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来 by 贺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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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年来 by 贺喜
文案:·九七回归前,香港娱乐圈的武侠时代·一个时代,就是一个江湖··理想主义英雄攻X玻璃心万人迷受··本文为HE··作品标签:近代现代 年下 武侠 娱乐圈 竹马竹马·第一章 细说从头·有阅历的人都知道,故事无法细说从头,故事只能从一个相对合适的地方开始。
——路内 《天使坠落在哪里》·一、·王丽军又想起自己十八岁那会儿··那一年,他结束了漫长的变声期,经由数位师父听音探讨,终于宣告倒仓[1]失败。
王丽军出身梨园世家,在戏剧附中念书,平日跟着班里练功表演,浓妆重彩敷面过多,正巧撞上青春期,生了一脸大毒痘,再配上一副公鸭嗓,视听效果堪称惨烈··他十八岁前坐科,文武兼修。
后入花旦行当,台风漂亮,拿手好戏是《梅龙镇》,加之身材高挑,容颜鲜亮,也懂传情达意,扮上相活赛同光十三绝··师父们预言,等他成年了,要成大气候··十八岁后,什么都没了。
王丽军在胡同里都溜边儿走,不抬头,不看人,死也不跟人对视,怕人看见他脸,也怕说话,一般仨字以内解决对话·师父们觉得对不住他,也知道他自尊心强,只好对他视而不见,以免导致更多尴尬。
只是老四合院不隔音,每个夜里,王丽军躺在床上,哭声传遍胡同,师父们都说:·“点儿背,王家又废一个·”·他家人丁兴旺,王丽军这辈有十来个兄弟,可接二连三发育走偏,一个跟一个全废了——王丽军是最后一个。
也就是说,自打文|革结束,十年里,王家一个能唱的也没出··兄弟们不气馁,一窝蜂跑来跟王丽军分享过来人经验:如吸入风油精保护嗓子、运动挥洒汗水以保持皮肤洁净、吃苦瓜芹菜绿豆消除体内热毒,甚至还献上了拿脚气膏往脸上抹等祛痘损招。
于是,一九八六年的暑假,王丽军的每日生活流程是:清早起床磕一瓶风油精,烈日下跟兄弟们打三小时篮球,全天只吃炒苦瓜拌芹菜就绿豆汤,睡前拿脚气膏抹一遍脸,躺床上狂哭一顿,关灯睡觉。
他爸劝他,没事儿,先好好养着身体,剧院是咱家的,就算不能担纲,跑龙套拉大幕少不了你的,说串词当主持人也行,再不济,送隔壁说相声去,你二大爷他们都在那儿呢。
王丽军难受归难受,每天玩篮球雷打不动——他还有一丁点希望·兄弟们维护他,默契地不去提脸的事儿,心里均想,那一张痘脸,钉鞋踏烂泥,翻转石榴皮,肉包子掉地上还被坦克碾了一道,可真够瞧的了,谁那么残忍,还狠得下心去提·兄弟们清楚内幕,一起玩的小孩不知道,大家玩累了一起歇息时,一个小孩指着王丽军说,那什么,哥哥您是不是生病了·王丽军当即惨嚎一声,双手捂脸,流泪奔走而去。
兄弟们盯着那嘴贱小孩,看了半晌,也下不去手揍他——人家见谁都叫哥哥,伸手还不打笑脸人吶。·小孩叫乔卫东,也在戏剧附中念书,工人家庭出身·他是个二毛子[2],因此骨大体魁,十六岁长得像二十来岁,他生就带着两种血统的优良之处,眉目飞扬,鼻梁高挺,是个仪表堂堂的人物。
乔卫东也并无未来可言——他因为容貌得到老师赏识,要向歌舞方向发展,为未来联络国际友谊做准备·不幸的是,他初次登台就把舞台地板跳破了,究其原因,不仅仅因为他体重过重,舞步又太过卖力;还从他右裤兜里搜出一柄扳手,当时他的铁瓷杜一兵就问,你把这个揣兜里干嘛·乔卫东说,我表演完了要去帮我爸拧螺丝啊。
杜一兵表示不信,结果又从他左裤兜里搜出一柄榔头··杜一兵惊了,你又把这个揣兜里干嘛·乔卫东说,为了左右平衡嘛··鉴于乔卫东的智力发育没能跟上身体,他们班表演节目很少带他玩,他只能负责搬道具、拉幕布和演大树等职务。
偶尔演奏乐器,也只准他弹钢琴、手风琴一类笨重乐器,至于吹笛**,绝不允许,因为要完全杜绝乔卫东随歌起舞,再次压垮舞台的可能——试问那小小一方舞台,安放一个班的芭蕾女孩尚且不够,哪儿还有空来安放他·因此,乔卫东注定不属于舞台。
傍晚,打篮球的小孩们陆续散了,乔卫东留守原地,他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挠挠脑袋,感到愧疚··王丽军不知到何处哭了一阵,双眼肿似核桃,一摇三晃回到篮球场,他水杯还留在那儿。
乔卫东挪到王丽军身边,吞吞吐吐半天:“哥哥,对不起·”·王丽军懒得理他,继续在草丛里寻找水杯··乔卫东继续说:“我刚没认出来,我知道您是唱李凤姐那个。”
王丽军难得打起精神:“是嘛”·乔卫东说:“去年在长庚剧院过中秋那回,我去过·”·王丽军冷笑:“敢情是个小票友儿啊。”
乔卫东没觉出话里讽刺,挺高兴地说:“我哪儿算得上票友·我爷爷以前是吹唢呐的,经常带我去剧院玩,我小时候还在长庚剧院跟着撕腿翻筋斗呢。
现在长太高了,不行了,好几个师父也说我没天分,祖师爷不赏这口饭·”·王丽军若有所思:“这么说,咱俩也算师兄弟”·乔卫东挺乐意:“算,算。”
王丽军敷衍道:“得,小师弟,赶紧帮师哥找找水瓶,不知道给弄哪儿去了,别给我cei喽·”·两人在草丛里搜寻一阵,没找见水瓶,倒是等来了杜一兵。
杜一兵是个小型胖子,颠颠跑来,气喘吁吁··他说:“乔东东,你妈着急上火的叫我来找你,说饭都凉了,这么晚了还不回,是不是出什么事儿了”··乔卫东只好说:“那我们就先走了,家里等着开饭呢,哥哥再见。”
王丽军还没回应,杜一兵发话了:“您是唱《梅龙镇》那位吧”·王丽军说:“都认识我”·杜一兵说:“能不认识吗,您这盘儿亮条儿顺的。”
王丽军立马笑不出来,拉长个脸:“我这脸都成核桃皮了,还盘儿亮”·杜一兵安慰道:“青春期——嘛,这不很正常我们院儿好几个女孩也这样,青春期一过,全都好了,一点斑一点印不留。”
王丽军说:“那是女孩,我又不是女孩·”·杜一兵说:“这和- xing -别没关系吧她们好像弄了个偏方,偏方一用上,没多久就好了。”
王丽军眼睛一亮:“什么偏方”·杜一兵为难:“这就不清楚了,回头我帮您问问”·一问就问了半个多月,王丽军再也没能收听到后续消息。
他浑浑噩噩,继续过着暑假,偶尔去隔壁制片厂的放映院,花八毛钱看场故事片·看电影让他感到放松,因为世界一片漆黑,谁也甭想看见谁··这天放映院放的是一部香港电影,每当放映院播香港电影,群众喜闻乐见,上座率一定最高。
按惯例,香港电影开始前要先发放一本册子,观影后回收·王丽军打开那本册子,上来第一句就是:香港是全世界最荒- yín -的城市,是摧毁年轻人意志的销金窟……·王丽军感到没劲,他合上册子,心想,瞎说些胡话,都当人是傻子吗。
此时灯啪一声灭去,观众中有混不吝者把册子甩向空中,在放映机的白光里呼呼飞翔·王丽军趁黑跟着甩,把册子扬手一扔,掉下来时砸到后排一个人··那人抱头痛呼一声,王丽军忙转过身去,看见一张很资产阶级的脸,在这么黑的情况下,别的脸只配被光影切割,只有他的脸在切割光影——这般容貌,除了乔卫东,再没别人。
乔卫东看见他,十分惊喜,连忙同这位亲亲师哥打了招呼,还牵起杜一兵起身,跑到王丽军身边落座··王丽军感到不自在,本来是他一人的休闲时光,现在突然多了两人分享,好在他们不须面对面,能让情形看着没那么尴尬。
他们开始进入电影,开场二十分钟后,银幕上一个香港汉子正持双枪浴血奋战,乔卫东激动得略微起身,后排的人反应更大,纷纷骂他,逼他坐下·乔卫东重归原位,王丽军突然想起什么,枪声激越中,他问乔卫东:“哎,问问你那铁瓷,他给我打听的偏方呢”·乔卫东反应过来,正欲发问,而杜一兵正看到兴头上,仿佛自己已被男主角附身,对着正大放厥词的反派,他高呼道,你丫想得美·一帮制片厂子弟热血沸腾,有跟着高呼的,有继续咒骂的,更有甚者又开始乱扔册子,纸片满天飞扬时,幕布也被册子击中,香港汉子的容颜剧烈波动两下,继而瞬间消失。
一众痴男怨女在人工黑夜里气得尖叫,王丽军想,一到夏天,人确实容易疯·灯很快亮了起来,王丽军猛地埋下头,希望谁也别看见他··一来二去,偏方始终不见下落,他们倒是碰面了许多次,有时在篮球场,有时在放映院。
最终结果是,王丽军不再发问,却和杜一兵乔卫东越混越熟,他们三天两头往王家跑,三人大有义结金兰之势··这晚,王丽军正擦脚气膏,杜一兵坐窗沿上,乔卫东蹲着啃西瓜。
杜一兵冲王丽军说:“高二那个小六子,知道吗”·王丽军说:“不知道,怎么了”·杜一兵说:“就是他爸在故宫上班那个”·王丽军说:“噢那知道,怎么了”·杜一兵说:“他说,班里虽然不让乔东东跳舞,但他演奏越发好了,故宫都打算请他去表演了。”
乔卫东乐得喷西瓜汤:“是嘛,我怎么没听说呢去表演什么啊”·杜一兵说:“前些日子才出土的那个,编钟请乔东东去表演表演。”
