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浪边 by 凉蝉(下)(4)

分类: 热文
白浪边 by 凉蝉(下)(4)
·喻冬被他搓弄了一阵,张口想说话,立刻又被宋丰丰吻住,舌头缠在一起搅个不停·上下两处都被弄得舒坦,喻冬一边笑一边喘气,有细细的呻吟从宋丰丰的怀里漏出来。
“这么野了,嗯”宋丰丰手心贴在喻冬- xing -器头端摩擦,喻冬被他弄得一直颤,手指紧紧抓着宋丰丰头发,声音都变调了··喻冬跟自己独处的时候。
尤其是做这种事情的时候,其实很放得开·宋丰丰很清楚这件事,他在这三年间常常回忆喻冬的所有细节,有时候也会想起两人在床上混玩一天的日子·喻冬看起来冷淡甚至禁欲,但宋丰丰知道,他不是这样的。
他像蒙着一层冰,敲开了之后,里头是烫人的热烈的火··太过分的话喻冬说不出来,但他不会压抑自己的声音和任何反应·宋丰丰总觉得喻冬三年不见,变得比之前还要热情,无论自己想要什么姿势,什么方式,他全都会答应。
以前可不是这样的,除了在床上,喻冬连墙都不愿意靠··“跟谁学的这么野”宋丰丰喘着气,声音粗哑·两根直挺的器官互相磨蹭,青筋顶起薄皮,水淋淋的。
“不喜欢”喻冬问··“喜欢死了·”宋丰丰捧着他脸亲了一口,随即松了手,跪着直起身··他在北方生活四年,被海边烈日天长日久晒出的肤色已经淡了许多,原本黝黑的皮肤褪成了小麦色,腹肌结实,腰身有力,胯下一根分量体积都很可观的东西,正极其精神地昂着。
喻冬的眼神从他唇上滑过,落到脖子上,胸膛上,一路慢慢地看下去··看到他眼神正逡巡自己的肌肉,宋丰丰得意极了:“喜欢吗”·喻冬舔了舔嘴唇,他手脚和身体都白,白里又透出几分隐约血色,看起来便是活色生香的一个人。
宋丰丰被他舔嘴唇的动作弄得又兴奋又激动,他甚至有了种错觉:滑过他皮肤的不是目光,而是喻冬那根灵活- shi -润的舌头··“喜欢死了·”喻冬学着他说话,朝宋丰丰伸出手,握住了宋丰丰的那东西。
宋丰丰伸长了手臂去床头柜拿润滑和套子,喻冬的眼睛一直跟随着他的动作,像是黏住了一样扯不开··“等不及了”宋丰丰问。
喻冬乖乖点头:“嗯·”·宋丰丰又晕了一次:喻冬这么乖!这太少见了,他心脏怦怦直跳,手指往喻冬身体里深入时,忍不住曲了一下··喻冬立刻皱眉,却不是难受,而是惊讶。
“喜欢吗”宋丰丰得寸进尺地问··喻冬靠在枕头上,脑袋歪着,黑发凌乱,整个人就是一个完全朝他敞开的姿态,没有一丝一毫的遮掩。
但他却害羞了··“嗯·”·虽然害羞,却也坦率··宋丰丰忍不住了,给自己快速套上一个套子就往喻冬身体里顶··昨晚做过了,情事的余韵还残留着,两人几乎都屏住了呼吸,随着硬物一寸寸顺利顶入而绷紧了身体里的所有神经线。
喻冬仰着头,忍耐不了似的紧紧抓住了自己的枕头,他刚刚被宋丰丰搓弄大半天,早就箭在弦上,宋丰丰进来得太慢了,细微的不适与快感相叠而来,在宋丰丰完全顶入的时候他就- she -了一点出来。
宋丰丰忍了一会儿,等到他稍稍回过神,一把捞起喻冬屁股往自己这边拉,随即开始了一下比一下更快的顶弄··房中没了说话的声音,只有愈加热烈的呼吸和喘息不断积攒。
喻冬的声音完全抖乱了,- jing -液一股股冒出来··他抓住枕头,可是不好借力·抓住床头,但木块太光滑了,他又握不牢··热的身体被更热的引线点燃,意识在经历过分强烈的兴奋之后愈加清晰:宋丰丰的每一个动作都太快、太猛了。
喻冬捏着他的腰,很快又滑开·汗水从宋丰丰头上滴下来,落到他眼睛里,喻冬呜咽着闭上了眼皮··甜文情有独钟·有吻落在眼皮上,很温柔,与身下的迅猛冲击載然相反。
喻冬抓住了宋丰丰的头发,他狠狠地抓着,指腹擦过头皮,双腿缠在宋丰丰腰上,一样是不肯放开··短暂的高潮一次接着一次,像是连绵不绝的海浪·喻冬被欲望的快感熏得浑身- shi -透,内外部是热的。
死在这里算了·他想跟宋丰丰说这样的话·这种他平时绝对不会说出口的话··但没有一句是完整成句的·他低低地呜咽着,·像是哭又像是喘息,任由宋丰丰把他卷入更深不可测的混乱海渊里。
因为还要赶火车去省城买东西,两人不敢在卧室里呆太久,实践活动结束之后很快就整理好出门了··喻冬和宋丰丰先回兴安街看望周兰,随后在铁道边上的鸡丝粉店里各吃一碗粉当作早餐。
老板娘的胳膊仍旧结实有力,脾气似乎愈发不好了,看到喻冬之后却立刻认出这个小靓仔,免费给喻冬加了个荷包蛋··去省城是为了买喻冬想要的一套音响·两人试了几个小时之后,付款结账。
店主会把音响邮寄到喻冬那边,两人双手空空地来,又双手空空地回去,很逍遥自在·他俩信步到卖电视的地方转了两圈,发现面前有一个非常眼熟的人··龙哥正拿着两张宣传单,认认真真地看。
别说喻冬了,就连宋丰丰都很久没见过龙哥··大概是在宋丰丰上大一之后,龙哥就跑到了省城·梁设计师就住在省城,他把自己的大排档转手给别人,网吧和电脑配件的生意仍在继续,但人却住进了梁设计师的家里。
见到黑仔和靓仔,龙哥非常高兴,招呼他俩跟他一起走·他们离开的时候卖电视的几个年轻人甚至送到了门口,态度十分殷勤··“龙哥慢走·”·“龙哥,看中哪一台我们送货上门,货到了再付款就行。”
“再来啊,龙哥·”·宋丰丰不由得佩服:“龙哥真是走到哪里都吃得开·”·龙哥厚着脸皮接受了这个赞美:“我在这里也是继续做配件生意,大家都认识的。”
他请宋丰丰和喻冬吃了一顿饭,原本还打算把梁设计师也叫来的,但梁设计师工作太忙,只在电话里跟两人打了个招呼··龙哥他俩住的房子是梁设计师买下来的,并不需要跟父母住在一起。
但每隔两周,龙哥都会和梁设计师一起,陪两个老人吃吃饭聊聊天,做做家务活··“他父母一开始确实是不喜欢我的,但是相处久了就慢慢改观了·”龙哥有些得意,“我这个人其实挺好的。”
喻冬和宋丰丰很给面子地点头··宋丰丰对别的问题比较感兴趣:“他父母真的同意怎么谈的”·喻冬看了他一眼,在桌下拍拍他的膝盖。
宋丰丰按着喻冬的手不让他乱动,仍旧向龙哥询问:“传授传授经验”·龙哥打量着他俩,并没有立刻回答问题,而是反过来问:“你们是来真的还是玩一玩”·宋丰丰:“来真的。”
他紧紧攥着喻冬想要挣开的手··龙哥嘿嘿地笑:“想不到啊……来真的就比较难·要是随便玩玩,还有后路可走,不用跟家里人说破。”
他点起了一根烟:“很多人都是玩玩而已,比较轻松·”·宋丰丰并未动摇,还是问他:“有没有经验啊”·喻冬的手不再挣扎了,慢慢翻过来,握住了宋丰丰的手。
龙哥看着喻冬:“靓仔没问题的啦,形象好气质好又能挣钱,不像我·”·宋丰丰:“我老豆好恶·”·龙哥:“个个老豆都系咁啦。”·他变得认真了:“你需要耐心。”
回程路上,喻冬接到了喻乔山的来电··他这次没有挂断,而是直接接听··手机另一端的喻乔山并没有十分激动·喻冬的冷处理让他已经度过了最愤怒的那段时间。
喻冬早上出发之前看了新闻·喻乔山公司由于专利侵权而被告上法庭的新闻前两天就出来了,股价一直在跌··“你到底在做什么”喻乔山压抑着怒气,尽力冷静,“整自己的公司,好玩吗”·“公司和我无关。”
喻冬说··“公司最后还是你的,什么叫做与你无关”喻乔山顿了顿,“是你和你哥哥的·”·“都给他吧,我不要。”
喻冬沉吟片刻,“我具体要什么,我们可以当面谈谈·”·喻乔山答应了··喻冬挂了电话之后,心跳仍旧急促·这是他在和喻乔山的对峙中,第一次掌握主导权。
·回到位置上之后,他跟宋丰丰说了回家的日期·宋丰丰要求跟他一起去,喻冬连忙拒绝··“你暂时别出现比较好·”·“你现在怎么这么怕事”宋丰丰不以为意,“我不进你家门可以吧我就在山底下坐坐。
对面不是有个餐厅吗,那里的意面不错的·”·喻冬睁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我和张敬去那里找过你·”宋丰丰言简意赅。
喻冬完全愣住了·他又惊讶,又愧疚,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宋丰丰趁热打铁:“我跟你一起去好吧”·喻冬点点头··宋丰丰:“那今晚回去再实践实践好吧”·喻冬:“……”·指望宋丰丰正经,可能很难。
他心想··回家的日子定在了周日,喻冬并不打算在家里过夜,打算跟喻乔山谈完就走··甜文情有独钟·虽然还称呼那个地方为“家”,但在喻冬心里,自己现在租住的这个地方才叫家。
宋丰丰常常在他家里留宿,学校分给他的那间小宿舍几乎没住过进去·周末的时候则回自己家里看看弟弟,但只要有空,总会立刻回到喻冬身边··分别的三年对他俩来说,充满了不安,喻冬更是满怀愧疚。
所以基本上宋丰丰过分不过分的要求,喻冬都没有正儿八经地拒绝过··他喜欢和宋丰丰在这个只属于两个人的空间里度过每一分秒·他们会聊天,听歌,做饭,一起玩游戏,在沙发上靠着肩膀分享一部爆米花片。
宋丰丰很擅长去菜市场买新鲜的食物,喻冬则更喜欢去超市选择已经处理好了的食材,两个人不遗余力地在这种地方吹捧对方,然后赢得对方的大力回馈,或者是吻,或者是其他。
对喻冬来说,这样的“家”正是他想要的··虽然基础不稳定,但他仍觉得足够安心:他一点儿也不希望宋英雄知道他和宋丰丰的关系··少年时候从不考虑这么多,但他现在明白,要让宋英雄理解和接受,实在太难太难了。
周六晚上宋丰丰一般都是不到喻冬这边来的,但这一晚上,宋丰丰罕见地给他发来了信息··“我一会儿去找你,想吃什么夜宵”·喻冬一头雾水:“你不住家里”·“我去你那里住。”
宋丰丰回复他,“炒河粉要不要”·喻冬:“加肉和蛋·”·放下手机之后他继续工作,和远在上海的张敬沟通官司的事情。
喻冬并不想真正打官司,他耗不起这个时间和精力·他想要的,是以此为压力,从喻乔山那里换得一些别的东西··“你爸那边的人想找我,但我跟律师都说好了,他全权代理,我不出面。”
“对·”喻冬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我明天去见他,顺利的话,明天就能解决了·”·张敬:“黑丰和你一起去吗”·喻冬:“嗯。”
张敬:“注意安全,等你好消息·”·喻冬:“张敬,谢谢你和初阳·”·张敬给他发了个戴着墨镜抽烟的表情··房门打开,宋丰丰拎着一份炒河粉走了进来。
喻冬一下就闻到了河粉的香气,跟张敬道别后起身··宋丰丰钻进了厕所里:“我洗个脸,你先吃,我不饿·”·喻冬找出碟子,把装在一次- xing -塑料盒里的炒河粉倒了进去。
他一闻这味道就知道是辉煌街上的那家夜宵店,他和宋丰丰以前常常跟张敬一起去吃的··他洗干净手,回头发现宋丰丰已经洗好了脸,靠在厨房门边上冲他笑··喻冬:“笑什么你吃不吃”·“喻冬,我以后搬来和你一起住吧”宋丰丰说,“学校老师多,我的宿舍平时也不用,老是占着不太好。”
喻冬提醒他:“你住到我这里来,怎么跟宋叔解释别想了·”·“不用解释了·”宋丰丰耸耸肩,“我今晚跟他说了。”
喻冬猛地转头,手里的筷子掉到了地上··“我被赶出来了·”宋丰丰看着他说,“喻老师,喻冬·你愿意在可预见的未来里,分我半张床吗”·“你疯了”喻冬的声音发抖。
宋丰丰站直了,满脸严肃··“我是认真的·”他说,“比我考大学的时候还认真·”·喻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宋丰丰所说的事情远超出他的预计,让他昏头转向。
但和恐惧相比,另一种更强烈的东西,像涨潮的海浪,像扑上堤岸的狂潮,把他卷在其中,摇摇晃晃··宋丰丰把他抱住了··“别哭·”他亲吻喻冬的头发,轻声说,“别怕。”
喻冬也紧紧抱着他,双手抓住宋丰丰背上的衣料,力气大得几乎要把它扯裂··他从未有这样一刻,对宋丰丰心中的莽撞勇气,怀着这样强烈的、几乎要让自己疯狂的感激和爱。
