈霆的心,骤然一跳·影像里的沈枞似乎没听见镜头外面的回答,他在嗓子里咕噜了一声,突然又高兴起来。
“对了可以把这段影像留给咱们的孩子过来祭拜我的家伙,你是我儿子还是我闺女哈哈你爹我可是老老实实睡在这里,决不会大晚上跑出去吓唬人的”·沈霆冷冷盯着动态里的沈枞。
“……你有没有很乖听不听蓝沛的话有没有惹他生气哦对了,搞不好你现在都已经结婚生娃了。
那么,”沈枞说到这儿,停了一下,面色严肃道,“如果蓝沛还活着,你要好好照顾他,每周都要发信息给他,每个月至少要过去看他一次,别嫌麻烦如果你敢对蓝沛不理不问,如果你敢惹他生气,我可是要变成鬼来骚扰你的”·短暂的影像到这儿就停下来了。
沈霆眼神冷酷地盯着墓碑上的图像,他哼了一声:“好啊欢迎来骚扰·我倒要看看,你能把我怎么样”·他顺手拧开手里的那瓶酒,嘴对着瓶口,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
灌完了,沈霆把酒瓶随手一扔··他面无表情地盯着沈枞的墓碑:“抱歉了,沈枞先生,希望你配合我演一场戏,虽然我确实很想这么做,但今天的目的并不在此。
放心,我不会做得太过分,至于你呢,就算是掏了这些年的抚养费,咱们扯平·”·他说完,突然抬起腿来,狠狠一脚踹在墓碑上·紧接着,沈霆又踹了一脚·然后是第三脚·墓碑受到攻击,整个公共墓地立即拉起了警报,机械的警告声顿时响彻天空:“攻击者请停止行动墓园已被封锁,请立即停止行动”·江昶在次日一早,从自己的助理那儿听见了新闻。
“攻击墓碑”他错愕地看着助理,“攻击谁的墓碑”·“就是他生父的墓碑”助理愤愤不平道,“沈霆当场被捕我听说医疗大臣都快疯了,一大早跑去警局理论——哪有这种人竟然踢自己父亲的墓碑”·没过多久,江昶就从贺承乾那儿,得知了事情的详细过程。
“他喝醉了,用脚猛踢墓碑,一共踢了三下·”贺承乾在那边,面色也显得很疲倦,周一的一大早就出这种事,确实令人头疼··“阿枞的墓碑现在怎么样你们要怎么处罚沈霆”·“问题倒是不严重,墓碑也没有破损,但这件事很不好听,毕竟是大臣的秘书……”·贺承乾停了停,皱眉道:“阿枞怎么生出这样一个孩子”·江昶沉默片刻,又问:“他说了什么讲了原因吗”·贺承乾摇摇头:“只说,愿意接受一切惩罚。”
江昶想了想,突然道:“等会儿,我过去看看他·”·贺承乾有点诧异:“你要见沈霆”·“我想问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江昶说,“我怀疑事情和蓝沛有关·”·“你是说,蓝沛在背后指使”·江昶苦笑道:“怎么可能。
蓝沛爱着阿枞,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做这种事的·我只是想亲自问问沈霆·我总觉得……”·他停了停,这才低声道:“我总觉得,我对这孩子负有一定责任。
这二十年,他和蓝沛在黑崖星那种地方相依为命,怕是- xing -格方面也受了一定的影响·”·情有独钟年下科幻·贺承乾皱眉道:“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呢”·“承乾,你别这么说。
如果咱们能早点伸出援手,给他们一些帮助,事情或许不会变成现在这样·”·贺承乾极为不悦:“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蓝沛自己我才不管他内心有什么苦衷,当初要不是他……”·“嘘”江昶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贺承乾停住,最后,他没好气道:“你要过来就过来吧,我怕这小子的眼泪要把警局变成游泳池了”·江昶抵达警局,贺承乾亲自将他带去关押嫌疑人的地方。
其实沈霆这次闯的祸,仅仅从法律上来说并不严重,墓碑只是被踢了几脚,也没有破损,顶多罚点款了事··“麻烦的是媒体那边好像知道了·”贺承乾皱眉道,“林襄这家伙脑子缺根弦,自己的秘书闯了祸,不说赶紧帮着收拾残局,一大早带了人来警局闹简直不像话”·江昶按了按额头,哑声道:“林襄非常器重沈霆这孩子,恐怕是寄予了厚望的……”·贺承乾的脚步突然停下来:“这就是我觉得林襄最‘缺根弦’的地方。”
江昶一怔:“为什么这样说”·贺承乾转过身来,他看着江昶,神色里竟然有了点罕见的犹疑和烦闷··“阿昶,沈霆这孩子……我感觉不太对劲。”
“怎么个不对劲法”·“我说不上来,直觉而已·”贺承乾压低声音,“这孩子,伪装非常重,他给出的所有东西,都让人难辨真假。”
