幺队 by 初禾(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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幺队 by 初禾(4)
·战区机关的警卫部队平常也担负礼仪任务,不可能没有军礼服··“那你得请萧队帮忙了·”陈雪峰说:“不过你干嘛非要穿军礼服年初萧队刚来那会儿,你不是说军礼服穿身上娘炮吗”·“我没说”邵飞不认,梗着脖子狡辩:“我从来没说过这种话”·“嗤,你丫更过分的话都说过,现在一个‘娘炮’就不认了”艾心道:“怕什么,我们又不去跟萧队打报告。
不过说真的,你为啥想穿军礼服”·因为队长穿过啊·邵飞在心里咆哮一声,嘴里却不耐烦道:“随口一说而已,不穿就不穿,我也不是非穿不可。
迷彩就迷彩吧,明天谁先上台”·话是这么说,但“想穿军礼服”的心思冒出来了,就不大容易消下去·陈雪峰说借军礼服的事儿可以拜托萧牧庭,可邵飞一想,自己不久前才跟萧牧庭说让穿什么穿什么,这下知道机关不让穿军礼服了,他琢磨来琢磨去,觉得再说“您帮我借一套军礼服吧”显得脸皮厚,而且还很假,之前“我不想穿”的谎话立马穿帮。
邵飞觉得这事儿不能想了,得就此打住,不然慌都圆不回来·到时候萧牧庭若问“你为什么想穿军礼服”,他没自信像唬艾心陈雪峰一样唬过去·如果一不留神蹦出一句“我想和您穿一样的衣服”,那后面铁定刹不住车,连同“我喜欢您”也会脱口而出。
这不行,邵飞想,在没感觉到萧牧庭对他也有点意思之前,白是不能乱表的··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第一条就是做事要留后路··机关招待所条件不错,队员们两人一间,萧牧庭单独一间。
不过队员是基数,要么单出一位,要么凑合凑合··习惯了挤一屋睡觉,没人愿意去住单出来的一间,邵飞指了指艾心和陈雪峰:“咱们仨一窝,艾心个头大,我和雪峰挤一张床。”
标间的单人床都挺大,睡两人完全没问题··房间的事解决了,在食堂吃过饭后,邵飞心里痒,趁时间还早,拔腿就往萧牧庭的房间跑··队员们被安排在二楼,萧牧庭在三楼,邵飞以为三楼的房间只有一张床,是那种豪华大床房,进去一看,才发现其实也是标间。
·萧牧庭正在打电话,听起来对面似乎是宁珏·邵飞趴在窗台上,若无其事地偷听·10分钟后萧牧庭挂了电话,从桌上拿起一袋巴掌大的饼干扔给邵飞:“明天要上台,紧张吗”·邵飞在新兵连就是训练标兵,当着很多人的面作报告不是头一回,紧张倒说不上,但有萧牧庭看着,心里多少有些忐忑。
一忐忑,话就多··“不紧张,不就是上去说几句吗,我撑得住·”邵飞语速略快,继续道:“而且我听艾心他们说了,不用穿军礼服,连常服都不用。
穿迷彩毫无压力啊,就跟平时作训差不多·”·说完骂自己——我- cao -怎么又扯到军礼服上去了·萧牧庭见他快把饼干捏碎,笑道:“这样吧,这次时间比较紧,不一定能借到合适的军礼服。
过阵子咱们回营了,你如果还想穿,就试试我的·”·邵飞手里“咔嚓”一声,饼干彻底碎了,“您的”·萧牧庭说完亦觉得有点不妥,之前本就有了一些考量,担心邵飞生出别的心思,刚才居然不假思索说出那样的话,实在是相当不应该。
但想补救已经迟了,邵飞神采奕奕地望着他:“那说定了,回去您让我试试我就试试,不穿出去,也不给别人说”·萧牧庭叹了口气,“不过我们身材不同,穿出来的效果可能不太一样。”
邵飞轻轻噘嘴:“队长,您就是想说您比我高呗·”·这表情把萧牧庭逗乐了,“没事,你还小,往后还能长·”·“我哪儿小了马上21了”邵飞近来经常强调自己“不小了”,恨不得将那14岁的年龄差拉回来,说完又道:“对了队长,您这屋不是豪华大床房”·“这是部队招待所,哪来的豪华大床房”·“那您会上半夜睡左边的床,下半夜睡右边的床吗”·萧牧庭忍俊不禁:“我没梦游症。”
“您有没梦游症我还不知道我是您什么我是您勤务兵啊”邵飞在心里自觉把“勤务兵”替换为“男朋友”,又说:“我只是在想,您会不会因为新到一个地方兴奋,换着床睡。”
萧牧庭瞧着邵飞的表情,竟然觉得很窝心,还真应了萧锦程那句“贴心小棉袄”,于是语气在不知不觉间也带上几分纵容,“我再兴奋也用不着换床睡吧”·“那您看这样行吗”邵飞一本正经地当狗腿子:“我给单出来了,和陈雪峰挤一张床。
咱们得在这儿住4个晚上,我觉得我老挤陈雪峰也很没道理……”·萧牧庭已经知道邵飞想说什么了·若放在过去,他肯定毫无负担让邵飞睡自己这间,但现在有了顾虑,不免为难。
但邵飞显然对他的顾虑一无所知,越说越高兴:“我和您住一间成吗我是您的勤务兵啊,理应和您住一起·”·萧牧庭眼神渐深,看了邵飞一会儿,忽地说不出拒绝的话。
道出“好”时,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甚至无可奈何··邵飞兴高采烈下楼搬行李,萧牧庭揉了揉眉心,确定自己对邵飞是无可奈何的··而无可奈何这种情绪,在他过去34年的人生中,从来没有出现过。
邵飞很快回来,整晚都很乖,萧牧庭在电脑前看宁珏发来的边防部队资料,邵飞就坐在他对面,在纸上打明天的草稿··心不在焉的倒成了萧牧庭··邵飞低着头,字写得歪歪扭扭,非常难看,时不时还轻声念叨几句,双眉生动地左右挑动。
萧牧庭不做声色地看着他,被他每一个细小动作吸引,看他蹙眉凝思,看他得意地晃晃头·有次邵飞写了3排字,应该是挺重要的一段话,写完后将笔屁股抵在下巴上,快活地抿了抿唇角,萧牧庭也情不自禁地笑起来。
邵飞抬眼时,刚好碰到萧牧庭的目光··这情形如果反过来,邵飞早面红耳赤了,但萧牧庭却并不声张,抬手取过邵飞面前的纸,温声说:“我看看·”·字实在太丑太抽象,萧牧庭看得费力,邵飞赶紧把纸抢回来,“队长,还是我给您念吧。
我的字吧,是专业八级·”·萧牧庭:“什么专业八级”·“医生字体专业八级·”邵飞说:“您看不懂。”
萧牧庭笑了,喝了口茶·邵飞一看,特机灵地拿过杯子,添上热水,看到滤网时又想到送茶杯的事··第二天,邵飞等7名优秀战士挨个上台作报告,收获满堂掌声。
萧牧庭在台下看着,一束光正好从邵飞身后打来,勾出一个金灿灿的轮廓··离启程去边防部队还有2天,萧牧庭没要求大家跟随机关部队训练,艾心想去熊猫基地看国宝,邵飞也想去,回头想拉上萧牧庭,萧牧庭听后道:“你们去吧,熊猫基地我前些年就去过,今天还有几个会得开。”
邵飞有点失望,但也很理解,萧牧庭身份摆在那儿,平时在野战部队倒也罢了,现在到了机关,的确有应酬抹不开··熊猫基地离市中心很远,旅游大巴放了一路《成都》,害得从来不会唱流行歌曲的邵飞也被洗了脑,回招待所之后脑内循环瞎哼了一晚上。
萧牧庭听不出他哼了什么,随口问道:“小队长唱什么呢”·邵飞干脆唱了出来:“成都带不走的只有……”·萧牧庭听过这首,刚想昧着良心夸一句“唱得不错”,邵飞就一边叹气一边接着唱:“只有熊猫。”
萧牧庭:“……”·邵飞说:“队长您没看到,熊猫太可爱了”·萧牧庭心说熊猫没你可爱,熊猫只会嗷嗷嗷,你还会唱歌。
“可惜啊,带不走·”邵飞摇摇头,转身走到靠椅边,弯腰在背包里掏了半天,转回来时手里拿着一个长方体盒子,“为了把熊猫带走,我买了一个熊猫水壶。”
·萧牧庭更想笑了··熊猫纪念品在成都比比皆是,用处不大,售价高昂,顾客一般是年轻女孩儿·他没想到,邵飞居然也会买一个··邵飞把水壶从盒子里拿出来,双手往前一抻:“队长,送给您”·萧牧庭一怔:“给我”·“您喜欢喝茶,但您的茶杯不保暖。
马上就是秋天了,冬季也不远·我问过了,这个水壶非常保暖,保证一天都不凉·”邵飞眼中难掩赤诚,“而且比您的茶杯大,唯一的缺点是没有滤网。
但我觉得没滤网也没关系,您要觉得没滤网清洗麻烦,我帮您洗就好”·萧牧庭看着那只憨态可掬的熊猫,无可奈何地扯起唇角,但心脏却像淌过了一弯暖流,细细绒绒,明亮宁静。
这是第几次对邵飞无可奈何了·邵飞牵出水壶的挂绳,举手想挂在萧牧庭的脖子上,动作做到一半,又缩了回来,把绳子挂在自己脖子上,冲萧牧庭开心地笑:“我们这样就能把熊猫从成都带走了”·第47章 ·即使在十多岁时,萧牧庭也没用过熊猫水壶这样可爱的东西。
邵飞烧了一壶水,此时正站在水池边认真洗熊猫水壶,嘴里哼哼呼呼的,听调子似乎仍旧是《成都》·萧牧庭看一眼咕噜作响的电水壶,想到邵飞等会儿将把开水掺进熊猫水壶里,心中就平白升起一阵虽然很浅,却挠得心尖发痒的焦虑。
本应利落地拒绝,“这水壶不适合我”、“和部队风格不一致”、“太可爱了”——什么理由都行,刚才却没有拒绝·非但没拒绝,还任由邵飞洗洗涮涮、烧开水找茶叶。
此时水已煮沸,看样子熊猫水壶也已洗好,“这水壶你留着自己用,或者明天退回去”之类的话似乎更说不出口了··忽然很想抽根烟··电水壶发出“噔”一声响,邵飞捧着熊猫水壶出来,倒茶叶、倒水,盖上盖子时松了口气,“队长,过几分钟就能喝了。”
·萧牧庭叹气,又见邵飞将水壶拿起来斜挎在身上,在房间里翻找一番,寻来另一个军用水壶斜挎在另一边,站得笔直:“这下热水凉水都有了。”
邵飞身板很正,模样英俊,迷彩在身时,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军人的干练与英气·这身行头搭配那呆萌可爱的熊猫水壶,乍一看竟然毫无滑稽之感,只觉多了几分孩子气。
萧牧庭敛回目光,邵飞张开双手,节奏感十足地敲着左右两个水壶:“队长,您是不是很为难呀”·萧牧庭若有所思地睨着他,心道你知道就好,这熊猫……·“我早就想好了”邵飞说:“您肯定觉得这熊猫水壶和您的气质不符,还有损您的威严。”
萧牧庭眉梢动了动,刚才懊恼着为何不拒绝,倒没想到什么威严不威严··“所以这个水壶以后就由我背着·”邵飞走近了些,热切地看着萧牧庭的眼:“您想喝水了就叫我一声,反正我一直在您身边。”
萧牧庭微张开嘴,心弦被轻轻一拨,眼皮不经意地跳了跳,片刻后才故作轻松地转移话题:“你刚才的意思是,这水壶和我气质不符,但和你气质很符”·“那也不是。”
邵飞双手扶着两边水壶,看上去像叉着腰,挺神气的:“熊猫是国宝,我矮了好几个档次,顶多算个队宝·”·萧牧庭想了想邵飞在二中队的人缘,还真够得上“队宝”这傻气的称谓。
不多时,茶叶泡开,邵飞催萧牧庭喝一口·萧牧庭象征- xing -地抿了抿,嘴唇碰到了飘起来的茶叶··邵飞满眼期待:“队长,怎么样”·萧牧庭面无表情:“你拿我的茶叶泡茶,然后问茶怎么样”·“不是”邵飞急吼吼地说:“我是问您用这水壶喝茶的感觉怎么样”·不怎么样,没滤网,挡不住茶叶。
萧牧庭想,而且严格来说,这只是一个保温杯,不是茶杯··但邵飞那表情又让他狠不下心泼凉水,只好答非所问:“那就谢谢队宝了·”·邵飞露出整齐的白牙,“那您继续喝,喝完了我给您掺水”·萧牧庭看了看时间,“再喝要失眠了。”
邵飞一拍脑门儿:“瞧我兴奋得,那明早新泡一壶,这一壶我就拿去倒了·”·萧牧庭没说什么,烟瘾上来了,拿着打火机和烟盒踱去露台时,没注意到邵飞拿着水壶走进洗漱间,做贼似的在门口瞧了瞧,然后悄无声息地掩上门。
动了花花肠子的小队长安静地盯着水壶,半分钟后将嘴唇贴了上去·壶里的水有点烫,他平时贪凉,不喜热水,被烫得缩了一下,却没有彻底退开,几秒后再喝一口,成功碰到一片茶叶。
小心翼翼地伸出舌头,将茶叶卷入嘴中,细细咀嚼,喉结一动,心满意足地咽了下去··也不管贴在自己嘴唇上的那片,是不是也被萧牧庭亲吻过··这偷偷摸摸的小动作给了邵飞极大的喜悦,清洗水壶时一边哼歌一边扭腰,抬眼一看梳洗镜中眉飞色舞的自己,满意地挑了挑眉,低声道:“男朋友,今儿太帅了”·不知是喝了一口热茶,还是其他什么原因,萧牧庭觉得有点燥热,指间的烟很快燃到尽头,再点一根,烟雾缭绕而上,却没了继续抽的兴致。
邵飞洗好水壶后,还用纸巾擦到滴水不剩,然后端端正正地摆在两张床对面的桌上,冲露台喊道:“队长,我有点累了,洗个澡睡了啊·”·萧牧庭半侧过身,刚好看到他脱上衣。
衣摆掀起,露出平坦结实的小腹··“好,早点睡·”萧牧庭嗓音略显干涩,眼神也比平时更深··不过邵飞还沉浸在吃了茶叶的愉悦中,什么也没察觉到,洗完澡往被子里一钻,眨巴着眼睛看萧牧庭:“队长晚安。”
·“晚安·”萧牧庭关了大灯,又去露台待了一阵子,躺在床上时却完全没有睡意··邵飞买的熊猫水壶壶盖部分居然是夜光材质,刚才吸饱了光,此时熊猫脑袋正对萧牧庭,诡异地亮着。
极少爆粗的少将在心里骂了声“- cao -”,翻身拉上被子,周围渐渐安静下来,唯一听得见的是邵飞平稳的呼吸··直到熊猫脑袋的光暗下去,萧牧庭也没睡着。
次日,部分队员又结伴出游了,邵飞却哪都没去,以勤务兵的身份跟着萧牧庭,这才在军官们的言谈中得知二中队领受的任务与想象中的相差甚远··刚到成都时,队员们听说将去支援边防部队,都以为这“支援”不是缉毒就是反恐,个个跃跃欲试,觉得一显身手的时机到了,歇了两天才知道哪有什么缉毒反恐,洛枫不过是让他们护送汽车兵将物资运去中巴边界线上的高原驻防部队。
艾心抱怨道:“这种小事儿也让我们出马不就是护送物资吗随便哪支野战部队出一队人就行了吧”·邵飞也不太舒坦,刚在总部拿了奖,以为回来铁定能干一票大的,哪知接到的第一个任务是“送货”,不说有多失落,但心里终归是有点堵的。
出发这天,队伍里气氛不大好,汽车兵们忙着检查车辆情况,拖着沉重的防滑链往车头上挂,不少武警排队往上面搬运箱子,二中队几名年长的队员也随和地搭手,但年轻队员却个个面无表情地站着,没有上去帮忙的意思。
萧牧庭从机关大楼出来,手里拿着一叠文件,邵飞不爽,但看到萧牧庭时仍是眼前一亮,立马跑过去跟着,腰间的水壶左右摇晃,壶体被一个迷彩棉套裹住了,只露出两个半圆的黑色耳朵——套子是萧牧庭找来的,裹上之后若不注意看,别人注意不到邵飞挎在腰上的是个熊猫水壶。
车队出发,军卡与军用吉普排成长长一列,后面还跟着步兵战车·这架势在城市里非常罕见,队员们在战车里坐着,挤在车窗边看行人驻足围观,开出十几公里后,心头的闷气总算疏解不少。
邵飞没乘战车,和萧牧庭一起坐在吉普上·开车的是一名30多岁的士官,皮肤粗糙黝黑,- xing -格有些闷,一路都没怎么说话··有外人在,邵飞不好意思和萧牧庭闲扯,而萧牧庭自顾自地看着文件,眉峰微皱,也没有聊天的意思。
到了下午,邵飞坐不住了,主动请缨开车,士官犹豫地看了萧牧庭一眼,萧牧庭礼貌地笑道:“刘队辛苦了,晚上还得开一阵子,下午这段路好走,就让他替你开一开吧。”
·被叫做刘队的士官似乎不太放心,目光在邵飞身上一扫:“小伙子太年轻了·”·邵飞一听这话就不舒服了,开个车而已,扯什么年龄驾驶又不是汽车兵的专利,特种部队也要训练车辆驾驶,哥们儿练的还是特战飙车·“没关系,年轻更得尝试。”
萧牧庭说:“我在旁边看着,刘队你去后面休息一下,天黑之后还得靠你·”·邵飞不明白萧牧庭为什么对一个士官如此客气,也不知道为什么天黑之后一定得让刘队开,斜了刘队一眼,脸色不怎么好看。
交换座位后,刘队在后座困觉,萧牧庭坐在副驾上,低声说:“今天才第一天,天气也不错,你试个手,找一找感觉·”·川地的山路,很多都不好走,光是猎鹰大营通往成都的那条路,就蜿蜒颠簸得叫人烦躁。
邵飞早开习惯了,并不觉得眼前的这条有什么特殊之处··事实上,第一天直到傍晚,车队也没遇到任何问题·就地解决完晚餐,夜幕降临之后,刘队换回驾驶座,萧牧庭把副驾让给邵飞,嘱咐道:“看刘队怎么开。”
车行一天,海拔已经升起来·8月底,成都平原还是艳阳高照,海拔3000多米的高原上,夜间气温已经降到5℃左右·刚才吃晚饭时,队员们各自添衣,邵飞披上在机关领的棉大衣,仍觉有点冷。