王丽军狂笑不止,他最近爱笑了,但依然不忘拿手半遮脸··待他笑够了,想起了正经事,接着说:“看我爸那意思,我多读一年高中,等身体养好了,再看看以后怎么办。”
杜一兵说:“挺好,正好下学期戏剧节,我攒了个话剧剧本,打算跟东东上台演出,你也一起玩呗·”·王丽军问:“演出人家不是不带你俩吗”·乔卫东不忿:“就是因为他们不带,我们俩只好自己来。
兵子是导演和编剧,我负责配乐、服装还有道具,海报都得自己画·”·杜一兵赶紧接:“军儿,要不你来负责化妆”·乔卫东也起哄:“来吧来吧,一起一起。”
王丽军本来不愿跟小孩扎堆,这是因为大院子弟讲究排位,他排行老小,本来就没话语权,再跟他俩裹在一起,想必地位更是直线下降·但也有好处,跟他俩一块儿时,他居然有了大哥哥的感觉,眼看两人捧他,拉他入伙,王丽军终于感受到了些自我价值,宁当鸡头,不当凤尾嘛——况且化妆而已,别人不至于嫌弃他难看。
于是他说:“我事先声明啊,我只会画戏妆,各类舞台妆一概不会·”·杜一兵乐道:“一通百通嘛,好就这么决定了,咱们好好安排安排,不打无准备之仗”·乔卫东也跟着摇头摆尾。
杜一兵很快安抚好情绪:“那我就来说说剧本儿”·[1]倒仓:京剧用语,指少年人变声··[2]二毛子:中俄混血··第二章 南下·“那我就来说说剧本儿”杜一兵说。
乔卫东哐哐鼓起掌来··王丽军示意他开说···“故事啊,说是古代,某天两个妖怪初见面,都是很美很好看的妖怪,- xing -别- xing -别还没决定——”·乔卫东急了:“怎么能不决定呢”·杜一兵说:“你看你还急了。”
乔卫东说:“我能不急吗,- xing -别直接决定我能不能演上啊,这要是两个女妖精,我能演吗”·杜一兵说:“别插嘴他俩的- xing -别都没决定,于是他们开始斗法,以输赢决定- xing -别。
其中一个,我们叫他一号吧,一号赢了,于是他幻作男形,而另一个,二号输了,他变成了不男不女的样子,跟在一号身边,有时是书童,有时是丫鬟·你看这剧情,多前卫,多哲学,多- xing -别意识——”·乔卫东举手:“我演一号——你俩谁演二号,比试一下。”
王丽军笑:“我可不演啊,杜一兵演,我负责化妆”说罢就伸出双手去掐杜一兵的胖脸··杜一兵欲逃离魔掌,同时叫着:“啊这个剧本儿,讲的就是他俩游戏人间,遍历情劫的故事——”·剧本会一结束,杜一兵就顿时消失于人间,旁人再也没能看见他。
听乔卫东说,好像是闭关创作去了·王丽军也懒得理,他真没对那鬼怪故事抱什么希望·毕竟他打小坐科,京剧乃传统文化,学习的是“艺术来源于生活”。
试问生活里怎么可能有什么鬼·而就在杜一兵闭关数日后,暑假结束,开学了·王丽军换上校服,看着镜里自己那张鬼脸,心道,成吧,我看这生活还真的有鬼。
照旧是溜边儿走路,不抬头,不看人,死也不跟人对视·上课下课,上学放学,又一天过去,日子就这么好混··这天放学,王丽军由校门出来,七拐八拐,拐进胡同,路过胡同口数来第五家时,他把头埋得更深,这里住着他四姨家的表姐,她生得非常优美,他很喜欢她——不过纯是姐弟之情。
王丽军的脑袋几乎扎进腔子,生怕被表姐看到·他很有自觉,就现在这张脸,随便看人一眼,都能当流氓罪抓起来枪毙··想到这里,他的肩膀突然被重重一拍,王丽军连忙埋头,生怕又是哪个不长眼的来安慰他。
他把头低着,缓缓转身,拿余光定睛一看,发现是乔卫东,正推着自行车冲他笑··王丽军“切”一声,肩头一转,甩掉了那只手··乔卫东收敛笑意,他问:“丽军哥哥,你心情又不好啊。”
王丽军只往前走,不答他话·乔卫东追着他走,亦步亦趋:“那个偏方,我保证兵子真的在打听了,他就闭关这两天,很快就出来了——”·王丽军苦笑一下,停下脚步:“东东,别提了,都歇歇吧。”
两人一时无语,默默向前走,快到拐角的时候,乔卫东突然冒一句:“哥哥,你也别难受,虽然总有不好的事儿,但我们要看到好的事儿·”·王丽军问:“什么是好的事儿”·乔卫东说:“比如,我觉得你的五官就很好看,你不要总看到那些、那些不好的东西……”·王丽军都快哭了:“我倒是不想看,可别人净关注坏事儿,不关注好事儿啊。”
乔卫东忙啐道:“那些人是渣滓,我们跟他们不一样·”·王丽军没受到什么安慰,反倒觉得乔卫东的哲学思想快赶上杜一兵了,说不定这货以后能当个教育家。
眼见快走到王家大院,他说:“你也甭叨叨了,我到了,快回家吧,啊·”·乔卫东应声:“哎·”·王丽军走到门前,使力一推,门纹丝不动,再凑到缝前听听,仿佛是师父又在训话。
他拐回墙角,叹道:“点儿背,师父关门儿打狗呢,又得翻墙进去·”·乔卫东就站在墙根底下,听见这话,连忙半蹲,问道:“我给你搭把手”·王丽军说:“不用——功夫又不是白学的。”
话音未落,他一脚踩上乔卫东膝盖,两手一扒,一个飞身就上了墙·他跨上墙头稳稳坐着,对乔卫东道:“哎,我书包·”·乔卫东被摄了神智似的,这才反应过来,连忙递上书包。
王丽军接过书包,正欲下墙,又转头对他说:“快回家吧你,别老跟外面转悠·”语毕,他转身跃去··乔卫东目送他走,轻声说:“哎。”
开学后第三周,距戏剧节还有二十天,《聊斋之孽海情天》正式被取消表演资格··主任说,杜一兵,你看看你写的什么剧本,不健康··杜一兵说,那隔壁三班《毒杀》就健康吗·主任说,别光看名字,人家主题多高倡导保护环境,比你不知道高到哪儿去了,你就知道拍个小情小爱的,啊,完了还不是男的跟女的。
是,美术新潮刚过去,我们现在是推崇文艺作品百花齐放,但我要是放你上台,搞出舆论问题来了,这个责任谁负·乔卫东在一边,我负·主任说,你负个屁。
打办公室出来,杜一兵忿忿:“《毒杀》明明是打着倡导保护环境的幌子演恐怖片,这也能行”·乔卫东安慰道:“那我们也打个幌子,那什么,呃,比如推广计划生育什么的。”
杜一兵飞个白眼··王丽军知道消息,匆匆赶来安抚两人··乔卫东说:“我倒是没什么——反正我什么也没演过·”语毕,喟叹一声蹲在地上。
王丽军看着,心觉他蜷着大高个子,闷闷不乐的样子很让人心疼··杜一兵挥挥手:“算啦,没意思,真没意思·”·王丽军说:“兵子,你可别泄气啊,都等着你以后成大导演,给我们剧院拍京剧电影呢。”
这鬼话连他自己都不信···很明显杜一兵也不信:“得了吧,还大导演·我爸就是电影制片厂的导演,他拍一集电视剧拿二百五十块钱,问题也不光拿,还得往外送礼请吃饭,七七八八扣下来,剩下那点工资才多少。”
乔卫东还蹲着,两手围膝盖上,嘴皮翻翻:“还不够你显摆的我爸忙活一个月才几十块钱·”·王丽军靠着喷水池:“我家剧院一个月也没赚多少,还那么多张嘴等着吃饭呢。”
杜一兵说:“你俩真没出息,知道吗,在广东打几个月的工,就是几千块,到香港去打工,那就是几万块”·吃这一吓,王丽军差点没翻喷水池里去,他问:“你打算辍学去打工”·杜一兵说:“昂。”
王丽军说:“我家那种特封建的戏班子,现在都要求徒弟学文化了,你这一辍学,算怎么一回事儿”·乔卫东说:“这不能行啊,我爸说新时代飞速发展,再怎么也得有个高中文凭。”
杜一兵不屑:“不光我,小六子也去,读书不就为了有出息、赚大钱吗,要是走其他路能有出息,读书又何必反正我已经决定了,我要去深圳打拼。”
杜一兵自顾自离去,留下乔王二人面面相觑,不知怎办··这晚,王父和乔父接连打破诺言,一反常态,对乔卫东和王丽军各自做出要求··王父说,多读一年太浪费光- yin -,军儿,我们已经跟隔壁相声社说好了,下个月九号黄道吉日,送你过去拜师,身体慢慢养,先熟悉熟悉环境,功夫也不能荒啊。
乔父则称,他们已经在京郊纺织厂给乔东东觅了个工作,工作一年后就能脱产读职大——说白了,家里实在觉得他没艺术天赋,又不相信凭他的脑瓜仁能考上什么学校,还不如曲线救国是真。
王丽军说,我死也不学相声·这是真话·虽说都是下九流,该嫌弃的还得嫌弃··乔卫东说,我要读书这是假话·书他实在读不明白,可还想在学校里蹦跶两年,他心里觉得自己还是个小孩儿,上班赚钱离他尚有十万八千里那么远。
·当夜,王丽军一个电话直通杜家··他问:“你跟小六子在那边都安排好了吗北京我呆不下去了,家里逼我学相声,那是正经人干的事儿吗不乐意干那个,我打算跟你去广东养着,顺便赚点钱,一切都等身体好了再说。”
杜一兵连声答应,他巴不得多拉几个人下水··乔卫东直接跨过院子,跑到杜一兵的屋子里找他:“兵子,你说,广东好玩儿吗”·杜一兵立马吹嘘:“好玩儿,怎么不好玩儿,那是相当好玩了,要是玩得好,说不定能直接玩到香港去,那才牛逼呢。”
乔卫东深受忽悠,欣然决定同去··接下来,三人以话剧创作急需注资为由,分别向家中索要钱财·二十天后,一行人偷运行李,身携巨款共计一百二十元,于“百花杯”戏剧节当天离家,在火车站与罗小六子顺利会师。
令他们吃惊的是,罗小六子还捎上了其表姐钟卫红··钟卫红是个苹果脸少女,梳两条麻花辫·小六子说她以前在食品厂上班,总被主任骚扰,她脾气一上来,纠集院里几个弟兄把主任揍了一顿。