江昶没想到贺承乾竟然说出这样的话·他有些艰难地说:“可我觉得他还不错,承乾,这次沈霆可能是喝了酒,一时失态……”·“不是那么回事明白吗”贺承乾少有的不耐烦起来,“你别忘了,他是在谁的身边长大的不要以为他外表长得像阿枞,你就把他当成阿枞一样的人他和沈枞根本就不一样”·贺承乾极少这样不客气地和江昶讲话,江昶更加困惑,一方面他觉得贺承乾这怒火来得很邪乎,另一方面他又明白,身为魂奴,尤其又是个资深的警察,贺承乾的直觉是非常灵敏的,他这么说,肯定有他的道理。
但是夫妇俩此刻站在警局里,总不好当场争辩个输赢··江昶叹了口气:“你也别那么说蓝沛,他总不可能教这孩子坑蒙拐骗吧肯定是往好里教的……”·“阿昶,你懂不懂什么叫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懂不懂什么叫潜移默化”贺承乾冷冷打断他,“蓝沛是什么人,我不比你了解得少我知道,你还在念旧情,念你们1605同寝之谊,你不愿把他当坏人看,可是在我看来他就是罪犯警方无法绳之以法的罪犯蓝沛有苦衷,沈枞更有难道你同情蓝沛,就不同情沈枞吗”·江昶无言以对。
良久,他抚摸着贺承乾的背,轻声道:“我知道,你和阿枞的感情深·可我和阿枞也不是陌路人呀·”·“正是因为我和阿枞感情深,我才对如今这样一个披着他的皮,肚子里却揣着蓝沛那种心肠的人,抱有万分警惕”·江昶苦笑道:“好了,咱们先别吵了,我进去看看沈霆。”
贺承乾这才不情愿地指了指对面的审讯室:“他在那里面,门没锁·”·他停了停,又加了一句:“我劝你,无论他说什么,你都不要轻信”·江昶推门走进审讯室时,沈霆正坐在窗前。
他的头发有些凌乱,眼睛红肿着,衣服上还有一股浓重的酒味··一见到江昶进来,沈霆慌忙站起身:“市长先生……”·江昶见沈霆这副衰模样,不由在心里叹了口气。
来的路上,他已经看过贺承乾发给他的“案发现场”监控·镜头中,沈霆拎着一瓶酒,首先是对着墓碑喃喃自语,然后就像个酒鬼一样,对着瓶口喝了一大口酒,最后他把酒瓶随手一扔,就开始脚踢墓碑……·不管是谁,看完了这段监控,都能得出一个结论:这人喝醉了,趁着酒醉,来到有宿怨的逝者墓碑前,发泄心中愤怒。
监控只能看见图像,为了确保隐私,没有录下沈霆对着墓碑说的那番话··所以这是个关键,江昶想,沈霆对他生父到底说了什么·他走到沈霆面前,做了个温和的手势,示意他坐下来。
“你这次的事,闹得很大·”江昶仍旧温和地说,“医疗大臣一早亲自跑来警局了,你知道吗”·沈霆吃惊地睁大眼睛:“大臣亲自过来了糟糕,这可怎么办……”·他那样子,仿佛是急得又要哭。
江昶看着他,淡淡道:“早知道会闯下大祸,当时为什么要去做呢”·沈霆眼圈一红,把头埋下来:“市长,请不要告诉我养父,他会生气的。”
“他当然会生气·”江昶说,“你养父心中的挚爱就是你的生父,可是你却肆意侮辱你生父的墓碑·”·他敏锐地捕捉到,沈霆的嘴唇在发抖。
“为什么”江昶盯着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沈霆羞愧地埋下头,嗫嚅道:“对不起,我……喝了酒。”
“所以,为什么喝了酒要做出这种举动来”·过了好一会儿,江昶才听见沈霆哑声道:“我这两天,遇到点事儿,心里……不大舒服,本来我没打算去墓地,是我养父提醒我,生父的忌日快到了,让我过去看看。
那天我就顺道过去了·”··情有独钟年下科幻江昶静静听着··“……本来我是想转转就走的·结果看到生父留下的动态影像。
我心里很难受,也觉得特别不公平,为什么人家的父母都能好好活着,一直抚养孩子到成年,我却连生父的面都没见过我长这么大,什么事情都是蓝沛在- cao -心,死去的父亲连一点忙都没帮过。
这些念头平时只是在心里转一转,可是那天我喝了酒……”·“你在说谎·”·沈霆的脸色一白·江昶盯着他:“你没说实话。
生下来就没见过父母的人,多了去了·我就是其中之一·但无论如何,这不应该成为你痛恨自己父亲的理由·如果就因为这,你就冲着沈枞的墓碑发火,那么这也太荒谬了。”
过了好半天,江昶终于听见了沈霆嘶哑的声音:“我恨他就因为他,蓝沛怎么都不肯回首都星他死了二十年,带给蓝沛的只有痛苦现在,就因为这个死了二十年的死人蓝沛说什么也不肯回首都星,我这么多年的努力全部泡汤了,市长先生,我怎么可能不恨他”·江昶不由动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沈霆,你为什么这么愤怒”·接下来,沈霆红着眼睛,咬着牙,断断续续把实情告诉了江昶。
他和江昶说,就在半年前,蓝沛在一次野外医疗救援中,被意外倒塌的橡胶树砸中,断了七根肋骨,坚硬的树枝将他整个胸腔都穿透了,心脏差点破了··“什么”江昶险些跳起来。
沈霆含着眼泪,他冷笑道:“这还只是最近的一次呢,这二十年,我养父在黑崖星上,每年都得做好几次野外医疗紧急救援·光是我记得的,他就被野兽咬伤过,被割橡胶的机器严重擦伤过,至于经历的伤口感染啦,急- xing -传染病爆发啦,水源食物短缺啦……简直不计其数”·按照沈霆的说法,黑崖星那种地方,不仅仅是穷,更糟糕的是危险,每次出事,蓝沛总是冲到救援的第一线,仿佛他不是院长,而是个常年守着救护车的急救医生。