作者有话要说:我老豆好恶:我爸爸很凶··个个老豆都系咁啦:每个爸爸都是这样啦。·第58章 ·宋丰丰并不是天不怕地不怕··他有很多不敢惹的人,其中最让他害怕的是宋英雄。
因为父母离异很早,宋英雄又经常出海,没办法每天照顾他,父子两人的沟通方式有时候简单粗暴:就是吵架··后来宋丰丰长大了一点,上初中了,个头猛地蹿高,宋英雄渐渐也不跟他吵了。
可能是发现儿子没有自己照顾一样活得很好,很独立,也可能是发现,他老了,而宋丰丰正在不断成长··像兴安街上的大多数家长一样,宋英雄和宋丰丰的交流并不多。
宋丰丰初二的一次期中考,宋英雄发现他语文试卷上有一道阅读题得分为零·宋英雄一边在心里暗骂,一边检查起宋丰丰的试卷··那道阅读题的题干是一篇很短的散文,讲的是一个父亲,或者某一类父亲:他们在外工作,疲倦且忙碌;回家后发现,家庭虽然甜美快乐,但这种甜美和快乐是他无法参与和理解的。
最后一道题目是:读完这篇文章后,你有什么感受·宋丰丰写了一句话:爸爸很可怜··宋英雄当时看这个答案,一下就笑了··他知道这答案肯定不能拿分。
但是——他心里又想,为什么不给分呢明明没有错·他的孩子写出的感受,他相信这是真的··宋丰丰除了语文之外没有一科及格。
他那天晚上在家里看漫画,听到宋英雄回家,紧紧张张地跑到天台上偷看·宋英雄没有骂他,也不准备打他,反而给他带回了辉煌街的炒河粉··甜文情有独钟·“我不及格。”
十四岁的宋丰丰一边吃粉一边提醒宋英雄,“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宋英雄:“知道自己不及格,下次就考好一点”·宋丰丰:“”·他至今不知道宋英雄的态度为什么和预想的不一样。
宋英雄仍旧忙碌,仍旧把大量时间花在渔船和大海上·兴安街里不少男人喜欢赌钱,但宋英雄不好这一种游戏·他吃够了没文化的亏,有空就盯着宋丰丰看书读书,鼓励他跟成绩好的同学交朋友。
宋丰丰以前认识的是张敬,后来认识了喻冬··这两个孩子宋英雄都认识,也都喜欢·但他没有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宋丰丰用平静的口吻跟他说出自己和喻冬之间关系的时候,宋英雄还以为他是在开玩笑。
他的脑子还不能接受这种过分离经叛道的事,震惊之后甚至没有愤怒,就只是茫然··怎么是喻冬呢他想不明白·这世界上唯一一个不会将他儿子带坏的人,明明就应该是喻冬。
周日上午,喻冬和宋丰丰启程前往火车站·在路上宋丰丰又给宋英雄打电话,但宋英雄没接·他转而给继母打,继母接了,小声告诉他宋英雄还在生气,连饭都不肯好好吃。
“你现在别回来,一见到你他肯定就爆了·”继母劝他,“先冷静冷静啊·我会跟他讲的·”·她问宋丰丰和喻冬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又问他们以后准备怎么过。
宋丰丰一一跟她说了,只在讲“什么时候开始”的时候犹豫片刻,最终坦白告诉她:“高二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喜欢他了·”·喻冬和他坐在出租车后座,一直保持沉默,扭头看着窗外街景。
但两人的手是握在一起的··“你们也是早恋啊·”继母说,“我高中时候也谈过恋爱的·”·宋丰丰:“啊”·继母一句话,就把他和喻冬的关系说得无比正常:不过是早恋,不过是每一个青春时代的人都会萌生的向往和爱意。
他们会喜欢上这样那样的人,仅此而已··“是因为和喻冬谈恋爱所以你才肯好好学习的吗”·宋丰丰不好意思地承认了:“是。”
“还是要好好学习·不管谈不谈恋爱,学习都特别重要·我当时就是耽误了……”继母在那一头说个不停··一通电话打了二十多分钟,进站过安检的时候宋丰丰才挂断。
他脸色惊诧,带着一点点好奇和欢喜:“蔡姨果然很喜欢你·”·“她态度怎么这么好”·“因为确实不是我妈妈啊。”
宋丰丰坦然地讲,“她跟我爸结婚的时候我都这么大了,她也不可能管得了我·现在家里什么都挺好的,我弟弟还这么小,一家人平平安安比较重要·要是我跟我老豆总是吵,为了这个问题闹来闹去,对她和弟弟都不好。”
喻冬很惊奇地打量着他··他没想到宋丰丰会说出这样的话··“我对蔡姨没有一点意见”宋丰丰连忙解释,“她对我爸爸和我都很好。
但这个就是事实·我觉得这样挺好的,我和她才刚刚开始相处,其实根本不算了解·一家人生活在一起,总不可能什么都用爱来解决,是吧会有权衡,有一些计较和私心,但总是一条心的。”
喻冬半天没出声··他并不懂得这些道理·在他还未有机会去体会和明白家庭的含义时,他已经失去了后盾··“以后慢慢教你·”宋丰丰说。
喻冬笑了:“多谢宋老师·”·宋丰丰和张敬三年前来过喻冬家所在的别墅区,但三年之后,这里已经变了样,他念念不忘的餐厅关门了,变成了一家连锁花店。
幸好花店旁边还有两个咖啡厅,没有意面,只有咖啡和蛋糕··宋丰丰点了单,在外面坐下,等待喻冬出来··“一小时后你不给我发短信或者打电话,我就冲上去救你。”
宋丰丰啪啪打字··他这回问清楚了喻冬家的位置,总有进去的办法··喻冬回他一句话:你以为拍戏吗·回复了宋丰丰的信息之后,喻冬把手机揣进口袋,等待着家中的大铁门打开。
院子里的陈设变了,花木也换了几种·喻冬淡淡看了几眼,脸上神情丝毫不变··来迎接他的是喻唯英··喻唯英两年前跟各方面条件都很合适的女人结婚了,但一年多之后很快又协议离婚,现在一个人在外面住。
喻冬和他偶尔会使用邮件来往··喻乔山公司新项目的事情,就是喻唯英透露给了喻冬··喻冬不太明白喻唯英在想什么,但至少在现阶段,喻唯英和他都有一个趋同的目标:给喻乔山一点儿教训。
但两人想要的结果不一样·喻冬知道,喻唯英能给自己的帮助也到此为止,不会再有了·他想夺回原属于自己的东西,而喻唯英想从喻乔山那里得到肯定,收获更多利益。
他们是各取所需··三年不见,喻唯英和之前相比有了些明显的变化·他仍旧瘦削,但五官愈发单薄冷漠了,鼻梁上的眼镜换了个样式,瞧着比之前还要让人不舒服。
喻冬知道这种不舒服的样板是什么人··喻唯英成了一个更年轻的喻乔山··两人沉默进了房,喻乔山在书房里等待喻冬·走到一半,喻唯英突然转身看着他。
“你想要的除了那家广告公司,还有没有别的”·喻冬很平静地看着他:“没有·”·喻唯英不得不再一次提醒他:“实际上那家公司也不是你妈妈的。
它是喻乔山出资,挂在你妈妈名下的而已·”·喻冬笑了:“所有法律上的手续和证明都齐全,它确实属于我妈妈·”·“道理不是这样讲的。”
喻唯英看着他··甜文情有独钟·喻冬很清楚喻唯英为什么会突然紧张起这个小公司·它盈利能力不够,只是因为属于企业宣传线的一部分,所以一直在运行,没有被合并。
更重要的是,现在它是由喻唯英来管理的··“说句实话,如果我们真的一条条讲道理,那么我今天就不会站在这里·”喻冬说得很慢,很沉稳,“如果你和喻乔山也是讲道理的人,你和你妈妈也根本不可能出现在我的家里。”
·喻唯英的眼神一下就冷了··“谁都喜欢讲道理·”喻冬走过他的身边,“我们各有各的道理,没什么可讲的,浪费时间。”
他推开了喻乔山书房的门··喻乔山喜欢抽烟,书房里随时都萦绕着烟气··喻冬恰恰讨厌这一点·他和母亲一样闻不了烟味,容易咳嗽。
看到他进来,喻乔山摁灭了手里的香烟,把窗户打开,空调调成换气模式··父子两人好几年没见了,见了却也没什么话可讲·喻唯英站在门边,保持沉默。
喻冬一直没坐下,喻乔山则靠在自己的办公椅上,眉头深深皱起··人一旦上了年纪,很容易就显得老·喻乔山有了白发,脸上的皱纹一条叠着一条,消除不了。
“你到底想做什么”他声音低沉疲倦,“说实话吧,你到底有什么不满意”·喻冬本来是想跟他好好聊聊的。
但这个问题一问出来,他突然失去了和喻乔山深入交谈的所有兴致··这是浪费时间··“你想要和解也可以,但是我有一个先行条件·”喻冬言简意赅,“把妈妈的公司给我。”
喻乔山吃了一惊:“那家公司就那家小广告公司”·喻冬点点头··喻乔山没有立刻相信·这个条件在他看来实在是太小、太小了。
“如果想要公司,我随时都可以给你·”喻乔山又气恼,又无奈,“你何必要这样搞……你知不知道现在的项目已经完全停滞这是关系到公司未来五年发展的重要项目,不能出错你这样一搞……你……唉”·他又重复了一遍:“你想要,不就是一份文件的事情何必呢,喻冬”·喻乔山完全忘记了这个公司现在是由喻唯英代为管理的。
或许他记得,但他不在意·喻唯英的沉默没有一丝变化,只是嘴角抿得更紧了··“我就这个要求·你们什么时候拟好文件,我们就什么时候答应庭外和解。”
喻冬说,“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吗没有的话我先走了·”·喻乔山一下就站了起来:“等等那官司呢这个侵权案子呢这么大的影响你打算怎么解决”·喻冬惊讶极了:“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喻乔山终于怒了,狠狠拍在桌上:“什么叫和你没关系这不是你搞出来的这不是喻家的公司你脑子是不是被那个流氓带坏了,白读了这么多年的书”·“我搞出来的”喻冬不由得笑了,“侵权是客观存在的,什么叫我搞出来就算我没有发现,总有一天也会被人知道。
你应该庆幸今天捅出这件事情的人不是你的竞争对手而是我·”·喻乔山气得直抖··“还有问题吗”喻冬又问··“……不要跟我们争这两个专利。”
喻乔山恶狠狠地瞪着喻冬,“让你的朋友退出竞争”·喻冬摇摇头··喻乔山已经怒到说不出话··“我只是投资,所有公司运营的决策我都不参与的。”
喻冬笑了笑,“我完全信任张敬,尊重他的一切决定·不好意思,这个忙我确实帮不了·”·他完全堵死了喻乔山争夺专利的可能- xing -。
由于长期的侵占使用,喻乔山在老教授后人那边的信用值已经降至零·而张敬又是喻冬牵的线,他们会考虑谁,一目了然··喻乔山也曾经想过,张敬的公司很小,他完全可以用他们不可能给得起的钱来购买专利的使用权,但他没想到,对方却一口拒绝,丝毫不留余地。
钱没用,人情也没有用,直接在台面上进行竞争,喻乔山的公司信用不佳,绝对是落于下风的··他对这一切的不满和困惑最终全都转为了需要立刻发泄到喻冬身上的怒气。
砚台被抓起来了,喻乔山朝着喻冬扔过去,破口大吼:“白眼狼”·喻冬躲开了·砚台在地上碎成几片,彻底没了形状。
喻唯英吓了一大跳,连忙跑过去,拦在喻乔山和喻冬之间:“爸”·“一周吧,给喻总一周时间·”喻冬用脚把砚台的碎片拨到一旁,“一周之后如果我的条件没办法满足,那我们只好法庭见。”
他没有再逗留,将喻唯英和喻乔山留在书房里,自己走了出去··“爸,别生气·”喻唯英找出药丸子放在桌上,以备不时之需··喻冬走了,喻乔山的怒火渐渐平息,满目凄然。
喻冬没有叫他一声“爸爸”·他喊的是“喻总”··这太可笑了·喻乔山抓住喻唯英的手臂,还未开口,却茫然起来·他不知道事情在哪里出了错,但他现在也只有喻唯英一个孩子可以依赖了。
“我以前是做错了……但我不是已经补偿了吗”喻乔山问他,“唯英,他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他为什么恨我”·喻唯英愣了一下,嘴巴张了张,最终没有说一句话,只是摇了摇头,满脸关切。
“爸爸,你先别生气,我来吧·他的要求我们可以都答应,先把影响降到最小·”他说,“你放心,我可以处理的·”·下楼的时候,喻冬看到保姆和喻唯英的母亲都站在楼下,一脸担忧地看着他。