这一来厂里容不下她,她干脆辞职不干,加之听信小六子的吹嘘,于是她立下决心,要和表弟一同去广东赚大钱··他们见到钟卫红的第一眼,她微笑一下,为了表示友好,那模样很甜。
杜一兵心想,我要是拍电影,就让她来演女主角……·王丽军想,她皮肤怎么那么好,是不用了雪花膏·小六子想着,我要成万元户了·唯有乔卫东没有遐想,他想的事总是很少。
事实上,想得很少,这很可能是他最大的优点··及至上了车,什么女主角,什么雪花膏,什么万元户,全都烟消云散·好一场兵荒马乱,有人在打招呼,有人在打热水,还有人在打孩子,乔卫东费尽千辛万苦摆好行李,小六子抢位置惨遭无数白眼,杜一兵借花献佛赶紧请钟卫红上座,王丽军则钻到座位底下,那里将是他好几天的睡处。
乔卫东则十分开心,他顺应形势,很快也找到地方躺下,就在王丽军对面的座位下··一声气鸣,火车开动,白蒸汽从窗户飞了进来,车上车下人头攒动相互挥手,一时有无数的声音。
乔卫东曲起手臂,把头枕在上面,他看着王丽军,神情全是憨直可爱··在嘈杂声里,他还试图搭话:“我好兴奋”·王丽军也曲起手臂,枕在手上,和乔卫东定定相望。
那双眼圆溜溜的,黑与白很分明,眼角不需吊眉[1],自然斜而飞扬,昭示着主人旺盛的生命力·他年方十六,如此年轻,他期待着一切,什么也不怕··火车动起来了,王丽军不知何时睡了过去,乔卫东还在幻想未来,小六子在跟人吵架,杜一兵和钟卫红在削苹果。
在这天他们离开了北京,一些人花了很久才重回故地,一些人则再也没回去··[1]吊眉:京剧演员化妆方式··第三章 定海神针·几天后,他们到达深圳。
甫一下车,小六子便带着一行人去投奔其姑姑·他姑姑是中国第一批下海人士,目前在深圳搞服装批发··姑姑是个中年发福妇女,人称其罗阿姨·罗阿姨前来接应,将他们带往新彩虹服装批发市场后的平房住下。
乔卫东勤勤恳恳,一落脚就开始整理行李打扫卫生,罗阿姨在一旁看着,说,小伙子不错嘿,多大了·在火车上缩了几天,乔卫东累得发懵,抻着被角答不出话,还是杜一兵说,他十六,快十七。
罗阿姨目不转睛看乔卫东,再看看钟卫红,再看看乔卫东,直看得几人发憷··小六子说,姑姑,您有什么话直说,我们不白住白吃白喝,看得我冷汗直冒··罗阿姨啐道,谁怕你们白吃白喝了,我是那掉钱眼儿里的人吗··小六子讥道,不是您能到深圳下海来·大家都笑。
罗阿姨说,是这样,我呢,之前是只卖女孩衣服的,现在也攒了点钱,在批发市场里弄了个店面,男女装、鞋、帽子跟围巾都卖,但那么多衣服,也没那么多假人啊·就想学其他店,找两个试版模特,一男一女就行,我看你们这小伙子和卫红就挺好。
卫红笑笑,她知道这好机会非她莫属··乔卫东举手发言说,我觉得丽军哥比我好,他苗条,我太胖了··王丽军连忙直起腰来,想抓住工作机会··罗阿姨说,瞎扯,你这哪叫胖,你这是壮实,她望望王丽军,面上有些为难,小伙儿你吧,身量挺好,就是这脸——也不是大事儿,广东汤水多营养,你多呆呆,那小脸儿就好看啦……·以下的话王丽军一概没听进去,他一直念叨,都怪这脸,都怪这脸。
到深圳的第三日,乔卫东和钟卫红正式上工,一天五块钱,包三餐··所谓试版模特,并不是站定一动不动展示服装,而是站在齐腰高的桌面上,不停更换衣物让客户看到服装效果,约五秒就得换一次衣服,论其工作量,可比食品厂或纺织厂大多了,他俩依然干得起劲。
两个工人子弟不惧劳累,随着客户的指令甩起膀子,各色衣裳在空中呼呼飞翔··五天后,罗小六子开始给服装批发市场帮忙进货··十天后,杜一兵跟王丽军也找着了工作——在一家粤式酒楼上班,王丽军负责洗菜,杜一兵负责切菜。
他们论工资不如乔卫东,论工作量还大些,好处是吃的管够··后厨院里,杜一兵偷了几粒猪油渣握在手心,眼见大师傅们都在里屋忙活,才丢进嘴里,乐道:“嗐,要不怎么说大旱三年饿不死厨师呢,我今儿个才知道。”·王丽军蹲着洗菜,面前搁一个大澡盆,他就在里头忙活,此时他只冷笑:“呵呵,你那身肉怎么长的,我今儿个才知道。”
杜一兵说:“哎军儿,你这心态不对啊,毛主席说过,牢骚太盛防肠断,风物长宜放眼量·虽然我俩现在不得意,但我坚信,放眼将来——”·话音未落,杜一兵脑袋挨了一巴掌,一回头,大师傅把眼睛瞪得巨大,杜一兵只得灰溜溜滚去切菜,这才罢了。
自打离开首都,杜一兵的滑头越发够用,每日除了切墩就是谈天说地,把几个服务员女孩哄得一愣一愣·王丽军仍是蹲在后院洗菜,脏且- shi -且累且热,眼看杜一兵游戏后院,那嫉妒的劲头一上来,他是整天整天地冷笑,嘴角跟抽风似的下不来。
可也没法,他这副残花败柳的尊容,真是惨绝人寰,怨不得她们不来搭话··过去十八年里,王丽军接受的教育就是既务斯业,就当用功,于是他工作得格外卖力(尤其是在杜一兵的衬托下)。
鉴于能者多劳的人才学理论,酒楼又给额外安排许多工作,除种菜以外,他还运菜、洗菜、晾菜等,可以说是基本参与了一棵菜由生到死的全部生涯··日子就这么过着。
某天,杜一兵做一副神秘扮相溜进后院,对王丽军说:“军儿,好消息听不听·”·王丽军把洗好的菜使劲甩甩,把没洗的菜丢进水用力搓搓,动作大开大合,十分流利:“有屁就放。”
杜一兵说:“关于这个——”他伸出食指在王丽军脸上画一个圈,“有消息了·”·王丽军嗤笑一声:“你就扯吧。”
他弯腰继续洗菜,猛地看见盆中水里倒影,好好的脸上大痘交杂,他心里一跳,赶紧拿菜搅破了水面··他埋头洗菜,过会而,他又抬头问:“什么医生,靠谱吗”·这晚,王丽军跟人换好班,他跟随杜一兵踏进诊所时,心情是满腹狐疑,又兼欣喜。
一位微胖五旬男医生端坐其中,冲王丽军做个动作,请他上座··王丽军坐进椅子,他望杜一兵一眼,后者会意,说,那高医生,我就先出去了··医生说,好好好,这个小火鸡的病包在我身上了。
王丽军疑道,小火鸡·杜一兵耳语道,就是小伙子,别老打岔,这可是深圳治烂脸的名医··杜一兵很快离去,而高医生望闻问切了十五分钟,说,小火鸡,你这张脸,很可惜啊。
王丽军嗯一声,表示赞同,可他如鲠在喉,眼睛酸胀,很快流下两滴泪,表示对医生审美的肯定··高医生说,你也不要桑心,你这个症状啊很常见,其实就系青春期,介个激素水平不稳定,雄- xing -激素分泌得太多,导即的介个痤疮——·一席话颇有水准,王丽军登时挥去所有疑惑,他拭泪急问道,那要怎么办呢·高医生为难道,港实话,我还没给小火鸡治过,我介里都系吕孩来看病,这个药呢,你用了可能会有副作用……·王丽军此时正是病急乱投医,连忙道,什么副作用,你说·高医生说,介个……你的皮肤会很快变好,但你可能长不出胡几。
王丽军斩钉截铁,我能接受··高医生接道,还有,你的声音也会变细··王丽军心想,脸要好不了,要嗓子有屁用豁出去算了··于是他咬牙说,也能接受·高医生说,还有啊,你的身材会变,尤其是屁|股,可能会变大。
王丽军捏紧拳头,心想自己本来很瘦,那屁|股——大点就大点吧··他说,行·见病人丝毫不惧,高医生也拿出了看家本领·当夜王丽军就打了第一针,用去了他一周的工资。
钱虽是大笔花出去了,可到底有疗效与否,这很令王丽军担忧··同时,随着时令推移,气温速降,广东一连下了几场秋雨,绵绵长长,叫人很不快乐·不快乐的根本原因在于,他们住的房子实在太破,外面下小雨,屋里下大雨。
白天时,他们还能上大街上躲雨去;到了晚上,不得不回屋,杜一兵和罗小六子只好搬出许多盆,接住屋顶漏下的水·可床上没法摆盆,于是由王丽军和乔卫东支起木架,搭上塑料布,也算聊胜于无。
·几人忙到夜半,在雨中,黑月已上中天·饶是乔卫东这种火力旺的主儿也困了,他跟王丽军陆续爬上木板床——床分两张,乔卫东王丽军睡一张,杜一兵罗小六子睡另一张。
雨滴兵分两路,一些坠进水盆里,一些抨击塑料布,小屋里一时水声繁杂·他俩躺下,正欲合眼,王丽军突然发问:“有谁给家里写信了吗”·罗小六子说:“噫,我可不敢。”
乔卫东说:“窝囊·”·罗小六子说:“要不您写”·乔卫东说:“困了困了,大伙儿都睡吧·”·杜一兵终于发话:“睡什么睡,还没拉灯呢。”
乔卫东说:“我们都上床了,你们离得近,你们俩谁去关”·罗小六子说:“那哪儿成昨天就是我拉的。”
王丽军说:“我已经睡着了·”·罗小六子问:“你这不还说话呢嘛”·王丽军说:“梦话”·杜一兵说:“都别吵,这样吧,任何行为都要讲究民主,我们举手投票表决。”
三人登时噤声,均等着他发言·几秒后,杜一兵说:“同意罗小六子去关灯的举手·”·只有乔卫东举手··“同意王丽军去关灯的举手。”
乔卫东迟疑一下,仍只有他一人举手··“同意我去关灯的举手·”·乔卫东高高举起手,唯一一只手··杜一兵说:“最后——同意乔东东去关灯的举手”·乔卫东刷一下放下手,其他三人迅速举手。
杜一兵飞快道:“一票对一票对一票对三票,少数服从多数,乔东东去关灯其他人睡觉”·乔卫东瞧见对面床上薄被一抖,两人迅速发出虚假鼾声。