沈霆埋下头,他用胳膊抱着自己的脑袋,瑟瑟发抖:“我真的受不了了天天这样担惊受怕,生怕哪天蓝沛出了事,我就再也见不到他了……我求他不要留在黑崖星了,现在我工作了,在首都星扎稳了脚跟,他完全可以回首都星来,和我一起生活。
可他就是不肯”·沈霆把蓝沛那封拒绝的回函也告诉了江昶,他说,那是他好不容易求医疗大臣帮忙,千方百计才弄到的机会··“但他就这么干脆地拒绝了,就因为……就因为我生父”·江昶坐在一边,半晌无言。
·他现在,一点都不奇怪沈霆为什么要去破坏沈枞的墓碑了··如果换做是他,搞不好采取的手段还要激烈一些··他也明白,蓝沛为什么不肯回首都星。
回到故乡,无疑就得重新面对那些令他羞耻、令他痛苦的过去·对蓝沛而言,或许还不如就这样死在异域他乡··可是那怎么行呢江昶暗想,自己不知道也罢了,现在知道蓝沛竟然过着这种日子,他这个昔日好友再不闻不问,那就显得他太不近人情了。
想到此,江昶拍了拍沈霆的胳膊,温言道:“我知道了,这件事,你就交给我来- cao -作·”·沈霆惊讶地抬起满是泪水的脸:“市长先生”·江昶笑了笑:“你放心,不管怎样,我一定会让你养父回到首都星来。”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起,恢复每日一更,时间依然是傍晚六点~·第7章 第 7 章·医疗大臣提出的“星球轮值医疗”方案,在国会和媒体上,引起了非常大的反响。
很多人都说,这才是身为大臣最应该做的事情,医疗大臣是了解民间疾苦的官员··这个提案,针对的是天鹫副星普遍存在的医疗条件不足的现状·按照大臣提交的调查显示,除了首都星以及周边几个富庶的直辖星球医疗条件趋于饱和之外,其余的殖民星球,几乎都存在着医药短缺现象,不是新特药很罕见,就是招募不到足够的医护人员。
“毕业的医科生,无论是高等学院的还是技术院校的,没有不削尖脑袋往首都星挤的,就算差一些,也一定会想办法落户在苍翔星、白蘅星,天鹤星和翠钻星这几个直辖星球上。
在这些富裕的星球上,医护人员有时候比病人还要多可是那些边缘星球,尽管一再提升医生待遇,却还是招不到人·”·医疗大臣提出的“星球轮值医疗”,就是为了打破这样一个怪圈。
它并非强迫医生们去边穷地区呆一辈子,奉献终身,而是以“带薪轮值”的方式,让医生们轮流去往各个殖民星球,期限最长为三年,最短也有三个月·医生在轮值星球上呆的时间越久,往后回到原来的医院,获得的升迁深造机会就越多,同时,方案也鼓励富裕星球的医院和贫困星球的医院结伴,这样,贫穷的医院可以获得帮助,富裕的医院也能获得减税的优惠,这比国家强制拨款扶贫,要更有针对- xing -。
新任的议长左海洋对这份提案非常重视,因为他本身就是医生,国会在进行了几轮细节方面的讨论后,很快通过了医疗大臣的这份提案··林襄非常高兴,这么一来,他在民间的声望变高了,政治资本也更雄厚了。
他没有忘记自己的功臣,林襄特意把沈霆找了去,表扬了他一番··沈霆却依然非常谦逊,他说,自己只是动动笔,跑跑腿,做了点微不足道的事情··“而且上次我在警局闹的那一出,如果不是大臣您出面,恐怕非常不好收拾。
我感激您还来不及呢·”·沈霆那次闹出的事,确实是林襄帮忙收拾的,他想办法封锁了媒体的报道,警方这边不得不买了他的面子,发布公告时隐藏详情,只说医疗大臣秘书酒后滋事,造成公共设施的轻微损伤。
从警局出来,沈霆在林襄面前痛哭流涕,又把他在江昶那儿表演过的那一套,半真半假地重播了一遍··情有独钟年下科幻·林襄非常感动,他没有责怪沈霆,反而在别人面前维护自己秘书的名誉。
“这事儿搁在谁身上不痛苦换了你,你愿意自己的养父在荒凉的星球上呆二十年吗”林襄不以为然地说,“人都死了,是死人重要,还是活人的安危更重要”·这是毋庸置疑的,天鹫副星一向对死人没感情,沈霆虽然做得过分,但没有被扣上大逆不道的帽子。
与此同时,在各方面的帮助下,蓝沛回首都星的事情,终于露出了曙光··这件事,鼎力相助的是江昶,他在议长左海洋那边说了一堆好话,弄了个特殊调令,这一次不像上次,是强制执行的。
为避免媒体有异议,江昶索- xing -将此事大大方方公布于众··按照江昶的说法,蓝沛原本就是高等学院的高材生,灵魂治疗中心的主任,而且他当年,曾经因为出使母星,获得过“星域卫士”的最高级别勋章。
“但他没有把这份荣誉挂在身上,甚至没有去领取勋章,而是离开首都星,去了个偏远的星球,在穷困荒僻之下,重新当起了医生·”·江昶找到了蓝沛这二十年在黑崖星上的出诊记录,他证明沈霆所言确有其事,蓝沛曾经多次在出诊中受伤,好几次生命垂危……·这些记录让议长左海洋都不禁动容。
“他这是在干嘛千方百计的折磨自己吗”·江昶被左海洋说的眼圈一红,哑声道:“沈枞的死,对蓝学长打击太大了,恐怕他自己……也不怎么想活下去。”