甜文情有独钟·“怎么又吵架了”女人小声地问,“你爸爸身体不好,别……”·“阿姨·”喻冬打断了他的话,“谢谢你上次借我手机。”
女人已经忘了这件事,看着喻冬,脸色茫然··“我到时候会回来搬家,把我和我妈妈的东西都带走·”喻冬说,“如果没必要,以后你不会再见到我了。”
他走出大门,快步下了楼阶·花园里的柳树摇摇摆摆,茶树也摇摇摆摆··喻冬出奇的轻松愉快··他知道喻乔山会答应的·这是实打实的丑闻,直接威胁到企业信用,喻乔山是个有脑子的商人,他懂得权衡。
经过这样一趟,喻乔山应该明白,不可能再指望自己什么了·他会愈发信任喻唯英,依赖他,甚至把所有事业都交给他去打理··喻冬心想这样正好,他们至此才是真正的各取所需。
·下山的时候,他觉得异常轻松愉快·路上熟悉不熟悉的一切,都变得可亲可爱起来··旧伤和不愿回看的记忆都抛在身后了·他的爱人在前路等他。
他们会一起消化所有的事情,处理它,再平静地讲述它··穿过别墅区的物业值班处,喻冬加快了脚步,他看到宋丰丰了··宋丰丰正看着手机,现在距离他和喻冬约定的一个小时还差十几分钟。
正要让服务员给他的咖啡续杯,抬头却看到喻冬就站在自己面前,有点儿气喘··“这么快”宋丰丰一下就站了起来··喻冬脸颊泛红,眼神明亮,看到他站起来,自己倒先笑了。
“抱我·”他跟宋丰丰说··宋丰丰毫不犹豫,张开手臂就把他抱在自己怀里··咖啡厅的侍应才刚走出来又缩了回去··“这么开心”宋丰丰也和他一样高兴,“那亲一下”·喻冬把他放开了。
“好吧,这是在外面……”·没等他说完,喻冬揽着他脖子就吻了上去··还没到一周,喻冬就接到了喻唯英的联络··手续正在办理,流程正在进行。
喻冬的要求得到了满足··喻唯英自己也觉得喻冬想要的太少太少了,他不由得反复确认:“你确定就要这个真的”·喻冬感觉自己和喻唯英的脑子不在同一个频道上,根本没办法聊。
“恭喜你·”他对喻唯英说,“你现在是他唯一的儿子了·”·为表诚恳,喻冬给了他一个建议:“我妈妈以前还在的时候他立过一个遗嘱,你可以找机会偷偷看一看。”
喻唯英在那头没有出声··宋丰丰在厨房里煲汤,听到喻冬的话,从门边探出个脑袋来:“你们不打算争家产”·“不争。”
喻冬打开电脑,“烦·”·“不争家产就不像电视剧了·”宋丰丰嘀咕··喻冬看他一眼:“你又看了什么《溏心风暴》不是已经看完了吗”·“我在看第二部 。”
宋丰丰说,“林峰很帅·” ·喻冬:“你确定”·宋丰丰被他盯着,内心挣扎片刻,最终还是坚持自我:“帅。”
喻冬一声不吭,转头就把电脑里宋丰丰下载的争家产电视剧给删了个干净··年底的时候,张敬从上海回来,关初阳没跟他一起··他们和喻乔山那边的庭外和解已经完成了。
喻乔山赔了一笔钱,张敬把这笔钱全都转给了老教授的后人··结果那个文质彬彬的植物学家不肯要,说是给他们公司的投资··张敬推了几次推不掉,只好把钱留下。
“你心里很高兴吧·”宋丰丰一眼道破,“几百万来着”·“几呗·”张敬不肯讲,嘿嘿地笑··借着这个机会,还有老教授那边的专利授权,他们把已经比较成熟的共享平台拓展了,不仅增加了新的功能,而且还准备开发全新的项目。
张敬对喻冬实在是充满了感激··喻冬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并且狠狠挫了喻乔山一顿,同时也给老教授那边讨回了公道·但对张敬来说,最重要的还是这笔资金。
“恩人啊·”他黏黏糊糊地握着喻冬的手,甚至作势要他手背··宋丰丰立刻拦住了,用别的话题岔开张敬的注意力··知道宋丰丰已经跟宋英雄坦白之后,张敬大吃一惊:“不会吧你没被揍”·“我爸也不总是那样的。”
宋丰丰小声说,“现在肯接我电话了,就是不乐意跟我聊天·”·张敬又吃了一惊:“你爸变温柔了”·“蔡姨说弟弟喜欢我抱,所以我才能进家门的。”
提起这件事,宋丰丰心有余悸,“吓死我了那天,我老豆一直站在客厅看我,也不说话·”·张敬看着喻冬··喻冬摇摇头:“我还要再等等。”
他们牢记着龙哥的点拨:要耐心··三人东拉西扯地聊天,张敬很不专心,一会儿戳戳手机,一会儿回个信息··“关初阳怎么不一起回来”·张敬嘿地笑了,脸还有点红。
他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声音:“我打算跟初阳求婚·”·作者有话要说:·这章里说到的那篇小小的短文,是席慕容的《严父》··喻乔山杀青了,喻唯英明天还有一份龙套烧鸭饭·第59章 ·甜文情有独钟·张敬和关初阳在一起已经有四年了。
他跟关初阳在同一个城市,虽然分属不同的学校,但读的是同一个专业,又一起经营事业,早就已经是不可分割的共同体··求婚的想法也不是现在才冒出来的,早在半年之前张敬就已经在准备了。
但他们的公司当时正面临着来自喻乔山那边的巨大压力,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不敢放松,不敢轻敌·好不容易终于等到事情解决,张敬才敢重新把这件事拎到台面。
关初阳比他冷静,比他清醒·如果在当时就提出求婚的请求,张敬知道她非但不会感动,甚至可能会斥责自己分不清轻重缓急··“求婚这么麻烦的吗”宋丰丰吃着面前的冰淇淋,“还要考虑这么多事情”·“初阳这个人就是这样的。”
张敬嘀嘀咕咕,看着桌上的菜单,“她才是我大佬·”·这家餐厅名为大只佬,是大只佬奶茶店老板的另一个铺子,由于地处市中心,也是学生和年轻人都很喜欢来的地方。
但由于学校尚未放假,店里的人不算多··喻冬去洗手间了,宋丰丰把自己碗里的蓝莓粒全都舀到喻冬那一杯冰淇淋上··“需要我们帮你做什么”他问。
“不麻烦·”张敬似是已经有了全盘计划,“也不需要你们做事,我就跟你俩讲一声·我戒指都买好了,就等今晚·她跟张曼一起去香港玩,今晚就回来,最好的时机。”
喻冬回到了位置上,正要对张敬说什么,但张敬已经将酒红色的小盒子掏了出来,小心翼翼打开:“这个只是求婚的戒指,钻不太大,婚戒我得跟她一起再去选。
她总说我审美不行·这个我看着还可以吧你们觉得呢”·款式简单,戒面上有一枚小钻闪动光芒。
“可以·”·有人在一旁说··张敬一愣,立刻以最快的速度把盒子揣进怀里··关初阳拿着一杯奶茶,一边喝一边冲他伸出手:“不是求婚戒指吗给我吧。”
张敬:“……”·他看向喻冬,喻冬立刻辩解:“我也是刚刚才看到的·还没来得及跟你说·”·关初阳:“难道不是给我的”·张敬:“不是给你还有谁你就不能装作不知道吗”·关初阳:“是谁说我们要彼此坦诚的”·张敬垂头丧气,很快又想起一件事:“你们不是今晚才回来吗提前了怎么不跟我讲一声。”
“想给你个惊喜·”关初阳笑了一下,勾着他手指晃了晃,“今晚酒吧有一场表演张曼等了很久,我俩改了机票,直接回来了·”·计划完全被打乱的张敬郁闷极了。
他把装着戒指的小盒子递给关初阳,关初阳打开盯着看了一会儿··“这次的审美还可以吧”张敬说,“什么花里胡哨的都没有,最简洁了。”
关初阳点点头,没说话,只是又抬眼冲他笑了··“你啊,傻乎乎的·”她说着,自己把戒指戴到了手指上··张曼还在外头等她,两人现在就要赶去酒吧了。
关初阳跟宋丰丰和喻冬道别,扭头在张敬脸上亲了一口,高高兴兴地走了··喻冬和宋丰丰对视一眼,用眼神交换了一句话:关初阳的- xing -格和作风,才是真正一直没变的那个。
张敬:“不甘心·”·宋丰丰安慰他:“婚礼上还可以再表白一次嘛·”·张敬捋了捋头发,忽然站起来,大步走了出去··关初阳刚跟张曼碰头,正刚刚亮出手上的戒指给张曼看。
张敬冲出了大只佬餐厅的门口,站在了路边··快要过年了,街灯与景观树上挂着红色的旗子与灯笼,冬天的大太阳照得暖烘烘的·他不需要再等待时机了,现在就是最好的一天。
张曼看到了他,连忙戳戳关初阳的肩膀:“哥哥在后面·”·张敬在怀里掏了几下,又掏出一个小盒子来··他买的订婚戒指是一对情侣款的对戒。
为了求婚方便,他特意让店员给自己分开装在了两个小盒子里··他现在掏出来的是属于自己的那枚··一直坐在原地没动的宋丰丰和喻冬几乎趴到了窗玻璃上。
“初阳”张敬冲着关初阳大喊,“我们结婚吧”·来来往往的人都被吓了一跳,齐齐转身看着这个激动的男人。
他仍旧是一张娃娃脸,但已经褪去了青涩与稚气··张曼率先笑了出来:“好傻啊·”·她推了推关初阳:“叫你呢,嫂子·”·关初阳红着脸,大步跑向张敬。
张敬大笑一声,顺势把她抱住了··“嫁给我吧·”他认认真真地说,“想和你结婚,想跟你一起生活·这件事我从高中就在考虑了。”
“傻死了”关初阳捏着他的脖子,“我不是答应了吗”·她已经戴上了张敬选的戒指··张敬把自己手里的那枚递给她:“你也帮我戴。”
关初阳:“我帮你戴不对吧”·张敬:“那这样,你先拿下来,我给你戴上了,你再帮我戴·”·“这么麻烦”关初阳小声说,“哪有人这样求婚的”·说是这样说,她一把夺过张敬手里的戒指,二话不说就帮他戴上了。
张敬在她脸上吧唧亲了一口:“下订了,没得反悔·”·关初阳笑得脸红,伸出两手捏他耳朵,小声说:“不可能反悔好吗”··甜文情有独钟有小孩从一旁经过,挥舞着手里的波板糖拍手,被爹妈迅速拉走了。
宋丰丰和喻冬倒是旁若无人地在餐厅里击掌鼓掌··张敬是一个勇敢的人·喻冬至今还记得他在决定跟关初阳表白之前说的那句话:十六岁只有一次··他感激张敬,他希望张敬能够永远平安幸福地生活下去。
这是他能给出的最好的愿望··毕竟不是每个朋友在听到他的计划之后,都愿意以豁出一切为前提来帮这个忙··如果喻冬的计划没成功,张敬的那间公司可能就此消失。
喻冬不知道张敬是怎么跟关初阳和师兄沟通的,但他心急如焚地等待了一周之后,收到的是张敬询问“现在应该怎么做”的邮件··他们就像当时商量如何给生物协会重重一击一样,谨慎而详尽地设想了许多可能,不断地咨询,不断地讨论。
“结婚啊……”宋丰丰小声说,“听上去感觉不错·”·喻冬回过神来看他:“你想结”·宋丰丰:“想。”
喻冬:“跟谁”·宋丰丰:“跟你·”·他拉过喻冬的手,在他手指上亲了几下,完全不管周围是否会有人看到。
临近过年,喻唯英过来了一趟,专程给喻冬送来了那家广告营销公司的管理资料··等交接工作完成,喻冬就会正式成为这个公司的管理者··而公司也会彻底与喻乔山及喻唯英断开所有关系。
喻唯英拿过来的文件都带着浓浓的烟草味道,喻冬接过来的时候不由得皱了皱眉··“你在这里过年”喻唯英问··得到肯定的回答之后,他犹豫片刻,又问:“你跟……宋丰丰住一起了”·他没再称呼宋丰丰为“流氓”了。
“住一起了·”喻冬点点头,“去我们家里坐坐”·“不用了·”喻唯英皱了皱眉头,露出了一个古怪的表情,像是混杂着不甘、厌恶、困惑和尴尬,“他家里人同意”·“还没有彻底同意。”
喻冬说·但是宋丰丰现在已经每周可以回一趟家了,只是喻冬还不敢跟他一起过去··喻唯英像是预想到这个结果似的点点头:“你说,何必呢你这样做有什么好处”·喻冬心想这个人果然已经学得跟喻乔山一模一样了。
有什么“好处”,喻冬不是说不出来,他只是不愿意去回答这个问题·这个问题本身就已经过分怪异:你爱一个人,或者一个人爱你,有什么“好处”·喻冬不知道喻唯英是怎么问出这句话的。
见他沉默,喻唯英找到了新的理据:“说不出来就是没有·我知道你向来不听我的话,我也没把你真的当做自己的弟弟·但是爸的身体真的不好,你没必要这样气他。
你把他气成这样,对你又有什么好处”·他看似诚恳,但喻冬立刻明白了这种态度之下的潜台词··喻冬也很诚恳:“喻唯英,你完全可以放心,真的。
我对你和喻乔山的企业没有一点点的兴趣·我事业心不强,也不想用自己的生活和自由去换取什么利益·我想要的东西可以自己去得到,不需要跟任何人祈求。”