车继续往前,刘队咳了咳,忽然开口道:“在这条路上开车,注意力一定要非常集中·”·他的普通话很不标准,语气也很生硬,听起来十分滑稽·邵飞一怔,对这闷葫芦士官主动说话感到诧异,2秒后“哦”了一声,忽觉有人碰了碰自己的脑袋。
回头,刚好与萧牧庭目光相触··萧牧庭沉声道:“认真听刘队讲·”·刘队似乎不大好意思,顿了半分钟,才继续说道:“高原入冬早,秋冬雨雪,春夏塌方,开车要时刻注意天气情况与路况,急不得,一急就容易出事故。”
过了一会儿,刘队又说:“下午不是我不想让你开·你年轻,又是特种兵,我怕你按捺不住- xing -子,油门一踩就冲出去了·我们这里啊,出了事故可能就救不了了。”
第48章 ·车队在凌晨才抵达休息点,最后那几十公里“搓衣板路”颠簸下来,邵飞下车后还觉得人在海上漂·借住的高原部队条件不好,海拔太高水煮不开,下面还得用高压锅。
好在特种兵们参加选拔训练时都是在高原拼过命的,这点儿小苦四舍五入根本算不得“苦”··面一压好,邵飞就上前端了两碗,每碗上面都盖着油乎乎的牛肉片和黄白相间的煎蛋,但青菜很少,只有可怜的两片。
他把碗放在灶台上,从一碗里挑了两片牛肉片放进另一碗,想了一会儿又加了一片,然后美滋滋地端到萧牧庭跟前,将肉多的推上去,“队长,趁热吃·”·萧牧庭一眼就看到邵飞碗里的牛肉少了,叹了口气,让邵飞拿个小碗倒点儿醋来,再接一杯开水凉着。
邵飞立即照做,回来时萧牧庭已经开始吃了,而自己碗里的面似乎被翻过,牛肉不像之前那样摆得整整齐齐,有的在上面,有的大约被翻下去了,看不出增减··萧牧庭说:“放久了容易坨,我帮你翻了翻,快吃吧,这边口味重,比较辣,你要吃不惯,就加些醋进去。”
这说辞简直完美,邵飞高高兴兴坐下来,吃了几口才发现面底下还压着几片肉……··他记- xing -好,前阵子还被萧牧庭逼着进行一种堪称变态的观察与记忆训练——看电影,记下全部细节,看完后由萧牧庭提问,问题只有他想不到,没有萧牧庭问不出,例如女主角第17次与男主角对话时,离男主角最远的路人裤子是什么颜色;逛街,也要记下眼之所见,回到出发地后仍由萧牧庭提问,哪条街口的红灯时长,从哪栋楼的哪个窗户能直接看到海澜之家的第三排货架……·刚开始时邵飞完全是懵的,后来咬牙适应,托这训练所赐,他还多认识了几个衣装品牌。
所以碗里原本有多少片、已经吃了多少片,他记得清清楚楚,底下多出的六片,是萧牧庭藏的··萧牧庭已经吃完,端起碗往后厨走·邵飞喊道:“队长,您把肉放我碗里了”·“没有。”
萧牧庭语气平平··“就有”邵飞说:“我数了”·已经有队员在一旁笑了,艾心道:“多吃了肉还不高兴啊我抢雪峰的,他还不给我呢”·陈雪峰躲开艾心,“飞机你俗不俗,吃个肉还数多少,你跟萧队一桌,还生怕萧队偷你的不成”·“不是”邵飞吃得急,面又烫又辣,脸颊红通通的,分明是给辣红了,此时却像急红的。
萧牧庭转身笑道:“好了好了,吃你的,大家开个玩笑,看把你急得·”·邵飞这下更辩驳不清了,隐约觉得萧牧庭在逗自己,索- xing -埋头吃面,呼噜噜两下子就吃完了,冲去后厨洗干净碗,和萧牧庭一起回到宿舍。
高原部队的宿舍赶成都机关部队的招待所那是差远了,又冷又干,水也没多少,只够喝,不够用·萧牧庭和队员们挤一间房,睡的是硬邦邦的通铺··赶了一天的路,天亮之后还得继续,草草洗漱后大伙都躺下了,邵飞非要挨着萧牧庭睡,怀里还抱着装满热水的熊猫水壶。
萧牧庭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你把它抱上来干什么”·“放枕头边啊·”邵飞说:“半夜您要是渴了,还可以喝两口。
这儿冷死了,喝热水有好处·”·此时灯已经关了,萧牧庭说:“但它是个夜光的,你买的时候不知道”·“知道啊·”邵飞把水壶埋在枕头旁,那夜光并不明显,又被枕头挡住大半,最多能晃到萧牧庭的眼,影响不到周围的队友。
“知道你不换一个”·“夜光好啊,亮堂堂的,像星星·”邵飞说:“我小时候最喜欢夜光的东西,但那时候最便宜的夜明珠也挺贵的,我哥攒了好久的钱,才给我买一个。”
萧牧庭在黑暗中微张开嘴,几秒后给邵飞拉了拉被子·邵飞这才后知后觉地问:“队长,您不喜欢夜光熊猫头啊”·他的声音有些紧张,萧牧庭听出来了,温声安抚道:“喜欢,我小时候也喜欢夜明珠。”
邵飞一听就乐了,还想继续跟萧牧庭说话,萧牧庭“嘘”了一声,“大家都睡了,小队长注意素质,别太兴奋·”·“哦。”
邵飞往被子里缩了缩,过了几秒又凑到萧牧庭身边,用最轻的声音说:“队长晚安·”·萧牧庭拍拍他的头顶,算是作答··半夜的气温降到零下几度,萧牧庭睡眠浅,半梦半醒。
邵飞倒是睡得实,但潜意识里还想着萧牧庭,一被冻着就往萧牧庭方向挤·萧牧庭给他拉了几次被子,最后一次他“唔”了两声,手一掀,竟然将自己的被子拉开,罩在萧牧庭身上,2秒后,腿也挂在萧牧庭腰上。
这姿势有点滑稽,也含着冒犯的意味·萧牧庭略微一僵,想把邵飞推开,手已经压在邵飞腿上了,忽听邵飞咕哝道:“冷……”·冷还把被子往我身上掀。
萧牧庭叹气,让邵飞挤了一会儿,才动作极轻地把邵飞的腿挪下去,掖好被子,让邵飞靠在自己身上··西部地区天亮得较晚,萧牧庭没睡好,很早就醒了,拿起两人枕头间的水壶喝了些热水,感慨这水壶还真派上了用场。
邵飞睡得好,一夜没醒,连着做了好几个美梦——跟萧牧庭盖一张被子啦,把萧牧庭搂在怀里啦,后来好像还被萧牧庭反搂了一回记不大清楚了。
经过前一天的磨合,特种兵们虽然还是对“送货”这一任务颇有微词,但与汽车兵们已经打成一片·出发之前,汽车兵照例严查车辆情况,特种兵们跟着打下手,顺便也能学到一些挺偏门儿的高原驾驶诀窍。
邵飞忙着给熊猫水壶灌水,不忘给刘队的水壶也蓄满热水·萧牧庭看他挎着水壶从炊事班跑来,心里暖融融的,随口问道:“昨天睡得好吗”·“好啊。”
邵飞钻上吉普:“队长,我睡觉老实吧”·“老什么实,被子都掀了好几回·”·邵飞眸光一收,“我踢被子”·可不是吗萧牧庭想,不光踢被子,一条腿还压我身上来了。
“但我起来时被子盖得好好的呀·”邵飞兴致高昂地追问:“是您给我盖好的”·萧牧庭看了看邵飞,都快被他流露出的开心感染了,片刻后笑道:“不给你盖好,你感冒了怎么办高原感冒不比平原,有多严重选训那会儿梁队肯定和你们说过。”
邵飞听得恍恍惚惚的,后面压根儿没听清,光想着萧牧庭给自己盖被子了,还自作主张地夸张了一下——队长一宿都忙着给我盖被子·这……·邵飞突然红了脸,看向窗外,不说话了。
之前他最吃不准的就是萧牧庭对他有没有一丁点儿那种想法·如果一丁点儿都没有,他会咬死“喜欢”的秘密,永远不开口·但如果有一丁点儿……·他想将一丁点儿渐渐变成一大点儿。
队长给我盖被子,掀了几回就盖了几回邵飞将熊猫水壶抵在胸口,心脏正在那里欢喜地跳动···朝阳挂在天边,邵飞虚眼看着,蓦地有了几许告白的勇气。
队长这么温柔,就算不喜欢,是不是也不会撵我走·从这天起,路变得更加难行·前一日夜间战士们已经感受过什么叫“搓衣板路”,本以为只是一小段,坚持过去就好,哪知后面“搓衣板路”只多不少,颠得人只觉灵魂出窍。
萧牧庭让邵飞跟着刘队学高原雪崩、泥石流路段的驾驶,与刘队各开半天,邵飞之前不服刘队,自己在“搓衣板路”上开了几小时后彻底服气了,而刘队也不像第一天那样闷,话越来越多,训邵飞的时候一点儿不顾及人家的队长还在后面坐着。
邵飞在猎鹰大营的驾驶训练场飙惯了车,油门一踩就刹不住,但在“搓衣板路”上决不能拿生命开玩笑·路实在太颠簸,不管怎样控制方向盘,车仍然是晃的,邵飞几小时开下来,全身肌肉紧绷,力量全往手上压,内衣汗- shi -了,又没法换,风一吹就直哆嗦。
换刘队开后,萧牧庭问:“里面的衣服- shi -了”·邵飞觉得不好意思,“没啊,没- shi -·”·“一身的汗。”
萧牧庭抛给邵飞一张毛巾:“擦擦脸和头·”·邵飞对着后视镜一看,暗道糟糕,脸上头上全是汗,看上去像刚从地里插秧回来的老汉·明明开的都是“搓衣板路”,人刘队就没这么狼狈。
刘队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熟能生巧,我们汽车兵一年到头都在这种路上跑,闭着眼睛都知道哪儿有弯哪儿有坑,就跟你们练枪一样,能比,又没得比·”·邵飞觉得这话没逻辑,实在累得很,懒得计较。
刚才开车时,他两眼比手还累,全神贯注看前方,这时酸胀难忍,只想眯着休息一会儿··可还没眯上,肩膀就被拍了拍··萧牧庭手里拿着另一张更大的干毛巾,“衣服撩起来,隔一隔背。”
“啊”邵飞有点惊讶,“隔背”已经是童年的记忆,那时候他撒着脚丫子乱跑,回来出一身汗,邵羽就将他摁在床沿上,拉开他的上衣,将一张干净的毛巾垫进去,外婆在一边说:“出汗了要隔背,不然容易感冒……”·记忆太久远,以至于一时没反应过来。
萧牧庭见他没动,又道:“不知道什么是隔背”·“知道”邵飞双手抓着衣服下摆,左右瞧了瞧,又觉得动作不好做。
后座比较狭窄,他得趴着,萧牧庭才好将毛巾铺在他后背与衣服之间·但试了两次,都有点别扭,一下子又折腾出一阵汗水··萧牧庭也发现不好- cao -作,犹豫了一会儿,拍拍自己的腿,“趴在我腿上好了。”
这姿势倒好做,但邵飞趴上去的时候,心脏都快炸出胸腔··萧牧庭动作很快,几秒就将毛巾垫好,还帮他拉好衣服,“好了·”·好了,但邵飞却不愿意起来了。
萧牧庭在他腰上拍了拍,示意他起来,他赖着不动,小声说:“队长,我累·”·刘队憨厚地打了个帮腔:“头一回开这种路,是累·我第一次开的时候啊,换下来就瘫了,脚都是软的,腰也打不直,靠着谁就不想动了。”
萧牧庭笑了笑:“确实挺辛苦·”·也许是枕在萧牧庭腿上舒服,也许是盖被子的事儿给了心理暗示,邵飞这回蹬鼻子上脸,趴着一动不动:“队长,您就让我趴一会儿吧,就一会儿。”
·萧牧庭手指微顿,低眼看着邵飞露在外面的后颈,出神的间隙,邵飞已经趴得更实更乖了··罢了,萧牧庭将手放在邵飞背上,再一次心软妥协,轻声说:“睡吧。”
邵飞闭上眼,一个念头从心里冒出——队长也许也……·喜欢我·(注:搓衣板路的说法出自川藏线的汽车兵)·第49章 ·心理暗示是种很神奇的思想状态,暗示一回就有下一回,最初清清淡淡,继而愈演愈烈。
有人不断暗示自己被人迫害,久而久之患上被害妄想症·有人睡前嗅到隔壁炖的香糯猪蹄,不由自主觉得晚餐没吃饱,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越想越饿,只觉饥肠辘辘,形如几天没吃饭的难民。
邵飞自打有了“队长也喜欢我”的心理暗示之后,就有事没事找论据——如果队长不喜欢我,为什么关心我夜里睡得好不好,为什么耐心给我盖被子如果队长不喜欢我,为什么让我趴腿上,给我隔背,后来还把手搁我背上·队长让其他人趴腿了吗给其他人隔背了吗没有啊·再往远处想,论据就更多了:带在身边当勤务兵是因为喜欢,严厉教导包括打手板心也是因为喜欢,抱去医院打点滴更不说了,绝对是因为喜欢……·都说一段感情里先陷下去的那位时常卑微而小心,到了邵飞这儿却是亮堂堂的自信。
那天他在萧牧庭腿上趴了半个多小时,跟接了快充电源似的,疲惫感尽消,没过多久便跟刘队换了位置,继续在“搓衣板路”上驰骋··驶往边境的征程看似枯燥乏味,实则辛苦亦有收获。
特种兵们过去知道一些路段要挂防滑链,但在训练与执行任务时都没有机会实- cao -挂一回·这趟跟着汽车兵忙活,才知道防滑链有各种各样的挂法,怎么挂不会被链子弹上来打到脸,怎么挂最省时间……萧牧庭接到任务时就知道队员们不开心,但一没摆着架子说教,二没声势俱在做动员,只说是大队长与政委的命令,必须走这一趟。
收获得靠自己去体会,简单宣之于口反倒容易激起逆反心理,能进入猎鹰的都是能人,萧牧庭心里透亮,不担心他们在这一路上得不到成长··而邵飞这机灵鬼,又是成长得最快的。
刘队在后座睡觉时,萧牧庭就坐在邵飞身边,轻声告知眼前的路段该怎么开·进入南疆后,天地骤然变得辽阔无边,一模一样的景致让视觉疲劳感加倍,萧牧庭就让邵飞先看路,再看远方,来回调整。
邵飞已经习惯“搓衣板路”,不再像刚开始那样紧张得浑身冒汗,开得游刃有余,挂防滑链的速度也快赶上正儿八经的汽车兵·为这一绝活儿,他还跟萧牧庭得瑟过一次,萧牧庭知道他努力,为了挂快挂好,别人休息时,他还赖着刘队取经。
但不知怎地,忽然想打击打击他,于是找来另一条防滑链,三下五除二挂上去,动作水银泻地,漂亮又利落,直看得一帮战士瞠目结舌,邵飞也哑了,张了好一会儿嘴才道:“队长,您怎么什么都会啊还有什么是您不会的这同样大的车轮同样长的链子,您比我快了50多秒”··萧牧庭笑道:“还得瑟不”·艾心起哄:“飞机,就你丫成天瞎得瑟,居然得瑟到萧队跟前去了这叫什么这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邵飞又气又高兴——气的是萧牧庭当众拆他的台,高兴的也是萧牧庭当众拆他的台。
队长为什么不拆其他人的台呢因为和我亲啊·这么想着,都忘了给艾心怼回去,最后还是陈雪峰道:“没文化就别乱用词儿行吗飞机那叫班门弄斧……”·战士们开怀大笑,邵飞心里也喜气洋洋的,和大家闹了一会儿觉得口渴,找自己的水壶,打开一看,发现水已经冷了,入口凉透心。
此时车队已经上了帕米尔高原,即使在白天,气温也很低了·萧牧庭招了招手,邵飞丢下水壶跑过去·萧牧庭拿出放在车后座的熊猫水壶,往前一递:“喝得惯茶吗”·当然喝得惯邵飞一把接过,按捺着兴奋劲儿,一大口灌下去,一边嚼茶叶一边哼歌。
萧牧庭无语:“茶叶是嚼着吃的吗”·邵飞说:“不小心喝到嘴里了,难道吐回去队长,这是您的水壶啊·是我自己的我就吐回去了。”
萧牧庭拿过水壶掂了掂,里面已经没多少水了·还别说,这熊猫水壶一路上确实挺管用,比普通军用水壶保暖多了,但没有滤网着实是个问题,莫说邵飞,有时他自己也会吃到茶叶。
水壶是自己的不假,照邵飞的逻辑,他喝到茶叶应该吐回去,但他一回也没这么做,喝到茶叶了要么混着茶水咽掉,要么吐到纸巾上扔掉·毕竟军营不像社会,军人之间没那么多讲究,水壶交换着喝的情况十分常见,虽然别的战士不敢用他的水壶,但难保邵飞这家伙不会偷偷喝一口。
邵飞嚼完茶叶后高兴坏了,不知道自己其实根本吃不到贴上萧牧庭嘴唇的茶叶··车队到了边境,海拔已在5000米以上,各种困难接踵而至,最后一截竟然需要战士们将物资背到目的地。
艾心笑着抱怨:“我- cao -,还真把我们当苦力使啊”·“就当高海拔体能拉练一中队的还没这机会”邵飞扛着接近100斤的物资,一边说话一边喘,嘴角却是勾起的。
萧牧庭帮他扶了扶背上的重物,“你悠着点儿,都喘上了,还说个不停·”·队友们吹口哨,有人喊:“飞机,你咋抢了萧队的话这话不是该由萧队来说吗”·“你懂个屁我天天跟着队长,队长想说什么,我就帮他说什么。”
邵飞直乐:“高原说话累,我得给队长省点劲儿不是你们给我听好了,以后我说什么,就是队长说什……咳咳咳咳咳咳”·威风还没抖完,就给呛着了。
高海拔地区就是这样,呼吸累,说话也累,更别说邵飞还扛着沉重的物资,一呛起来就没完,气儿都给喘没了,再开口时就成了弱声弱气的“我那个……”·队友们笑得更厉害,但笑也费力气,没一会儿队伍里就喘成一片。
“都喘着这样了,你就消停点儿吧·”萧牧庭在邵飞太阳- xue -上轻轻敲了一下,“别说话了,再说我看你得直接栽土里去·”·邵飞近来越发觉得萧牧庭喜欢自己,这句不带感情色彩的话也听出了关怀与爱护,眼睛一亮,冲萧牧庭道:“好叻”·这本该是个响亮朝气的回应,但邵飞实在没提上那口气,两个字说得像个快落气的小老头。
萧牧庭忍俊不禁,笑着摇头··气温很低,但周身好像罩着暖融融的光··在意识到这种感觉源自邵飞时,萧牧庭心脏倏地一紧··花了接近一周的时间,来回十多趟,队员们才将物资从十几公里外搬到边防部队。