除此之外,媒体还得知,这位“主动将自己的人生奉献在穷困星球”的医生,甚至没有去领国家颁发的那一百万星币的奖励··“连同沈枞的那一百万,一共两百万,他全部捐掉了,捐给了医疗救助基金会。”
江昶长长地叹了口气,“我真不知道,起初那几年,他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就好像触发了一个隐藏多年的机关,媒体开始发疯般地搜索蓝沛的情况,什么“在野外救援中多次遇险”啦,什么“多次将自己的薪水贴补买不起药的穷困病人”啦。
一来二去的,舆论就将蓝沛塑造成了一个“以苦行僧般的人生来自我磨炼”的圣人··更别提,他还在独身的情况下,养大了魂奴的亲生子,这就愈发让老百姓觉得蓝沛人格伟大,对魂奴感情坚贞不渝。
面对甚嚣尘上的媒体,贺承乾气得发狂··他责怪江昶不该插手帮忙,更不该由着媒体推波助澜,把蓝沛塑造成了一个圣人··“他到底做了什么他自己心里清楚什么狗屁牺牲什么狗屁苦修他原本就该去自杀他害了那么多人,沈枞就不提了,如果不是他,季小海不会死,季扬夫妇也不会死不就是因为丧妻丧子,季扬才不得不跑去母星,把自己变成人傀的吗他蓝沛干的坏事还算少吗”·江昶不断安抚着暴跳如雷的贺承乾,他分辩道:“蓝沛并不是罪魁,方磊才是……”·“方磊已经死了他已经得了报应了可是蓝沛呢蓝沛的报应在哪里”·“这二十年里,蓝沛也救了很多人啊承乾,就算功过相抵,他承受的苦难也该到头了。
你是个警察,你应该明白,法律不仅仅是惩罚,它也有把坏人改造成好人的目的——蓝沛虽然没有坐牢,但是他这二十年,和坐牢又有什么区别呢甚至还不如坐牢他已经被改造好了,被命运给改造了。
承乾,你该对他多一点宽容才好·”·贺承乾连连冷笑:“宽容你这话,和那些被他害死的人去说吧和沈枞说去吧”·江昶脸色很难看,他突然说:“你信不信,就算沈枞活过来,他也会宽恕蓝沛的”·贺承乾终于不讲话了,他只是坐在沙发上,瞪着眼睛,气喘如牛。
江昶没办法,只好挨着他坐下来··“我只是不想眼睁睁看着蓝沛死在黑崖星上,承乾,他就算再该死,也不该落得这样一个死法·”·贺承乾转头看了看江昶,他忽然冷冷道:“蓝沛就另外说,我觉得你更应该提防的是沈霆。
这小子,心机深得让他养父都自愧不如”·江昶愕然看着贺承乾:“你怎么对沈霆抱有这么严重的敌意”·“因为我有直觉,魂奴的直觉,还有警察的直觉。”
贺承乾皮笑肉不笑地说,“不信,你就等着瞧吧·早晚他会让你大吃一惊”·蓝沛终于离开了黑崖星··他接到了国会颁发的强制调令,他被撤销了黑崖星分院院长一职。
与此同时,调令要求蓝沛“回灵魂治疗中心”复职·几乎和调令一起来到黑崖星的,还有第一批“星球轮值医疗”人员,其中不乏精英人才··这么一来,黑崖星就不再缺乏医生,蓝沛坚守在这儿的理由,也就被取消了。
临走那天,蓝沛坐在院长办公室里,他反复看着那封调令··调令里说,他不光是回灵魂治疗中心,并且是“复职”——仍旧是愈合组的主任。
就仿佛这二十年的光- yin -不存在··蓝沛关掉工作网络,他久久凝视着窗外,在那儿,从首都星来的轮值医生正在老员工的带领下,穿梭于各个病房,熟悉病人的情况。
蓝沛知道这一切是谁干的,沈霆发来的每一个信息,他都仔细听过,那孩子什么都没隐瞒··这让蓝沛心底,产生强烈的不安··他是怎么养出这么一个孩子·难道沈枞的遗传基因,真的就敌不过他- xing -格- yin -暗面对沈霆的影响吗·接到调令的第二周,蓝沛在无可奈何下,只好收拾了简单的行李,离开了黑崖星。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自己这辈子,恐怕再也回不来了··他躲避了二十年的宿命,在兜兜转转,绕了无数个弯之后,终于再度出现在他的面前··情有独钟年下科幻·沈霆去太空港迎接了他。
当他在人群中看见蓝沛时,那双酷似沈枞的黑眼睛,顿时如黑夜里的火焰般明亮起来,沈霆快步越众而出,一下子扑到蓝沛怀里·“你总算是来了”他紧紧抱着蓝沛,把脸贴在他的肩头。
蓝沛起初想推开他,但是他立即感觉到肩头那块地方,被液体给打- shi -了··这让蓝沛的心,不由软了下来··他犹豫片刻,仍旧轻轻抱了一下沈霆··沈霆松开他,虽然脸上还有泪痕,但却笑起来。
他一把拎过蓝沛的行李,兴冲冲道:“走吧我的车就在外头”·蓝沛却没有动··沈霆回头,诧异地看着他:“还呆着干嘛”·“我定了车的。”
蓝沛终于道··“哦,那取消不就行了”·蓝沛沉默片刻,才又道:“我也定了酒店·”·沈霆怔怔看着他·蓝沛抬起头,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小霆,你来接我,我很高兴。
不过我觉得,我们最好就在这里道别·往后,也不要再见面了·”·沈霆的脸顿时如死灰,强烈的失望甚至让蓝沛不忍猝睹··但是他死死克制住自己,不让自己再度心软。