“他是你爸爸,这怎么算求”·“他也是你爸爸·”喻冬看着喻唯英,“你敢说你从他那里拿股份,拿管理的权限,真的从没有求过”·喻唯英不吭声了。
他脸上的亲昵和诚恳消失得一干二净,站在喻冬面前的只是一个冷冰冰硬邦邦的陌生人··沉默片刻之后,喻冬终究还是忍不住问他:“你妈妈这辈子认识了喻乔山,又有什么好处”·摘下了面具的喻唯英没有立刻回答。
他咬着一根烟点燃,靠在车门上,朝着冷清清的蓝天吐出一口烟气··冬季的蓝天在这个城市里并不罕见,只是蓝得不浓烈,疏淡的颜色让人看着都觉得有一丝丝耸动的冷。
“其实我还羡慕过你·”喻唯英突然说,“有一瞬间,羡慕过一点点·”·喻冬不吭声,抬手在鼻子前扇了扇,阻挡烟气··“你特别像我以前做过的那种梦。”
喻唯英扭头看着喻冬,露出了笑容,“很聪慧,很自由,有人爱,也爱着别人·我也是做过这种好梦的,谁不喜欢呢这样的生活……钱不用很多,认识的人也不用很多,烦恼和快乐都有一点,但熬着熬着说着说着,也就过去了。”
他看着自己的左手··无名指上的婚戒已经摘下,没有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我不懂你现在的好,你也没办法理解我想要的东西·”他指着自己,“我小时候过的那种日子……喻冬,你从没有接触过,也不会想接触的。”
喻冬冷冰冰地笑了笑··如果喻唯英没有提起从前,他们或许还可以状似熟悉地谈几句··但他不会忘记,是喻唯英展示出来的信件,令自己在愤怒和激动之中,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他是故意的,喻冬知道·喻唯英太懂得怎么刺伤喻冬了,正因为他和母亲尝过背叛、伤害甚至欺侮的痛苦,所以他才能准确地使用手中的武器,轻易击伤当时什么都不懂的喻冬。
其中的恶意,喻冬每每想起都觉得心生惊悸··如果不是这几年在兴安街度过的日子令他逐渐恢复,喻冬根本不相信自己能够站在喻唯英面前,这样和他交谈··喻唯英还在说话。
“你一直享受着我没有的东西·当然这不是你的错,错的是……别人·”提到“别人”,他眼角微微眯起,那并不是一个善意的表情,“但我有什么办法呢我才刚回到他身边,我必须把自己装扮成一个很乖、很听话、很顺从的人。
这样才能够以最快的速度获得他的信任·”·甜文情有独钟·所以他必须要把喻冬赶走,必须要让喻冬成为忤逆的那一个··“你说的自由我不理解,也没必要理解。”
喻唯英把烟扔到地上,踩灭了,“喻冬,你比我幸福·你可以做梦,我不行的·我什么都要从别人手里求,从他手里求……我怎么敢做梦”·喻冬保持着沉默,但眉头已经微微皱起。
“我羡慕过你,但也只是羡慕而已·”喻唯英转身打开了车门,“各有各的活法吧,你不用可怜我,我也没想过可怜你·希望你记住今天说的话,别争,别抢。”
喻冬:“快走吧你·”·喻唯英开车离开了,喻冬站在路边跳了跳,暖和暖和双脚·话不投机,他没兴趣思考喻唯英的内心世界,转身走了。
来得及的话,他或许还可以买到宋丰丰最喜欢的老陈记脆皮烧鸭··过去的生活,过去的一切关系,他已经用自己所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切断了·余下的所有精力和时间,他只想支付给与爱人共度的每一刻未来。
喻唯英回到家,已经是夜里了··他坐在车里没动,只是看着眼前亮着灯光的别墅··喻冬的东西已经都搬走了,包括他母亲留下来的家具和物件·喻冬没有遗漏任何一件,全都搬到了自己家里。
他真干脆·喻唯英心想,怎么能这么干脆他实在想不通··在车里呆了一会儿,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没有存在通讯录里的号码··这已经是一个空号了。
喻唯英呆了片刻,连忙重拨·然而无论他重拨多少次,机械的提示音仍然没有丝毫改变··他沉沉叹了一口气,肩膀松懈,靠在座椅上··我不羡慕。
他对自己说:这就是选择,人面对选择,总是有失有得··别墅的门打开了,他看到母亲走了出来,正望着自己车子的方向··揉了揉脸,喻唯英打开车门钻出去。
他脚步轻快,似是并没有任何心结·高高兴兴地牵起母亲的手,他告诉她:“都解决了·”·“这我可解决不了·”喻冬拿着电话大声抗议,“你说的那个人我根本就不认识。
那是婚纱设计师,我怎么可能认识婚纱设计师啊张敬·你清醒一点”·张敬:“你不认识,可是郑随波可能认识啊·郑随波不是在日本吗这个设计师是他那学校的客座讲师。
你帮我问问行吗等他回来我给他送新鲜钓起来的大鱿鱼·”·喻冬眉毛一挑:“哦”·他快速洗干净手,把张敬说的婚纱设计师的名字记下,打算一会儿再联系郑随波。
张敬和关初阳的婚礼正儿八经地开始筹备了,关初阳说一切随意,但张敬憋足了劲,想满足她任何要求,给她一个最圆满的惊喜··宋丰丰今天回家看弟弟了,但是宋英雄夫妻俩要去吃酒席,他说好了会回来跟喻冬吃晚饭。
·等到喻冬给郑随波发了邮件,又处理了一些工作上的事情,抬头一看,已经八点半了,宋丰丰还是没回来··他给宋丰丰打电话,宋丰丰在那头鬼鬼祟祟地应他:快了快了,就回来。
喻冬只好随手打开一部电影看·文艺片令人瞌睡,爆米花片又没什么惊喜,喻冬最后选了《角斗士》,津津有味地欣赏起男- xing -的雄健肌肉来··有滋有味地看到一半,门锁响了,宋丰丰探头探脑地走进来。
喻冬坐在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电视上的光影晃动,照亮他的脸··“你没吃”宋丰丰看着桌上盖着的饭菜,“一直等我吗”·“等你吻我。”
喻冬说··宋丰丰连手里的东西都没放下,拎着大步走了过去,俯身亲吻喻冬··喻冬喜欢他身上未消退的寒冽气息,他还摸到了宋丰丰头发上一层- shi -乎乎的水珠。
“下雨了”·“有一点·”宋丰丰和他挤在沙发上,亲昵地蹭他的脸,“好想你啊·”·喻冬觉得他今晚怪怪的。
“拎回来什么”他看着宋丰丰手里的袋子··“蔡姨让我拿回来的·”宋丰丰把一袋猕猴桃放在桌上,“她说你喜欢吃这个。”
喻冬吃惊了:“她怎么知道”·宋丰丰回忆了片刻:“因为我说过吧·”·想了一会儿,他脸色微微变了:“我以前好像跟我爸说过。”
喻冬看着他:“他今天跟你说话了吗”·“说了一句·”宋丰丰学着宋英雄讲话的腔调,“又惹哭你老弟”·喻冬心想,一句也好啊。
今天一句,下次还会有第二第三句·所有的事情都是这样,一点点一点点好起来的··俩人在沙发上亲了一会儿,喻冬让宋丰丰赶快去洗澡洗头··他打算把饭菜加热再吃,顺便将猕猴桃洗洗。
才刚把袋子里的水果倒出来,里头顺势滚出一个用胶带贴好的小纸袋··喻冬拿起纸袋,发现这是一家非常有名的珠宝行··他一把抓紧了纸袋,心头怦怦地跳。
应不应该装作不知道他捏得出来,里头是一个小盒子,装戒指的那种,跟张敬之前给他们展示的一模一样··还未想好,身后突然伸过来一只手,以极快的速度纸袋抓走了。
喻冬:“……”·宋丰丰把手背在身后,呆呆地站在厨房里看他··喻冬:“我……我看到了·”·宋丰丰:“先忘掉先忘掉。”
喻冬又无奈又好笑:“好,我已经忘了·”·他看到宋丰丰的耳朵红了··他的黑丰脸红的时候是不容易被发现的,但是只有耳朵那一处比脸的肤色稍浅,喻冬已经很熟悉——只要看到那两片耳朵泛起红色,便立刻知道,宋丰丰已经整个人都羞涩了。
甜文情有独钟·“我怎么跟张敬一样傻……”宋丰丰懊恼极了,他小心撕开胶带,从里面拿出了一个黑色的戒盒··喻冬站在水槽边,未拧紧的龙头一滴滴落下水珠,发出轻响。
这是厨房·他几乎要头晕目眩了,不知道是因为宋丰丰和戒指,还是这个不合时宜的厨房··有谁会在厨房里给人送戒指的他看着宋丰丰,明明想笑,但是没笑出来,倒是脸皮也悄悄红了,手指紧张地搓来搓去。
宋丰丰结结巴巴:“我、我原本、原本不是想这样的·我是想偷偷藏起来,然后等、等你睡着了……你明早一起床就能看到·”·喻冬:“哦。”
他连连点头,甚至笑了:“好啊,很浪漫·”·宋丰丰也点头:“对,比、比现在浪、浪漫……”·狠狠咽了一下唾沫,他突然单膝跪了下来。
局促和紧张让他举着戒盒的手都微微颤抖··“喻冬,你……”他话说到一半,发现戒盒还紧闭着,连忙用手指弄开··丝绒的垫面上,有一枚白金指环。
喻冬的心一直乱跳,连呼吸都急促起来,但古怪的是,他居然还能分出一部分温柔来安慰宋丰丰:“不要紧张,放轻松放轻松·”·宋丰丰被喻冬弄得笑了一下,很快又严肃起来。
他挺直了腰,把戒盒举到喻冬面前,神情又认真又专注··“喻冬·”他这回终于不结巴了,“你愿意以后和我一起过吗”·第60章 ·这一刻喻冬曾经设想过,但不敢想太深。
他想不到会是这样的地方,这样的时间,眼前是脑袋衣服都被淋- shi -的宋丰丰··喻冬蹲了下来,和宋丰丰平视·白金指环在灯下闪动光芒,上面没有任何点缀,但喻冬看到,指环内部刻着一些东西。
是一道正翻卷起来的波浪··早在张敬成功求婚的那天,宋丰丰就找了个时间,跑到珠宝行去买戒指了··他只说想要一个简单大方的款式,最后看中了手里的这枚,只是等待刻上指环内部的图案稍稍花了一段时间。
今天从宋英雄那边离开之后,他收到了珠宝行的电话,正是通知他去取戒指的·这样一来一回,就耽搁了一些时间··戒指里头他原本想刻喻冬的名字,思索一段时间之后,最终选择了这个更加隐蔽的图案。
喻冬把他手里的戒盒拿着,攥在自己掌中,靠近他,给他一个轻吻··答案早就知道了,谁也没想过一定要说出来,一定要听进耳朵里·宋丰丰紧紧抱着他,耳边是喻冬温暖的体温,他甚至听到了喻冬很轻很低的抽泣。
给喻冬戴上戒指之后,宋丰丰握着他手看了又看,觉得自己的眼光怎么看怎么满意··两人饿着肚子,什么都没吃,小小声地说了一堆话··关于从前和以后的许多话。
喻冬总是觉得,宋丰丰给了他太多太多的东西·所有的鼓励,所有的温柔,所有他送给自己的礼物,还有共度的时光,全都是宋丰丰赠予自己的··“……快十年了。”
喻冬轻声说··他们相识将近十年了,日子过得又慢,又快,像一辆不太好看但十分稳妥的自行车,载着他俩一路往前去了,只留下吱吱嘎嘎、哐当作响的声音,还隐约在耳。
·来到玉河桥的那一天,他茫然而紧张·行李箱掉了一个轮子,一路拖着其实很难走·没有人送他过来,无论是他的父亲还是名义上的哥哥。
他一个人走出火车站,穿过大半个被台风洗礼的城市,站在被日头照得发白的玉河桥上··那天的阳光太凶猛了,天蓝得发白,树被照得发白·他抬头向一个皮肤黝黑的少年人询问地址,当时并未觉得自己会得到回答。
他还记得宋丰丰手里拿着冰淇淋,整个人斜靠在二楼的天台边缘上,伸出了脑袋,竭力要听清楚他说的什么··“谢谢·”喻冬红了眼眶,亲吻着宋丰丰,细细碎碎地跟他道谢。
那天他也向宋丰丰道谢了,可是宋丰丰没听清楚·今天他反反复复地说着,把这两个咀嚼来咀嚼去,只恨没办法将心头的所有感情都说得清楚明白··宋丰丰轻拍他的背,嗅着他头发里洗发水的气味,笑着说了句“傻仔”。
人情绪激动的时候太难控制脸部表情了·喻冬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摸着宋丰丰被冷雨打- shi -的头发,吻了又吻··“以后还有很多个十年·”宋丰丰说。
喻冬点点头,但很快又摇摇头··他在这段关系中尝试竭尽全力,但并不会设想自己能得到圆满结局··他们之间的感情没有任何证明文件,没有任何束缚,全凭一颗心来自己把控。
即便是有证明文件和束缚的关系,也不见得一定能平稳走到最后,他的家庭就是最好的例子··宋丰丰认真对他说:“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没、没有永远。”