邵飞每天晚上都是“瘫痪”状态,趴在铺上一动不动,仿佛又回到了当初选训之时·其余队员也差不多,躺很久才彼此扶着搀着去食堂吃饭··邵飞不要队友搀,每次都最后一个从铺上起来,摸着墙壁往外走,看上去可怜兮兮的,去晚了菜也没了,只能吃用热汤泡饭。
艾心可怜他,好几次想扶他一把,都被他一个眼神赶走··其实他哪有这么累,也绝对不是抢不到菜,只是巴巴等着萧牧庭来关心··萧牧庭靠在门边,食指在门上磕了磕,“给你留了熏腊肉,赶紧的。”
“队长……”邵飞抬起头,眼尾向下垂着:“我,我走不动·”·萧牧庭笑:“继续装·”·“我真走不动,您看。”
邵飞伸出右腿,颤了两下:“您看,抖着呢·”·明知道邵飞在装可怜,萧牧庭还是走了过去,在他腿上拍了拍:“有你这种抖法吗”·“怎么没有”邵飞说:“以前念书时我们老师说抖腿的人聪明。”
“说你啊”·“当然虽然我成绩不好,但我脑瓜子灵光·”·萧牧庭想,是挺灵光的,就是没用到正道上,光想着装可怜了。
邵飞又说:“队长,您让我撑一撑行吗实在是走不动了·”·萧牧庭叹了口气,一把搂住他的腰:“没下次了啊·”·话虽如此,后来邵飞继续装可怜,他还是没能狠心说“自己滚去食堂”。
邵飞就乐了,心头那个想法更加坚定——队长就是喜欢我的,他让我撒娇呢·他都没让艾心撒娇·艾心耳朵一阵热,拍着陈雪峰说:“你看我这耳朵,是不是有妹子在想我啊”·陈雪峰道:“这边耳朵红是有汉子在想你。”
边防部队的战士对千里送物资的特种兵、汽车兵非常感激,最后一天搞了个答谢会,从中午就开始准备晚餐··邵飞这下不装了,和队友一道奔进炊事班帮厨,一边真心想帮一帮这些辛苦的边防战士,一边藏着给萧牧庭做一道菜的心思。
·不过去了炊事班,后一种想法就淡了··这边防部队地处帕米尔高原上条件最艰苦的地方,每年10月就会大雪封山,土壤长不了青菜,从低海拔地区送一趟,他们放在地窖里,能吃到来年开春。
肉类为了储存更久,只能采取熏制的方法·邵飞亲眼瞧见一个和自己一般年纪的兵抱着当地特有的爬地植物冲进烟雾缭绕的熏制房,邵飞跟着进去,顿时被熏出了眼泪。
那小战士五官很俊,但皮肤非常粗糙,邵飞见他一脸的眼泪和汗水,自作主张拿出纸巾,想摘掉他的军帽给他擦汗,他却猛地抱住头,不让邵飞揭··邵飞还是从班长口中得知,这小战士已经秃顶了。
班长摘下自己的帽子,笑着叹息:“高原病啊,咱们不少人都成‘地中海’了,小徐年轻爱美,你下次记着,千万别摘他的帽子·再摘他肯定跟你急,说不定还会给你一拳,但他哪儿打得过你们特种兵,我怕你不小心把他伤着……”·再看到那个叫小徐的边防战士时,邵飞心里就不是滋味了,一下午下来,给萧牧庭做菜的心情也没了。
不过吃饭时气氛很好,被看做精英的特种兵、在机关“享福”的汽车兵、在苦寒边界艰苦值守的边防兵齐聚一堂,热热闹闹不分你我·吃到后面,边防部队的连长情绪激动,还开了几瓶队里珍藏的酒。
邵飞当然得喝,敬萧牧庭,敬刘队,敬那位同龄小战士··散席的时候,他已经有些醉了,酒壮怂人胆,加之前阵子的心理暗示也做得差不多了,萧牧庭来拿他腰上的熊猫水壶时,他猛一抬眼,直勾勾地看着萧牧庭。
萧牧庭被这目光看得略微一怔,蹙眉问:“怎么了”·“吃撑了·”邵飞撑着桌沿站起来,红着一张脸看萧牧庭:“队长,您陪我去消消食好吗我想和您聊会儿天。”
第50章 ·高原的夜,星空像悬在天幕的海,风呼啦作响,犹如远方连绵不绝的涛声··邵飞裹着厚重的军大衣,原本挂在腰间的熊猫水壶被衣服挤到了肋骨边。
因为手臂放不下去,他将水壶往后挪了挪,水壶的迷彩套子丢在宿舍了,从后面看上去,他就像背了一只脑袋会发光的熊猫··萧牧庭双手揣在衣兜里,听他没有条理地讲这些日子相处的细枝末节。
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萧牧庭刚听时还笑着回了两句·但渐渐地,萧牧庭在邵飞急切又忐忑,似乎还夹杂着几分期许的语气中听出了不同寻常··心突然往下沉了沉,萧牧庭几乎猜到了邵飞说这些话的目的是什么。
每个人在表露心迹之前都是不安的,这份不安在邵飞身上更甚·即便已经喝至半醉,酒精转化为勇气,可要将自己的心剖出来给倾慕的人看,仍是不那么容易做到。
打从邀萧牧庭出来散步时,他就迫不及待地想说“队长,我喜欢你”,可是每次话到嘴边,就变成了一根卡住咽喉的刺·幸好他还有那么多的回忆可说,场面不至于尴尬。
而说完每一件小事,勇气似乎都往上涨了涨··终于,在边防部队的小楼渐渐消失在黑夜里时,邵飞站定在萧牧庭面前,低垂着头,看着萧牧庭的靴尖——他本想望着萧牧庭的眼,但是积蓄起来的勇气只够他说出心里话,实在不够他坦然接受萧牧庭的目光。
“队长·”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尾音带着微不可闻的颤意·他情不自禁地抬起右手,像过去很多时候一样,轻轻拉住萧牧庭的衣袖··萧牧庭手指似乎动了动,邵飞不想放手,也不敢拉得太用力,就那么执着地牵着,抿住颤抖的唇角,喉咙紧张得上下起伏。
他听见萧牧庭发出一声好像不太愉快的“你……”,心脏顿时跳得更快··不要怕,小队长——暗自给自己打气,用的还是萧牧庭开玩笑时对他的称呼,仿佛这样心里会更加踏实。
·然而事实却并非如此,还是紧张得要命,那只牵住萧牧庭衣袖的手,居然已经泛出青白色的骨节··邵飞呼吸越来越急促,头仍旧低垂着·他看不到萧牧庭的表情,前几日的自信在这一刻消失无踪,他知道萧牧庭正看着自己,却无法判断那是带着何种感情的目光。
一阵刀子般的寒风刮过时,邵飞深呼吸一口,嘴唇张开又合上,手指难以自控地扯住萧牧庭的衣袖往身前拉了拉,小声并且结巴地说:“队长,我,我喜……”·萧牧庭看着邵飞颤抖的睫毛,又看向邵飞翕动的唇。
高原干燥,邵飞的嘴唇起了皮,此时飞起来的皮被咬开,撕出一道血口子··清冷的空气中,弥漫着极浅的血腥味··萧牧庭皱着眉,方才邵飞拉住他的衣袖时,他就知道邵飞想说什么了。
那个猜测是真的,这孩子确实对他动了别的心思··不管站在什么角度,他都必须拒绝,甚至严厉教导·但是看到邵飞磕磕绊绊地说出“喜欢”,耳朵红得几欲滴血,嘴唇也给咬破时,他眉头皱得更深,十分难得地发现自己居然理不清一腔错综复杂的情绪。
心疼,是有的··担心,亦是有的··生气、愤怒,应该也有,但在心疼与担心的衬托下,却不那么鲜明··还有什么愧疚。
对邵羽有愧,对邵飞也有愧··居然还有害怕··但害怕的是什么是邵飞改不过来,前程被耽误还是其他·萧牧庭凝目看着邵飞,听邵飞说完了那句“我喜欢你”,最后两个字几乎湮没在凌冽的风声中。
萧牧庭唇角一动,理智让他摆出肃然威严的神情,让他在极短的时间里想到了一套不留情面的说辞,可是看着邵飞胸前的水壶背带、邵飞- yin -影中的眉目、邵飞牵着自己衣袖的手,他便知道,自己无法说出那些话。
抓住邵飞的手腕,明显感到邵飞抖了抖,萧牧庭轻声叹息,将邵飞的手从自己衣袖上挪开,那些准备好的说教汇集在嘴边,化为声音时却变成了简单的三个字:“你还小。”
邵飞一愣,右手悬在空中,还保持着紧抓衣袖的姿势,垂着的头埋得更低,片刻后忽地扬起来,鼓足仅剩的勇气看着萧牧庭···那眼睛明亮如空中的寒星,萧牧庭一怔,要如何形容那种感觉·就像一向沉静的心湖上,突然落下一颗星子。
“队长·”邵飞又喊了一声·他已经不太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了,萧牧庭那句“你还小”已经委婉地关上了他面前的门,他甚至能听出萧牧庭的无奈与保护。
喜欢同- xing -这种事在部队里绝非小事,他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不仅喜欢上了一个男人,这男人还是高高在上的少将·他应该知难而退的,可是酒精将渴望烧得越来越旺盛,他喜欢萧牧庭,不想就此放弃,而萧牧庭的“保护”又让他得寸进尺。
对,就是得寸进尺,他知道自己得寸进尺了,可是有什么办法他就是喜欢啊·无论在什么情形下,萧牧庭都是最冷静的人,他看着邵飞睁大的眼,看到了里面的狂乱与难以自持,知道这时说太多没有用,当务之急是让邵飞平静下来。
可他忽视了一件事——20岁的小伙子将一颗鲜活跳动的心捧到心上人面前,难掩情绪地说出“喜欢”时,怎么可能说平静就平静·况且邵飞还喝了酒。
“队长·”邵飞眼睛红了,眼尾发抖,热切的渴望蒸干了残留的理智,他一眨不眨地看着萧牧庭,眼神那么纯粹,那么炽烈,“队长,我真的喜欢你。”
是“你”,不是“您”··邵飞自己都说不上为什么,不想在“喜欢”后面说“您”,好像这会将自己与萧牧庭拉远一样。
不要,远一步都不行·眼前的人,就像一簇熊熊燃烧的火,萧牧庭不由收紧手指,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热流从尾椎升起,带来从未体会过的异样··但他终究比邵飞年长,理智与情感都无法接受这“荒唐”的爱慕。
两人在一片星海下站立良久,萧牧庭叹了口气,沉声道:“你喝多了,今天这番话,就当酒后乱语……”·“是酒后吐真言”邵飞鼻尖冻红了,倔强地站着,像一棵狂风暴雪也吹不折的小松树。
分明表白之前还那样忐忑,头都不敢抬起来,此时被委婉拒绝了,失去的勇气却自作主张流回身体,似乎硬要追到萧牧庭不可··邵飞想,此时的自己,一定像只讨人嫌的泼猴。
否则队长的眉头为什么拧得更紧·喝了酒的人最难伺候,真喝醉了倒好,抱起来扔床上,被子一卷,保管一觉睡到大天亮·最麻烦的是半醉半醒的人,酒精麻醉了他们的神经,却又留下几分清明,不客气地说,那岂止是清明,分明就是心机。
他们其实什么都知道,却借着那一半醉,发清醒时不敢发的疯,疏酒醒后不敢疏的狂··上前一步,双手张开抱住萧牧庭时,邵飞觉得自己大约是豁出去了,脸埋在萧牧庭肩头时,又觉这份军装可能也得被扒下了。
但他一点不后悔,从在总部参加联训起就压在心头的话终于说了出来,比起害怕,轻松竟然更多··他原以为萧牧庭会马上将他推开,所以抱得特别紧·这样就算要推要揍,他也可以再坚持一下。
宁愿被揍,也要多抱一会儿··但他只听见了萧牧庭长长的叹息声··鼻腔突然酸涩起来·刚才实在太混乱,以至于在听到这声叹息后,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是为什么会告白。
因为喝了酒·不,是因为认定队长喜欢自己··邵飞扑过来时,萧牧庭第一个念头的确是推开,可已经本能地摆出挡开的姿势,余光却看到从邵飞背上滑回肋间的熊猫水壶。
熊猫脑袋散出微弱的光,像一颗大号夜明珠··萧牧庭手指一顿,想起邵飞上次躺在铺上说小时候喜欢夜光的东西,但是最便宜的夜明珠也很贵··迟疑的瞬间,邵飞已经紧紧抱住他。
隔着那么厚的衣服,他都能感受到邵飞的心跳··这孩子真是……·萧牧庭无法不心软·一个声音道:算了,他只是喝多了,失去分寸而已,往后……·往后怎样如何开导怎么相处·萧牧庭突然头痛起来,半为邵飞这走偏的心思,半为自己狠不下去的心。
邵飞抬起头,眼眶比刚才更红,孩子似的抓着萧牧庭的衣服,又开始咬已经破皮的嘴唇··“别咬了·”萧牧庭眼神很深:“回去吧,好好睡一觉,明早就好了。”
“队长·”邵飞用力吸了吸鼻子,脸颊不知是被羞红的,还是给冻红的··萧牧庭撞上他近乎痴迷的目光,紧绷在心上的弦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
邵飞抿掉下唇的血,神经被铁腥味重重一击·男- xing -的占有欲猛地窜出,他双手往身前一带,力道之大,令萧牧庭的神色也为之一变··他胸口一起一伏,眼神坚定得可笑,也执着得可笑。
萧牧庭听见他问——·“队长,其实您也喜欢我,是不是”·第51章 ·风声渐小,最清晰的是邵飞急促的呼吸声··萧牧庭眼中含着邵飞许久未见的狠厉,似乎被那句“你也喜欢我”所激怒。
他从未思考过如此荒诞的问题,更没想到邵飞会这样问,一时错愕,抬手将邵飞推得一个趔趄··其实这一推说不上重,他若下了狠力,邵飞不可能在踉跄两步后堪堪站定。
还抬起头来,不躲不避地望着他··两人对视片刻,邵飞借着酒意再次冲上来,睫毛根沾上几缕水气,声音又低又哑,却带着浓烈的不甘心与固执:“队长,您为什么不承认我知道你喜欢我你就是喜欢我”·已经分不清“您”或是“你”,只顾着将沉积已久的心思一股脑抛出,好似不趁此机会彻底说出来,以后就再难启齿。
·给小女孩带来光明的是划亮的火柴,让他肆无忌惮的是浸入愁肠的酒··而醉意与火光同样短暂··邵飞呼吸粗重,整张脸通红,嗓音发抖:“如果不喜欢我,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你为什么挑我当勤务兵为什么教我- she -击”·“在我生病的时候,您还陪我输液,给我打饭。”
“上次洛队要惩罚我,您关我小黑屋,但是你在小黑屋外面陪着我,还给我蜂蜜水喝·我都记得的出来之后您还让炊事班给我开小灶,你帮我理鱼刺来着”·“还有在总部的时候,我不想去集体澡堂洗澡,每天到您宿舍赖着您,你都没有赶我走。
让我用你的浴室,还给我削水果·”·“后来宁队来了,做您喜欢的面,你还特意给我留了一份”·“我,我都记得您别不承认”·萧牧庭额角轻跳,目光在邵飞看来,似乎越来越冷。
“还有”邵飞深吸一口气,“您喜欢和我聊天,你讲过你的家人,你过去的经历·我刚从小黑屋出来的那天,您和我聊了很久,你在我这个小兵身上花了一下午的时间”·“您怎么不对其他人也这么好呢你没有给别人留面,唯独给我留了。
您也没和别人谈心——反正我没看到,我只知道你和我谈心了·”·“队长,为什么您不愿意承认呢”·“队长,为什么你要推开我”·说到最后,邵飞哽咽了,嘴唇不听使唤地颤抖,眼睛睁得很大,一下也不敢眨——如果眨了,不争气的眼泪就会掉下来。
一个傲气的孩子,在倾慕的人面前竟然难过成这样··萧牧庭抿着薄唇,被这一连串的话震得不轻·那些关心与照顾在邵飞眼里已经变了味,全被归作“喜欢”。
看着邵飞情动的脸,萧牧庭说不出责备的话··能单单怪邵飞吗·少年人的心- xing -既难猜也好猜,单纯得透明,一眼望去,什么都摆在眼底。
萧牧庭闭上眼,暗叹是自己没有处理好彼此的关系,才给了邵飞不切实际的期待··细细一想,邵飞本来就是缺爱的,自幼没有父母,与外婆和兄长相依为命,后来连唯二的亲人也失去了,入伍之前吃尽了苦头,入伍后虽有了一帮兄弟,但缺失的那部分亲情却始终寻不回来。
艾心、陈雪峰,还有前不久认识的戚南绪是他的战友,与他情同手足,却给不了他心底最渴望的那份关爱··给得起这份关爱的是萧牧庭,只有萧牧庭··少将眉间泛起深深的褶皱,睁开眼时见邵飞慌忙擦着眼角。
还是哭了··萧牧庭单手捂住眉眼,用力按了按,再次看向邵飞时,眼中多了几许疲惫··邵飞眼睛比刚才还亮,张嘴还想说什么·萧牧庭摇了摇头,转身道:“回去休息一晚,明天清醒了,再想想我对你的那些好是不是等同于喜欢。
今天的话,我暂时当做没听到·”·他故意如此说,语气冷漠得听不出一丝感情··只能这样了,邵飞被酒精与冲动烧晕了头,如果他继续不忍心,火势将愈演愈烈。
闻言,邵飞明显怔了一下,难以置信地盯着萧牧庭,伸手又想拉,萧牧庭避开了,神色冷峻,目光如刃··邵飞扁着嘴,看上去委屈极了,徒劳地再次伸手,哽咽道:“您怎么能当做没有听到呢”·“我喜欢你,你怎么能听不到呢”·“我……我可以再说一遍,再说很多……”·“邵飞”萧牧庭忽然喝道:“你适可而止”·邵飞耳边“嗡”了一声,愣愣地看着萧牧庭,几秒后吐出一口气,只觉心脏沉去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地方,没有回声,亦拉不回来。