他心知中计,却又无计可施,只好慢吞吞挪下床去关灯··王丽军在床上,将睡未睡间,心里笑得要死··乔卫东慢吞吞又回到床边,这时雨势渐大,一带月光透过淡绿纱窗照入,铺上王丽军的下半张脸,如同古装戏角色戴了白面纱——这些天来,王丽军脸上痘子开始消去,皮肤日渐干爽洁净,彼日里那些骇人痘印,此刻也缩小变浅,变成一粒粒小雀斑似的,静静裹于白面纱之下。
面纱往上,则是王丽军朝脸两侧远远越去的眉与眼,眉长过目,瞧着很好·一切表面如此宁静,他一点也不知道,在他体内,各类分泌物乱作一团,正与新加入的雌- xing -激素做着殊死斗争。
乔卫东怕吵醒他,无声地爬上床,此时周身酸倦袭来,有月光和冷风雨伴住,他也很快睡去··P.S 关于神药:内分泌失调,过雄会导致长痘、皮肤狂出油和粗糙。
注- she -雌- xing -激素是黑诊所的做法,虽然能让皮肤细腻变得女- xing -化,但男- xing -滥用雌- xing -激素严重会引发各种疾病甚至器官衰竭(具体请知乎搜索“药娘”可看到各类悲惨故事)大家长痘请去大医院啊喂·第四章 ·王丽军实在不敢去想,高医生给他注- she -的究竟是何种药物。
这是因为,那药物效果好得可怕,一天内痘子不再发痛,三天内新痘红肿尽消,十五天后不再长痘,面上亦无浮油,虽有深浅疤印,但那无伤大雅,整张小脸堪称吹弹可破。
除此外,他的嗓音竟也有所变化,一改倒仓失败后的公鸭嗓,如今他一说话,清正而略带雌音,从腹腔直吊上额心,正是最佳的立音嗓子··然而副作用也随之而来,王丽军已好几天没摸到胡茬了,走路也总觉得|屁股向下坠,蹲着洗菜时,屁|股总隐隐作痛,仿佛里头有什么要长大。
好在酒楼见他日益变脸,果断将他从后院调到前台,闲时迎宾,忙时端菜·还分了套酒楼制服,红底绣金丝,马甲配长裤,腰围稍嫌松了,便拿夹子往后腰一夹,蜂腰鹤腿整一套,看上去很利落拔群。
他就穿着这套服装,同女孩们一齐举盘提壶,穿花拂柳,屁股上的痛楚,忙起来也全忘了··女孩们也抛下杜一兵,开始和他交好·酒楼生意冷淡时,他们就凑一堆谈天。
彼此互报家门后,王丽军知道了,女孩们均属于龙游商帮·此商帮人士皆来自浙江,因大家都在广东挣钱,便纠集成帮,男人做批发生意,女人也打工帮衬,互相团结,彼此照应。
其中一个女孩自豪道:“我们帮里,每个人都是有用的·”·王丽军当时挺想问,没用的人会怎样呢·可恰逢客人进门,他没问得出口,女孩们也呼悠一下散开,忙得陀螺似的转起来了。
容貌日渐回春,生活亦走上正轨,一切看着都挺好·只是长不出胡子这事,令王丽军挺苦恼·他心想,断药吧,明明脸已好转,可又担心断药后病情反弹;不断药吧,不长胡子只是征兆,长此以往,还不知道会闹出什么大病来。
他心里衡量利弊,纠结来去,就耽误了好几次注- she -,再拖一拖,也不见有反弹迹象,于是他稍稍放心,加之少年心大,很快把打针、痘脸和大屁股的故事忘一边去了··仰仗广东一带好天气,时虽已立冬,阳光仍灿烂。
这天下午,王丽军提前下班,他跟杜一兵一人拎一盒烧腊,摇摇晃晃往住处走··夕阳仍旧很热,街两旁南洋楼房夹道,房屋颇为老朽,街上一个人也无,只有树下停着几辆自行车,偶尔有两张电影海报迎风招展,海报上古装男女肤色如酱,眉眼深浓,却又看不明具体容貌,只在风里飞翔,呼啦啦作响。
王丽军一手插口袋,一手甩着手里烧腊,心想,这就是深圳吗明明只是小渔村,此处的生活,其实比北京差了很多·事到如今,不仅没能得见花花世界,还忘记了来这儿的初衷。
到深圳来究竟为了什么他忘了个一干二净,自己也说不清··王丽军侧头看看杜一兵,后者正监守自盗偷吃烧腊,嚼得嘴角冒油,且鸡贼地拿余光望他。
王丽军发现,这厮似乎又胖了,仅论视觉效果,绝不能和他那些超前的哲学思想、- xing -别意识扯上关系···及至回了住处,他们甫一进屋,就瞧见乔卫东坐在床上,他一言不发。
杜一兵把饭盒往桌上一搁,一个芭蕾三位手优美转身,咚一声躺上床,说:“乔东东怎么哑啦”·乔卫东嗫嚅两下:“小红那边……出了点事儿,你们……要不过去看看。”
王丽军心觉不对,将饭盒一搁,问:“怎么了”·乔卫东抬头,神情慌乱:“我今天从看板台上下来的时候,没、没注意到她,桌板一下翻了,她就把脚腕子摔断了——”·王丽军瞧着他,沉默一阵,到底没说什么批评的话。
他说:“杜一兵,咱俩看看小红去——”又对着试图下床的乔卫东说,“你呆这儿吧,人家估计也不想见你·”·杜一兵很把钟卫红放在心上,于是跑去罗阿姨房里看望她。
钟卫红半躺在榻,脸色雪白,左脚裹了层层纱布·她一言不发,不理杜一兵的嘘寒问暖,罗小六子在急得打转,而罗阿姨则金口一开,说小姑娘受伤不得了,伤筋动骨一百天,有家人照应才好,话里话外,意在劝她别当拖油瓶,回家养伤才是第一选择。
王丽军没进屋,他透过窗缝往里瞧·他现在就知道了,没用的人到底会怎样·想来也是,团队里相互挽手大步前进,迈向目标的道路上,哪儿有空容闲人拖后腿·钟卫红罔顾四周七嘴八舌,只拿手指搅弄被角,眼睛直勾勾盯着窗。
王丽军怕被她看见,急忙一下侧身靠窗而立·他看得清楚,钟卫红眼里满是怨怼,但她悄悄抿嘴,一声不吭,如同其他女孩一样,任由兄弟长辈摆布未来··这晚,乔卫东翻来覆去,木板床吱嘎作响,闹得王丽军也睡不着,于是问:“东东,睡不着”·乔卫东说:“嗯。”
有点哭腔··王丽军心里叹气,他伸出手臂放上枕头,做个把对方脑袋轻轻揽住的动作··他说:“睡吧,明天还得上班·”·乔卫东把脸埋在他手臂下:“明天不上班。”
王丽军说:“别赌气,是因为小红的事吗”·乔卫东拿脸拱拱枕头,王丽军知道那是在拭泪··乔卫东拱了一阵,闷声闷气:“不是,我听他们说,明天有香港明星在这边拍戏,整个批发市场的人都要去看热闹,所以就不上班了。”
王丽军挺感兴趣:“是吗哪个明星啊”·乔卫东抬起脸,侧身躺好,他看着王丽军:“克、克什么来着”·王丽军说:“Christian?”·乔卫东嚅嚅:“啊,对,克、克里撕颠——”·王丽军陷入思想,这些香港明星,他只在放映院里见过,但说白了,大家都是戏子不是将辈分仔细算来,也许关系还没那么远。
乔卫东口中的Christian出身香港,在他们曾一起看过的一场枪战片中饰演男二号·Christian生来一派儒雅贵公子气息·他常与女星Mimi搭档做戏,这对情侣档颇受欢迎,他们古装戏出道,也演现代戏;悲剧做得,喜剧亦做得,无论电影怎变,他俩的情总是不改。
世人乐意看佳人成双,因此他们享誉香港,火透大陆,甚至于杀入东南亚,放眼望去,处处都有那一双倩影··王丽军说:“那女主角是——那小谁吗”他不好意思说那个英文名。
乔卫东没答话··王丽军怕他又伤心,叫道:“乔东东”·他仔细一看,对方已睡着了,鼾声微微··王丽军揉揉眼睛,困得要死,他不知道拿这几个小孩怎么办,因为他也才十八岁。
翌日,王丽军搬开身上乔卫东的大腿,一通洗漱后,和杜一兵直奔酒楼··到了酒楼门口,两人傻眼,在大门前,人山人海人头攒动··杜一兵说:“怎么回事儿这是”·前头一人转头说:“你不知道大明星拍电影啊”·王丽军疑问:“在哪儿”·旁边一人说:“就在酒楼里面嘛,哎别挡着让我也看看”·王丽军二人凭服务员制服挤进酒楼,里头剧组人员满坑满谷,他们来来往往,呼喊吆喝皆是广东话,王丽军听不明白。
这时一个大师傅过来,把一桶凉茶塞给王丽军:“你把茶快送二楼去,那个胖子给我过来帮手,厨房都乱成他妈一锅粥了·”·杜一兵抱怨:“送个茶也他妈看长相”·王丽军拎起凉茶噔噔上楼,一水儿摄影器材映入眼帘,一群人围着桌指指点点,只有一人坐着,那人一袭清凉红裙,乌发披肩,正是Mimi。
这时,一个马甲老头在人群中说,咁——咁样。他拖一条椅子坐下,将腿翘了起来,同时拍拍大腿,向Mimi示意这样做··Mimi点头,她也跷起腿来,拿足尖勾住凉鞋,又做一个撩发姿势,兀自卖弄风骚。
王丽军拎着凉茶呆立原地,这是他头一回看见正经拍电影··阳光迎上白色反光板,Mimi周身笼光,仿佛除她以外,再无别人·她手指环住发梢绕个圈,放到唇边轻吻,眼神却始终望住虚空,仿佛那里有个情人。
他看过不少自家剧院拍的京剧电影,演员们始终不大适应,他们说,再怎么说,有一个人叫好也行啊,台上台下全是机器,不叫个事儿·眼下Mimi连个对戏的人也没有,可她毫不出戏,明知自己做戏是假,却又压根没把现实当真,她自顾自挥洒春情,已臻亦真亦幻之境界。
Mimi尝试完毕,对马甲老头道:“是不是这样啊”她不说粤语,国语则是一股台湾味道··马甲老头比个OK姿势,笑道:“Fit,fit”·老头离开座位,示意摄影助理去为Mimi标记走位,同时他道:“camera language,最紧要係走位,走位一定要准”··讲完这句,老头问身旁人:“常妙童去咗边?”·一场记说:“佢走咗喇。”·老头怒而反笑:“好嘢好嘢——佢哋班替身又去咗边?”·场记两手一摊:“走晒”·两人就此对视,老头气得哑然,半晌后道:“你瞪咁大只眼望住我做乜?唔通我可以变出个替身嚟?”·场记收回双手,连连答应,当务之急是搵个替身帮走位,他环视二楼,紧接着眼睛一亮,伸手招呼王丽军:“靓仔,过嚟帮下手!”·粤语小贴士·係:是。