喻冬抽了抽鼻子,“这种话……不可靠……”·宋丰丰笑了,用鼻尖蹭了蹭他的鼻子··“那就不说‘永远’。”
他小声说,“在你厌倦我之前,我会一直爱你·”·郑随波给喻冬回了邮件,他恰好认识张敬想找的这位婚纱设计师,于是爽快答应帮张敬问一问设计师的档期和价格。
吴曈来敲他的门,片刻之后没有回应,便掏出自己的备用钥匙打开房门。·郑随波示意他随便坐,目光仍停留在电脑屏幕上··室内光线昏暗,吴曈稍稍拉开了窗帘。窗外飘着细雪,蒙蒙地在天地间罩了一层。·他轻轻哼起了歌,开始在郑随波的家里翻找可以吃的东西··甜文情有独钟·炉火烧沸了锅子里的水,他把切成块的青菜丢了进去··“你的论文写完了”郑随波不知何时也进了厨房,从橱柜里找出一包薯片,拆开了吃。
“还差一点数据·”吴曈打了个呵欠,“昨晚上熬夜写的,今天一早就来找你了·”·他揽着郑随波的腰,从他嘴巴上咬走一块薯片:“我们一起住不好吗”·“我这里这么窄,怎么跟你一起住”郑随波又低头拿出两片塞到他嘴巴里,“等我们有钱买房子再说吧。”
“我们两个凑钱就可以租大一点的公寓了·”吴曈说,“反正我也经常来你这里住,不就是一张床睡两个人的问题”·他揉着郑随波的腰,郑随波一个激灵,立刻躲开。
“今天不做·”他声明,“我要帮喻冬办点事情·”·吴曈失望极了:“我带了新东西来·”·郑随波脸上一赧:“那也不做”·两人随便吃了点东西,吴曈躺在他床上看书看得连连打呵欠,郑随波把被子给他,自己坐到了地上。·片刻之后,吴曈就睡着了。·郑随波放下了电脑,转头盯着吴曈。·喻冬在邮件里跟他说,宋丰丰出乎意料地送了个戒指,还正儿八经地表白了··郑随波心想,这么迟才正经表白也太拖沓了··与他和吴曈相比,确实太拖沓。·吴曈跟他表白过很多次——甚至可以说,无数次。
从中学时代开始,一直到现在··郑随波有时候觉得,吴曈这个人很奇妙。他心里好像总是装着无数汹涌的爱意,必须要说出来才合适似的。他们去看雪,去泡温泉,去逛街吃饭,吴曈总是要牵着他的手,有时候高兴起来了,把他拉过来直接吧唧亲一下也是有的。·郑随波有时候跟他抗议,吴曈一脸坦然:“有什么关系这里没人认识你我。”
异国他乡带来了强烈的安全感·他们居住的地方周围多是学生,没有人在意对方的伴侣- xing -别,大家各过各的,各有各的乐趣,就是有时候受限于公寓隔音不好,会带来一些不大不小的困扰。
郑随波心想,送戒指……那不就是求婚了·他勾起吴曈的手指,小心握在手里。·吴曈睡得很浅,立刻就醒了,睁眼茫然地看着他。·郑随波知道他其实很累·这人本来就不是喜欢读书的类型,一切全凭兴趣·高考之后听从家人的意愿选了财经大学,但读得并不高兴·有机会出国之后,他一面继续读金融,一面开始研究自己喜欢的历史资料,每天都要在这两个学科上消耗大量的时间。
或许住在一起也是好的·郑随波心想,互相照应嘛,不就是谈恋爱的意义之一么··吴曈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看到郑随波凑过来,又温柔又缱绻地吻自己,一下就清醒了:“想做是吗”·他伸手往挂在墙上的外套兜里掏东西。
郑随波:“不做·你继续睡·”·吴曈:“不做那你还弄醒我”·他从床上跃起来,一把将郑随波抱着拖到自己身边:“不行,要惩罚。”
温暖的手已经往郑随波衣服里伸了··喻冬等了半天没见郑随波回复,有些奇怪:“人呢”·关初阳凑过来看了看他俩的聊天记录,转头看张敬:“蜜月旅行可以去日本吗”·张敬从无数楼盘宣传页中抬起头:“可以啊。
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关初阳:“这样那算了,不去日本,选个贵一点的·”·张敬:“大佬讲什么就是什么。”
关初阳:“好的,大佬很满意·”·几个人都在喻冬家里商量,这是一个阳光灿烂的大年三十··中午时候,宋丰丰和张曼过来了,他俩去辉煌街的年货一条街活动上买了对联之类的东西。
几个人吃了一顿饭之后,兄妹俩和关初阳都走了,家里就剩了宋丰丰跟喻冬··喻冬知道张敬他们是怕自己这边冷清··周兰今年不在家过节,跟老姐妹们一起跨海去了海南。
宋丰丰又要回家吃年夜饭,喻冬没地方可去,张敬和关初阳就过来陪陪他··张敬还邀请喻冬到自己家吃饭,喻冬拒绝了··宋丰丰买的对联还是那位老先生写的,笔力遒劲,龙飞凤舞。
喻冬往窗上贴好了福字,忽然看见外头的天空上,有几只风筝飘着··“天气不错,是个好年·”宋丰丰窜过来抱了他一下,“我吃完年夜饭就回来陪你。”
“不用·”喻冬连忙摆手,“我习惯了,以前在外面也是一个人过年的,没事·你今晚表现好一点,争取可以在家里过夜·”·“我想跟你一起过。”
宋丰丰耍赖似的抱着他晃来晃去··晃了一会儿,他手机响了··宋丰丰一看来电显示立刻振奋精神:这是宋英雄的电话··“老豆”他小心翼翼地接听了。
宋英雄言简意赅,没说什么别的话,一是嘱咐他来的时候记得买椰汁,别的碳酸饮料全都不要,二是让他把喻冬带过去,一起吃个饭··“听清楚了吗”宋英雄见宋丰丰没回应,凶巴巴地问,“聋啦”·宋丰丰:“知道了知道了老豆,我爱你”·宋英雄:“黐线。”
第61章 ·许久没来,宋丰丰的弟弟已经不认得喻冬了··喻冬坐在客厅里,非常局促紧张,宋英雄在厨房里干活,没有跟他俩打招呼,蔡姨倒是热情,一个劲地撺掇小孩叫喻冬“哥哥”。
甜文情有独钟·小孩学说话没多久,但叠字都能说得很清楚了,看着喻冬怯怯说了句:哥哥··宋丰丰捂着胸口倒在沙发上:“我要气死了·”·喻冬:“”·宋丰丰就着躺倒的姿势冲小孩勾勾手指:“你叫我什么”·小孩:“黑丰。”
宋丰丰把孩子抱起,作势要打他屁股·小孩在他怀里又笑又挣,手指挠着喻冬的手臂··能让宋英雄回心转意,这个小孩子发挥了一定的作用··据蔡姨说,她劝宋英雄看开一点的理由有三点:一是喻冬很能干,以后肯定不会吃亏;二是宋丰丰这么大的人了,管也管不来。
而第三点,也是最终让宋英雄稍稍松动的一点,则是“反正还有一个儿子”··喻冬听着觉得挺有意思的·在他看来,这三个理由每一个都没什么说服力。
但是恰恰宋英雄就吃这一套··年夜饭开席了,桌上摆满了海鲜与山里的特产,电视里放着春晚之前的采访节目,宋丰丰把弟弟抱在怀里,硬是要喂他吃一根青菜。
“今年最整齐了·”蔡姨落座之后笑嘻嘻地说··宋英雄看起来不太高兴,但没说什么··这顿饭喻冬吃得提心吊胆的·宋英雄全程没跟他说一句话,只是沉默地喝下了喻冬给自己倒的酒。
年夜饭之后宋丰丰和喻冬负责洗碗和打扫厨房,喻冬悄悄问他接下来应该怎么办,宋丰丰回答:“不知道·”·喻冬:“……那,没事。
慢慢来·”·宋丰丰:“你说什么都对·”·反正也没有更好的办法,这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事情··春节晚会已经开始了,茶几上摆了各种食物和水果,宋丰丰的弟弟在沙发上滚来滚去,抓着一只恐龙和它亲嘴。
喻冬不敢逗留太久,眼看到了十点,起身告辞··他怕自己赖在这儿时间长了,会让宋英雄不满··宋丰丰要送他,临出门的时候,宋英雄给他递来一个红包。
“给我的”宋丰丰拿着就要拆··“不是给你的”宋英雄呵斥了一声,动动下巴,朝着宋丰丰身后正在往脖子上绕围巾的喻冬示意。
宋丰丰眨眨眼睛,把红包递回去给宋英雄:“人就在这里,你自己给他·”·宋英雄哼了一声,转头就走向了客厅··宋丰丰没办法了,只好转身把红包放进喻冬的大衣口袋里。
喻冬:“”·宋丰丰叮嘱:“我老豆给的压岁钱,你回家放在枕头底下,过了元宵节才能拿出来,不然长不高·”·喻冬吃了一惊,拿着红包犹豫片刻,小声问:“真的是叔叔给的不是你……”·“当然不是我。”
宋丰丰耸耸肩,“他害羞,不敢直接给你·”·喻冬推了他一把,从门前闪出来,朝着宋英雄道谢··宋英雄没搭理他,蔡姨抱着小孩冲他挥手再见。
“你不用送了·”喻冬珍而重之地将红包放好,“明天……明天见”·宋丰丰想了想,点点头:“明天见。”
年三十的城市,热闹的地方和寂静的地方分割得一清二楚··就连往日热闹的市中心都变得冷清了··人们都在寒冷的冬夜里,奔赴最温暖的地方。
喻冬在街边等了很久才打到一辆出租车·他原本不习惯和陌生人说话,但这一晚上却跟司机东拉西扯,讲了许多··司机也是本地人,有个孩子在三中读书,正是高一,成绩不上不下。
喻冬心想,孙舞阳也是教高一,便顺口问他认不认识··小城市的人际关系实在太巧了:孙舞阳恰好是这个司机女儿的物理老师··“那你孩子成绩肯定不差。”
喻冬说,“孙老师只带尖子班·”·那司机嘿嘿地笑了,一面说“不算差,也不算好吧”,脸上却露出压不住的笑意来··车窗都关上了,喻冬看到街边有孩子三五成群地拿着烟花玩儿。
随着响声,烟花蹦上高空,又嘭地炸开了··黑夜被灼灼映亮··“这么晚还在外面,你家里人不担心吗”司机问他··喻冬的手放在大衣口袋里,那里有一封来自宋英雄的红包。
“我这就回家了·”他说··他住的小区里不允许燃放烟花爆竹,喻冬穿过冷飕飕的庭院,直奔自己所住的单元楼而去··他在国外读书的时候,每一年的大年初一都下雪。
回来过了两次年,他再也没见过雪了··喻冬并不十分喜欢雪·和冬天相比,他更喜欢夏天,有风有雨,日头灼热··家门外贴着对联和喜气腾腾的一对门神,他忽然想起了兴安街那旧房子外头的门神贴画,那两张在日头照- she -中渐渐变成冷白皮的大红脸。
家里的落地灯没有关,喻冬坐在沙发上,沉默地看着阳台外的城市··有烟花在城市的角落里不断窜起,一束又一束··“我回到了·”他给宋丰丰发了短信。
十二点将到,宋丰丰拎着十万响的大鞭炮下了楼·宋英雄原本要去点,但宋丰丰自告奋勇地接受了这个任务··“老豆你好好坐在家里,我来点一次炮。”
宋丰丰说,“你们在楼上欣赏就行了·”·宋英雄非常诧异:“你今年怎么回事,这么乖”·宋丰丰想了想:“我变乖了”·他后来细细思忖,发现自己确实是变了。
和喻冬在一起,无论他说什么喻冬都会给予回应,无论他怎样表达感情,喻冬也都会给他完全相应,甚至更多的热情··甜文情有独钟·他小时候未能从宋英雄和母亲身上学会的方式,喻冬全数教给了他。
宋丰丰心想,自己确实是变了·换做以前,无论怎么样都不可能对宋英雄说出“老豆我爱你”的··有些话不说也能明白,可是只有说了出来,才知道它的神奇和美妙。
小区里专门划分了一个燃烟花爆竹的区域,宋丰丰一直看着手机上的时间·十二点刚到,他就点燃了鞭炮··一时间,炮声震耳欲聋·负责点炮的男人们纷纷跑到一边,躲避强光。
宋丰丰溜得最快,他一面往小区里安静的地方跑,一面掏出手机,给喻冬拨电话··喻冬正在家里看电影,看到手机振动,便知道是宋丰丰··“生日快乐。”
宋丰丰大声说,“新年快乐”·喻冬笑了:“你打算每年都这样吗压着点祝福我”·“当然。
每年都这样·”宋丰丰认真说,“以后年年也都会这样·”·他并没有说很多话,喻冬知道他还要回去,也没有多讲,很快就互道再见了·宋丰丰在小亭子里跺了跺脚,看着远处还在噼噼啪啪炸响的鞭炮。
喻冬一个人在家里,他不能让他独自度过一年一度的特殊日子··回到家里之后,被鞭炮声吵醒的弟弟刚刚哭完一场,看到他立刻伸出双手,要他抱一抱·宋丰丰把他抱起来,在他肉嘟嘟的脸上左右各亲了一口,把小孩交给了继母,随即从沙发上拿起自己的外套。
“去哪里”宋英雄一愣··宋丰丰穿上了外套:“我回喻冬那边·家里只有他一个人·”·宋英雄没有说话。
“今天是过年·”宋丰丰说,“大年初一是他生日,你忘了吗”·“哎呀”宋英雄顿时愣了,“我确实忘了”·他懊恼片刻,连忙掏出钱包:“我的红包给少了,你再拿多五百块钱回去……”·“不用不用。”