大腿的筋肉似乎在抖,竟然有点站不住··是酒劲上来了吗还是……·萧牧庭从来没有这样吼过他·队长很温柔,就算是惩罚与教训,也带着令人安心的温柔。
如果队长不温柔,他哪来的勇气说出刚才的话·吼完之后,萧牧庭有些后悔,邵飞那忽地一缩的模样让他心痛了·但若不这样,邵飞还会说出多少糊涂的话·邵飞记不清是如何回宿舍的了,他像一只膨胀的皮球,凭着一股冲动欢天喜地地滚到萧牧庭脚下,却被萧牧庭轻而易举地戳漏了气。
脑子是懵的,手脚发凉发麻,掉进深渊的心脏找不回来,躺在床上时,整个人都是空荡荡的··边防部队给特种兵与汽车兵安排了条件最好的宿舍,萧牧庭与汽车兵的带队领导同在一间,邵飞与艾心等人住在一起。
萧牧庭将邵飞送回去,亲自熬了姜枣汤,没睡的队员笑嘻嘻地分饮,萧牧庭端去宿舍,邵飞已经裹成一团“睡着”了··萧牧庭知道他只是装睡,将姜汤交给艾心,嘱咐了两句就走了。
邵飞被艾心拉起来,灌得一滴不剩·姜很辣,枣却是甜的,一碗下肚,身子顿时暖了起来·邵飞用被子遮住半张脸,熄灯之后,悄无声息地哭了··醉意的确像火柴划亮的光,转瞬即逝。
醉意没了,冲动劲儿也没了,在黑暗里回想不久前做过的事说过的话,还有萧牧庭的回应,眼泪不知不觉就浸- shi -了枕头··他不喜欢你·一个声音说:队长不喜欢你,是你自作多情。
但另一个声音却固执地叫嚣:但队长对你好,那些好你难道感受不到队长待你那么好,就算不是那种“喜欢”,至少也是有好感的啊·邵飞抓紧了被子,想起萧牧庭打断他时的冰冷眼神与语气,实在没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好在夜已经很深,奔波劳累的战士没一人醒着·他抹掉眼泪,睡着之前犹自念着——队长待你这么好,他对其他人哪有这么好……··萧牧庭一宿未睡,想得比邵飞更深更远。
他不是铁石心肠,也并非没有七情六欲,邵飞那样看着他,将心掏出来给他看·要说没有一点儿动容,那是自欺欺人··要说对邵飞全无好感,那也是假的。
邵飞优秀、英俊、单纯,告白的时候,眼里全是爱慕与崇拜·这样一个孩子站在跟前,他听见了自己心弦震动的声响··但也仅此而已··照顾邵飞是因为逝去的邵羽,看重邵飞是因为邵飞与生俱来的天赋与后天的勤勉,这与邵飞想要的“喜欢”差之甚远。
不过心动的感觉也是实实在在的··但阅历、年龄将一份相似的喜欢斩为截然不同的个体·之于20岁的邵飞,心动就是喜欢,就是爱,就是想要过一辈子的念想;而之于34岁的萧牧庭,心动却只是心动而已。
像邵飞这么大的时候,萧牧庭也曾有心心念念之人,当时觉得那份感情刻骨铭心,但渐渐也消散在时光的洪流中··有时在生死面前,爱情会变得格外渺小,甚至比不过战友情、兄弟情。
从无数个与死神擦肩而过的任务中归来,萧牧庭担心队友,记挂新来的小队员,却经营不了自己的爱情·他许诺不了爱,万一哪天回不来,剩下的那个人将如何度过余生·特种部队里有勇敢追爱的人,也不乏孑然一身者,萧牧庭无疑是后者。
他很忙,不管是在战龙大队,还是在特种作战总部,他都是担子最重的那拨人,时间与精力全部放在任务上,久而久之,已经不像年轻时那样看重情爱··这回调来猎鹰,担子轻了一些,却也只是一些,而这个年龄再说什么“喜欢”,已经有些尴尬了。
天亮之前,萧牧庭踱去前院,抽了两根烟,虚眼看着静静升起的初阳,决定回去就把邵飞调回二中队,如果邵飞酒醒后能想明白,不再做出出格的事,他就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
难得来一次海拔5000米以上的高原,洛枫下令留驻几日,算是高原驻训·邵飞和大家一同训练,看上去和过去没有什么差别,甚至还挎着熊猫水壶··萧牧庭没有主动提到夜里的事,邵飞也不说,训练时较劲发力,休息时磨磨蹭蹭跑去萧牧庭跟前,假装记不得说过的话,双手捧着水壶,一本正经地说:“队长,喝水。”
萧牧庭心下叹气,知道这家伙压根儿没有放弃,只是采取了另一种策略,顿觉无力··邵飞有自己的小算盘,睡了一觉后虽然很沮丧,但全无退缩的意思,冥思苦想一番后,居然还想步步为营,慢慢拿下自己的队长。
萧牧庭那些话着实打击了他,令他知道队长其实不喜欢自己·但队长对自己的好却是实打实的·所以不喜欢又能怎样现在不喜欢就保管以后不喜欢吗·戚南绪都还没放弃呢·让邵飞吃了一颗定心丸的是萧牧庭第二天的反应——既没有告知洛枫,也没有立即撵走他。
这让他明白,队长没那么狠心··所以小队长要从哪里摔倒就从哪里爬起来,开始像戚南绪一样追爱了··再次用“小队长”称呼自己,既觉得有点可耻,又有种心花怒放的感觉。
可是高原驻训的第三天,发生了一件事··夜里落了雪,天地银装素裹,战士们难得在9月就看到雪,个个兴奋得在雪地里追来打去··训练之前,邵飞想起送给萧牧庭的墨镜,立即旁敲侧击地提醒。
萧牧庭找出戴上,看见邵飞笑得格外得意··上午的训练项目多为体能,大家裸着上身在雪地里做仰卧起坐时,萧牧庭背着双手,在队伍里来回巡视·行至邵飞面前,他停下来看了看,提醒道:“控制速度,保持体能,不要在前半段冲太猛。”
他站在邵飞脚边,戴着墨镜与军帽,而邵飞坐在地上,扬起头才能看到他的面容··说是面容其实也不对,从邵飞的角度看去,只能看到他线条利落的下巴,上半张脸隐藏在墨镜与帽檐的- yin -影下。
邵飞脑子忽然空了一下,3秒之后,终于明白当初在楼顶看到萧牧庭的下巴时,为什么会觉得似曾相识,而当萧牧庭抬起头露出眉眼时,又觉得从未见过··早在7年前,他们就有过一面之缘。
第52章 ·邵飞还记得,13岁那年,一辆军用吉普停在家门口,几名穿迷彩军装的人将兄长的骨灰盒送了回来·为首的男人很高,戴着纯黑色的墨镜,帽檐压得极低。
那人将骨灰盒放在他手里,他低头看了看,盒子不算大,但有些沉——大约是那时他还小,接过来时两条小臂不停颤抖,险些拿不稳··哥哥在里面呢·邵飞暗暗对自己说:哥哥睡着了,你拿稳些,别让他摔着,他睡着之前肯定很痛,你,你别让他再痛了。
四周很安静,只听得见外婆的哭声·邵飞鼻子很酸,眼眶发胀,但是他不想在这个时候哭··前几天,他和外婆已经得到邵羽牺牲的消息,外婆哭至晕厥,他将邵羽留在家里的遗物全翻出来摆在床上,夜里就睡在那一堆遗物上。
他梦见哥哥说:小飞,哥哥走了,哥哥对不起你,没能陪你长大·你要坚强,照顾好外婆·不要哭,小飞乖,不要哭……·眼前的军人是哥哥的战友,邵飞打从他们从吉普上下来时就知道。
所以他不能当着他们的面流泪·哥哥让他坚强,他要坚强给哥哥的战友看··让他们知道,邵羽的弟弟不是窝囊废··深深呼吸,努力压下从胸口奔涌而上的酸楚,邵飞紧紧抱着骨灰盒,抬头看站在自己面前的男人。
·男人逆着光,上半张脸完全在- yin -影中,只看得见单薄的唇与线条冷硬的下巴··邵飞睁大眼,目不转睛地看着男人的墨镜,想透过那深重的黑暗,看看男人的眼睛。
可是墨镜连一丝光都没透出,男人自始至终只是平静地站着,没有摘下墨镜,也没有说过一句话·另外几名军人上前几步,其中一人将一个信封交给外婆,另外两人蹲下来,轻轻抱了抱邵飞。
那天直到吉普缓慢驶离,邵飞也没看到男人的眼睛·他站在原地,目送哥哥的战友们离开,紧紧抱着的骨灰盒挤得胸腔发痛,痛得狠了,他才颤巍巍地抬起手臂,擦了擦终于落下的眼泪。
·一晃7年,记忆中的高大男人早已面目模糊·他实在没有想到,那男人竟然是萧牧庭··队长是哥哥的战友··邵飞双手抱头,以一种古怪的姿势看着萧牧庭。
若不是这样的角度,若不是萧牧庭戴着与那天类似的墨镜、军帽,像那天一样逆光而立,他不知还要花多长时间才会发现这叫人说不上是何种滋味的事实··萧牧庭看出他的异常,蹲了下来,摘下墨镜问:“怎么了不舒服”·没有墨镜,萧牧庭又和印象中的人不一样了——他眸光深邃温柔,像平静无风的海,而记忆中的那个人冷峻漠然,仿佛没有感情。
邵飞当时特别想看看他的眼,看那目光是不是冷得能掉下冰渣子··怔了2秒,邵飞有些慌张地摇头,撇开眼道:“没有不舒服,我这就调整速度·”·萧牧庭起身,在他身边站了一会儿。
他不敢再抬眼,咬着后槽牙继续做仰卧起坐,直到瞥见萧牧庭往旁边走去,才悄悄松了口气··中午休息时,邵飞没再死皮赖脸跟萧牧庭一起吃饭·这事于他来讲太突然,他需要一个人好好捋一捋。
队长是送骨灰盒的人,队长是哥哥的战友,队长应该一早就知道我是……·邵飞攥紧手指,心头泛起两股截然不同的矛盾情绪··萧牧庭什么都知道,知道他是邵羽的弟弟,那些异于其他队员的关怀与照顾终于有迹可循。
邵飞叹了口气,心脏悄无声息地往下沉,不像上次被拒绝时那样难受,却有种说不出的失落感··他喜欢萧牧庭,想与萧牧庭在一起·萧牧庭不喜欢他也没有关系,他不会放弃,既要成为最好的兵,也要成为更好的、配得上萧牧庭的人。
他有毅力,也有信心,相信总有一天,这份喜欢会赢来同等的喜欢··不同等也没有关系,他可以用十分,不,一百分的喜欢去换萧牧庭的一分喜欢·谁说爱一定要给多少就拿回多少男人不兴这样的斤斤计较,他乐意把全部喜欢都给萧牧庭,只要萧牧庭也喜欢他就好。
这份自信来得荒诞,但也不是没有理由··萧牧庭的确拒绝了他的求爱,但那又如何亲身感受是做不了假的,萧牧庭就是待他好,比待其他人都好。
邵飞想,这不就行了吗对队长来讲,自己终归是特别的·找不到原因,没有理由,队长就是愿意把自己带在身边,甚至任由自己使点小- xing -子。
这还不够·这几天邵飞老把自己和其他队员相比,情不自禁地观察萧牧庭与艾心等人相处的细节·萧牧庭待大家都很好,该鼓励的鼓励,该指点的指点,队员犯错也会严厉指出,但从来没打过谁的手板心。
邵飞摸着自己的手板心,那里曾经被打出血,也曾经被萧牧庭捧着认真上药··所以还是不一样的··邵飞越想心里越甜,过一会儿又觉得羞耻——怎么挨打也能挨出优越感这是什么心理变态吗·偷偷骂自己是个变态,但还是高兴的。
他不明白萧牧庭待他为什么和别人不一样,过去以为是因为喜欢,还大言不惭问萧牧庭“队长你是不是也喜欢我”,被拒绝之后知道不是喜欢,再想找理由,已是抠破脑袋也想不出。
这找不到理由的好,成了邵飞追爱的砝码·他乐观又热切地想:不管怎么样,反正对队长来讲,我就是最特别的兵·而现在,他找到了理由。
萧牧庭管教他、照顾他、关心他,待他与所有人都不一样,不是因为他是最特别的兵,只是因为他是邵羽的弟弟··而萧牧庭是邵羽的战友··邵飞抱住膝盖,将自己团起来。
刚才一阵夹着雪的风刮过,他觉得有点冷··加入猎鹰已经一年了,明白特种兵之间的友情意味着什么··是过命的兄弟··哥哥和队长,应该也是能交付生命的战友。
不……·邵飞算了算邵羽和萧牧庭的年龄,否认了战友这个说法··邵羽牺牲的时候还很年轻,应是刚进入特种部队不久,萧牧庭也许不仅是他的战友,还是他的前辈,或者队长。
“队长”一词轻轻刺了邵飞一下·他叹了口气,双手攥成拳头,用力往头上砸·心里有个声音说:你这是在吃自己哥哥的醋吗·“不是”他小声否认,眼神近乎慌乱。
他怎么可能吃哥哥的醋他只是,只是……·只是发现萧牧庭给予的“好”不是因为他邵飞本身,而是因为邵羽,因此感到失落罢了。
肯定会失落的,连追爱的砝码都没有了·邵飞将自己团得更紧,下巴抵在膝盖上,嘴唇因为姿势而微微嘟起来··他感到的并非只有失落,比失落更多的是温暖与感激。
7年了,邵羽牺牲的时候只是一名小士官,连军官都不是,而萧牧庭现在已是少将·萧牧庭还记得邵羽,记得这名牺牲的小战士,记得自己的兵不仅记得,还默默关照他的弟弟。
一股温柔的暖流在心脏上淌过,邵飞轻轻“啊”了一声,目光沉静下来,忽地想起那个资助了自己5年的人··他唯一能确定的是,那人是邵羽的战友。
从第一次收到钱款时起,那人在他心里就是个黑黢黢的身影,如今这身影渐渐与13岁那年见到的高大男人重合,他看着男人从- yin -影里走出来,摘下墨镜,露出温柔的眉眼。
他不确定那人是不是萧牧庭,也没有任何依据·18岁后,那人不再打来钱款,他甚至担心对方已经像邵羽一样牺牲·但此时此刻,他有种强烈的感觉,或者说期盼——那就是萧牧庭。
如果是萧牧庭,那么早在7年前,萧牧庭就开始打点他的生活了··如此认知让他浑身颤栗,手臂因为莫名其妙的兴奋而立起鸡皮疙瘩··他从来没有给任何人说过,甚至自己都极少想起来,哥哥和外婆相继去世后,他差点活不下去。
··那段日子只有黑暗,他看不见太阳·家里本无多少积蓄,外婆病倒后花了个精光·钱没了,人也没了·料理完外婆的后事,他回到一贫如洗的家,无声无息地跪在哥哥的遗像前,先是默不作声地流泪,然后嚎啕大哭。
生活还要继续,他想给人打工,但只有13岁,个子又矮,一看就未满16岁·哪里都不要他,一些好心的店家甚至想把他送去福利院··他向对方鞠了个躬,然后转身离开。
福利院是绝对不会去的,生活在那里的人都是孤儿·他在夜里哭着喊哥哥,时常梦到邵羽回来了··最无助的时候,他收到了那人的资助,一季度一笔,足够他上学和生活。
都说钱不是万能的,但在那个时候,对邵飞来讲,那是救命钱,也是强心剂··哥哥走了,但是哥哥的战友还在··邵飞至今还记得那天,他洗了把脸,出门买米买菜,回家做了一菜一汤,菜是哥哥喜欢的番茄炒蛋,汤是外婆喜欢的小白菜炖豆腐。
他端着碗,握着筷子,郑重地说:“哥哥,外婆,你们放心,我会好好照顾自己,我会活下去·”·顿了顿,他又说:“哥哥,是你的战友帮助了我。
你在天上看着,等我长大了,我会成为和你一样优秀的兵到时候……”·声音渐渐哽咽,但他没有再让眼泪落下来··“到时候。”
邵飞吸了吸鼻子:“我会报答他,保护他,哥哥,你让他等着我”·“等着我·”稚嫩的童音变成如今低沉的男音,邵飞抿住唇,听着胸腔传出的阵阵闷响。
那个在他最难受时拉了他一把的人,是否真是队长·第53章 ·脑子空了好一阵,邵飞拍拍腿上的雪,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雪山·那人是萧牧庭也好,不是也罢,终归是雪中送炭的恩人。
而萧牧庭于他,更如照亮前路的灯塔··都是帮助过他的、不可取代的人··事到如今,他终于体会到了左右为难的滋味··知道萧牧庭照顾自己是因为邵羽,失落归失落,失望却是一丁点没有的,心里反倒更添一份倾慕。
他喜欢的首长,是位将牺牲小兵记在心上的好军人,虽然嘴上什么也没说,但7年之后也没有忘记,至今还因此关心着自己··当年他不理解男人为什么要戴墨镜,为什么将骨灰盒递给自己后,就面无表情、一言不发地站着。
他尝试透过男人的墨镜看男人的眼睛,以为男人的目光是冰凉没有感情的·现在才明白,萧牧庭只是以沉默掩饰悲伤·那时他如果顽皮一点,扯一扯男人的衣角,求男人摘下墨镜,也许会看到一双发红的、满含泪水的眼。
如果这样,他会一眼认出萧牧庭,不会带着一帮队友找茬唱对台戏,不会不听萧牧庭的话,不会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萧牧庭难堪·就算萧牧庭不点名,他也要跑去当个小跟班。
如果这样,他一定很早就发现,自己喜欢队长··邵飞用力呼吸,冷空气顺着鼻腔滑入胸腔,却没有冷却那里的躁动,也没有冻住快速跳跃的心脏··他的脸很烫,手也烫,对萧牧庭的眷念越来越强烈,“喜欢”比以前更重更沉,也许已经到了“爱”的程度。
可是,他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地方安放这份“喜欢”了··过去想把全部的“喜欢”都给萧牧庭,现在犹豫了·过去以为自己再加把劲就一定能追到萧牧庭,现在没自信了。
因为哥哥,但也不单因为哥哥··邵飞理不清自己究竟是何种心情,为什么会在此时退缩,只觉得如果再黏着萧牧庭不放,便是既对不起哥哥,也对不起萧牧庭··是的,就是“对不起”。