蓝沛深吸了一口气,上前拿过沈霆手中的行李,向太空港外走去··“至少……至少让我送你到酒店好不好”沈霆在他身后,哑声叫道,“难道连这都不行吗”·蓝沛想迈步继续往前走,但是他的两条腿,却沉重得挪也挪不动。
沈霆赶紧冲上去,他再度拿回行李··“车就在外头,真的……不费什么事的·”他哑声说完,也不敢去看蓝沛,拎着行李快步向太空港外走。
去酒店的路上,沈霆默不作声开着车,蓝沛坐在副驾驶座,他也不出声··车开到接近酒店的地方,沈霆慢慢把车停了下来··车内,非常安静··蓝沛没有催促他,也没有问他为什么要停车。
“其实,我有很多话想和你说·”沈霆双手牢牢抓着方向盘,他埋着头,哑声说,“可我知道,你不想听……”·蓝沛一动不动坐在旁边,他胸口的伤开始隐隐作痛,那是半年前在丛林里受的伤,一枚坚硬的树枝,将他捅了个对穿。
“……如果你真的那么……那么不高兴,我可以收回那天晚上说的话·”沈霆哑着嗓子,他抬头冲着蓝沛勉强笑了笑,“我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我们把一切再退回去,好么我们仍旧住在一起,像以前一样,你放心我每天早出晚归,在屋子里呆的时间不超过八个小时你只需要做点吃的给我……”·“我已经租好房子了。”
蓝沛静静看着他,“小霆,我没办法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沈霆望着他,他那张脸,显出瑟瑟的青黄··“给我一个理由·”他哆哆嗦嗦地说,“我要理由……我要一个理由”·蓝沛仍旧平静地看着他:“理由就是我不爱你。
和年龄无关,和身份无关·我只是不愿和不爱的人一起生活·”·沈霆脸上的那种青黄,迅速蜕变为死灰·“为什么你要死死抓着他不放他明明不爱你呀”·蓝沛脸颊的肌肉,轻轻抖了一下。
“……他心里根本就没有你你为他痛苦了这么多年,可他对此无动于衷为什么你要这么固执”·“因为我爱他。”
蓝沛突然打断他的话,“把车门打开·”·沈霆死死盯着蓝沛,他额头的青筋都暴起来了·“我说了,把车门打开。”
蓝沛再度冷冷道,“我要下车·”·好半天,沈霆才把车门打开··“这不是结束·”他突然对蓝沛说,“我不会就这样放弃的”·蓝沛没再看他,他下了车。
蓝沛以一种极为复杂的心情,回到了灵魂治疗中心··暌违二十年,当初的熟人大多还在,只不过该升迁的都升迁了·就连当年他亲手带的一个低他一级的学弟,如今也已经是灵魂治疗中心的副院长了。
只有他,二十年眨眼过去,仍旧在原来的位置··但变化还是出现了··很多人对蓝沛表现出过分的恭敬,其中包括那些上级·仿佛蓝沛不是愈合组的小小主任,而是国会派来的钦差大臣。
大家纷纷传说,他养了个多么出色的儿子,沈霆刚进国会才一年,已经得到了医疗大臣的器重,连市长和议长都对他青眼有加··“如果不是他儿子这么得势,蓝沛怎么可能从黑崖星那种地方回来更别提竟然恢复原职凭什么啊他都离开核心的灵魂医学二十年了”·这些风言风语,偶尔也会刮进蓝沛的耳朵,但他只装做没听见。
他早就不是当年的那个他了,如今的蓝沛,经历了太多风刀霜剑,早就变得宠辱不惊,心如止水了··蓝沛在灵魂治疗中心附近的高层区,租了个小小的房间·他和沈枞曾经住的那套公寓卖掉了,原本蓝沛是不想卖的,房子空在那儿两三年,他只当它不存在,不去管也不去问。
但是后来有了沈霆,孩子幼年身体不好,蓝沛需要大量营养药剂,钱就不够用了··他只好把那套房子卖掉,那笔钱,支撑了蓝沛父子好长一段时间··如今再回首都星,蓝沛依然没兴趣拓展自己的生活,他那个单间非常简陋,东西不多,往往是临到用时发觉缺了什么,这才再去买。
回到首都星,日子变得轻松了许多,但蓝沛却不觉得高兴··像这样,每天下班空出一大片空白时间,他能干什么呢还不是坐在空荡荡的客厅发呆·情有独钟年下科幻·还不如在黑崖星上,守着没完没了的病人资料忙碌到深夜呢。
后来为了打发时间,蓝沛学会了喝酒,开始只是低度酒,渐渐就觉得不过瘾,就开始一瓶瓶的喝高度酒··吃过晚饭,蓝沛就给自己倒一杯,慢慢的,一口口的喝,感觉酒精一点点把冰冷的身体灼到火热。
一晚上,喝掉半瓶到一瓶,直至微醺,他这才把自己囫囵放倒在床上,任凭睡神将他牵走……·半醉半醒的间隙,蓝沛也会想到沈霆··虽然分别时,他说了那么冷酷的话,但是蓝沛止不住想念他。
那是他亲手养大的孩子,在俩人闹崩之前,他们的关系那么和睦,一想到沈霆,再苦再累,蓝沛都觉得值得··万没想到,好好的父子俩,会闹成这样··没开灯的黑夜,蓝沛把自己泡在酒精里,这种时候他总会忍不住想,难道是自己的教育出了问题他到底哪里做错了呢是不是他这种孤僻有缺陷的- xing -格,压根就不该去抚养孩子·原因已不得而知,木已成舟,那么大个子,一米八的沈霆,他也没办法再把人家塞回到摇篮里去。