宋丰丰觉得太好笑了,“你这么喜欢他,刚刚又不跟他多讲一句话”·他正儿八经地批评起自己的父亲:“他来吃一顿饭,怕都怕死了,你还黑着脸。”
宋英雄:“……没大没小”·宋丰丰把外套的帽子也罩在了脑袋上,笑嘻嘻地出门了··这个点肯定没有出租车,他顺手把继母的电动车钥匙拿在手里,随后便一路骑着电动车,前往喻冬家。
喻冬看完了一部电影,给宋丰丰发信息道晚安,但没有收到宋丰丰的回复··宋丰丰直接打来了电话:“开门,我在外面·”·喻冬从床上跳下来,只穿了一只拖鞋就跑到门前,把反锁的门打开了。
宋丰丰在门外冻得哆嗦·大冬天的晚上骑电动车实在太冷了··“你回来干什么”喻冬呆呆问他··“回来亲你。”
宋丰丰用冷冰冰的手捧着他脸,准确亲了一口,“你这么暖·”·喻冬被他摸得哆嗦:“你去洗个热水澡吧……”·说着把他赶到了浴室里。
宋丰丰会回来,这出乎喻冬意料·他确实是开心的,在家里走来走去,最后停在浴室门外,隔着一扇门跟宋丰丰说话··洗去一身寒意,宋丰丰也成了个暖乎乎的人。
他和喻冬躺在床上,悄悄把手伸到枕头下面,同样摸到了一个红包袋··宋英雄给喻冬压岁钱,喻冬反过来也给他压岁钱··宋丰丰想起以前自己在周兰家里过年的时候,也是这样和喻冬挤在小床上。
枕头下各放着一个红包袋,里面是周兰给两个孩子的压岁钱··“快高长大·”宋丰丰跟喻冬说··自从他踏进门,喻冬就一直在笑·“恭喜发财。”
他应宋丰丰··“俗·”宋丰丰一撇嘴,“我想听别的·”·喻冬:“什么别的”·宋丰丰:“好听一点的。”
喻冬眯起眼睛,脸上露出了一点点羞涩的表情·他凑近了宋丰丰的耳朵,悄悄说了几句话··宋丰丰一声不吭,但伸出手臂,一把将喻冬抱在了怀里。
“我也是·”他低低地说,“爱你·”·第62章 (捉虫)·大年夜这顿饭,宋英雄的态度如同破冰,喻冬之后也会时不时跟着宋丰丰一起回家吃饭,逗逗小孩玩。
宋英雄仍旧不怎么跟喻冬讲话·但宋丰丰知道,他心里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要让自己的父亲理解和接受自己将和一个男人生活在一起,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尤其对宋英雄这样传统而老派的人来说。
宋丰丰不知道他心底要经过怎样的思虑过程,也不知道继母和弟弟在其中发挥了怎样的作用·对于宋英雄的这份理解和爱,宋丰丰非常感激,并且决定以后都不会违抗父亲的任何要求。
宋英雄:“你给弟弟做个表率,吃一口·”·宋丰丰:“不吃·”·他把裹了面粉和蛋液的炸茄盒推到喻冬面前:“你吃吧·”·再忤逆一次。
宋丰丰心想,下次就不忤逆了··他不喜欢吃炸过了的茄子,但是能接受烧烤的茄子,口味很古怪·因为他不吃,弟弟也跟着他学,噘嘴摇头,不肯接受碗里已经切成小块的茄盒。
·“不跟哥哥学·”继母哄着他,“你看喻冬哥哥,喻冬哥哥什么都吃·”·宋丰丰:“喻冬不吃芹菜·”·继母看了眼小孩碗里的芹菜,厉声说:“好了,谁都别想学。
快吃”·吃完饭得去散步,有时候喻冬和宋丰丰抱着小孩在小区里溜达,会碰上认识宋丰丰的邻居,好奇地看着喻冬问一句:“这个是”·甜文情有独钟·“家里人。”
宋丰丰言简意赅··“喻冬哥哥·”小孩也学着应大人的问话,一只手还抓着喻冬头发,扯得他脸色都变了··年假过去,宋丰丰要回学校盯着足球队的训练,喻冬则要开始着手处理公司的事情了。
公司的办公地址并不在这个城市,喻冬收拾了一些行李,在外地呆了一小段时间··喻唯英管理公司的时候,变更了一些规章制度,但公司的业务范围却没有大的拓展。
公司主要还是依靠喻乔山的企业链,并没有很多独立的业务·如今公司完全脱离了喻乔山那边的支持,一切仿佛从零开始··喻冬没有再见过喻乔山或者喻唯英,这两个人应该也不大愿意看到他。
他在公司附近又租了一间房子住下,用宋丰丰的话来说,两人这就开始了异地恋··宋丰丰没办法常常来看他,三中的足球队要参加联赛,他作为指导老师之一,是必须要陪同前往的。
好在比赛的地点距离喻冬所在的城市不太远,宋丰丰有空的时候就会买一张票,过来看看喻冬··他基本没什么机会看到喻冬工作的样子··在宋丰丰的想象里,喻冬工作的时候应该跟喻老师的形象是差不多的,又认真又严肃,拒绝所有打扰,连喝水都没时间去。
对宋丰丰的来访,喻冬没表示出特别热烈的欢迎·他白天在公司不停开会做事,晚上回了家还得继续处理工作·只是在疲倦的时候,会抬起头喊一声宋丰丰。
宋丰丰会立刻给他端来茶水和吃的东西,凑到他身边一起看看文件和电脑,问他一些可有可无的小问题:麻不麻烦啊表格怎么这么多这个人我知道,他是不是有两个私生子·无论他问什么,喻冬都会回答。
等两人吃完了夜宵,宋丰丰继续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戴着耳机看电视,喻冬继续工作··喻冬有时候也觉得奇怪,宋丰丰戴着耳机,怎么能听到自己的声音·他问宋丰丰,宋丰丰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不知道,但就是能听到。”
他们还会一起商量买房子和买车的事情·宋丰丰说起车来头头是道,表示喻冬现在是喻老板了,不能买太随便的车,不能让客户小看·至于房子,宋丰丰也有自己的一套理论:他和喻冬都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买房子的时候最应该考虑的就是他俩共处的空间和各自的私人空间,因此卧室和浴室都得大,阳台要视野开阔,书房肯定得有,他还想来个放健身器材的小房间。
喻冬听得头大,干脆把这些事情全都交给他去考虑··宋丰丰一边忙于应付学校的事情,一边忙于思考这样那样关于未来的问题,突然发觉日子这样过着,也挺有意思的。
周兰和自己的一帮老姐妹去海南玩,在那头住了一个月才回家,正好寒潮彻底过去,南部的沿海地区已经满是春意··喻冬放下了手头的事情,特地回来接她,顺便跟外婆炫耀一下自己的新车。
周兰只知道这车子好看,漂亮,坐起来舒服,至于什么牌子什么型号,喻冬说了她也记不住··回到了兴安街,被七叔一家人养了一个多月的宝仔在门口东奔西跳,汪汪地叫,看着周兰就依偎过去,在她的裤腿上嗅了又嗅。
当年还被宋丰丰和喻冬小心抱在怀里的宝仔,现在已经成了一条肥宝··七叔的孙子上了小学,平时遛狗喂狗的工作主要是他负责,七叔和七婶也觉得省心省力,毕竟宝仔在兴安街是出了名的忠犬,凡是跟别人提起,街上的人都要对它竖起大拇指:“一条好狗啊能救人”·然后把它当日在门口狂吠,最后让周兰被及时送医的事情又说一遍。
肥宝不太认得出喻冬了,但喻冬一靠近它,它嗅了几遍之后,也会犹犹豫豫凑上来··喻冬已经把家里打扫干净了,周兰回来歇了一阵,又想出门转转·她的身体恢复得很好,喻冬总是劝她多出门玩,跟亲戚啊,街坊啊,或者自己的老姐妹,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陪着周兰在兴安街上走了一遭,喻冬看到龙哥的大排档现在已经换了名号,大排档前面的两棵苦楝树也被砍了,全都铺成了可以停放车辆的水泥地面··兴安街上家家户户门口都习惯种树,不是木瓜就是荔枝龙眼杨桃树,春天到了,全都热热闹闹地发芽开花。
龙眼和荔枝的花不起眼,一簇簇的,远看仿佛绒绒的一大团··周兰家门前种的是苦楝树,春天只开花·花瓣是白的,花芯是紫的,树上没长叶,全是一团又一团的花簇。
吃完了晚饭,喻冬在厨房里洗碗,周兰坐在门口逗肥宝玩·肥宝趴在她脚下,暖着她只穿了布鞋的两只脚··南风天,空气里永远沉甸甸地含着水分·尘埃多了,水分重了,便有细细的雨,像粉末一样飘下来。
被路灯照得一清二楚,只是轨迹看不分明··路灯就在苦楝树边上,一树的花也是- shi -漉漉沉甸甸的,吃饱了水分,在春夜的轻风微雨里颤动摇摆··喻冬擦干净手,走出门外,拿过一张小板凳,坐在周兰身边。
这板凳还是郑随波的作品,木工协会的成果之一·宋丰丰家里不怎么住人了,他干脆把这几张板凳都给了周兰··“这个是我同学,现在在日本读书。”
喻冬把空着的小板凳翻过来,指着郑随波的名字跟周兰聊起他的事情··周兰年纪是大了,喻冬记得自己以前说过的,但她已经忘记··人丧失记忆的顺序,总是从最近处开始,然后越是久远的那些回忆,就越为清晰。
两个人陪着一条肥胖的忠犬,在门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宋丰丰给喻冬打回来电话,周兰也跟他说了几句·宋丰丰不知道在那边讲了什么,周兰被逗得一直笑。
喻冬回去给她端水,在相框前又站了一会儿··将近十年之前,相框里放的都是旧照片,自己小时候的,母亲小时候的··但是现在,相框不仅多了两个,而且多了许多新的相片。
有他和宋丰丰、张敬在教堂前的合影,还有他和周兰过年时出门玩拍下的合照·而另外还有几张,是他远离家乡的时候,宋丰丰和周兰一起在门口拍的照片··甜文情有独钟·拍照的人是张敬,他知道,胶片机的质感很特别。
知道宋丰丰居然还做过这种事情之后,喻冬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的感受··他知道自己爱着他,然后也更加清晰地明白,自己也被人这样认真仔细地爱着··张敬和关初阳的婚礼终于定在了这一年的国庆,郑随波那边也给他们发来了好消息。
喻冬很感激郑随波·郑随波在视频里看起来总是不太精神,据他自己所说,是因为太累了··“而且东西不好吃·”郑随波嘀咕,“不合我跟吴曈的口味,我们俩都是自己做饭吃。”·吴曈正巧就在他家的厨房里忙着,听到他提起自己,连忙擦干净手跑出来,跟喻冬打招呼。·喻冬冲他摆摆手:“你好像瘦了。”
吴曈摸摸自己的脸,抬手去摆弄郑随波的视频摄像头。·“不是我瘦了,是他胖了·”吴曈瞥了郑随波一眼,“他用的这个摄像头有美化功能,把人脸变瘦。”
郑随波抓起桌上的书在他肩膀上打了一记··吴曈一把夺过那本书,啪地盖在摄像头上,拉着郑随波就亲。他知道郑随波这人一被自己吻上就软,嘻嘻笑着亲饱了,意犹未尽地起身:“打我一次亲一次,看谁先服输。”
“幼稚”郑随波红着脸擦嘴巴,“喻冬看着”·“没有没有·”喻冬端着一杯茶坐回了电脑前,“我刚刚走开了,没眼看。”
吴曈高声说:“不会给你看·”·郑随波:“无聊·”·喻冬一直在笑,正要继续往下讨论,忽然听到了叮的一声提示音··声音来自自己的手机。
是一个台风预警··喻冬记得去年这里也遭遇过台风·那时候周兰刚刚进医院,他抵达的当天晚上,台风眼横扫过城市,留下一片狼藉··他来到兴安街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台风天。
最糟糕的气候已经过去了,城市正在被修复,而蓝天澄净明亮··宋丰丰已经放了暑假,除了每天花半天时间跟足球队一起训练之外,基本没有别的事情·喻冬把手头的事情安排好回了一趟家,把周兰和肥宝从兴安街接出来,到自己和宋丰丰租住的地方避风。
虽然住的楼层不低,好在这次台风只是擦着城市边缘过去,并没有正面袭击··两人安顿好周兰和肥宝,立刻开车去超市囤货·超市里挤满了人,大家都对去年的那场大台风心有余悸,生怕存货不足,连水都喝不上。
“今年应该不会停水停电了·”宋丰丰一边往喻冬推的小车里放方便面一边说,“但台风过后青菜会很贵,我们还是买一些吧·”·和他有同样想法的显然还有数量庞大的阿姨师奶。
宋丰丰在时蔬区抢了老半天,拾掇出两捆模样勉强过得去的空心菜扔给喻冬,悄悄擦了一把汗··喻冬:“一会儿再去菜市场买吧·”·宋丰丰:“行行行。”