萧牧庭待他好,这份好是对故人的缅怀,他却要以此为筹码,期盼有朝一日打动萧牧庭,与萧牧庭成为恋人··他甚至想象过与萧牧庭做那种事,也多次想着萧牧庭自渎。
这绝对不应该··同样也对不起哥哥,哥哥一定不希望他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他在意- yín -哥哥的战友、前辈,也许是队长·他还没有成为像哥哥一样优秀的军人,就分神渴求不该追逐的情爱。
哥哥会生气··邵飞漫无目的地踱步,思绪纷杂,不知如何是好··他那么喜欢萧牧庭,就算被拒绝被打击也浇不灭心头熊熊燃烧的火,如今火被浇上油,燃得更加旺盛,他残存的理智却说:你必须扑灭它。
他蹲了下来,手指戳进碎雪里,无意识地胡乱画着,指头被冻至麻木,才看清地上画着一个丑陋的熊猫头··他苦涩地笑了笑,右手往后一摸,果真摸到了熊猫水壶。
挎成习惯了,上午裸着身子在雪里练体能,刚才穿上衣服时,竟然本能地挎起水壶··其实这几天萧牧庭有意与他疏远,也不再问他要熊猫水壶,他感觉得到·但这并未打击到他,萧牧庭不来,他就主动找,只字不提表白的事,也不说喜欢,还跟以前一样黏着萧牧庭。
不过他也有自己的分寸,说话做事点到为止,不给萧牧庭撵他走的理由··现在明白了,即使再过分一些,萧牧庭也不会撵他走,因为他是邵羽的弟弟,萧牧庭大约不会因为他的过分而为难他。
有个词叫什么来着恃宠而骄·邵飞想,如果利用这一点,那自己也是恃宠而骄了··不能这样做··午休的时间很短,短到他没有办法决定今后怎么办。
归队时又看到了萧牧庭,仍是一身迷彩,只是没有戴墨镜了··邵飞很想问一问:队长,您知道我已经知道了吗·太拗口了,他不安地想,况且知道不知道,对队长来说似乎也没有什么影响。
但是还是想与萧牧庭说话,情不自禁,根本控制不住··他咬了咬牙,拿着水壶跑上去,“队长……”·萧牧庭转过身,神情与平时并无二致,“嗯”··“喝,”他却突然结巴了,抓着水壶的手也格外用力,骨节可见,“喝水吗”·边防部队的指导员刚好路过,憨厚地笑道:“首长,您的小战士又给您打水啦”·邵飞脸颊红了,抬眼悄悄看萧牧庭,萧牧庭没有看他,正微笑着与指导员打招呼。
心里又是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喜,为指导员那句“您的小战士”,为萧牧庭没有反驳“您的”二字··对啊,他就是萧牧庭的小战士,大家都看着,大家都知道。
·感- xing -一时占了上风,唇角扬起,笑意瞬间蔓延到眼底·理智却突然冲了出来,责备他又胡思乱想··扬着的唇角撇了下去,眼神也黯淡几分,他又偷瞄萧牧庭,这回与那道熟悉而深沉的目光撞个正好。
“去训练吧·”萧牧庭接过熊猫水壶,下巴朝队伍中抬了抬,既不亲热也不疏离,“要整队了,都等着你·”·邵飞盯着萧牧庭的下巴,喉结动了动。
若是以前,队长也许会说“小队长快回队”,邵飞站在队伍里闷闷地想,自打那晚表白之后,就再没听到这个可爱的称呼了··下午的训练强度不大——因为海拔太高,含氧量低,站着不动都难受,高原驻训的强度比不上平原,队员们休息的时间也更多。
萧牧庭看着邵飞与队友摔打在一块儿,眉心皱出一道不明显的线··虽然邵飞竭力表现得与往常一样,萧牧庭还是能看出他心里有事··恐怕是认出来了··萧牧庭不太想让邵飞知道自己就是当年送还邵羽骨灰盒的人。
他自有一番难以言说的愧疚,也不想再揭开那个陈年伤疤··特种任务中伤亡难以避免,自打戴上臂章,特种兵们就不畏死亡·但是如果他再谨慎一些,考虑得更加周全,邵羽就不会牺牲,起码不会在那次任务中牺牲。
邵羽的离开,他负有责任,这并非是他放不下过去,非要往自己身上扛担子,而是本应如此··7年前任务归来,在将邵羽的骨灰盒送回去之后,他就开始接受一系列隔离调查。
特种部队有人牺牲再正常不过,但上至首长,下至新入队的小兵,谁也不会因为死亡司空见惯,而漠视生命·每一位离开的战士都会被追授功勋——无论他们是士官还是校官、将官,而造成他们死亡的原因也会被调查得水落石出。
若有良心,没人会隐瞒细节··因为用人不当,仓促让新兵上战场,萧牧庭被停职、被关禁闭,后又被降衔、限制行动·那段时间他一直待在总部的悔过室,连赶来探望的父亲也不见,只托人向父亲带话:勿说情。
萧家背景深厚,他却执意要求重罚,甚至请愿去南疆,执行最危险的任务··惩罚最终下达的时候,他没有怨言,只觉得太轻··他不过是被降了一级,而邵羽——那个前途无量的新兵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
一个人的生命何其贵重况且邵羽的身后还有年迈的妇人与年幼的男孩··一个人离开,一个家庭垮塌··这代价太大,太让人痛心··因为萧父的干涉,萧牧庭未被派去南疆。
他背着父亲向当时总部里负责金三角缉毒的尹建锋将军请缨,要去西南··那年他27岁,与军方藏得最深的卧底宁珏里应外合,完成第一个任务回来后,才算是戴罪立功,不用再受限制行动等约束。
他又去了邵羽的老家,才知两兄弟的外婆已经病逝,家里只剩下孤苦无依的邵飞··就是从那时候起,他以邵羽战友的名义资助邵飞,直到2年前在私自去缅甸营救宁珏时重伤不省人事。
其实这么些年下来,他亏欠邵羽的已经还得差不多了,但是每每念及,仍为鲜活生命的消逝而痛惜、内疚··怎么跟邵飞说,你的兄长是因为我的不尽责而牺牲·在猎鹰第一次见面,邵飞没有认出他。
当年他戴着墨镜与帽子,矮小的邵飞扬着脖子看他,那小小的模样烙进了他的眸子,但邵飞显然看不到他长什么样子··邵飞能记住的,应该只有他的下巴、嘴唇,还有那个夸张的黑色墨镜。
所以联训比武之后,当邵飞送给他一副和当年那副非常相似的墨镜时,他一度以为邵飞认出他来了·但邵飞后面的反应与举动打消了他的疑虑··只是个凑巧而已。
但也许不是凑巧·邵飞大约潜意识里已经记住了那个墨镜,所以才会在挑选时一眼相中··萧牧庭不太喜欢带墨镜,墨镜于他来讲就像另一种形式的黑纱。
相对五大特种部队,特种作战总部每年牺牲的战士更多,葬礼时,不少队员会戴上墨镜,并非不敬,只是不想让人看到一双红肿的眼··墨镜与镜盒一起装在衣兜里,萧牧庭拇指在镜盒上摩挲,看见邵飞从地上撑起来,抬头四处望了望,然后看向自己的方向。
因为隔得有些远,眼神是碰触不到的,但萧牧庭知道,邵飞在找自己、看自己··萧牧庭叹了口气——打从什么时候起,这孩子的目光就只追随着自己·第54章 ·一场风雪之后,气温越来越低。
邵飞强迫自己与萧牧庭拉开距离,熊猫水壶也没再拿回来,训练时尚能心无旁骛,休息时就做不到了,满心想的都是萧牧庭,视线也止不住往萧牧庭所在的方向看·若找不着人,心就悬着吊着,若看到了,就傻愣愣地开心。
这样过了大约一周,邵飞憋不住了··而萧牧庭也一直等着他来找自己··边疆的天地自有一番不同寻常的辽阔与肃穆,人行其间,渺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萧牧庭缓步走在前面,邵飞低着头,跟在斜后方·两人之间只隔了不到两步的距离,若在以往,邵飞老早就大步上前,凑到萧牧庭身边问东问西··但今天的气氛凝重得多。
萧牧庭等着邵飞开口,而邵飞打了一百遍腹稿,仍不知道怎么问才合适··已经走过一段不短的距离,薄雪上留下两排相隔很近的平行脚印·若不计较脚印的大小,甚至可以判断它们的主人是一对依偎在一起的亲密恋人。
·萧牧庭停下来,向后半侧过身,邵飞不知他会突然停下,注意力也没在走路上,埋头继续向前,险些撞到他身上··平行脚印几乎相交,邵飞微张开嘴,哑然地看着萧牧庭,1秒后才往后一退,撇开目光道:“我,我不是故意撞您的,您不要乱想。”
就这么一会儿,他的耳根就红了··萧牧庭轻出一口气,心口又软了一下··两人面对面地站着,萧牧庭看着邵飞,邵飞看着右下角·脚印因为刚才退的那一步而不再整齐,有了几分杂乱的意味。
须臾,萧牧庭无奈道:“我俩就这么散步吗”·邵飞唇角微动,略显缓慢地抬起头,眉间是皱着的,神情紧张,眼神格外认真·萧牧庭被那道目光慑住,手指毫无征兆地颤了颤。
“我……”邵飞眼睑耷下,片刻后又抬起来,“队长您……”·您认识邵羽吗·多傻的问题,邵飞抿着唇想,可是如果不这么问,该如何开口往下说·“嗯。”
萧牧庭耐心地等着,不催促,连眸光也是沉敛温和的··邵飞被这眸光含着,蓦地多了一分勇气,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凝视着萧牧庭的眼道:“队长,您认识邵羽吗”·原以为萧牧庭会露出轻微惊讶的表情,然后云淡风轻地笑一笑,可是没有,萧牧庭神色并无明显改变,只是眼中浮起沉沉的悲伤。
邵飞一愣,“队长”·“认识·”萧牧庭转身,双手揣进衣兜,虚目关住眼底的波澜,“走吧,我告诉你你哥的事。”
平行脚印再次向前延伸··“他是我的队员,入队时比你还小一些,是我队里最优秀的新兵·”萧牧庭语气平缓,声音低沉,“还记得以前我跟你说过,我带队在中俄边界追缉一个军火走私团伙,折了四位优秀的战友吗”·“记得。”
邵飞忽觉心脏提到嗓子眼儿,“但您没说太多,只说都过去了·当时我还问过您——您对我这么严厉,是不是想磨我的- xing -子,不让我将来折在任务里。”
“是·”萧牧庭放缓步子,声音也更加沉哑:“因为你的兄长邵羽,就是那四名牺牲的战士之一·”·已经7年,亲人离世的伤痛早已从汹涌的浪潮平息为无澜的海,邵飞并不感到意外,只是心尖不受控制地一紧。
他呼入一口干冷的空气,继续看着萧牧庭,“嗯·”·萧牧庭望着天边黑色的山,“他的牺牲,是我的责任·”·“什……”邵飞睁大眼:“和您有什么关系”·他还记得,当年部队以书面、口头两种形式告知邵羽已牺牲的事实,一同送达的还有一笔抚恤金——这钱后来在给外婆治病时已花光,但书面文件他一直留着。
邵羽是在执行特种任务时不幸牺牲,和己方战友有什么关系·“我是他的队长·”萧牧庭道:“按照队里的规定,他那时还没有资格出那种任务,就像你、艾心、陈雪峰现在一样。”
邵飞沉默地听着·萧牧庭无需解释太多,他也能听懂——资历尚浅的特种兵就算再优秀,也不会被允许出高级别任务,这也是他到猎鹰一年仍未执行过重要任务的原因。
“但我无视规定,带着他去了边境·”萧牧庭顿了顿:“行动开始后,也没能保护好他·”·他并未说得太细致,隐去了那些血淋淋的残忍与悲壮。
他不想让邵飞知道邵羽生命的最后一刻有多痛苦,但是该让邵飞明白的,他亦不能隐瞒··邵飞退了两步,思绪渐渐混乱··他找萧牧庭出来,只是想证实自己的猜测,只是想让萧牧庭知道——队长,我已经知道您为什么关照我了。
但话只起了个头,竟被萧牧庭带向另一个方向··邵羽是他最亲的亲人,他没有办法不在意与邵羽离世有关的细节··他不安地看着萧牧庭,下唇颤抖:“您……”·“如果我遵从规定,他就不会参加那次行动。”
萧牧庭没有避开邵飞的目光,“更不会牺牲·”·刹时,邵飞脑子“嗡”了一声,脸颊泛白,半天也没说出一句话··“7年前,我把邵羽的骨灰盒放到你手上,你盯着我看了很久。”
萧牧庭沉声道:“但我当时戴着墨镜,你记不得我的样子·如果你一直想不起来,我可能不会告诉你邵羽的牺牲是我的过错·但是那天你在雪地里做仰卧起坐时,我知道你想起来了。”
“我……”邵飞双眉紧蹙,有些语无伦次:“我想知道的不是,不对,队长……”·“你想知道的,是我到底是不是那天送还骨灰盒的人,是不是邵羽的战友,对吗”萧牧庭问。
邵飞茫然地睁大眼,轻轻点了点头··“是,我是·”萧牧庭苦笑:“我不仅是邵羽的战友,还是他的队长,一个不尽责的队长·”·“不是”邵飞下意识反驳:“您不是不尽责的队长”·萧牧庭眼里掠过很浅的错愕,旋即摇了摇头,继续往下说:“我亏欠邵羽,也亏欠你。
你觉得我照顾你、待你好,的确如此·如果不这样做,我心有不安·”·来了邵飞屏气凝神,虽然早就想明白萧牧庭的关照是因为邵羽,但听萧牧庭亲口说出来,仍是呼吸一滞。
况且萧牧庭说的远比他料想的复杂,原来那份“好”不仅仅因为战友之情,还有亏欠与内疚··邵飞不由挺直腰背,借以掩饰自己此时的无措··萧牧庭看着他,从他强装出的镇定与坚强中,看到了一份无依无靠的脆弱。
突然就说不下去了···疼痛从心尖扩散至五脏六腑,萧牧庭沉默地站着,思考自己是否太残忍··他甚至比邵飞更清楚,自己已经成为邵飞的依靠,且是唯一的依靠。
但就在刚才,他却亲口告诉邵飞,你兄长的牺牲,我负有责任··这层意思若表达得再残酷一些,大约是——你的不幸是由我造成··他当然可以隐瞒,只告诉邵飞:对,我是邵羽的战友,也是队长,你哥是名好战士,他的离开是我们全队的遗憾。
但过去34年的经历让他无法轻易将这段抹过去,也不想骗邵飞··邵羽的离世在某种意义上令他脱胎换骨,从一名优秀得近乎自负的特种兵成为深思熟虑、能将所有担子扛在肩上的可靠队长。
他的功勋章里,埋着那个小战士的热血与壮志未酬··而站在更自私的角度,他也得告诉邵飞··邵飞对他的感情必须及时刹车,而这一周以来,只要他走进邵飞的视线范围,都能马上感觉到邵飞的目光。
灼热的,祈盼的,像火一样··这些年来,他一直非常理智,但在面对这份纯粹而炽烈的倾慕时,他头一次有了不知所措的感觉··倒也不是完全不知道怎么办,但犹豫的心情却占了上风。
如果彻底不在乎,大可立马将邵飞调走,他的军衔、职位摆在那里,想处理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兵简直轻而易举·但他不想伤害邵飞,既因为邵羽,也因为邵飞本人。
告诉邵飞实情,对双方都是解脱··但他没有想到的是,自己会在看到邵飞那些深藏起来的脆弱后,心痛到无法再说··那一瞬间,他甚至想将眼前这假装坚强的男孩儿拉入怀里,拥抱安抚。
那样的话,邵飞会不会双手环住他的腰,埋在他肩头低声抽泣·也许会,也许不会··他有些惊讶地想,居然猜不出邵飞在知道这一切后会作何反应。
恨,应该恨不起来··亲近,可能不会了··萧牧庭暗自叹息,忽觉怅然若失··邵飞站了一会儿,离开之前突然问:“队长,我还想问您一个问题。”
“嗯·”萧牧庭点头··“上次我们谈心时,我说我哥的战友资助了我5年,直到18岁·”邵飞咽了咽唾沫,说得有些艰难:“那个人是您吗您来猎鹰之前受过伤,是不是因为受伤,才断了与我的联系”·许久,萧牧庭轻声道:“是我。”
邵飞鼻尖红了,下唇被轻轻咬住,拼命忍住眼泪的模样··萧牧庭心痛如绞,右手缓慢抬起,想要摸摸他,只是摸摸而已··邵飞用力吸了口气,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声音颤抖:“真好,您没像我哥一样离开,您好好的,您还在。
我,我终于见到您了……”·萧牧庭瞳孔收紧,被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击中··邵飞慌张地抬起手臂,在眼前胡乱一抹,又道:“队长,我现在脑子有些乱。
今天您跟我说的话,我,我要回去好好想一想·”·萧牧庭悬着的右手收了回来,邵飞急匆匆抹眼泪的模样,令他想起了7年前,在吉普的后视镜里看到的矮小男孩。
那时邵飞也是这样,努力忍着眼泪,实在忍不住了,才在车驶离以后,抬起瘦弱的手臂,在眼前抹了抹··隔着7年的光- yin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重合在一起,两个都牵着萧牧庭的心。
邵飞说完转身就走,沿着来时的脚印落荒而逃·萧牧庭看着他狼狈地摔了一跤,姿势难看到极点,又见他连忙站起来,踉跄继续奔跑··那么高的海拔,摔倒一次别说接着跑,就是站起来都费力。
凉风卷走雪尘,萧牧庭的眼神终于变了··第55章 ·邵飞跑了很久,耳边混杂着风声与肺部发出的剧烈喘息声·呼出的热气凝结成白雾,泪水大滴大滴地从脸颊滑过,眼前的世界渐渐扭曲,捏成一个他不认识的模样。