“我该怎么办呢阿枞·”黑暗中,蓝沛对着空气喃喃自语,“难道真的让我再不理那孩子了吗”·第8章 第 8 章·蓝沛深知沈霆的- xing -格,他料到,沈霆不会善罢甘休。
只不过蓝沛没想到,沈霆的“不善罢甘休”,竟然做得如此彻底··那天他下班回来,刚刚一出电梯,蓝沛就被自家门口那堆积如山的快递箱给吓着了·他正疑惑着,一个脑袋从快递箱里探出来,笑嘻嘻的白牙龇着:“你回来了”·是沈霆。
蓝沛的脸色顿时- yin -沉下来·“你这是干什么”·“搬家呗·”沈霆耸了耸肩,“搬来和你一起住”·蓝沛冷冷看着他:“你自己有住处。”
“房子退掉了·”沈霆瘪瘪嘴,“我现在没有住处了·”·“去别处找房子·”蓝沛蛮横地打断他,“我不收留”·他越过沈霆和成堆的快递箱,径直走到自家门口,刚用DNA钥匙打开房门,沈霆却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蓝沛冷着一张脸,不看他:“松开。”
沈霆不动··“我让你松开”蓝沛狠狠把胳膊往回抽,他挣脱了沈霆,转身进屋,砰地关上了房门··进来屋子,蓝沛靠在房门上,他闭着眼睛,扬起头来,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还记得刚才沈霆抓着他的胳膊,年轻男孩望着他的那双眼睛,泪盈盈的,充满了无声的哀求··转过身来,蓝沛悄悄打开电子猫眼·猫眼可以看见整个走廊的情况。
他看见,沈霆在那一大堆快递箱中间,蹲下身来,把头埋在膝盖上··蓝沛狠了狠心,关上了电子猫眼··他不能就这样妥协,那不是他想要的方向··整个晚上,蓝沛食不下咽,坐卧不安。
他隔一会儿,就要走到门口,打开电子猫眼往外看··沈霆一直没走,他就坐在快递箱中间发呆,夜晚有点冷了,他哆嗦着找出一床毛毯,披在身上··看这样子,是要在门口坐一通宵·蓝沛有些忍不住了,他想打开门,让沈霆进来。
但是转念一想,只要打开这扇门,接下来的事情就不可能由他控制了·到时候人要进来,快递箱也要鱼贯而入,很快,沈霆就会侵入这个简陋的家,把事情扭转到他根本不愿见的结局。
想到这儿,蓝沛再度狠了狠心,他关上电子猫眼,去了卧室··一整夜,蓝沛没合眼,一想到沈霆就在外头,披着薄薄的毯子,坐在冰冷的砖地上……他就恨不得跳起来冲出去。
好容易熬到早上,他起身,打开电子猫眼往外看了看··沈霆还在,他坐在快递箱中间,靠着墙睡着了··身上的毛毯滑落在地上··蓝沛左思右好想半天,他实在没耐心继续在家里坐下去。
清晨六点,他连早餐也没吃,收拾了东西,轻手轻脚从屋里出来··谁想刚刚把大门关上,沈霆就被惊醒了,他立即爬起来··“蓝沛你要去上班了吗这么早”·蓝沛无可奈何,他没回答沈霆,也不去看他,兀自锁好了门,往电梯间走。
沈霆赶紧快步跟上·蓝沛再忍不住,转回头狠狠瞪他:“跟着我干什么”·“我没跟着你呀”沈霆揉揉眼睛,他笑道,“我也去上班”·“你那些快递箱怎么办丢那儿不管了”·沈霆回头看了看:“不会有人偷的……要不然你打开门,让我把它们搬进屋里”·“想都别想”蓝沛冷冷道,“既然你不在乎被盗,我也用不着管这种闲事”·进了电梯,蓝沛听见沈霆低低的咳嗽。
天气已经凉了,他昨晚在走廊上坐了一夜,想来是着凉了··蓝沛死死咬着牙,逼着自己不出声,他硬着心肠听着沈霆咳嗽,仿佛那是个陌生人,和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
电梯飞速往下,这是直达地面广场的街区电梯,蓝沛只需要到底就行,但是沈霆就需要在二楼转一次平行电梯··二楼到了,沈霆看看蓝沛··“我要去上班了。”
他可怜巴巴地说··蓝沛静静看着他:“然后”·“你不抱一下我吗”·蓝沛不动,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时间还很早,电梯里只有他们俩··情有独钟年下科幻·电梯门开了,沈霆叹了口气,他耷拉着脑袋,转身往外走,却突然飞快冲回来,用力抱住蓝沛,还在他脸上亲了一下·还没等蓝沛挣扎,沈霆就松开他,一溜烟跑掉了·蓝沛张嘴要骂,但是电梯门已经关上,沈霆听不见了。
他气得把手里的公文包砸在电梯门上·心烦意乱地工作了一整天,下班以后,蓝沛又在办公室磨蹭了很长时间·直至天都黑透了,他这才慢吞吞收拾东西回了家。
果不其然,电梯门一打开,沈霆就笑嘻嘻从快递箱中间伸出手来,冲着他晃了晃··“蓝沛你怎么才回来啊饿死我了”·蓝沛只觉得心里那把火都要烧到头顶上了·他冷冷瞪着沈霆:“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去”·“什么呀,我没闹啊我一直都老老实实……”·“我是问你要堵在我这儿多久”·沈霆眨了眨眼睛:“到你放我进去为止。”