咗:了。 佢:他/她· 边/边度:哪里· 咁:这样。 嚟:来。 搵:找··举例:“佢哋班替身又去咗边?” 意为“他那班替身又去哪儿了”·第五章 台上一分钟·场记伸手招呼王丽军:“靓仔,过嚟帮下手!”·王丽军一头雾水,拎茶行去:“您好,您要喝茶”·场记听他一口普通话,便也说国语:“我们这儿缺个替身,你来帮下忙,OK吗”·王丽军脑子一下浑了,他上一次上台,还是变声之前。
此刻他只迷糊道:“唔——好·”·场记一挥手,就有人带他去化妆·王丽军跟随化妆师指令,一闭眼,再一睁眼,他就成了Mimi似的同款佳人——黑发三七分,面极白,眉极浓,再配上淡红嘴唇,容貌好比画中人。
他回到拍摄点,导演正同Mimi说戏,只有那场记跟他搭话:“喂,一会儿你坐那儿就行,主要是女主角走位,你别瞎动·”·王丽军抓住救命稻草:“您跟我说说,这怎么就要我一个服务员帮忙了”·场记生得瘦骨仙似的,人挺幽默:“男二号自己罢工不说,还把替身都打跑了,组里没闲人儿,现在要定机位,就只能找个临时替身走位了。”
王丽军点头:“噢,这我就明白啦·”·场记说:“到时候你就坐桌边儿别动,机器也不拍你,就当玩儿吧——不过你扮上挺经看的嘿,和Christian哥有点像,就是比他高点。”
王丽军笑说:“不敢当不敢当·”他清楚场记是在恭维,妆厚得跟死人一样,能好看到哪去·场记掏出烟盒,示意他抽一根,说:“听口音,北京人吧,老乡啊,怎么跑深圳来了”·王丽军拒了:“跟朋友来的,听说能赚钱。”
场记嗤笑一声:“深圳能赚什么钱,你这条件可以,到香港打工去,那来钱才快呢·”·王丽军说:“有多大本事吃多大碗饭,您不用抬举我。
再说了,去香港不得要很多手续吗,我这种去了还不得被人遣送回来”·场记三角眼一转,凑近他道:“你这就不知道了,现在在香港混的大陆人,你猜猜有多少是偷渡黑户”同时他手垂腰间,拇食指一张,比了个“八”的手势。
王丽军咬咬嘴皮:“八百个”·场记摇头··王丽军又猜:“八千个”·场记仍否认··王丽军凑近:“您给我个范围呀,大了还是小了”·场记压低声音:“直说了吧,现在香港百分之八十的大陆人,都是黑户”·王丽军尚未来得及震惊,那边厢一群人已聚了过来,其中有摄影师、摄影助理、灯光师、美工人员……他们都要来听导演对机位、景别与运动方法的指导安排。
同一天,罗小六子一早溜去钟卫红房里,想跟她再多说几句话——她明天就得离开·批发市场里有人回北京奔丧,罗阿姨就把钟卫红交由他们路上照顾。
虽是稍欠考虑之选择,可毕竟下海生活不易,谁也不愿多负担一个人·做生意的人脑子清醒,更是盼着快点摆脱她,再寻摸一个新模特,生意回归正轨才好·只有乔卫东罗小六子这种无聊小孩,才有空可怜可怜她。
·钟卫红看着倒是不太懊恼,她吃着病号饭:“小六咂,你去给我买只冰棍儿·”·罗小六子感到愧疚,是他承诺的光明前途,如今出师未捷身先死,始终觉得自个儿也有点责任,于是他痛快答应,想给钟卫红一点弥补:“哎”·他想了想,又说:“你可别乱动,怕把脚又伤着了,我很快回来。”
罗小六子走出门去,又隔窗偷看钟卫红两眼,生怕她胡乱下地加重病情·这时候日上中天,阳光穿透绿树,给罗小六子的脑袋罩了个光圈,十分显眼,像是天使下凡,或者是要徐徐升天。
钟卫红看得一清二楚,心里嘲讽:丫还偷看我,谁不知道你那点心思··罗小六子进了小卖铺,他拿了两支糖水冰棍,正准备付钱,又折身回去,把其中一只换成豆沙冰棍。
豆沙比糖水贵八毛钱,是他能给的唯一补偿··而乔卫东这天无班可上,他破天荒睡到十点,起床后梳洗完毕,还打算将头发梳成香港明星Christian那样:头发由头部中间偏左处分开,两旁头发各自向两边分去,发端如果烫过,效果更佳——可惜乔卫东的苏联血统作祟,他的头发自然成卷,怎么梳都不似Christian垂顺。
他狂梳一阵,没了耐心,把一头波状黑发胡乱拨弄,自觉十分英俊地出门逛街了··乔卫东四处乱走,很快走到聚鸿酒楼门前,这里人头攒动摩肩擦踵,他又热爱凑热闹,很快挤到人群中央去,学其他人那样,张着大嘴往二楼望。
他望了一会儿,也没看出甚名堂,倒是被满堂奔走、正巧路过门口的杜一兵瞧见了··杜一兵招呼他,把他扯进酒楼里,道:“赶紧着,总算被我抓住个壮丁了。”
乔卫东摸不着头脑:“你们酒楼干嘛呢,这么热闹”·杜一兵半拖半拽把他带进后院:“拍戏呢总算让我见着一次拍电影了。”
·乔卫东说:“你这话说得,敢情你爸拍电影,你没围观过”·杜一兵带他走到一面墙下:“就这儿就这儿——什么我爸拍电影,我爸拍那些有意思吗,演员衣服穿得比新闻联播还多,能比香港电影好看”语毕,他示意乔卫东伸手托住自己,他要借此窥视二楼,好生偷师一番香港电影拍摄流程。
乔卫东半蹲下,伸出一只手来让杜一兵踩上,他再猛地向上发力站起,如此便抱住对方的腿站了起来··乔卫东使出蛮劲,闷声闷气:“看见了吗”·杜一兵指挥:“往右来点,不对,往左往左,太多了,再往右点,哎对了——”·他看见了。
他看见职员们来来往往,看见著名导演高柏飞拿着手持摄影机站在一旁,还看见裹一袭红裙的Mimi侧身对住窗·她长身玉立,足有一米八,正扯起裙摆给自己扇风,一片红下浮动着衬裙上的鲜艳印花。
厅内有人吆喝,有人奔走,大概是在拍摄空闲时间,但高柏飞持着摄影机仍在拍摄,还不时笑着招手叫人入镜,想来是在拍花絮纪录一类的玩意··高柏飞这时走到桌旁,拿镜头对准一人,同时用蹩脚国语道,不要不好意西——·杜一兵定睛一看,居然是王丽军,那厮穿件雪白衬衫,头发梳得人模狗样,小脸涂得五颜六色,他先是双手捧脸,弯腰笑着,再直起身来,面向镜头,放一个犯骚的笑容。
这天除了走位,王丽军还做了灯光替身,具体工作流程就是坐着桌边,偶尔移动,由摄影指导与灯光师观察视觉效果,再决定如何打光·而掌机员带领着摄影组在一旁铺排轨道,装置设备。
与此同时,高柏飞乐呵呵地,持着摄影机拍摄花絮,他认为戏不止在戏内,戏也在戏外,剧组的人生百态,也很值得拍一拍·于是他持着机器,给每一个路过职员都留了几秒时间,让他们到镜头前打个招呼,若是不善言辞,笑上一笑也可,算是对大家努力的记录。
而他拍到那个服务员替身时,对方顿时把脸埋进双手——王丽军低头成习惯,生怕自己那张丑脸被拍下·高柏飞忙说,不要不好意西……王丽军这才想起,自己日益健康,脸已没那么难看了,况且化了很浓的妆,掩盖了一切瑕疵,什么也看不出。
于是他放下双手,缓缓抬头,冲着镜头,难为情地一笑··王丽军站在窗边喝凉茶,二楼人多气温高,加之卖力走位,他脸上浓妆花了一半,皮肤汗晶晶的,鼻上闪着点光芒。
场记走来,拿出五十块给他··王丽军端着茶杯,眼睛瞪大:“我就走一下位,这么多钱”·场记笑:“又走位又当光替,不止那个价了,本来只有十块钱,导演多给你二十块,还有二十块是Mimi姐给你的。”
王丽军接过钞票,折了两折,平整放进兜里,他再伸手拍拍裤兜,感觉很奇幻··场记过来揽他肩膀:“哎,我说真的,你长得好看,再培养培养,绝对能吃这碗饭,要是你去了香港,就来找我,OK”·王丽军说:“您别开玩笑了,我倒是想赚钱,可香港怎么过去啊。”
场记耸耸肩膀:“这就要你自个儿想办法啦”正巧那边摄影组在呼唤,场记急忙应声,叼上烟转身离去··王丽军换去戏装,拎起空茶桶下楼。
他走进后院,正巧撞见乔卫东卖力托着杜一兵,后者使劲朝二楼里望··他嘿嘿一笑,抄起茶桶就往杜一兵屁股上揍,后者哎哟一声,自半空摔下,一屁股坐倒在地。
乔卫东说:“哥你可来了·”·王丽军摸摸他头:“乔东东今儿穿得挺时尚啊,瞧瞧头上这雷劈的缝·”·乔卫东赧然··杜一兵说:“你俩别腻歪啦,我问你,你怎么在上边拍上戏了”·王丽军略得意:“秘密。”
杜一兵两把拍去屁股上的土,笑骂道:“别装蒜跟哥们儿直给[1]”·乔卫东在一旁助声势:“直给直给”·王丽军说:“别跟我瞎闹啊,给你们看——”语毕,他掏出那张五十块钞票,在乔杜二人眼前晃了一晃。
杜一兵眼都直了:“你就演了五分钟,五十块钱”·王丽军说:“我呸,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你懂不懂·”·杜一兵说:“我是不懂,我只知道,作为先富,您是不是应该带动后富,表示表示”·乔卫东也起哄:“表示表示。”
·王丽军无奈地接受剥削:“行,晚上咱们吃大餐去·”·杜一兵蹬鼻子上脸:“干嘛晚上呀,就现在”·王丽军说:“你丫要疯,班儿不上了”·杜一兵说:“上什么班啊,人多屁杂的,谁能发现咱们不见了”·于是他们打后院门摸出去,刚一出去,就撞上了罗小六子。
[1]直给:北京话,有话直说别藏着掖着··第六章 再世为人·他们打后院门摸出去,刚一出去,就撞上了罗小六子··方才罗小六子刚献上豆沙冰棍,就给钟卫红赶出屋来。