直到确定已经跑出萧牧庭的视线,他才放慢脚步,漫无目的地向前迈步··跑得太急,停下之后,缺氧的感受几乎让胸腔震裂·他用力按着胸口,费力地调整呼吸,整张脸都白了,腿脚乏力跪在雪里时,一股寒意从膝盖蔓延至全身。
他抹掉脸上的泪,小声说:“别哭,哭什么,没出息”·想站起来,但刚才的狂奔已经耗尽力气,他挣扎了一会儿,然后跪坐在自己小腿上,不久后身子也伏了下去,紧紧埋成一团。
好像这样才会好受一些,心不再不受控制地乱跳,血也不再发出奇怪的呼啸·眼睛闭上,不想从萧牧庭处听来的话,不想如果哥哥还在,自己的人生是怎样··他发出一声很低的呜咽,呜咽被冷风拂走,天地茫茫,谁也听不见。
跪了不知道多久,剧烈运动给身体造成的冲击才慢慢消退·邵飞双手撑在膝盖上,直起身子,又缓了一阵,才站起来··迷彩裤上沾着融化的雪,手肘和胸口也有,一些雪水已经渗到皮肤上,凉凉的,很不舒服。
边防部队的小楼就在不远处,慢走回去不过一刻钟·但邵飞不想回去··眼睛可能还红着,神情说不定也惨兮兮的·他叹了口气,往与驻地相反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
不舒服,浑身都不舒服·眼眶灼热难忍,脸颊、耳朵、胸膛也是烫的,唯有手脚冰凉发木··犹豫片刻,他找了一块雪较厚的地方,蹲下刨了一个巴掌大的小坑,然后以俯卧撑的姿势趴下,将脸埋进那个小坑里。
试着在坑里呼吸,凉气入肺,脸被冰灼着,分不清是热是冷··雪地俯卧撑是当初参加猎鹰选拔时的高原拉练项目,脸埋在雪里,寒冷外加呼吸受阻,是一套严苛而有效的特训方法。
但邵飞现在并无加练的心思,这样做只是想让自己尽快冷静下来,不至于在归队时还红着眼···可是趴了几分钟,心情仍旧平复不下来,不仅如此,眼泪还莫名其妙地从眼角滑出,渗入雪中。
他双手抠紧碎雪,嘴唇动了动,轻声喊道:“哥·”·已经很久没有在想起邵羽时难受得掉泪,一声“哥”,泪水竟再也忍不住··在这含氧量不到平原地区60%的高原上,每一口呼吸都弥足珍贵,邵飞低声抽泣,只觉越来越难受,头也越来越胀。
晕过去之前,他知道有人将他抱了起来,最后一丝光线里,他看清抱着自己的人是萧牧庭··来不及欣喜,已坠入黑色的梦中··邵飞跑走后,萧牧庭站在原地抽烟,长长的烟灰落下,很快与积雪融为一体。
他沿着邵飞的脚印跟了过去,看见邵飞爬在雪地里,脸埋在雪坑中,肩膀轻轻颤抖··邵飞已经不是当年弱不禁风的小男孩,他的肩背强壮有力,挎枪站立时,身姿挺拔俊朗,仿佛一棵不折的松。
但是在此刻,他抽泣的样子看在萧牧庭眼里,哪还有强壮与挺拔,分明仍是单薄无依··萧牧庭抱起他的时候,他无意识地偏了偏头,紧紧靠在萧牧庭胸膛上··邵飞并未昏迷太久,醒来时已经躺在宿舍的床上。
艾心捧着热腾腾的姜汤,粗着嗓门喊:“你行啊,背着我们加练,卑鄙极了”·他愣了一下,想起晕过去之前见到的最后一个画面,大约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喏,萧队说了,等你醒了就给你喝·”艾心把汤碗塞他手上,“赶紧喝赶紧喝,一会儿再吃点儿药·”·“什么药”汤碗烫手,想必姜汤是刚刚熬好的。
邵飞手心发热,不知是给捂烫的,还是在被子里已经回暖··“放心吧,萧队拿来的药·”艾心坐在床边,十分手贱地敲了敲邵飞的脑门,“刚才我还没说完呢,你丫真卑鄙”·邵飞没心思反击,端起碗喝了一口,热汤下去,辣得通体舒畅。
“不带你这样的啊,跟你说,背着兄弟加练和考试前偷偷复习- xing -质一样,都得挨揍·”艾心看看他碗里剩下的姜汤,又催:“嘿,怎么变斯文了姜汤要一口闷,你剩一半做什么又不是姑娘家。”
·邵飞一饮而尽,将碗放在一边,捞起被子又要睡··艾心连忙按住他:“先别睡啊,你加练雪地俯卧撑怎么不叫上我”·“下次叫,一定叫。”
邵飞实在没心情闲扯,用被子捂住脑袋,紧紧闭上眼··“记得啊,下次再一个人加练,我准抽你叫上雪峰一起抽”艾心还在絮絮叨叨:“高原训练本来就有风险,不能独自练习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人多么,万一有个什么事儿,大伙还能有个照应·你看这次多危险,你一个人跑去加练,又是跑步又是做雪地俯卧撑,好好一大小伙子,就他妈趴雪坑里了·如果不是萧队看着了,你丫得趴死在里面,知不知道”·邵飞闷声闷气地说:“知道。”
“光知道不行,得记住”艾心说着往被子上一拍,“你就躺着不起来了”·“现在不是休息时间吗”邵飞有点烦,掀开被子的一角:“别闹我。”
“不是闹你·”艾心语重心长:“萧队救你回来,你现在醒了,还喝了他给你熬的姜汤,等会儿还要吃他准备的药,不打算去当面道个谢”·邵飞怔住,明知答案,还是问了出来:“队长送我回来时是怎么说的”·“说你加练负重跑和雪地俯卧撑时体力不支晕倒了啊。”
艾心道:“不然我怎么知道瞎编吗”·邵飞缩回被子,“哦·”·“哦什么哦”艾心又拍被子:“起来给队长道谢去。”
“不去·”邵飞翻身背对艾心:“我要睡了,你别吵·”·“还犟上了尊重师长懂不懂,下回看谁救你”·邵飞被念叨得烦了,脱口而出:“队长不用我道谢”·艾心“啧”了一声,笑道:“我靠你丫又他妈显摆上了好吧好吧,知道萧队疼你,不用你道谢,嗤嗤,也就你好意思这么说。”
邵飞差点因为一句“萧队疼你”跳起来,面红脖子粗地瞪着艾心··艾心:“瞪我干嘛想打架”·“我不是那个意思……”·“啊”艾心显然没明白过来,和邵飞互相瞪了一会儿也懒得管了,“你今儿情绪不对,像来了大姨爹,我不跟你闹了,你睡你睡,你可劲儿睡。”
邵飞这下倒不踏实了,“你别走啊”·“不走把你惹哭了怎么办萧队把你送回来时还好好的,等会儿你要哭了,我可没法交待。”
艾心说完就走了,邵飞用被子遮住半张脸,想起那个似乎浮在空中的怀抱,想起自己埋坑里时一脸的眼泪,不解地小声唤道:“队长·”·队长考虑得很周到,编了个加练雪地俯卧撑的谎话,不至于让他在队友面前丢人。
队长应该也帮他擦过脸,不让人看出他哭过··队长还熬了姜汤,让他醒来就能暖手暖心··他将自己蜷缩起来,紧紧抓住被子,无意识地低喃:“队长真好。”
邵飞不知道的是,萧牧庭做的不仅于此··被抱回驻地时,他的状态远比现在糟糕,虽然眼泪已经擦掉了,但一看就是才哭过·萧牧庭没有立即将他送回队员宿舍,而是带到了自己的宿舍。
汽车兵的队长不在,宿舍很安静·萧牧庭将他放在自己床上,打来热水给他擦脸,毛巾敷在眼睛上·摸到他双手冰凉,知道他脚肯定同样冰凉·又拧了另一条热毛巾,捂住他的双脚。
直到姜汤快熬好,他手脚都热了起来,脸上也看不出哭过的痕迹,才重新将他抱起来,送回队员宿舍···忙完这一切,萧牧庭出了一身汗,坐在椅子上回忆刚刚经历的一切,唯一鲜明的是心痛。
碰到邵飞冰得渗手的脚时,心突然难受得发紧,顿生一种荒唐的想法——想好好疼一疼这孤单的孩子··当时他甚至给自己说:就让邵飞留在这里吧,别折腾来折腾去,躺一会儿又给抱回去,遭罪。
但他不能这么做··已经狠心说出了邵羽的事,已经狠心将邵飞推远,为什么还要再拉回来·邵飞终有冷静下来,理智面对这段感情的一天,他不该再给邵飞点火,只需站在一定距离之外守护着便好。
重新给邵飞穿上鞋袜时,他很担心邵飞会醒来看到这一幕,好在并没有··敲门声将思绪拉了回来,萧牧庭清了清嗓子,“请进·”·艾心站在门口:“萧队,邵飞已经醒了,姜汤也喝了。”
萧牧庭温和地笑了笑:“行,麻烦你了·”·门再次合上时,萧牧庭揉了揉眉心,应是松了口气,但心里又觉得失去了什么··若是还没有发生这一系列的事,邵飞早就跑来笑嘻嘻地报到:“队长,我来了,谢谢您送我回来”·但邵飞没来,来的是艾心。
邵飞懂事,知道不应再来了··萧牧庭坐在床沿,双手扶住额头·身后被邵飞盖过的被子还没来得及叠好,床上还留着睡过的痕迹·萧牧庭忽然想到挺久以前,大约是刚将邵飞带在身边的时候——那天他回到宿舍,发现床被动过了,邵飞又惊又急,承认自己躺过。
小家伙的表情太有趣,令他不由想象对方在床上打滚撒欢的模样··时隔大半年再次想起那情形,唇角仍是止不住上扬··第56章 ·邵飞从未对一个人有过如此复杂的感情。
喜欢萧牧庭,喜欢到想与萧牧庭做只有恋人才能做的最亲密的事;可是萧牧庭不喜欢他,不仅拒绝了他的求爱,还告诉他一直以来的关照是因为愧疚··原来哥哥的牺牲,有队长的责任。
邵飞最难以接受的就是这点··他应该恨萧牧庭,可是根本恨不起来,每每想起萧牧庭,心头涌起的仍是欢喜与渴慕·况且萧牧庭已承认资助了他五年·得知这个事实时,他胸中澎湃的情绪难以扶平,拼命冷静下来,才控制住想要冲过去让萧牧庭抱一抱的冲动。
在他最困难的时候帮助他的人,与他倾心爱上的人,居然都是萧牧庭·他是真的喜欢这个男人,但是这个男人间接带走了他最亲的亲人··以后怎么办呢夜里他缩在被子里,直到睡着也没想出答案。
白天训练照旧·邵飞什么也没想明白,本意是要尽量远离萧牧庭,但看到萧牧庭来了,那种想要靠近的心情仍是压抑不住··邵飞觉得自己快被撕裂了。
好在边防部队突然来了任务··这支部队驻扎在中国与巴基斯坦边界,重点驻防区是一处边防检查站,对来往的车辆进行通关检查·一些特种兵好奇,前阵子就想跟着边防兵去检查站看看。
连长跟上面打了申请,上面一听说是猎鹰的战士,立马同意·连长回来乐呵呵地统计去检查站执勤的名单,很多队员都报了名,但都是去观摩一天,最多两天,只有邵飞填了十天。
他们留在这里的时间,也只剩下十天而已··检查站离驻地有几十公里,执勤队员每天早出晚归,邵飞想,这样就不用对着萧牧庭而不知所措了··艾心很诧异,追着问:“你想什么呢咱们难得上一次高原,你不抓紧时间练体能,跑检查站待十天要放在学校,你这就叫旷课,放在工厂,你丫就是旷工,要被开除的知道吗”·“开除个头”邵飞正要去武器库拿枪,“我这是去执勤,学以致用。
边境是最需要特种兵的地方,而且这还是中巴边境,巴基斯坦那边有什么你不知道”·艾心当然知道,但觉得邵飞太不对劲,想了半天道:“飞机,你最近是不是心里有事儿我怎么觉得你不是以前那个飞机了”·“我心里能有什么事儿”邵飞脚步一顿,在艾心额头上推了一把:“哎你他妈别跟着我,拿了枪我得赶去集合。”
艾心没给他推开,过了几秒突然问:“飞机,你不是想躲着萧队吧你俩怎么了”·邵飞差点被雪里的石块绊住脚,眉梢抖了一下,加快脚步:“怎么可能我和队长能有什么你就别瞎- cao -心了,我真是想给边防的兄弟们出一把力。
这种地方以后我们可能也没机会再来了,我去执十天勤而已,收起你的好奇心吧名侦探·”·艾心将信将疑地走了,邵飞叹了口气,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拍了拍脸,给自己鼓劲道:“别想了,认真执勤”·连长把名单拿给萧牧庭看,特意在邵飞的名字上画了个圈,萧牧庭一眼就看到了。
连长说:“首长,邵飞想去检查站待十天,我先批了两天,回来问问您的意见·”·萧牧庭提笔签字,微笑道:“我没什么意见,检查站工作辛苦,他有这份心是好事。”
“但是去十天的话,会不会耽误你们的训练”·“不打紧,这次训练本来就是临时安排的·他是名优秀的战士,有自己的分寸,知道现在是该留在这里继续训练,还是去检查站帮忙执勤。”
萧牧庭双手将名单递还连长:“不用担心他·在检查站如果他与其他队员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就请你多费心了·”·“哪里的话。”
连长将名单收好:“猎鹰的战士来我们这儿执勤,是我们的荣幸啊·”·萧牧庭站在窗边,看见载着几名队员的吉普驶出驻地,轻轻叹了口气··邵飞这是在躲他。
从表面上看,邵飞正努力拉开距离,这似乎是好事,但实际上却并非如此·邵飞为什么要躲还不是因为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邵飞还陷在里面,而且越陷越深,最后只能通过逃避这种方式饮鸩止渴。
这根本解决不了问题·萧牧庭拇指与中指按着太阳- xue -,眉头紧拧——以他对邵飞的了解,这十天过去之后,邵飞恐怕会更加痛苦··过去很多困局,他都能找到解决之道,这回却像撞进了死胡同,左思右想仍觉迷茫。
因为一份感情而迷茫,他心觉可笑,却根本笑不出来··从驻地到边防检查站,海拔可以说是陡升,即便是特种兵,第一次上去时仍感到轻微不适·开车的是一名边防战士,让大家在路上先睡一会儿,算是养精蓄锐。
邵飞和其他人一样,脑子昏沉沉的,眼睛也又酸又胀,却不想闭上··他看着窗外快速退后的荒凉景色,心里默默数着离萧牧庭又远了几公里··5公里,10公里,20公里……·本以为离得越远,心情越轻松,可现实却敲了他一记闷锤。
离得越远,越是想念··已经把心交给萧牧庭,现在跑得再远也是徒劳··检查站到了,特种兵们头一次来这种地方,都有些兴奋·值班队长给大家分配任务,邵飞接到的是检查区警戒。
由于检查车辆是否携带违禁物品是项专业要求较高的细致活儿,特种兵们全是新手,无法参与,只能看着··检查区在一个封闭的空间里,里面空气不好·客运巴士还好,不会排放太多尾气,一些重型运输车就麻烦了,一来检查的时间很长,拿一名边防兵的话来说,就是一枚刀片都不能放过,二来货车尾气熏人,叫人难以忍受。
在检查区站了一上午,中午被换出来吃饭时,邵飞精神都有点儿恍惚了·压根儿没想到边防检查站是如此辛苦的地方,他端着枪仅是站着警戒都快吃不消,那些负责检查车辆的边防兵还得不断从平台跳入沟槽,打着电筒检查车辆的底盘。
下午通关的车辆较少,值班队长把邵飞和另外几名特种兵叫过来,- cao -着极不标准的普通话讲解检查流程,中途不忘显摆曾经查到多少毒品、管制刀具,看得出对自己的工作相当自豪。
其他战士都只待一两天,随便听一听就差不多了,毕竟也没有机会亲自检查·只有邵飞“不依不饶”,听完讲解还跟着值班队长,要求“实- cao -”。
值班队长知道他要待十天,笑道:“这样吧,今天你跟着我,如果还有车来,你就和我一起去检查,帮我拿电筒·等你熟悉了流程,过两天就‘实- cao -’。”
不久后果然来了车,邵飞挎着枪不方便,交给队友拿着,和值班队长一起在货车里爬上爬下,才一刻钟就出了一身汗,累得直喘··值班队长检查得非常仔细,每一个可能藏有违禁物的缝隙、管道都要查看。
邵飞拿着电筒一路跟随,注意力全在值班队长的- cao -作上,终于没再想萧牧庭··忙到晚上交班,身子疲惫不堪,邵飞在回程的路上睡着了,被队友拍了两下脸才醒。
天已经黑尽,离就寝时间不远,邵飞太累了,洗漱完毕来不及多想,就躺进被子里··半夜醒了,又想起萧牧庭··此后的几天都是这样,白天忙得无暇思考,夜里忽然醒来,有时甚至会情不自禁地低喃一声“队长”。
感觉很久没见到萧牧庭了,其实也才不到一周·邵飞醒了就睡不着了,翻来覆去,想念萧牧庭笑着叫“小队长”的样子··终归是放不下的,不管白天累成什么样子,睡上几个小时,精力回来之后,第一想到的还是萧牧庭。
邵飞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这姿势让他想到前阵子埋在雪里哭的时候,队长看到他哭了,把他抱进怀中··被队长抱过好几次了,还被背过一次··邵飞不由勾起唇角,还想被队长抱,又暗骂自己胡思乱想,不知廉耻。
萧牧庭倒不至于夜不成寐,但对邵飞的记挂却是分毫不少·值班队长每晚都会汇报特种兵们的执勤情况,说其他人时夸,说到邵飞时,是一边笑一边夸··值班队长和连长都说,从没见过像邵飞这样既有天赋又勤奋踏实的兵,检查车辆的活儿教一遍就会,不仅会,还能自己琢磨出一些很巧的方法,缩短检查时间不说,还不会遗漏任何一个细节。