蓝沛索- xing -不再理会沈霆,自己打开大门·他刚要进去,沈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我饿死了蓝沛,我今天……”·蓝沛突然将他狠狠一搡·“滚开”·沈霆被他那一下子,推得差点撞到墙上·蓝沛却连看都不看他,飞速进了屋,锁上门。
那晚,蓝沛没心思做饭,他什么也不想吃,只呆呆坐在客厅里··他能听见门外,时不时传来闷闷的咳嗽声··沈霆还在咳嗽,从早上咳到现在··蓝沛好几次忍不住跳起来,快步冲到门口,手刚刚搭到门锁上,却又停住。
这不是他想要的··脑子里的声音在告诉他,现在不守住这道锁,往后更有的麻烦·用尽全力,将握在门把上的手松开,蓝沛垂下胳膊··他没有别的办法,他只能这样。
沈霆的咳嗽声一直萦绕在蓝沛耳畔,他觉得自己都快疯了蓝沛拿耳塞把耳朵堵上,但是堵上也没用,他怀疑自己有了幻听,那么贵的降噪耳塞,竟然连门口的咳嗽声都挡不住。
到了后半夜,咳嗽声渐渐低下去,再过了一会儿,听不见了··蓝沛一咕噜爬起来,他快步走到门口,心想,是睡着了吗·打开电子猫眼,沈霆歪在快递箱上,似乎是睡着了。
蓝沛在黑暗的玄关站了好半天,他终于忍耐不下去,用最轻的动作打开了大门··走廊的感应灯通的一声就亮了,然而沈霆依然在沉睡,蓝沛悄悄走过去,他盯着男孩,忽然发现沈霆在轻微的抽搐·蓝沛的心突地一跳·他赶紧上前伸手一试,果然,额头滚烫如火·蓝沛又惊又怒,他一把抓住沈霆的胳膊,将他扛在背上——·这混蛋孩子·他根本就不是睡着,而是昏过去了。
蓝沛把沈霆背到卧室,将他放倒在床上,又替他解开外套脱了鞋,再盖好棉被··他想去拿点药,手却被沈霆一把抓住··沈霆睁开眼睛,望着他,嘴唇微微蠕动,却出不来声。
蓝沛终于心软,他弯下腰,用另一只手抚摸着沈霆的额头··“你发烧了,我去拿点药给你……”·沈霆仍旧不松手,他把蓝沛的那只手抓得紧紧的,他的嘴唇在动,虽然没有声音,但是蓝沛看得出来,他在说“别走”。
蓝沛的心,彻底软了下来,他柔声道:“我不走,小霆,我只是去拿药·”·沈霆这才松了手··蓝沛整晚守在沈霆身边,喂他吃药,又灌进去一杯开水,他看着沈霆昏睡过去,自己却全无睡意。
他没法离开沈霆去客厅,那家伙把他的手抓得牢牢的,说什么都不肯松开··接下来,又该怎么办呢蓝沛暗自头疼,他可以对任何人狠下心肠,但就是做不到对沈霆不管不顾。
黎明时分,沈霆的体温突然升得更高,他难受得直翻身,连嘴唇都烧得脱了皮·蓝沛着起急来,开始考虑要不要叫急诊上门··他不断用冷毛巾擦拭着沈霆的额头和脖颈,希望能稍稍降点温。
“怎么温度还是这么高……小霆,咱们叫急诊吧·”·沈霆睁开眼睛,眼神迷离地看着他:“蓝沛,我难受……”·“嗯嗯,烧成这样怎么会不难受”蓝沛弯腰看着他,“哪儿不舒服想吐还是头晕”·“这儿……难受。”
他抓着蓝沛的手,将它放在胸口,“我心里难受……”·“那咱们叫个急诊……”·“你为什么不爱我蓝沛……你为什么不爱我”·蓝沛呆了呆,好半天,他哑声说:“我没有不爱你。”
“你有·你不爱我,就像他不爱你……”·蓝沛攥着- shi -毛巾,他慢慢坐下来,胸口的旧伤又在发作,隐隐的疼痛撕扯着他的肺,让他上不来气。
“可你还是在爱他,就像我……也还是在爱你·”沈霆的声音,沙哑低沉得几乎听不清,“我们两个都是傻瓜,傻瓜蓝沛,傻瓜沈霆……”·眼泪顺着沈霆烧得绯红的脸颊往下滚,不停滚落,像断了线的珠子。
蓝沛再承受不住,黑暗之中,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沉重地压在他的肩上,几乎要把他压垮了··那种体会了无数次的心碎,再度袭来,二十年了,他依然没半点抵挡之力,胸椎那儿,好像在被一只巨手狠狠捏挤,他听得见那不祥的咯咯声,骨头变成碎片,鲜血蚀破血管,血肉之躯不堪重荷,被活活碾压成一滩烂泥……·情有独钟年下科幻·他弯下腰,轻轻抱住沈霆。
就如同一片树叶,在滔天狂澜中瑟瑟发抖··不知过了多久,蓝沛趴在床头睡了过去··朦胧中,他听见一种奇怪的拖拽声,蓝沛猛然惊醒,他一抬头,沈霆不在床上。
蓝沛赶紧起身走到门口,那小子正一箱一箱往屋里搬快递箱·蓝沛气得哭笑不得·沈霆高烧刚刚退,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他连一个快递箱都抱不起来,就只能跪在地上,一点点把快递箱往屋里推。
蓝沛一把拽开他·“你这是干什么你在发烧你知不知道”·沈霆被他推得歪在地上,他脸色惨白得吓人,胳膊上的肌肉还在发抖,但是下一秒,沈霆又吃力地翻身坐起来,继续往屋里推那个快递箱。
蓝沛简直拿他没办法,他拽着沈霆的胳膊,把他往卧室里拖:“你在生病回床上去回去”·“我不就不”·沈霆还想挣脱他,蓝沛这下火了,他索- xing -拦腰抱起沈霆,把他往卧室送·沈霆伸手想抓住门框,但是手上一点劲都没有,他嘴里还在叫:“我要搬东西让我把东西搬进来”·他的嗓子都是哑的。