他无班可上,又无处可去,只好在市场一带胡逛,闲得直嚼冰棒棍··杜一兵招惹他:“小六六儿,跟这儿干嘛呢”·罗小六子诉苦:“小红支使我给她买冰棍儿,我还以为她想跟我一块吃,结果她一吃上冰棍就把我赶出来了,说我影响她胃口,给我卸磨杀驴了。”
乔卫东不知道笑一句什么,罗小六子气得暴跳,蹦起要拍乔卫东脑袋,可对方太高他太矮,于是两人一追一赶,在街上奔腾起来··杜一兵随之往前,乐得直骂。
王丽军跟着他们,他一路小跑,心里很轻松,在想给家里写信的事儿·路两旁,海风在摇树叶,叶面上漫- she -着白阳光,人能稍感凉意,此时的南国已立冬了···他们一路疯跑,最后在一家潮州菜门前停下,升起火锅,点上啤酒,糊里糊涂吃了起来。
他们又吃又聊,讲王丽军演戏,讲他们的父辈,讲学校跟剧院,讲四九城的那些事儿··杜一兵挥手把江山指点:“时事电影绝对不行,你就看我爸那群导演,半只脚都进棺材了,拍的东西拿去垒粪坑人都不要。”
王丽军道:“京剧电影也不行啊,角儿都说不适应,还是愿意在戏院演出·”·罗小六子附和:“我觉着文艺的也不行,你看学校上回拍的芭蕾纪录片,有几个人看了”·乔卫东道:“别讽刺了,你们拐弯抹角,就想说大陆电影不行呗,还是香港电影好看。”
杜一兵惊艳道:“东东总结得挺好,我也觉得,以后的市场绝对是香港电影的·”·罗小六子揶揄道:“得了吧还市场,是批发市场啊还是农贸市场”·王丽军拣着菜吃,看见他们,他想到了家,但不想念家——与其说是家,不如说是授人技艺的大杂院,没有父子兄弟,只有师徒同学,那里不是归宿,顶多算个学校;至于戏剧附中,鱼龙混杂,各人耍各人的把戏,就更谈不上有什么人情味了。
与从前相比,无论在剧院坐科,还是在附中上课,他从未如此刻一般,感到非同小可的幸福··热菜冷酒下肚,幸福着幸福着,他突觉肚疼,于是举手请假,一溜烟跑去了厕所。
杜一兵比划:“跟你们说,我们学校有俩师兄,去年毕业的,他们在香港有亲戚,通过手续去香港打工了·听说现在过得不错,俩人都跟着大导演,在电影职员表上也能混个名头了。”
罗小六子道:“我算是发现了,在深圳赚得不算多,要是能去香港打工,那就牛逼了·”·杜一兵呷口酒,饮态不大熟练:“那肯定,你看军儿就拍了五分钟的戏,得了五十块钱,要是发挥咱们所学所用,进个剧组,军儿演戏,我编剧,小六六你搞美术,乔东东就——机动吧,那还不春风得意”·乔卫东说:“你想得美,我们怎么去香港我们在香港又没亲戚。”
杜一兵说:“我有办法·”·罗小六子问:“我- cao -,什么办法”·杜一兵说:“这个办法,不到用时不能说。”
那两人捧他:“快说”·杜一兵叹:“说白了,一是这事本来就犯法,我怕你俩嘴漏再说出去,那就砸锅了;二是军儿能到深圳来打工,已经算他干得出的最出格的事了。
要想去香港,你不把他逼急了,他肯定不干,所以只能把他骗上贼船·这两点,你俩能做到,我们今晚就干,做不到就别聊了,大家以后也甭琢磨去香港这事儿·”·乔卫东听出话里严肃,杜一兵这人从未如此正经——他志正在于此,他的梦想也只能在香港实现。
乔卫东放下酒杯,他决心要提供帮助,口气也不再是一贯儿童式的附和:“能做到·”·罗小六子也不再笑,他正色,说:“只要是为大家好,怎么不能做,说干就干。”
杜一兵知道大家把心聚到一处了,纵然那处十分危险··他问:“那都听我的”·两人不答,三人两两对视,看到彼此眼里目的,都笑,笑里情绪复杂。
人人都说下海,却不知道海里到底淹死了几个·他们试探不出这水深浅,只能手挽手下水去,好像在欺骗自己说,这样淹死的可能- xing -就小了很多··王丽军一人溜去厕所,他脑袋发炸,肚里作痛,想吐又吐不出,只能在盥洗池里拿凉水泼脸,试图唤起一点清醒。
他捧起冷水拍脸,触感极其刺激,又胡乱擦两把,把腮红粉底糊了满脸,终于好转一点·他两手撑住水池边,头顶住镜子喘气,等待回神——自青春期变脸始,王丽军再没敢仔细照过镜子,他怕看到那张丑脸,癞蛤蟆似的一张皮,上边深浅痘印夹杂,皮下泛着发烫鲜红,皮肤屏障业已受损,整张脸无他,全是惨不忍睹。
即便是打针吃药后,他也只敢拿一小方镜子,观察一小处脸皮,始终提不起勇气照见全脸··王丽军此刻离镜子如此近,他犹疑一下,最终打算看看·别人对他态度变了,所以他知道自己变了,但他想看看,自己究竟变成什么样了。
王丽军先是飞速瞟了一眼,他隐约看到,镜中那一层薄银上,映出一张瘦削的容长脸,漆黑额发沾- shi -,胡乱搭在两边,脸上脂残粉乱,如笼一层粉雾··他不敢一下照见全脸,只好先拿嘴唇开刀——嘴同脸一样苍白,泛着少见的桔红。
他继续偷看,嘴唇往上,鼻梁高直而窄,再往上,一双眉浓如卧蚕,朝脸两旁弯去·眼睛细长,眼上一道窄且深的褶子,偷偷敛着眼神··此时王丽军跨坐洗手池上,整个人几乎攀上镜面,他试图找到自卑的影子,然却以失败告终。
感谢高医生的无名药品,他再世为人··王丽军还在感叹,正巧有人进厕所,打断了他的揽镜自怜··他急忙从水池上下来,开始装模作样洗手。
那人闯进厕所,奔向厕坑干呕一阵,是饮少辄醉的乔卫东··乔卫东风风火火冲去呕吐时,王丽军在水中搓手,同时不停抬头看镜中人——丢你老母,他啐一句新学的脏话。
王丽军太他妈帅啦,就算他在街上大喊这句话,也不会心生一点羞耻,因为这就是事实·他在心里唱,帅哥呀,你是真滴帅,他开始明白别人的眼神变化了,他惊了,他这么帅,你们早先怎么不珍惜非要他熬过这么长的冷的苦的日子,终于变帅了,你们才惊艳你们是不是傻逼是不是是是是。
王丽军使劲搓手,水滴四处飞溅·他乐了,他颤抖,他膨胀,他想拿美色报复所有人;他想去拍照,就拍Christian那种风格,每种打印几十张,大手一挥,甩在长庚剧院每个人脸上;他想听师父们溜须拍马,捧他上台去唱,但他就是不唱,他要——算了,只要给他最好的那副水晶头面,还是唱吧,他就不是那耍大牌的人……··王丽军心花怒放,想得比长得还美。
那边厢,乔卫东则吐得一干二净,踩风火轮似的又冲向水池漱口·他正漱着,含着口水,冲镜中人傻笑一下··王丽军心情一下跌停,他说:“走开走开。”
因为乔卫东一入镜面,他顿时失色,乔卫东的波浪黑发,斜眉飞目,都是俄国血统在作祟,任谁妄图拿东方面孔作对,都会败下阵来··乔卫东听话,应声便往后退一步,腮帮子一鼓一鼓。
他鼓着腮帮子,跟王丽军在镜里对视一阵,直至两人莫名爆笑,笑着冲出厕所去··他们酒足饭饱,一行人飞出饭馆,乔卫东飞得最快,罗小六子和王丽军飞在其次,他们一会儿排成一个一字,一会儿排成一个人字。
杜一兵远远跟着,这只肥鸟飞得极慢,不晓得超重的究竟是体重还是心眼,抑或是他的巨大- yin -谋沉沉坠着,因此飞不快··他们飞着,飞到红树林中,飞到大海沙滩畔。
这时突地天降豪雨,他们仰头,雨露均沾,杜一兵装模作样,诗兴大发:看吶,雨打沙滩万点坑!罗小六子和乔卫东则一人手抓一把- shi -沙,他们追逐彼此,互相投掷··大雨如织,海面沸腾,王丽军眼睛进水,他双眼作痛,于是狂揉眼皮,再眨巴两下,视野仍然模糊,看不清彼岸到底是什么模样。
第七章 督卒·这夜七八点,兄弟们还没回去,钟卫红闲极无聊,她下了床,想出门走走·不料她走到批发市场门口时,突然天降豪雨·最初只是一两滴,过后几分钟,雨简直下疯了,让人怀疑天是在报复凡间,想砸死地上的人。
钟卫红蹲在批发市场招牌下,她怒火攻心,气得胃都发疼,她觉得一切倒霉事都让她赶上了,于是使劲拿好的那只脚跺碎水面,试图排遣一点怒火·她跺着跺着,眼泪掉了下来,连她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此时一辆黑色公爵驶破雨幕,从她面前经过·后座上的人看见了钟卫红,吩咐两句·这辆豪车很快开到街口,司机放慢速度,调转方向,又回到了她的面前。
接着,后排车窗摇了下来,一个中年男子探出头,他温和地问:“小姐,你冇事啊嘛?”·乔卫东脱去上衣,丝毫不惧暴雨,看似兴奋之极,其实他在等杜一兵的指令,乔卫东相信,在兵子充满激情的领导下,他们这一行人一定是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罗小六子则在离岸不远处凫水,他笑得稀烂,冲其他三位挥手,力邀他们下水一聚··杜一兵见罗小六子游水,装作一副来了兴致的样子,他道:“反正都淋- shi -了,我们比赛游泳吧,看谁先游到那边去”·王丽军顺着杜一兵手指望向彼岸,看上去很容易,最短距离只有不到一千米。
从这边到那边,就好像他们离下海成功人士的距离一样,很近很近··无论做什么,只要有人带头,大院子弟总是很有动力·于是他们很快一个接一个下了海,罗小六子想说什么,结果尚未开口就呛了口水,沦为一行人的笑柄。
杜一兵最后一个下水,如他们中有人细心,会发现他将单肩包斜挎了起来,而不是扔在沙滩上,这说明,回程并不在他的计划之中·杜一兵挎上包,望着对岸,心道: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前几百米,王丽军游得轻松,他感到自信在体内越来越膨胀,此时的他兼备年轻与美貌,终于能够开始肆意挥洒,而朋友们散落在他旁边,大家聊天划水,胜似闲庭信步。