萧牧庭笑了笑:“他做什么事都很努力·”·说完微微一怔,眼神有些无奈,又带着几分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宠爱··邵飞做什么事都很努力,还没成年时努力生活,再艰难也一心向好,入伍后努力成为最好的兵,而现在……·正努力追逐自己的爱情。
值班队长附和道:“是啊,像他这样认真的战士,真的很少见·关键是他不光努力,还聪明·特种部队就是能人多,我带的那帮傻小子啊,有的活儿教了半个月也上不了手。”
这阵子队伍里每天人都不齐,特种兵们轮流去检查站执勤,萧牧庭有时会突然想起邵飞——有没给检查区里的尾气给熏着,中午吃上饭了吗,有没有遇上特殊情况……·但总会及时打住,让这种牵挂停留在普通的关心上。
10月,返回猎鹰的日子快到了··倒数第二天执勤,邵飞仍旧起了个大早,精神饱满地赶去边防检查站··中午,一条紧急消息传到驻地,萧牧庭瞳孔一收,猛然站起。
距离检查站20公里的前哨站遭遇暴恐分子武装冲关,已出现伤情,请求特种兵支援··第57章 ·前哨站是边防检查站的组成部分,通关车辆第一个要经过的就是前哨站。
当警报传来时,邵飞正在沟槽里检查一辆重型货车·形如仓库的检查区满是尾气的呛人味道,沟槽里更是不通风,邵飞被熏得头晕脑胀,得知出事后立马飞身从沟槽中跃起,从艾心手中接过95式自动步枪,抓起战术背心就往外面跑。
这次来高原,特种兵们并未携带太多装备,但手枪步枪狙击枪和战术背心一应俱全,来协助执勤时也是全副武装,枪弹齐全·邵飞只是因为要参与检查车辆,才脱下战术背心,把枪交给战友看管,此时反应极快地领着2名队友冲上作战吉普,其雷厉风行之势,已隐有一队之长的风范。
·艾心被勒令留在检查站视情况而动,并立即通知萧牧庭··含氧量太低加之气温低,吉普无法马上发动,邵飞坐在副驾上,并未慌张催促,而是拿出一卷磨砂胶带,仔细地缠在92式手枪的枪体上。
这是萧牧庭教给他的方法——人在激战时,手心容易出汗,换弹匣上膛时一旦手滑,子弹没卡上去,后果不堪设想··当时他看着萧牧庭在枪体上贴胶带,拿过来摸了摸,不大在意道:“摩擦力虽然增加了,但手感不怎么好啊。
队长,您相信我,我从来没在上膛时手滑,速度杠杠的,不信我表演给您看”·“作战不是表演·”萧牧庭突然严肃起来,拿回手枪不断重复着换弹匣、上膛的动作,频率之快,令邵飞眼花缭乱。
“不手滑自然最好,但是万一手滑了,需要你马上瞄准- she -击的时候,你发现子弹没上上去怎么办就在你急忙重新上膛的时候,敌人的子弹- she -来。”
萧牧庭说着抬起手枪,枪口抵在邵飞眉心:“正中这儿,你连后悔都来不及了·”·说这番话时,萧牧庭目光不像平日那样温和,有几分狠厉的气场,邵飞被慑得不轻,立马怂了,乖乖地学着贴胶带,之后但凡有- she -击训练,一定会检查手枪上的胶带是否需要重贴。
处理好手枪,吉普终于发动,坐在驾驶座上的队员猛踩油门,吉普像炮弹一般朝前哨站冲去·值班队长在通讯仪中喊:“邵飞,你他妈赶紧回来前哨站情况不明,你们武器也不够,我已经通知武警突击队,他们的人马上就到了。
如果你在这里出了事,我怎么跟首长交待”·邵飞知道,值班队长所说的“首长”是萧牧庭··此时想到萧牧庭,邵飞心中无半分不安,甚至于在听到“首长”二字时,血液渐有沸腾之势。
无可救药地想向萧牧庭证明,自己能够独当一面··风夹着沙尘与飞雪从车窗灌进来,邵飞掰过通讯仪,冷静道:“我站着的地方出现特情,如果我不第一时间赶上去,而是原地待命,等着武警突击队前来支援,那我才是无法向队长交待。”
说完关了通讯仪,手指摩挲着粗糙的枪管··远处已经传来零星枪声·单从枪声邵飞判断不出对方有多少人、携带多少武器,更不知道有没有炸药等恐袭装备。
行至一半时,车速忽地慢了下来,邵飞偏头一看,只见驾车的队友咬肌鼓得死硬,手上青筋暴起,汗水一串接一串从额头上淌下来··紧张·当那股不顾一切跳上吉普的冲动劲渐渐消退时,任谁都会紧张。
最令人不安的是,他们对前哨站的情况一无所知··邵飞沉下一口气,双眼直视前方:“加速”·能进入猎鹰的人,谁都不是孬种。
队友猛踩油门,咬牙道:“明白”·前哨站越来越近,邵飞不禁想,如果队长在,队长会怎么做是像这样不管不顾赶过去再说,还是等待确切的情报传回,再展开行动或者像值班队长所说那样,等待武警突击队的支援·邵飞捏紧右拳抵在嘴唇上,内衣被汗水浸- shi -,目光越来越寒。
尝试站在萧牧庭的角度思考问题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邵飞从未出过生死攸关的重大任务,根本无法带入··但此时他又必须带入萧牧庭,因为他不是一个人上去拼命,同车的还有两名战友。
他可以拿自己的命去逞英雄,却不能不顾战友··问“你们要不要跟我一起”是没用的,都是血- xing -二愣子,没人会选择临阵退缩··邵飞深呼吸数口,闭上眼睛尽量冷静。
如果对方携带大量杀伤- xing -武器,且人员众多,这一趟也许凶多吉少··但如果对方只是一小戳暴恐分子,意在制造事端,那凭现在的装备不一定制服不了。
邵飞睁开眼,厉声道:“拼了”·萧牧庭带着二中队赶到边防检查站时,武警突击队还未到达,但前哨站的伤亡情况已经传回,执勤的7名战士中有3人确认牺牲,获救的4人中1人重伤,等待紧急救援。
萧牧庭接过通讯仪,听邵飞喘着粗气道:“车上共有12名暴恐分子,制服3人,另外9人已击毙,我和向聪、张海没事·”·大约是刚经历一场枪战,邵飞喘得越来越厉害,说完一句话要停顿很长时间,中间那种几乎提不上气的喘息听得人心焦。
萧牧庭向队员们打手势,拿着通讯仪重新上车,吉普发动的时候,又听邵飞说:“车上有当量极大的TNT炸药,我们没时间查看,不清楚具体重量·”·四辆吉普向前哨站驶去,萧牧庭将弹匣推入狙击步枪。
“还有,还有……”邵飞费力地咽着唾沫,“车上有一些可疑块状物,疑似毒品·林哥,突击队什么时候到有位小兄弟快不行了。”
值班队长姓林,邵飞最初叫他林队,这几天混熟了,就跟其他边防战士一样叫“林哥”··他避重就轻地汇报,一概不提刚驾车冲进来时看到的血腥景象——暴恐分子着实不多,武器也不怎样,但是坏就坏在来得突然,打得执勤战士措手不及。
他很庆幸自己的决定,如若不然,另外4名战士可能也活不下来··但是前哨站的情况非常不好,所谓的12名暴恐分子只是他所看到的,是否还有人藏在其他地方,他与2名队友都不知道,后续是否有其他车辆冲关也是未知数。
如果再有新一波暴恐分子,情况就难说了··刚才在飞车上击毙黑衣人、在满是尘土的地上翻滚躲避子弹时,恐惧全然被压在心底,此时获得短暂的平静,那种压抑着的情绪与连杀5人的实感才涌了起来。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他已经不大能控制好语气,只是想着对方是值班队长,才竭尽全力平静··怎么也没想到,会在通讯仪里听到萧牧庭沉稳的声音··“保护好自己,我马上就到。”
·邵飞愣了,握着通讯仪的手僵着,尾椎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带来一股酥麻的感觉··“队长”·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他胸口一热,刚才的不安、紧张、害怕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暖流般的安心,还有很多自己都意识不到的情绪。
这是他十多天以来头一次叫萧牧庭“队长”··很多个睡不着的夜晚,他躲在被子里,用最轻的声音悄悄叫“队长”·他再也不敢像以前一样凑到萧牧庭跟前,笑嘻嘻地说“队长我又来了”,只敢以这种方式排遣已经盛放不下的想念。
“队长”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完全抖了起来:“您来了”·对面是值班队长时,他必须硬起来,他是特种兵,是边防战士的指望。
但对面换作萧牧庭,他强撑着的气势消了个一干二净,只想马上见到萧牧庭,将刚刚经历的枪战一个细节都不放过地告诉萧牧庭··再跟萧牧庭说——队长,我受伤了。
不是什么严重的伤,对特种兵来说甚至算不上伤,但想起来却非常后怕·一枚子弹打穿了战术背心,从他右肋擦过,破皮流血,留下烧灼的痛感··如果他的动作再慢0.1秒,那枚子弹恐怕就将打入他的肺部。
在海拔5000多米的高原上,如果伤了肺,往后就当不成特种兵了··像是知道他已经心猿意马了似的,萧牧庭在通讯仪中道:“保持警惕,你们做得很好,但不要松懈,有什么情况立即汇报。”
“是”邵飞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情不自禁道:“队长,我等着您”·通话一直没有挂断,邵飞听得见车辆奔驰的声音,越来越近,他和萧牧庭的距离越来越近他将通讯仪贴在胸口,想象萧牧庭是为了让他安心,才没有挂断。
半分钟后,他拿起通讯仪,无声地亲吻,好似吻着萧牧庭挂放通讯仪的肩头··四辆吉普以最快的速度赶到,邵飞迅速抱起受伤的边防战士跑出来·正在此时,一名黑衣人悄无声息地从楼顶探出头来,黑漆漆的枪口正对邵飞的后脑勺。
邵飞奔向萧牧庭所在的吉普,“队长,队……”·狙击步枪从车窗探出,萧牧庭一脸- yin -沉,是邵飞从未见过的模样··上膛,瞄准,开枪,整个过程不到一秒,子弹从身边飞过时,邵飞甚至听见了风被撕裂的声音。
隐藏在楼顶的黑衣人应声倒地,子弹正中他的眉心时,他的食指已经压下大半扳机··第58章 ·车门打开,全副武装的特种兵们迅速冲进前哨站进行清缴·艾心从邵飞手中接过伤员,大声喝道:“飞机,好样的”·邵飞猛一回过神,半边身子都是麻的。
狙击步枪的枪声犹在耳际,四周弥漫着浓重的血腥与硝烟味·他大睁的双眼有些失焦,直到萧牧庭推开车门,提着那把刚刚救了他命的步枪走到他近前··这就是反恐任务这就是真实的战场邵飞愣愣地看着萧牧庭——之前的枪战里,如果晚0.1秒,他的右肺就将被打穿;刚才队长若不能以快到令人震惊的速度瞄准,脑浆迸溅的人就不是屋顶的黑衣人,而是他。
后怕像冰冷的海啸,在身体里疯狂翻滚,邵飞的呼吸变得沉重,两腿无意识地颤动·萧牧庭神情肃然地在他面前站定时,他不由自主地向前挪了一小步·过去小半个月的彷徨、犹豫全都不见了踪影,他看着萧牧庭,颤巍巍地伸出双手,然后低下头,拽住了萧牧庭腰侧的迷彩。
此时,他只想站在萧牧庭身边,被萧牧庭的气息笼罩·如果可以的话,还想靠在萧牧庭身上,让萧牧庭拍一拍自己的背··但他不敢贴上去,害怕萧牧庭会一把将他推开。
他小半身子仍然麻着,腿也不争气地软了·不顾一切冲进前哨站时的气势、与暴恐分子持枪互- she -的勇猛全都荡然无存,如果萧牧庭现在推开他,不需用太大的力气,他就会跌倒在地。
那样太难看了··所以他只敢抓着萧牧庭的迷彩,一动不动地站着··萧牧庭看见他被撕破的战术背心,蹙眉轻声叹息,旋即抬起左手揽过他的背,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将他按进怀里。
·邵飞整个人都僵住了,拽着衣角的手颤抖脱力,腿脚也快站不住,心脏好像停住了,又好像跳得更厉害,血液像煮沸了一般毫无章法地奔流··他低声呢喃:“队长”·这个强硬的拥抱并未持续太久,萧牧庭松开手,轻轻在邵飞脸颊上拍了拍:“辛苦了,剩下的交给我们。
上车吧,武警的军医还没赶到,车上有紧急医药箱,给自己清个创,再看看能不能给轻伤伤员进行临时治疗·”·邵飞捂住右肋,嗓音沙哑:“队长,我……”·经过刚才那一抱,他身体里的寒潮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炙人的灼热,连同声音也像从滚水中穿过。
“回去再说·”萧牧庭单手扶在他肩上,有力地让他转了个向,又在后背上很轻地一推:“去吧,照顾好自己和伤员,别让我担心·”·说完不再看邵飞,快步走近前哨站。
邵飞半侧过身,看着萧牧庭的背影··萧牧庭很高,比他高,但并不是那种强壮威猛的身材,平时就算穿着作战迷彩,也与其他特种兵不太一样··大约因为初见时萧牧庭穿着军礼服,又是一名政治干部,邵飞始终觉得他身上有股与特种兵格格不入的书卷气。
现在看着他的背影,才知那哪里是什么书卷气,分明是在特种部队出生入死十多年酿成的杀气··邵飞深呼吸一口,右手握拳按在胸口,那里刚才紧紧贴着萧牧庭的胸口。
是安心的感觉··拳头放下来,邵飞大步赶向吉普·身后,又有两名伤员被扛了过来,艾心在吉普上冲着通讯仪喊:“武警到底什么时候过来伤员他妈的等不及了”··最后被抬上吉普的是伤势最重的战士,浑身多处枪伤,从枪孔的位置看,肯定伤及内脏。
在萧牧庭赶到之前,邵飞不是正与暴恐分子枪战,就是在前哨站里四处搜索,照看伤员的一直是张海——那名驾车时曾有过片刻犹豫的特种兵·所以直到现在,邵飞才从那张血污模糊的脸上,看出对方是那位与自己同龄的小战士。
小战士叫徐飞,与他同名·因为这个巧合,他前阵子还在驻地参加训练时,偶尔会去炊事班向对方讨要熏肉·徐飞很内向,不喜欢说话,艾心还开玩笑说他空长了一张帅脸,撩妹技能负数。
他一听就脸红了,往下拉了拉帽檐,更加沉默··特种兵里只有邵飞知道他因为高原病而秃了头,其他人私下里都说他是最帅气的边防兵·邵飞一看他的表情,就明白他那小心保护着的尊严被艾心没心没肺的玩笑戳到了,立即让艾心赶紧滚。
待艾心真滚了,邵飞才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小飞呀,要不要跟着大飞哥学两下子”·邵飞其实比徐飞小几个月,但个子比徐飞高·在二中队总被当老幺,这回一时兴起,非要占徐飞的便宜,叫人家“小飞”,自称“大飞哥”。
也是徐飞老实,不仅没揍他,还真叫了几回“大飞哥”,邵飞就膨胀了,带着徐飞练了几回·闲聊时还无意说了句“要不你别老待在炊事班了吧,看你身手也不错,换个岗位试试”·徐飞并不是炊事班的兵,只是这阵子轮到来炊事班帮厨,轮完还得回队参加边境巡逻,但不会去检查站执勤——执勤与巡逻是两个不同的岗位。
徐飞感激邵飞教自己格斗,练得高兴,话也多了一些,随意问道:“换什么岗位”·邵飞那时已经知道连长在跟上面申请让特种兵去边防检查站,便说:“比如到检查站执勤。”
后面一段日子,邵飞每天累得回寝倒头就睡,没工夫再去炊事班看徐飞,也不知道徐飞在炊事班完成帮厨任务后主动申请调到了检查站··这天是徐飞在前哨站执勤的第二天。
血不停从他的身体里涌出来,他痛得接连呻吟,满脸泪水,直到无力呻吟,只能徒劳地张着嘴,眼神空洞地盯着车顶··邵飞抢过艾心的通讯仪,暴喝道:“武警在干什么直升机什么时候到”·“军医马上就到”连长也已赶到检查站,语气焦急:“但是武警的直升机恐怕来不了。”
“为什么”邵飞手指都在发抖··“海拔太高,直升机飞不了”连长道:“伤员情况稳定了吗邵飞邵飞”·邵飞将通讯仪塞回艾心手中,眼泪顿时落了下来。
他还没有经历过战友死在自己眼前这种事,第一次明白目睹一个人的生命渐渐流逝有多残忍··徐飞可能活不下来了,这是连长说直升机来不了时,他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
伤得这么重,又是海拔如此高的高原,军医来了又有什么用如果不能及时送去医院,徐飞……·远处传来吉普的轰鸣,武警突击队的军医和部分武警战士赶到了。
邵飞低下头,躺在身边的徐飞已经闭上双眼·他胸中大恸,茫然地推着徐飞,哑声道:“醒醒,醒醒”·徐飞一点反应都没有,邵飞瞪着一双血红的眼,开始拍他的脸:“别睡医生已经到了,没,没有直升机,但是有救护车啊,就在外面你他妈别睡,给我起来”·“你别拍他了。”