两人离开超市后顺路去了菜市场,又是一番争抢·宋丰丰砍价厉害,可是这种供不应求的时候,他的技能毫无用处,只能看着卖家把青菜的价格使劲儿地往上抬。
喻冬以前和宋丰丰就曾经带着钓上来的鱿鱼去市场卖过,他知道宋丰丰那一张嘴讲道理不行,但是跟人讲价砍价特别了得·回去的路上他一直在笑:“你还记得以前卖鱿鱼的事情吗有一次你跟人谈价格,讲了半个小时都讲不通。”
“那是因为龙哥他把市场搞坏了,大部分鱿鱼都在他那里,完全垄断了·”宋丰丰不甘心,“今年我们还去钓吗”·“去啊。”
喻冬打方向盘拐弯,前方天空已经开始露出- yin -沉沉的脸色,风也起了,“实在吃不完的,你就送回家或者给同事·”·“今年我要找条好一点大一点的船。”
宋丰丰跃跃欲试,“除了钓鱿鱼还可以钓虾·你钓过龙虾没有钓上来直接煮,哇,那新鲜,都不知道怎么讲·”·“别说了”喻冬饿坏了,“回家你做饭。”
下午三四点的时候,台风在邻市登陆了,外围影响到这边,顿时狂风暴雨··阳台上所有东西都已经收拾回屋子里,周兰、喻冬和肥宝无事可做,也没有电视可看,搬过沙发坐在屋子里看风看雨。
宋丰丰做好了晚饭,三个人一起吃了,喻冬让周兰先休息·周兰躺下之后,他又仔细检查了房间的窗户,确认不会有水渗漏进来··周兰没有躺下,她问喻冬:“黑丰怎么也过来了他不回家”·“他说担心我一个人搞不定,所以陪陪我。”
喻冬转头说··周兰又问:“你们住在一起”·喻冬下意识地否定了:“没有·这房子就我一个人·”·周兰没再说话了。
喻冬给她留了一盏小灯,确认肥宝也好好在屋里趴着之后,小心翼翼退出门外··宋丰丰靠在走廊上等他,无声地一遍遍重复他的话:就我一个人……就我一个人……·喻冬笑着把他推走了。
两人还没有睡意,蜷在沙发上戴着耳机看电脑里储存的影片··雨帘密密麻麻从天而落,打在玻璃窗上啪啪地响·远处的天边有电光闪动,不知落到了何处的地面。
喻冬先困了,靠在宋丰丰胳膊上闭上眼睛·宋丰丰关了电脑,信手拿过放在一旁的漫画,调整坐姿让他靠得更舒服些,自己则开始慢慢翻看·风声雨声虽然扰人,但也催生倦意,宋丰丰没支撑很久,连连打起了瞌睡。
漫画书落到地上的声音惊醒了两人··不知何时,室内一片昏暗,所有的灯光都消失了··“又停电·”喻冬挠挠头,从沙发上跳下来,蹑手蹑脚走到周兰休息的房间察看。
·甜文情有独钟老人睡得很安稳,肥宝听到他打开门,一下抬起了头··喻冬示意它继续睡,又把门小心关上了·距离天亮还有几个小时,他和宋丰丰撑不住了,干脆回卧室睡觉。
“不会有事的·”宋丰丰安慰他,“你记得吗,以前在兴安街住的时候,我们也经历过台风·”·“就是窗玻璃破的那一次”·喻冬当然是记得的。
两人连床板都拆了,就为了遮挡从破窗户灌进来的雨水··“你还救了我一次·”喻冬说,“是吧”·“对。”
宋丰丰笑起来,“你还记得啊”·“当然会记得·”喻冬说,“你那么英勇,是吧”·宋丰丰:“是。”
喻冬:“你就是想听我夸你……”·宋丰丰:“是”·他抱着喻冬在床上蹭来蹭去,低低地笑··台风过去之后,喻冬和宋丰丰一起把周兰跟肥宝送回了家。
宋丰丰家里没有人住,他跑回去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通,发现除了二楼多了一些不知从何处飞来的垃圾之外,并没有任何问题··最可怜的反倒是周兰家门口的两棵苦楝树,几乎所有的叶子都被捋光了,几串青绿色的果子挂在枝头瑟瑟发抖。
干完活的喻冬跑过玉河桥,帮着宋丰丰清理家门前的积水,宋丰丰小声问他有没有跟周兰说明两人的关系··“怎么说啊”喻冬用扫帚把水全都扫到街面上,“外婆,我跟男人在一起。
我怕她又气到中风·”·宋丰丰摸摸下巴,周兰这边倒是比自己父亲那头还难搞··“那就不说了·”他跟喻冬讲,“我俩在她面前小心一点,不要太亲密。”
喻冬扭头看他:“你需要小心,别动不动就动手动脚的·”·宋丰丰:“好好好,我忍忍·”·喻冬很怀疑地打量着他··两人拿着扫帚回到周兰那边,开始帮七叔和七婶清扫门前堆积的垃圾。
扫到一半,一辆电动车噗噗噗从兴安街上经过,车上坐着两个男人··“靓仔”·喻冬和宋丰丰一起抬头,赫然发现电动车上的正是龙哥和梁设计师。
龙哥捏着刹车艰难停下,抬手跟俩人打招呼:“又见面了哈·”·梁设计师露出个笑,冲他俩扬扬手··因为网吧最近装修,准备升级成档次略高的网咖,方便把网费和各类小吃的价格翻上几倍,龙哥和梁设计师这一个月来都呆在网吧那边。
“你们现在打算去哪里”宋丰丰很好奇,这个方向的路是通往码头的··“我的鱿鱼船翻了·”龙哥一边说一边骂脏话,“靠,还有这样的事情明明所有船都用铁索连在一起了,独独没连我的那艘”·“好了好了不要骂人了。”
梁设计师开口,“谁让你不跟人打好关系·”·龙哥提高了声音:“码头上的人都是势利眼”·七叔的儿子就在码头工作,管理船只,听到龙哥的话,重重“哼”了一声,朝着外头扔了一垃圾铲的垃圾。
龙哥连忙用双腿挪动电动车躲开··去码头的路上现在满是树枝和垃圾,四只轮子的小车根本开不进去,他只好问马仔借了一辆电量不太足、刹车不好用的电动车。
电动车的牌子叫“奥弟”,梁设计师表示可以,甚至感觉很满意,这显然是自己那辆奥迪的小弟··龙哥哗啦哗啦骂了一通,告诉两人,他已经决定要搞一艘更大更新的鱿鱼船。
喻冬和宋丰丰飞快对视一眼,心想完了,今年的鱿鱼更难钓了··临走前龙哥又一次捏着刹车艰难停下:“对了,你们知道吧,乌头山佛寺里那棵大榕树被雷劈了。”
“……什么”宋丰丰吓了一跳,“怎么可能那么大呢”·“多大也没见它装避雷针啊。”
龙哥撇了撇嘴,“妈祖像都装避雷针了,就寺里一直不肯装·佛祖也保佑不了这种天灾,所以这次被劈了·”·梁设计师打断他的话,言简意赅地说了重点:“那棵是许愿树,上面挂的许愿牌掉了很多,听说今天一早就有人去捡,你们挂过吗可以去看看。”
宋丰丰:“当然挂过·”·梁设计师:“我不信那种东西的·”·龙哥:“啊你不信那你上次去国外那个什么桥,为什么要买个锁头锁桥上,钥匙也不肯给我,直接扔了”·梁设计师拧他的腰肉,龙哥嗷地叫了一声,皱眉咬牙闭嘴,捏着电门继续噗噗噗往前开。
喻冬看着宋丰丰:“去看看吗不过今天已经很晚,寺庙关门了·”·宋丰丰显得有些焦灼:“明天就去·”·第63章 (正文完)·吃晚饭的时候,周兰问俩人刚刚在外面是跟谁说话。
听到是龙哥之后,老人忍不住笑了起来··“他不是躲债跑到国外去了”她问,“怎么又回来了”·喻冬和宋丰丰连忙澄清这个谣言。
龙哥在兴安街里是一个名声不太好的混混··他并不住在这里,但兴安街上的人基本都知道他的名字,尤其在龙记大排档在兴安街街头开起来之后,龙哥的名声就更响亮了。
“癫仔·”周兰言简意赅,“一天天不知道在做什么·”·“龙哥现在的生意做得挺好的·”宋丰丰回忆着龙哥跟他俩见面时的聊天内容,“他开始在网络上卖电脑配件了,而且做品牌代理,挣很多钱。”
甜文情有独钟·周兰听不懂过分专业的名词,但是对“挣很多钱”这句话很敏感:“比我们喻冬挣的还多”·喻冬:“多。”
他的公司现在很多事情都是重新起步,现阶段基本没挣什么钱·龙哥的电脑配件生意却是越来越大了,上个月听说还在省城新开的商城里盘了一个店面,做品牌手机的代理经销商,喊一句“莫老板”也毫不过分。
周兰又惊讶又难以置信:“怎么可能喻冬是出国读过书的大学生·”·喻冬都要脸红了:“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宋丰丰:“了不起特别了不起周妈你讲得对,以后喻冬肯定能挣大钱,我们要买一个大别墅,你住一层,我……我……去找喻冬玩的时候可以住客房。”
他硬生生将“我们两个也住一层”咽回肚子里··周兰的注意力被引开了:“大别墅贵不贵”·不知道为什么,喻冬总是觉得,周兰好像是已经知道了。
兴安街上的人都知道龙哥的对象是个男人,好像知道了也就知道了,虽然有流言蜚语,但那些流言蜚语讲到最后,总是以一句“但是人家会挣钱”来结束··个个都是平头老百姓,为吃喝忙,为生计忙。
别人的事情也就是别人的事情,茶余饭后提一句就罢了,管不了,也没资格管··他们说起龙哥,都说他是“癫仔”·没有子嗣,没有后代·在年纪稍大点儿的人看来,这是很不得了的事情,但说完也就完了,拍拍屁股拎着板凳回家,又是平安无事的一天。
喻冬照顾好周兰睡下,把一盏小灯插在插座上,房间里亮起了昏暗的灯光··这里弥漫着药膏的气味,有点浓烈·喻冬挥动电蚊拍灭蚊子,坐在床边问周兰:“外婆,我家里不好吗有电梯,你出入方便,小区里也有老人打牌打麻将的地方,比这里方便。”
周兰不愿意在他家里住,台风刚过就要回兴安街··老人皱起眉头,握着喻冬的手··她已经六十多岁了·由于年轻时的劳累和营养不良,她总是瘦巴巴的样子,吃多少都不见胖。
又因为最近的一场大病,整个人突然苍老了许多··喻冬也握住了她的手:“外婆,你一个人在兴安街,我不放心·”·“七叔七婶都在旁边,你三姨婆就在下街……”周兰絮絮地说了好几个街坊邻居和亲戚,“你又给我装了一个报警铃,我有事情会通知你的。”
喻冬看着瘦削的老人,突然心酸起来··“我没照顾好你·”他小声说··周兰拍了拍他的手:“傻仔·人老了就是这样的啊,会有这样那样的病,躲不开的。”
喻冬擦了擦眼睛··“我现在也不想以前的事情了·连以后的事情也不去想,高高兴兴比较重要·”周兰看着喻冬,“冬仔,你……你以后,要好好过。”
喻冬点点头··她的女儿这辈子没过好,但给她留了一个喻冬··“自己过得好就行了,不要管别人说什么·”周兰沉默片刻后缓缓开口,“黑丰从小就是我看着长大的,我没见过比他心更好的小孩。”
喻冬一愣,下意识地抬头看周兰··“一个人如果心好,这一世不会很糟糕·”老人慢吞吞地说,“心好的人世上最难找,做朋友好,能做成家里人更好。”
喻冬的心怦怦直跳·周兰知道了·她早就知道了··或许是在昨晚,或许是更早之前,宋丰丰每一年都要过来和她拍照的时候,又或者是更早更早,他们俩都呆在喻冬房间里埋头做试卷的时候。
他一下就哭了出来,哽咽地说着什么,但一句话都听不清楚··他已经没有父亲了,只有一位血脉相连的亲人·而现在,这个人正温柔地告诉他,自己什么都知道,并且理解他,祝福他,鼓励他。
“癫仔啊……”周兰慢慢地抚摸喻冬的手,就像小时候哄他睡觉一样,“两个癫仔·”·她的眼睛渐渐- shi -润了··“乖仔。”
她小声说,把俯身的喻冬轻轻抱着··也不是没有遗憾和失落·但人在生死前晃过一遭,许多想法都会变样·这一世余下的时间不多了,她或许看不到喻冬的大别墅,也看不到他将来功成名就。
而对周兰来说这些确实都不重要··她只希望,自己的外孙能够平安、顺遂、快乐地度过一生,不要重蹈他母亲的覆辙,不要伤心··她活了大半辈子,唯有满腔勇气与无畏世事流言的坦荡,可以与他分享。
第二天早上,宋丰丰起得很早·他在旧房子里住了一夜,很奇妙地,早上五点多就醒了··现在还是暑假,他不需要上班,也不需要回校清理校区··宋丰丰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突然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早就醒了。
在他和喻冬都还是中学生的时候,他也是常常这个点醒来,然后出门跑步,再给喻冬拎回来一袋早餐··宋丰丰的房间已经基本全都空了,只留下旧书桌和书架·一本被撕去了封皮的《七龙珠》扔在架子上,不知道被谁用彩色画笔涂得花里胡哨。
他的旧自行车就放在房间里,已经落了一层灰··喻冬在二楼睡了一晚上·昨夜和周兰一边哭一边讲,聊到了半夜,他醒来的时候眼睛还有点肿··有人在外头喊他的名字。