他们游了一阵,王丽军在心里默默计算,觉得快过了一半路程,可往远处一望,才发现并没移动多少·王丽军有些发慌,他不胜酒力,手脚开始发软·何况大海不是游泳池,寄身其中如浮于虚空,没有一点实物可供依靠。
此时他们已到海中心,暗浪一阵赛过一阵凶猛,王丽军眼睛被海水腌得发疼,他试图拿手拭去,却手脚替换不力,不慎呛了一口水,紧接就是一阵慌神,正逢一个高浪打来,他一下被拍进海里,海水瞬间倒灌入五官,他挣扎几下,全然无果,很快就没了知觉。
在他意识的最后,一只有力大手穿破黑水伸了过来,把他一把钳了过去,夹在腋下,继续往彼岸游去··王丽军在一片- shi -沙上醒来,此时大雨已停,月光苍白,海水很黑,不停袭上他的身体,而杜一兵的胖身影在一旁焦急跳动,他伸着指头挥舞,仿佛在指挥什么。
王丽军起身,脑海一片茫然,他顺着杜一兵的手指望去,看见在猛浪间穿梭的乔卫东,他在海里上上下下,随着指挥去向水中搜索,但一点结果也无··王丽军几近脱力,连声音也在发颤:“喂”·杜一兵忽然望向他,嘴唇翕动两下,又没底气地合上,他没胆回话。
王丽军盯着他:“罗慧生呢”罗慧生是罗小六子的本名··杜一兵看着他,半天说不出话,忽然又拿手指指向海里:“乔、乔卫东在找——”·王丽军说:“……好,好,找不回来你丫就等着吧。”
杜一兵试图辩解:“我哪儿知道他喝了酒就手脚不灵光了”·王丽军不接话,他环顾四周,树林中传来一阵骚动声,几道手电筒光在叶间晃动,同时冒出些吆喝声——他听得很真,那是广东话,不过发音略有不同。
王丽军的心一下沉下来,他知道了,这里和深圳相似,但绝不是深圳的地盘··这里是香港··他想通了,但不敢信:“牛逼,杜一兵你太牛逼了,坑我是吧你自己偷渡不算,还得把我们几条命都给搭进去我早该知道,你哪儿是闲得住,前段时间在饭店里得把你憋死了吧”·杜一兵张张嘴,什么也没说。
这时乔卫东上了岸,杜一兵看向他,他摇摇头,又抹了把脸,把泪和水一齐擦去··此时海水落潮而去,手电筒四散摇晃,终于照上沙滩,照到他们仨身上·枝叶光影交杂处,有人用蹩脚的普通话喝道:“不许动”·乔卫东和王丽军一时没想起自己偷渡客的身份,只有杜一兵慌神了,他喊:“愣什么”··他们跑了起来,离开沙滩,穿过树林,一直跑上大陆,有几次边防军都捞到了他们的衣角,但他们又疯狂加速起来,直到喝令声被远远甩开,身侧手电筒光愈来愈微弱,一切又重回黑暗——他们跑进了一片围村,那里万籁俱寂,务农人家俱已入睡,偶有两声狗叫,以及衣物被海风卷起的招展声。
他们靠在一家人的墙根处坐下,乔卫东正扯着贴在腿上的- shi -裤子,他尚未扯好,就挨了结结实实一耳光··这一掌有十分力,王丽军的手火辣辣发痛:“你们合起伙来骗我,你早就知道是不是”·乔卫东怔了一怔,他不会撒谎,又很愧疚,以至于连脸也不去捂,只说:“——是。”
王丽军煞白了一张脸,他凝视乔卫东一阵,嘴唇抖了抖,仿佛冷笑一下,继而他靠进墙根,再不说一句话··王丽军蜷成一团假寐着,他心里闪过千百种溺水惨状,可又想到,罗慧生不至于死不见尸,也许是活不见人谁也不能断定罗慧生已死,他可能是被冲到其他海滩去了……当王丽军第一次受到巨大冲击,他只愿意咒骂杜一兵,而不敢去触碰死亡禁地。
他骗自己说,这场意外只是一次失联,是真的,罗慧生真的没有死啊··杜一兵则裹着一身- shi -透衣物缩进角落,在冷风和冰水的共同作用下,他肺部发炸,半睡半醒,居然产生了幻觉——他看见罗小六子从海里爬出来,捡起一辆单车,是北京最常见的一种坤车。
他骑来骑去,他碾过滩上砂砾,他骑过元朗、铜锣湾和尖沙咀,他开始在香港继续他父亲的事业,他为电影剧组做美术,他会做刀剑、石雕和金器,最后他和钟卫红结婚了,皆大欢喜,毕竟他对钟卫红的心思那是相当的人尽皆知——对了,钟卫红呢钟卫红她——·乱想至此,杜一兵终于失去逻辑,陷入到无边怪梦里去了。
唯有乔卫东一人敢直面现实,他在水里捞了很多趟,海那么深,浪那么大,明摆着罗慧生活不成了·此时他终于感到了那一耳光的威力,其实他一点也不害怕,隆隆耳鸣中,反而萌生了一点悲情,他没能救罗慧生,但起码救下了王丽军,这能稍表安慰,但根本不够。
他发誓,再也不会让同样的事再发生,为此,他决定要壮大自己,去保护一切他能保护的,哪怕只凭一己之力··一夜过去,时至凌晨,他们被一阵狗叫吵醒,杜一兵急忙起身,慌乱间不忘挎上包,他拿脚踹醒两人,催他们赶紧起身。
王丽军仍浑身是刺,咒骂连连,不容人碰一下,乔卫东只好殿后,撵着王丽军一路前行,以免被边防军搜到遣送回老家,毕竟来都来了··“来都来了”,凭这句话,杜一兵偷了别人家晾在屋外的衣物,劝了大家换上干净衣裤,最终诓着一行人穿越元朗,按照他的原计划,是时候去投奔师兄了——杜一兵总有着超前的计划,超前得仿佛一系列现编现演的垃圾剧本,剧场意外频发,演员各自为政,剧情一路奔溃。
而在这一集的结尾里,他们努力奔跑在香港唯一一片平原之上,心想,他妈的,来都来了嘛··第八章 茄哩啡街·不知从何处起,人流愈来愈大,最后将他们推上街,还来不及知道这到底是哪条街,就又被撵向下一个路口,花花世界的好处,暂时还没法领教。
越过人潮,乔卫东看见了海产珠宝金店电子,这里人多车多东西多颜色多,什么都比四九城的多,当一切开始流动,那种无序,蔚为壮观··杜一兵试图拯救气氛,他佯装新奇:“看好多外国人”·王丽军说:“装吧,乔卫东还不够你看的”·杜一兵知趣闭嘴,他知道,这坎儿一时半会过不去。
及至到了地铁站,杜一兵花尽身上最后几个子儿,和一个土生葡人流浪汉鸡同鸭讲,讨价还价了一番,才换得几个港币,终于让三人坐上地铁·地铁厢内摩肩擦踵,许多人携带着灰扑扑行李,一听口音,全都来自内地。
一位打扮入时港男为避免被行李弄脏,一个劲靠向王丽军,因为王丽军的穿着好似香港农民,土是土了点,但毕竟都是香港人吶。·地铁到站停下,人群猛然一倒,港男终于难逃被内地人玷污的命运,他拍拍沾灰裤腿,低声斥道:“捞佬。”
地铁又忽然启动,港男站立不稳,一下踩到乔卫东的脚上,他忙对这位淳朴农民兄弟道:“对唔住·”·乔卫东说:“没关系没关系·”·港男听见他的标准官话,无奈叹气:“又系一个捞佬[1],唉。”
捞来捞去,爬上爬下,根据杜一兵的记忆,他们终于来到师兄们的驻扎之地··这是什么样的地方他们从街口出发,头也不回往前走,在途中看见了:有一个剧组在飙车,有一个剧组在接吻,有一个剧组在捉鬼,还有一个剧组在砍人。
王丽军走着,他回忆起一本册子,那本册子通常在制片厂放映院发放,因为那是北京小孩唯一能接触香港文化的地方·册子上面写了香港十分可怕,是全世界最荒- yín -的城市云云,意在要吓住年轻人,让大家安心学习生产,不要老想着偷渡。
可事与愿违,结果很糟,搞得看过的人都想到香港浪一回··真的香港当然不是这样,可这条街完全符合想象:这儿每个平方米都拍过数以百计的戏,每部剧情都奇情无比,天天挑战想象力,从一间冰室中任意抓几人出来,都能凑出个剧组:灯光、化妆、美术、编剧,最多的还是茄哩啡[2],他们尚未成名,只好蛰伏,以求某日一炮走红。
因此,时人称此地为茄哩啡街··当时,那位师兄坐在桌边,捻支点燃香烟,他说:“你们知道,‘茄哩啡’是什么意思吗”·杜一兵初来乍到,为了给师兄留下好印象,忙说:“知道茄哩啡就是粤语的临时演员。”
师兄伸手敲断烟灰,赞道:“呦,可以啊,功课做得不错·”·语罢,师兄继续食烟,同时阖上双眼,轻轻摇头,哼起歌曲,指尖在桌上轻扣节拍。
他自得其乐,全没把新来投靠的三位师弟放在眼里···杜一兵凝视着师兄,这位像仙鹤一般的师兄,他戴一副金丝眼镜,穿一身纯白中式衣衫·据称他的才华受到许多南地名导青睐,他的剧本作品《佳人成双》更是由导演高柏飞执导,近日已搬上大银幕,由当红影星Christian与Mimi联袂出演——一切都说明,严涵师兄的清高是有根有据的,作为茄哩啡街近年来最有前途的剧作家,他的各色受到左邻右里包涵。
毕竟,哪个才子能没有点怪脾气·三人正是尴尬之时,有人推门,且未见其人,先闻其声··那人道:“今儿可牛逼了啊,常妙童继上回罢工,今天又把一群演骂成臭狗屎了,他这脾气可真——”·门被推开,一位瘦骨仙同三人打了个照面。
瘦骨仙同王丽军对看两眼,很快接上彼此频道··瘦骨仙说:“嘿——真巧了,你看,最终还是到香港来了吧咱这叫殊途同归。”
王丽军勉强提起心情,热络道:“您说得是,这年头,都殊途同归·”·瘦骨仙过来揽他肩,低声问:“可以啊,怎么过来的”·王丽军迟疑一下:“……游过来的。”
瘦骨仙讶然:“不能吧,我在剧组认识几个翻网过来的·他们当时是八个人出发,边防军打死四个,只有一半人过来了·水路过来的,还真没几个,你们运气这么好”·王丽军苦笑道:“那天晚上暴雨,深圳那边没人抓,到了香港这边,边防军没追上……其实我们是四个人出发,三个人到。”