艾心推开邵飞,眼睛也已通红·向聪和张海在一旁无声地哭泣,人是他们救回来的,眼看救下的战友挺不下去,那种悲痛甚至盛过眼见战友被一枪毙命··至少,那样他受的罪不会比现在多。
救护车停在吉普边,军医冲进吉普,查看完徐飞的情况后沉重地叹了口气··邵飞目光一紧,“什么意思能不能救”·“我们尽力。”
军医让武警将徐飞抬进救护车,邵飞立即跟了过去··徐飞躺在病床上,军医眼看就要摘掉他的头盔,邵飞突然喊道:“不要摘”·军医皱眉,手上的动作无半秒停顿,“现在必须摘头盔”·徐飞已经失去意识,邵飞紧抠着救护车的门。
他还记得当初想摘徐飞的帽子,许飞说什么也不让;也记得炊事班的班长说,小徐爱美,因为高原病而秃了之后,就一直不肯摘下帽子……·怎么也没想到,第一次看见徐飞不剩多少头发的头顶,竟然是在这种情况下。
另外3名伤员也被抬上武警的车中,军医要关门了,邵飞却站在门口一眨不眨地看着徐飞·军医拍了拍他的肩,叹气道:“交给我们吧,都是兄弟,我们一定会尽力。”
·“救救他·”邵飞抓住军医的小臂,声音哽咽:“不要让他死”·负责紧急救治的武警走了,其余武警留下来协助特种兵进行现场清缴,并收殓战士遗体。
邵飞站在吉普边,悲痛冲击着神经,以至于忘了自己身上也有伤·艾心拿过医药箱,要帮他处理右肋的伤口,他摇了摇头,轻声说:“我去找队长·”·这个时候,似乎只有与萧牧庭在一起,才会稍微不那么难受。
那辆满载TNT炸药的货车已经不在前哨站里了,萧牧庭也不在·邵飞一惊,一把抓住陈雪峰,才得知货车上安置有引爆装置,暴恐分子不止想袭击前哨站,恐怕是想在冲关之后,在检查站制造爆炸袭击。
如果邵飞没有与张海、向聪果断杀过去,此时的边防检查站已经是一片火海··特种兵们神情凝重,丝毫没有松一口气的样子,邵飞手心全是汗,心脏猛跳:“队长呢”·“萧队刚才已经驾驶货车……”陈雪峰咽了咽唾沫,艰难地说:“萧队说,要开到足够安全的地方,再,再拆除引爆装置。”
邵飞耳鸣了,寒气再次袭遍全身··几十秒后,他发足狂奔,冲上一辆吉普,打火就要循着货车的车痕追上去·陈雪峰却驾驶另一辆吉普挡在路口,厉声道:“邵飞,你他妈别胡闹了”··邵飞已经失去理智,“让开我要去找队长”·“萧队不让你去”陈雪峰吼道:“萧队知道你要胡来,让我,让我们盯着你邵飞,你哪也别想去”·邵飞粗声粗气地呼吸,“你放屁”·另一辆吉普已经堵了上来,封死邵飞眼前的路,如果还想追,他必须撞开陈雪峰的吉普。
这不可能··猎鹰的战士,绝不可能伤害自己的战友··前哨站里突然安静下来,武警拖走被击毙的暴恐分子,在站外摆成一排··生与死,相隔如此之近。
邵飞双手握着方向盘,睚眦欲裂··忽然,通讯仪传来一阵沙沙声,所有人都屏气凝神··萧牧庭略显疲惫,却仍旧坚定有力的声音传来:“引爆装置已拆除,马上通知武警,让他们来销毁炸药。”
第59章 ·陈雪峰让开一条道,邵飞轰着油门冲了上去,吉普拉出一条灰暗的沙尘线,直奔萧牧庭所在的重型货车而去··萧牧庭疲惫地靠在车边,迷彩已经脏了,右手正把玩着一根未点燃的香烟。
邵飞甩开车门,萧牧庭仿佛知道他会赶来似的,见他跳下吉普三步并作两步跑近,面上毫无惊色,在他几乎要冲进自己怀里的时候伸手扶住他的胳膊,轻声道:“慢点,都喘了。”
邵飞的确在喘,而且喘得厉害,肺像个不堪负荷的破风箱,接连发出干涩嘶哑的呼吸声··来得太急,心里也急,邵飞暂时说不了话,只能瞪着一双赤红的眼,紧紧盯着萧牧庭,被扶住的小臂利落一转,反抓住萧牧庭的上臂,抓得太紧,以至于显出苍白的骨节。
萧牧庭任由他抓着,只是半眯起眼,掩饰住眼中的疼惜··邵飞缓过一口气后,后怕与慌张一股脑涌上来,下手也不觉重了许多,锢着萧牧庭往后一推,声音带着哭腔:“队长你干什么啊万一炸弹爆炸了怎么办”·萧牧庭后背撞在车上,眉头浅浅一皱,却仍是没有挣脱,纵容着邵飞的冒犯,叹气道:“总得有人来拆除引爆装置。”
“那个人一定得是你吗”邵飞抓着他的两条手臂,明明吼得声势十足,眼神却像一只险些找不到主人的小狗··碰触到这道目光时,萧牧庭心尖就软了,他抽出右手,摸了摸邵飞的头发,又顺势向下,扣住邵飞的后颈,将他按到自己肩头,感到怀里的人正在发抖,右手只得继续向下,轻拍着邵飞的背。
萧牧庭身上有浓烈的硝烟味,还有很淡的汗水味,邵飞埋下头去,深深呼吸一口,心跳才渐渐平复下来··安静地站了好一阵,萧牧庭才道:“那个人一定得是我。”
邵飞背脊一紧,抬起头来不解地看着萧牧庭,“为什么您是首长啊为什么一定得是您我也会拆弹,我……”·“因为我比你们任何一个人都更有经验。
拆弹这种事,是技术活儿,更是经验至上的活儿·”萧牧庭身上已经没有邵飞之前看到的杀气了,眼神温和,声音极沉,似乎能沉到邵飞心底,“由我来拆引爆装置,成功的几率最大。”
“但不是没有失败的可能,对吗”·萧牧庭很轻地勾了勾唇角,“对·”·“您把货车开这么远,就是为了在失败之后,不伤害到我们,也不伤害前哨站,对吗”·“对。”
邵飞用力吸气,抓住萧牧庭的肩章:“您是首长啊”·萧牧庭覆盖住他的手背,缓缓拿了下来,沉声道:“邵飞,你记住,在出任务的时候,没有首长,也没有小兵。
我们都是一样的战士,战士的生命不因军衔的高低而分贵贱,执行任何一个支线任务,考虑的应是谁去更容易成功,而不是谁可以死、谁不能死·明白吗”·邵飞抿着唇。
他明白,什么都明白,但是得知萧牧庭将货车开出去拆弹时,他无法自控地想:为什么是队长怎么能是队长·萧牧庭说完顿了顿,几秒钟后略显轻松地笑着拍拍邵飞的手臂,下巴往吉普一抬:“是来接我的吗”·邵飞一怔,“啊”了一声,有些无措地看着萧牧庭。
萧牧庭径直朝吉普走去,拉开副驾驶的本,单手搭在门上,“上来吧,兄弟部队来了·”·邵飞看向前哨站的方向,只见数辆吉普驶来,后面还跟着两辆消防车。
他拉开驾驶座的门,刚要发动,萧牧庭却道:“不急,再等一会儿,等他们到了,我们再走·”·邵飞回头看了看一旁的重型货车,才知自己又心急了。
车里安静了一阵,萧牧庭问:“伤口怎么还没处理”·邵飞摸向右肋,忽又想起被救护车接走的徐飞,心中沉痛难言··萧牧庭半侧过身,“我看看。”
邵飞捂着战术背心,低声说:“不严重,只是破了点皮,回去抹点药就行·”·说到后面,嗓音没征兆地抖了一下,那种看着战友几乎咽下最后一口气的剧痛与悲伤再次排山倒海袭来——这短暂的小半天,仅仅是小半天,有的人就再也醒不来了;他在枪林弹雨中幸未受重伤,只是被子弹擦破了皮,可那种后怕仍旧万分强烈,而徐飞被那么多枚子弹打中,伤及内脏,伤及筋骨……·被打中的时候,徐飞有多害怕血液流出身体的时候,徐飞有多痛苦·邵飞捂住脸,眼泪再次落下,根本忍不住。
萧牧庭轻拍着他的背,目光悠远,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第一次抱回死去战友的自己··穿上这身特战征衣,生离死别便是家常便饭,刚还一起憧憬未来的人可能下一小时就成为冰凉的尸体。
但纵然如此,亦没有谁会习惯这种分别···一个战友的离开是痛,十个战友的离开是十倍的痛··邵飞趴在方向盘上,肩膀抽搐·萧牧庭的左手一直按在他右肩上,“徐飞被接走了吗”·邵飞抬起头,一脸的泪,“您知道他”·“嗯,进前哨站的时候,看到张海他们抬他出去。”
萧牧庭沉吟片刻:“看样子伤得不轻·”·邵飞心头一震,惊讶地看着萧牧庭··徐飞只是边防部队的义务兵,队长居然认识,不仅认识,还一眼就看出那个“血人”就是徐飞。
萧牧庭收回手,“你经常和他在一起,我见过·”·邵飞手指一颤··“一会儿去看看他吧·”萧牧庭道:“你是他的战友,你得陪着他。”
邵飞用力擦眼泪,哽咽道:“医生来接他的时候,表情很难看,他可能……”·“如果救不回来,你就跟他当面道别,送他最后一程。”
萧牧庭说··“我……”邵飞呼吸很重,“我……”·“和战友、兄弟道别的时候,你绝对不能退缩。”
萧牧庭微侧过头,“如果担心撑不住,那我陪你一起去·”·武警突击队来了,萧牧庭下车与他们交接货车,邵飞木然地坐在车里,看着方向盘出神。
在猎鹰大营时一直期待早日出任务,如今突然经历这么多,身体尚能负荷,但精神已经有些扛不住了··一想到徐飞可能已经去世,赶去之后看到的是一张沾满鲜血的白布,就难受得如有万箭穿心。
不久,萧牧庭回到车中,问:“还能开车吗”·邵飞咬着牙点头:“能·”·路上谁也没有说话,回到前哨站时,特种兵的工作已经全部由武警突击队接管,萧牧庭让队员们上车,准备回驻地,又独自走到一边,打听伤员的情况。
除了徐飞,其余3名边防战士已经脱离生命危险,军医在说到徐飞时沉沉叹气,“首长,我们尽力了·”·萧牧庭让邵飞、向聪、张海与自己乘同一辆车,直接驶向徐飞所在的医院。
几人赶到时,徐飞刚刚被推出手术室·邵飞看不到他的脸,因为病床蒙着白布,白布撑出一个起伏的人形··张海当即跪倒在地,失声大哭·向聪无言地站在一边,面无表情,像被定住了一般,拳头却早已捏紧,手臂上爆出条条青筋。
邵飞挪不动步子,只有眼泪大滴大滴往下掉·心脏痛得像被碾碎一般,说什么也不肯相信徐飞就这么走了··他不知道徐飞被抬上救护车后有没有醒来过,如果没有,那徐飞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我痛”。
一声颤抖的、哽咽的、无助的——“我痛”··邵飞扬起头,任由泪水横流··萧牧庭轻声说:“去跟他道个别,跟你们的战友……道个别。”
三人站在病床边,白布被揭开,昔日执拗不肯摘帽子的英俊兵哥已经去了,无声无息地躺着,稀疏的头发上沾着血污,有卧蚕与双眼皮的眼睛紧闭,双唇皆被咬破,可见走得并不安详。
邵飞低头呜咽,悲痛像一双有力的手,掐在他脖子上,让他几近窒息··萧牧庭站在他身边,神情肃穆,而后抬起右臂,向逝者致以军礼··几秒后,邵飞也抬起手臂,接着是向聪、张海。
直到很多年后,邵飞仍记得第一次面对战友的死亡时,是萧牧庭陪着自己,教会自己敬畏生命,直面伤痛,纵使悲伤,亦不能倒下··因为突发特情,二中队没有按原定时间离开。
一周之后,萧牧庭才接到带队返回的命令·这一周里,二中队暂时担负起了边境警戒的任务,邵飞有很多话想对萧牧庭说,但都找不到机会·好在他也并不急于吐露心声,悲伤还需时间来平复,那些话也无法在仓促间说清楚,留一段忙碌的空白,于他来讲并非坏事。
来时搭的是汽车兵的车,如今车队早已返回成都,高原也已飞雪漫漫·特种兵们在离开之前再次哀悼牺牲的4名边防战士,而后乘车下到3500米的驻防部队,在那里搭乘直升机前往机场,辗转回到成都时,又是夜晚。
这回住的还是机关的招待所,连房间都一样··萧牧庭放下行李,看着靠门的床——上次邵飞找了个蹩脚的理由,占领了那张床,现在应该不会再来了。
萧牧庭叹气,想到回猎鹰之后就将把邵飞“赶回”二中队,那时邵飞一定会露出失落的表情,顿觉苦恼,而心口也忽地痛了一下,似乎隐有不舍··第60章 ·10月中旬的成都,一场秋雨之后,天就凉下来了。
但对刚从雪域高原归来的战士来说,这天气绝对说不上冷·萧牧庭脱下军大衣,洗过热水澡后,将脏掉的迷彩换成很久未穿的陆军常服,整理一番后离开招待所··战区的副司令知道他带队回来,要与他见一面。
应酬归来已是深夜,队员们住的楼层鸦雀无声,想必已经早早入睡·萧牧庭脚步放得极轻,行至自己房间前,却暗觉不对··里面有人··机关的招待所绝不可能遭贼,萧牧庭右手扶在门把上,片刻后抬起来,在门上敲了三下。
门里很快传来脚步声,谁在屋里显而易见··萧牧庭往后退了一步,既略微感到惊讶,又觉得实在意料之中··门开了,邵飞只穿一件衬衣,衣袖挽到手肘,双手- shi -淋淋的,仔细一瞧,手指上还沾着一些来不及冲干净的泡沫。
萧牧庭眼色一沉,邵飞立即道:“队长,您回来了·”·那语气不像以往那样欢脱,仿佛多了几许深思熟虑,但并不让人觉得陌生··萧牧庭点点头,不问也知道他在干什么。
·邵飞两手往身侧一甩,将水和泡沫揩在衣服上,又道:“队长,我在洗衣服·”·萧牧庭进屋,往里一看,自己换下来的迷彩果然不见了,遂轻出一口气,目光沉沉地看着邵飞:“你不用给我洗衣服。”
·当初让邵飞干勤务兵的活儿是为了磨- xing -子,大半年过去,邵飞早已不用靠被逼着洗衣服磨- xing -子,萧牧庭也很久没让他做这种事·他跟着萧牧庭,非但不像伺候首长的小兵,倒像被首长护着宠着的骄兵。
“您让我洗吧,现在还没回大营,我还是您的勤务兵·”邵飞有点激动,话语间不停将衣袖挽得更高,好似这个一直重复的动作能缓解心头的不安,“您什么都不让我做,如果连衣服也不让我洗了,明天回去之后,您是不是就要跟洛队说,说……”·邵飞撇下眼角,不再看萧牧庭,“说您不要我了”·说最后几个字时,邵飞声音越来越小,之后悄悄抬起眼皮,瞄了萧牧庭一眼。
萧牧庭神色微变,没想到在他看穿邵飞的时候,邵飞也吃透了他的心思,知道他要将自己赶走,于是才在这个时候,匆匆忙忙跑来洗衣服··好像洗了衣服就还是勤务兵,就还有待在他身边的理由。
邵飞是在总部联训时为猎鹰拿回“兵王”勋章的尖子兵,也是在千钧一发之际,拼命堵截暴恐分子的优秀战士,这么一个骄傲的孩子,此时在他面前低着头,用一种近乎幼稚的方式求他不要赶走自己。
萧牧庭抿住唇角,又体会到心痛的滋味··“把头抬起来·”他看着邵飞,沉声命令:“特种兵不要随随便便低头·”·“我没有随随便便。”
我只是找不到其他办法·邵飞抬起头,眼神渴切:“队长,我想留在您身边,我还有很多东西想跟您学习·您还没有教我如何卧底,您说过会慢慢教我的,您不能言而无信。”
看得出邵飞在努力控制情绪,但说到后面还是有些慌不择言·萧牧庭转身倒了杯凉水,想让他先冷静一下,杯子已经递出,又拿了回来,在里面兑了些热水,才重新递出:“衣服还没洗完吧先把水喝了,等会儿去把泡沫清干净,洗好挂阳台上,回头咱们再聊聊。”
邵飞眼睛一亮,几口喝完水,快步钻进卫生间,唯恐再慢一步,萧牧庭就要拿过盆子自己洗··萧牧庭靠在桌沿上,无奈地摇了摇头··这显然是个棘手的困局,他想让邵飞回二中队,邵飞偏偏要留下来,还先发制人,拿过去承诺的事来将他的军。
他身为少将,当然不是一个小兵想将一军,就能将一军的·邵飞在赌,赌他不忍心··萧牧庭往卫生间瞧了一眼,不由得苦笑,这孩子要说单纯,心里其实藏着几分小心思,否则也不会有刚才的举动,但要说有心机,那也是扯淡。
没人会把“将真心捧到眼前”的举动看做有心机,萧牧庭更不会··他本就苦恼如何与邵飞说不再担任他勤务兵的事,也早已预知邵飞会难过,会失望。
在邵飞突然跑来洗衣服之前,他就是不那么坚定的·现在邵飞来了,向他低头,态度那么软,就差没说“求您”,他如何狠得下心·大约洗衣服这件事也是邵飞想了很久才想出来的。
萧牧庭知道,邵飞的确聪明,在作战上天赋极高,但在讨好一个人上,邵飞大多数时候是笨拙的·想到邵飞在很多个晚上冥思苦想该怎么做,最后想到跑来洗衣服,也许还因为有了主意而高兴,萧牧庭胸口的位置就软得一塌糊涂。
刚才让邵飞去接着把衣服洗完,萧牧庭是想给双方一个冷静的时间··邵飞需要按下那份冲动,他又何尝不需要··可是直到邵飞挂好迷彩,再次在衣服上擦干净水向他走来,他还是没能让软掉的心重新硬回来。
但邵飞好像冷静了不少,这次不再低头,而是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语气既郑重,又带着几分赤诚,“队长,我有话跟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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