蓝沛不由分说把他扔在床上,又抓过被子扔在他身上,他指着还想爬起来的沈霆,厉声道:“再敢动一下试试我就连你带东西一起扔出去”·沈霆当即不敢动了。
他扬着脸,可怜兮兮地看着蓝沛,小声央求:“我要搬进来……”·蓝沛被他闹得头都疼起来了··他揉了揉眉心,半晌,只好点点头:“好,你别动,我来搬。”
那天蓝沛索- xing -请了一天假,他把门口的快递箱全部搬进了屋里··一边搬,蓝沛一边在心里骂自己:这叫什么事儿·他想方设法避开沈霆,希望往后各自生活再不见面,结果现在,他却在一箱一箱往家里搬沈霆的东西。
搬完了,蓝沛再一看,真好,客厅全占满了,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了··……早知道,该租个大点儿的房子··蓝沛暗暗发愁,这样下去,他这一个月的努力岂不都白费了·那天,蓝沛又煮了一锅营养粥。
沈霆坐在床上,他围着棉被,捧着粥碗,一边吃,一边冲着蓝沛笑··……浑小子还笑得贼兮兮的,得意死了··蓝沛心里这个气·“病好了你就赶紧给我走人”·沈霆一听,马上放下碗:“那我就不好起来。”
蓝沛冷笑:“发烧而已,你今天就能退烧,明天就能痊愈·”·“那我就让它再烧起来”沈霆不甘示弱地盯着蓝沛,“我总有办法的”·蓝沛冷冷看着他:“你这样,有什么意思”·“当然有意思有很多意思”沈霆抱着粥碗,他虎着一张脸,气哼哼地说,“我说了,我不会放弃的”·他说完,又顿了顿:“我不会再逼你答应我了。
我还是会像以前那样,我不会越矩的·”·沈霆抬起头,充满渴求地望着蓝沛:“我只想和你住在一起·难道这也不行”·蓝沛突然点点头:“可以。”
沈霆一愣·“我可以收留你三个月,这是最高限度·”蓝沛说,“三个月内,你必须找到男友·如果找到了,我能让你一直住到你和对方系魂……”·“能不能别这样逼我。”
沈霆突如其来一句话,让蓝沛停下来··他看见沈霆低下头,他把头埋得低低的,那只抱在胸前的粥碗,也握得死死的··“……我办不到。”
沈霆的声音很小,很轻,“我没法和别人在一起·”·“你还没有尝试过·”蓝沛放缓了语气,“和同龄人在一起,要远比和我这样的老家伙在一起……”·沈霆突然把手里的碗往地上一砸·“当啷”·“你能不能别逼我”他双眼血红望着蓝沛,嘴唇哆嗦着,“你自己都做不到的事,为什么要逼我做到有本事你就放弃他啊有本事你就把他忘了,从此和我在一起蓝沛你能不能做到能不能”·房间里,安静得令人耳膜发痛·蓝沛弯下腰,他一言不发拾起摔破的碗,离开卧室。
站在厨房里,望着面前摔碎的碗,蓝沛的脑子有些发麻··他不知道该怎么办,这是他从没面对过的难题··他生- xing -冷淡,心智独立坚强,暧昧这个词,从来就不曾存在于蓝沛的人生字典里。
即便后来和沈枞的那几年,他也始终清醒地知道,这是他偷来的幸福,他原本是不配得到的··他这辈子,只有求而不得,还从来没有被人当做“求而不得”的目标。
厨房门口,传来趿拉趿拉的脚步声··沈霆走到他身后,他轻轻抱住蓝沛··“……对不起·”他小声啜泣着,“蓝沛,对不起。”
蓝沛僵硬地站着,他用力抓住面前破碎的碗,尖锐的瓷片刺破了他的手指,鲜血顺着破裂的碗沿流淌下来··“啊流血了”沈霆叫起来,他一把抓过蓝沛的手,放在水管下冲洗,又忙不迭去取了药,给蓝沛止了血。
做完这些,沈霆羞愧地低下头:“对不起,是我错了……我再不说那些难听的话了·”·“这不是你的错·”沈霆听见蓝沛轻声说,“有些事情,我一直瞒着你……也许我不该再隐瞒下去了。”
情有独钟年下科幻·沈霆愕然看着蓝沛:“你瞒着我什么”·蓝沛走到书房,他在桌前坐下来,又指了指面前的椅子··沈霆小心翼翼坐下来,他紧张地看着蓝沛:“到底是什么事啊”·“关于你父亲和我的事。”
蓝沛看着沈霆,“一切前因后果,我今天,全部告诉你·”·第9章 第 9 章·整个讲述,持续了将近两个钟头··蓝沛从心底里产生了深深的解脱之感。
他终于,把隐瞒了二十年的秘密说出来了··这个世上,他终于不是唯一守着这个秘密的人了··沈霆始终静静听着,脸上表情变幻莫测,有时候蓝沛甚至疑心他在走神,因为他竟然没有在沈霆的脸上看见预料的神情,比如:震惊,厌恶,愤愤不平……·漫长复杂的爱恋之路,终于停在了他们从母星回来的那一刻。
“……那晚我挣扎着想去见你父亲,但是他人不在病房里·我从病房出来,看见他站在走廊尽头·”·蓝沛的嗓子已经哑了,他的每一个字,都像裹着淋漓的血丝,“那是我从来就没有见过的表情,他站在那儿,静静看着我,一个字都没有说,然后他转过身,我看见他独自顺着月光往远处走,一直走到我再也看不见。”

(本页完)

--免责声明-- 【魂奴 by 炼心者(上)】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