喻冬茫然地坐起身·风扇还是那座旧风扇,吱吱嘎嘎地边转边响··清晨的阳光照亮了兴安街,也照亮了他的阳台··“喻冬”宋丰丰的声音就在外头,“醒了么去学校了”·喻冬走出阳台,看到宋丰丰骑着他早就被淘汰了的自行车停在门前,车头挂着一袋早餐,正仰头冲自己笑:“迟到要登记名字,还要扣流动红旗的分,你不怕”·甜文情有独钟·喻冬笑了一阵,抹抹脸:“等我”·他迅速洗漱,穿好了衣服,下楼去看周兰。
周兰也已经起来了,她也听到了外头宋丰丰的声音··“黑丰个癫仔·”周兰说,“你们今天是要去佛寺吗”·“嗯。”
喻冬点点头·他出门把宋丰丰给自己买的包子豆浆糯米鸡都拿回来,放在桌上,叮嘱周兰趁热吃··宋丰丰满头雾水,在门口探头探脑:“你不吃啊”·“去吃鸡丝粉。”
喻冬从门口推出了自己的那辆自行车··他很久没骑过这辆车了,好在周兰常常擦洗上油,还能用·肥宝在门口汪汪地吠,喻冬跨上自行车冲宋丰丰扬扬下巴:“走啊。”
七婶在门口扫地,看到他们俩风风火火地离开,莫名其妙:“喻冬,黑丰,去哪里”·“去上学”宋丰丰笑着回头,“读书”·铁道口已经废弃了,再没有运煤运木条的列车从这里经过。
那盏红色的小灯再不会亮起,但值班室里偶尔还会坐着一个老头,在里头沉默地抽烟,偶尔冲出值班室,指着在铁轨上摔倒的小孩骂上几句··铁轨周围长满了杂草,一簇簇又高又壮。
草结了籽,被风吹得四散,会在各处扎下根来··两人在鸡丝粉店里解决了早餐问题,婉言谢绝老板娘要把自己侄女介绍给喻冬的好意,骑上自行车又出发了··街道上的各种垃圾已经清理得差不多了,还在放暑假的孩子们早早就起来,在路边捡果捡树枝,互相笑着闹着跑来跑去。
从兴安街去乌头山路程稍远,两人绕了段路,跑到十六中门前晃了一下··十六中的门卫换了新的人,他们互相都不认识,大眼瞪小眼地看着·喻冬跟门卫聊了几句,吃惊地转过来告诉宋丰丰:“佟老师当教务处主任了。”
宋丰丰倒抽一口凉气:“不是吧她这么年轻·”·喻冬不得不提醒他:“十年了,黑丰·”·十六中门口的妈仔牛杂还没开门,老头老太坐在小门那里喝粥吃油条,一句两句地讲着闲话。
老太对喻冬印象太深了,瞅了他几眼忽然就认了出来··喻冬跟老太打招呼,老太这回不惦记自己孙女了,反倒说起店里来了个年轻的收银小妹,问喻冬有女朋友没有。
“结婚了结婚了·”喻冬朝他亮出自己左手无名指的戒指··老太很遗憾,转而看向宋丰丰:“那妹仔真的好靓·”·宋丰丰:“结了结了。”
也乐颠颠给两个老人展示自己的戒指··盘桓这么一会儿,日头渐渐高了,地上落下了清晰的树影··两人又继续往前去··龙行网吧只开了个小门,里头倒还是挺热闹的,一半在装修,一半还在营业。
就算是升级换代,龙哥也不放弃每天挣钱的可能- xing -··站在门口的马仔也换了几个新的,没人再吹杀马特式的爆炸头,反倒个个留起了韩式锅盖刘海··宋丰丰很看不惯:“平头多好看。”
喻冬已经远远蹬着车走了,还回头不停地往后瞥:“有个小哥长得不错·”·宋丰丰:“不行不行·”·两人悄悄讨论了一番,已经抵达辉煌街前头的十字路口。
辉煌街拆了一半,又重建了一半,现在是个正儿八经的步行街了·原本辉煌街的另一头还有一个人民剧场,宋丰丰记得小学时候常常去剧场里看儿童戏、木偶剧、交通肇事宣传片和廉洁奉公电影。
“对了,我上次看娱乐八卦,我们这里出了一个明星·”宋丰丰遥遥指着人民剧场的方向,“他以前就是在人民剧场里表演话剧的·”·人民剧场也已经拆了,已经成了一个新楼盘。
喻冬表示没听过,他对这些八卦兴趣不大:“你看过话剧吗”·“没看过·”绿灯亮了,宋丰丰和他又往前去,“好看的吗”·两人绕过张敬家的诊所,发现诊所还没开门。
诊所现在的门面比之前好看多了,看上去也是个正规的地方而不是专营打胎业务的小作坊了·喻冬记得辉煌街的小巷子里一直有流莺流连·一到夜间,穿红戴绿的小姐姐们便齐齐出动,在亮着暧昧灯光的小发廊和按摩店里,用支棱着苍蝇腿式睫毛的黑眼睛和大长腿招徕客人。
喻冬和宋丰丰当时穿着校服从张敬家里出来,就不止一次被斜对面的小姐姐挥手招呼:“靓仔来剪头啊”·现在巷子里倒是一片清净,所有的小店铺都没有了。
宋丰丰戳戳他脸:“看什么看什么你对这种店有什么眷恋吗”·“眷恋个鬼啊·”喻冬踢他车轮子一脚。
宋丰丰猛蹬几下躲开了:“好了好了不要玩了·九点了,佛寺开门了·”·从辉煌街到乌头山,骑自行车大概也就是二十多分钟的路程··观景路上的凤凰木很硬朗,有的被台风扫去了半个树冠,有的却还完好,齐齐在这一天的烈日下抖动轻而薄的绿叶。
两人穿过了海岸线和新建的大桥,没有在教堂前停留,一直蹬到了佛寺门前··喻冬放好车,垫脚望了一眼,顿时放心:“还在·”·那棵年老的小叶榕未被击垮,半个大树冠仍在佛寺墙上探头探脑,几只小雀起飞又落下,啄食树上的稚嫩果实。
虽然没被击垮,但是确实有三分之一的树冠已经落了下来··据和尚说,那天晚上大树恰好被雷集中,先是哗啦一响,随后开始烧起火来·好在雨势也够大,没烧几秒钟又立刻被浇灭了。
不少人已经涌进寺里,纷纷在地上寻找自己曾经扔上去的许愿牌··宋丰丰进了后院就汇入了找牌的人群之中,喻冬在一旁走来走去,听见穿着制服的人正在训斥一个和尚。
甜文情有独钟·“避雷针是必须要装的你们寺在山上”制服青年大声说,“这次就是个教训”·和尚双手合十,低低应声:“你说得对。”
制服青年:“那我明天就让人来装,你们住持不要再拦啦”·和尚:“我们不装·”·青年气急:“那你还说我讲得对”·和尚目光炯炯:“这次确实是一个教训,也是佛谕啊。
是这棵树帮我们寺挡了一场雷,善哉善哉·万物有灵,我佛慈悲·”·青年气到摘下帽子要打他,嘴上急吼吼地喊了个名字··和尚躲开了,大声说:“我有法号的俗名已经不用了”·青年:“我要见你们老板。”
和尚:“是住持·”·青年戴好帽子,推着和尚的背往前走:“废话少说你们老板怎么这么抠门呢避雷针能有多少钱你们一块木牌过年时敢卖200块……”·喻冬乐颠颠地听到这里,突然想起了自己似乎也曾买过一块200元的许愿牌。
那是宋丰丰第一次带他到佛寺里来的时候··“黑丰,你记得我们两个以前那块许愿牌吗”喻冬找到了宋丰丰,走到他身边问··宋丰丰正在地上翻找,见他过来了,随手扔给他一块:“我就是在找这个。
拿着,这是我前几年买的·”·喻冬接了过来,发现手里的许愿牌上写着自己的名字,另外还有一句歪歪扭扭的“平平安安”··他把这块牌子小心揣在手中,蹲下来跟宋丰丰一起翻起别的许愿牌。
他们就在无数的祝福之中,头顶小叶榕完整的那三分之二树冠上还挂着无数木牌,在风里撞击出轻响··阖家平安·顺顺利利·一定高中·白头到老……各种各样的祝福一一被他们翻检,又小心放在一旁。
喻冬想起来了·当时在这里卖许愿牌的是宋丰丰的远方亲戚,说可以帮他俩写上足足四句祝语··宋丰丰当时说了四句话:学业有成,天天开心;叱咤风云,大仇得报。
但最后两句被那和尚否决了,说戾气太重··“哈”宋丰丰突然大笑一声,“找到了”·他冲喻冬晃动手里的一块木牌:“写的什么还记得吧”·“记得。”
喻冬接了过来··木牌正面写着喻冬的名字,背面则是密密麻麻四行黑字·那笔宣称防水不脱色,这么多年过去了,字迹居然还是清晰的··“学业有成,天天开心”,这是宋丰丰说的。
余下两句是那和尚后来添上去的——“有挚爱良朋,此生无碍”··和尚说再挂上去也是可以的,只要每块牌子再交50元,捐足香火与诚意,小叶榕很快就能长好。
喻冬和宋丰丰揣着牌跑了··山下的教堂有些冷清,录音机里播着圣歌,两三个老人坐在教堂里打瞌睡·神父倚靠在一旁,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书在看,神情专注而紧张。
喻冬和宋丰丰坐在教堂的最后一排,眯起眼睛打量神父手里的书··不是《圣经》,是《天龙八部》··“今年圣诞节还来吗”宋丰丰问他,“来领饼干糖果或者笔记本。”
喻冬很怀疑他们两个这样的年纪,挤在一群学生里讨礼物会不会很怪异··“你这么喜欢饼干糖果笔记本,我每天都可以给你准备·”喻冬从他手里把许愿牌接了过来。
那块只写着“平平安安”的是宋丰丰后来挂上去的,喻冬没见过··“这是你的字·”喻冬说,“这么丑,一眼就认出来了·”·宋丰丰脸皮厚,早就不把这个当一回事了,“丑是丑,但有特点啊。”
喻冬连他这种无赖的嘴脸也都很喜欢··两人在安静的教堂里坐到了中午,小声地聊天说话,直到神父收好《天龙八部》朝他俩走过来··“吃午饭吗”慈眉善目的神父问,“60块钱一份圣餐。”
两人又跑了··教堂前面的沙滩已经被填平,捡起了可以观景的小屋子,各种甜品、水果、特产琳琅满目,泳衣和游泳圈挂在最显眼的地方··喻冬和宋丰丰各买了一个椰子,在沙滩上边走边吃。
台风过后大海的颜色有些沉郁,沙面上的小螺小蟹和平时一样忙碌·住在螺壳里的寄居蟹尤为忙碌,喻冬在沙上站了一会儿,它已经毫不畏惧地从他脚背上急匆匆爬过,小小轻轻的蟹爪戳在喻冬的皮肤上,有点痒。
宋丰丰提醒他别走太远,注意鞋子,否则被浪冲走就找不回来了··一条小狗在沙上跑,粉色小舌头耷拉在外头,赫赫喘气··“像不像宝仔”喻冬指着它问。
宋丰丰:“像你·”·他喝完了椰汁,椰子不舍得丢,打算拿回家里处理一下炖个椰子鸡汤··“你连这个都会做”喻冬好奇了,“我怎么没喝过。”
宋丰丰得意一笑:“我会做的东西多了,保证你天天吃都吃不腻·”·沙滩上不知是谁摆了个秋千,已经被台风吹垮了,连带秋千旁边写着“浪漫秋千,合影10元”的牌子。
两人坐在秋千旁边,喻冬把椰子递给宋丰丰,宋丰丰咬过吸管继续喝起来··谁也没有说话·喻冬裤兜里揣着的两块木牌似有温度,令他心里头又暖又柔软。
海浪一波波涌上来·小蟹刚刚抛挖出的小洞立刻被海水抚平,又是平坦无皱褶的一片沙滩··它仿佛能将所有坎坷吞没··“黑丰·”喻冬说,“十年了。”
甜文情有独钟·宋丰丰咬着吸管,伸出手指头数日子:“刚好十年吗”·“刚好·”喻冬给他看自己的手表,“我第一次见你,大概也是这个时间。”
宋丰丰笑了:“骗人,你还记得”·“当然·”喻冬收好手表,“我记忆力特别好·”·宋丰丰看着远处一色的海天,慢吞吞地说:“你当时……特别白。
我在想,这个人也太白了吧,又白又好看·”·喻冬把手臂放在膝盖上,脑袋枕上去,扭头看宋丰丰:“我知道了,你当时就喜欢我·”·宋丰丰:“没有没有。”
喻冬:“有的吧你还专门跑我外婆家里来偷看我·”·宋丰丰笑了:“那是偷看吗你当时对我特别冷淡,是不是有没有”·喻冬:“没有没有。”
俩人都笑了··跑来跑去的小狗被个小姑娘拎走了,一直小声地哼哼叫··两人拍拍屁股上的沙,在小姑娘的店里吃了一份快餐,骑上车,又沿着来路返回兴安街。
海风吹起了喻冬的头发和衣角,他不由得微微皱起眼皮··“喻冬·”身旁蹬车的宋丰丰突然喊了他一声··“嗯”喻冬回头看他。
宋丰丰车篮子里的两个椰子沉甸甸的,随着车子的晃动而撞在一起··“没什么,就喊你一声·”宋丰丰咧嘴笑了,“你怎么都不变呢·”·他们穿过了郁郁葱葱的凤凰木,穿过有清风和树影的街道,就像学生时代度过的每一天。
那是永远、永远也不会消失的漫长夏季··(正文·完)·作者有话要说:这块许愿牌的剧情发生在14章··《白浪边》的正文至此完结啦·2月4日,也就是立春那天,开始更新番外。
希望到时候也能见到大家··新文也放出预收啦,是《逆向旅行》的系列文,同样希望到时候可以见到大家(虽然是下半年才会开文)··很感激这两个月来的陪伴,谢谢各位·PS:四个季节中我最喜欢夏天。
    (完)··
(本页完)

--免责声明-- 【白浪边 by 凉蝉(下)(4)】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