瘦骨仙会意,笑容渐敛,只拍拍他肩,当作鼓励·接着瘦骨仙向几人介绍自己,他名叫仇远征,和严涵是表兄弟,两人通过香港亲戚来到这边落脚云云·仇远征自来熟,很快和三人互通了有无,毕竟是嫡亲同门师兄弟,他爽快答应让三人住下,只是要帮他做些活路,以抵食宿费用,三人均表示很同意。
仇远征还看出他们关系紧张,尤其是杜一兵和王丽军之间,于是他满嘴跑火车安排着一切,想要缓和缓和气氛··严涵仿佛在构思剧本,听不得一点杂声,仇远征每说一句,他就飞个白眼,啧啧一声。
直至被闹得实在待不下去,他起身要走,走前他还讽刺一句:“吃铁丝尿大筐,编·”·仇远征笑:“吃竹子拉笊篱——您才真会编呢。”
严涵知道这是在恭维自己,于是似笑非笑地瞪仇远征一眼,终于自顾自拂袖回屋去也··目送严涵回屋,仇远征说:“客厅里还能住一个人,就睡这桌子上。”
他敲敲桌子,又翘起拇指指向窗外:“外边能摆张行军床,就得委屈下了,你们商量商量,看具体怎么住,我给你们借被子去·”·王丽军和杜一兵对视一眼,同时出声:“我跟乔卫东睡。”
三角关系本就不易平衡,如今他们心生嫌隙,理所当然要抢夺与乔卫东亲近的机会,以此证明自己有同伴支持,并非失道寡助之人··乔卫东心知偷渡这事办得不地道,也为自己帮忙隐瞒感到愧疚,于是他说:“师兄是兵子你找着的,主要功劳在你,你睡里面吧,我跟丽军哥睡外边。”
这晚气温不高,天上只有孤星两颗,王丽军和乔卫东裹起被子,两人挤在屋檐下一张行军床上·薄被抵不住低温,王丽军受着冷风吹,想起罗慧生,不知道他上岸了没有,如果他还没上岸,不知道香港的海冷不冷·受寒的人总是向着温暖。
等到王丽军反应过来,他已背靠进乔卫东怀里,乔卫东的右臂从他的腋下穿过,与他的一只手在前胸相遇·乔卫东还一手握住他的手腕,仿佛是要给他注入力量·两人就这么将就着,也不愿找师兄多要一床被子,他们情可挨冻,心照不宣地受老天降罚,权当是一场赎罪。
等到翌日,当仇远征问起,他们只说,嗨,没事儿,香港真的一点也不冷··仇远征总算弄到一张假证时,已是一周之后,杜一兵终于可以开始帮忙干活,再不必待在同一屋檐下,每天横遭王丽军的冷眼,况且他现在已经失去乔卫东,完全是孤家寡人了——想着想着,杜一兵突然萌发灵感:三角关系绝非最稳定结构,一定会向着两人相好、一人远离的方向发展,除非故事主线中一直存在剧情冲突,其中一人的情感像钟摆似的摆动;比如在他的作品《聊斋之孽海情天》中,就可以加一个人物,与一号二号构成三角关系,三个人的感情,可就比两人的有看头多了,正所谓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杜一兵叫你拿个刀拿哪儿去了”有人叫他。
杜一兵连忙停止构思,端起一箩筐龙虎武师[3]专用器具,滴溜溜跑向路边摩托车,继而车辆发动,绝尘而去··与此同时,王丽军和乔卫东坐在马路牙子上,两人看西洋镜似的呆了。
茄哩啡街上,人人都讲广东话,潮州话、再不济则是闽南话,他们一概不懂,勉强只听明一两脏字·摩托运输着剧组物资穿梭来去,箩筐里的假刀剑映得满街白光,偶尔中场歇息,扮演古惑仔的茄哩啡坐了满满一冰室,他们饮着奶茶吹水谈笑,谈论Christian带来的最最新潮打扮。
他们中稍有些文化的,还捡起今日报纸,中气十足地念一段娱乐新闻·新闻上说,本港娱乐业正处于真空时期,最受欢迎的Christian与Mimi均已年过三十,而新一代偶像却尚未得到培养,这实在令人感到前路未卜——听到这里,茄哩啡们嗷嗷叫好,他们虽活得像个没头苍蝇,却均认为自己将通过艰苦奋斗,获得关注,从而飞上枝头,填补上那偶像的空洞。
注释:·[1]捞佬:香港对内地人士的蔑称··[2]茄哩啡:香港俚语,即临时演员或特约演员,通常饰演贩夫走卒、餐厅内食客和路人等··[3]龙虎武师:香港武侠片催生的特种演员,通常作为演员武打替身,或者饰演打手喽啰。·乡土儿童剧终于宣告结束,香港娱乐圈的武侠剧情终于要开始了……在此感谢能撑到这里的老铁,你们将看到一个新时代的展开,不过由于攻受出场年龄较小,所以人格形成还需要过程,希望大噶能耐心对待。
摸摸大···第九章 半斤八两·杜一兵倒是自顾自搵食去也,可王丽军和乔卫东没有身份证明,只能在住处方圆五十米范围内活动,以免被巡警抓到遣返·于是他们每日为严涵备好三餐后,只得无所事事,在屋里屋外游荡。
某夜,仇远征带着杜一兵在剧组过夜,只留他们三人一桌吃饭·这天严涵仿佛要把怪里怪气贯彻到底,一直对饭菜挑肥拣瘦,这个不够味那个劲大了,最后他撂下筷子,不再动口,还佯装无力靠进椅子,说:“唉,这个伙食是一天不如一天啦,写什么剧本,没劲。”
·他们寄人篱下,本来干的就是伺候人的事,乔卫东明白其中道理,眼见王丽军怒意渐生,他忙起身说:“我去门口给您弄碗粥·”·语罢乔卫东走出门去,王丽军跟随其后,抱怨道:“剧本剧本,我把剧本塞丫嘴里。”
乔卫东说:“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那人,各色[1],别跟他置气,我就门口买碗粥去·”·王丽军说:“去吧——”眼见乔卫东一溜奔向巷口粥铺,他高声问道:“——你有钱没有”·乔卫东三两步跨到粥铺,点上粥给了钱,他站在堂里等粥出锅时,背后有人拍拍他肩。
他半回头,说:“你——”你好尚未出口,他拿余光看见,拍肩者是一对绿衣香港巡警,他们一人持警棍,一人执纸笔,执笔者正在纸上写画,头也不抬说:“你好,身份纸攞出嚟望下。”·乔卫东心凉了半截,但电光石火间,他想到一个办法。
他收转舌头,硬生生把中文扭成俄语,“子拉啊丝围接”,是你好的意思··同时他彻底转身,向巡警展示他的容貌··执笔巡警正一头雾水,于是从纸上抬眼,他看见一个洋青年,黑鬈发,黑眼睛,说着他听不明白的语言,不晓得是德国人还是法国人。
执笔巡警跟另一位耳语一阵,试图拿英语问话:“Sir,please show your ID card.”·乔卫东笑容如花绽放,赶紧甩出另一句,“丝吧塞吧[2]”·巡警懵了,双方完全无法对接频道,但看这青年形容正派,只是半夜出门买粥食,应该和流窜危险分子扯不上关系。
此时店外窜过几辆摩托,巡警注意力被吸引过去,他冲乔卫东大度地挥挥手,与同伴叫住摩托车盘查去了··乔卫东目送巡警离去,赶紧挥手告别,同时点头哈腰来了几句:“丝吧塞吧丝吧塞吧”·及至巡警跑得没影,他这才发现自己吓得浑身发软,他拢共就会这么两句家乡话,要是巡警深究下来,这次就真是在劫难逃了。
乔卫东端着热粥一路飞奔回屋,顺便跟王丽军讲述这一番遭遇··王丽军听完,说:“来都来了,在这儿不会说广东话不行,吃亏,一被警察问话就露馅儿,听你那意思,他们也说英语,那我们就先学广东话,再补补英语——你的英语水平怎么样”·乔卫东傻眼:“这可把我难住了,我的英语水平,我就知道来是康,去是够,点头噎死摇头漏——”·王丽军说:“打住打住,我看你也够呛,就不该指望一初中毕业生。”
次日,王丽军买了一本《广东话速成指南》,他们日夜攻读,书中的粤语发音一概用普通话标注,跟乔卫东学习英语的方式倒是不谋而合·通过与当地茄哩啡的探讨学习,再恶补猴就是好、雷就是你等一系列广东话基础知识后,王丽军总算能说一口不咸不淡的广东话了。
这时是一九八七年初,改革开放已到了第十年,先富带动着后富,全世界都在进步·杜一兵在剧组找到正经工作,严涵的新剧本即将竣工,王丽军的语言学习大计按部就班,只有乔卫东还在原地踏步,他的粤语发音长久停留在香港三岁聋哑儿童水平,怎么也赶不上进度。
一日早晨,有人上门找仇远征,叫他安排人去给剧组送假西瓜刀,不料仇远征仍在剧组,无人手可供调用,正是无措之时,严涵大手一挥,吩咐王丽军二人赶紧送刀去··乔卫东说:“这可不行,上次我差点就被查证了。”
严涵说:“上次是因为太晚了,警察怕你趁夜危害社会安全,现在光天化日,只要你别鬼鬼祟祟的,不会有人查,人那边等着呢,赶紧去·”·王丽军深知他的脾气,于是推推乔卫东,让他不要迟疑,两人快去快回才好。
于是他们一人拎起箩筐一边,在茄哩啡街上快步走着·他们要从街的这头去到那头,其中途经无数杂毛剧组,都在做些粗制滥造的戏,即便让外行人看,也知道票房一定仆街。
这天天晴,阳光炫目,街上人都眯着眼走路·乔卫东手搭凉棚,看看那些顶着烈日忙活的剧组,不禁疑问:“这种垃圾拍出来也有人看”·王丽军说:“人家行业内部的道道,我们哪儿能知道了总之拍了肯定是有用的,至于到底什么用,不是我们搞得明白的。”
乔卫东点头,以示对他丽军哥哥的敬重··突然身后有人叫一声靓仔,无人回应,接连又唤了两声,街上无一人回头,只有乔卫东转身,他想看看到底谁家的仔这么靓——只见街对面有个绿衣男子,他手拿纸笔,正朝乔卫东挥手,乔卫东仔细一看,其实那人也并非朝他示意,而是在看匆匆走在前的王丽军。
乔卫东心里一沉,他抓紧箩筐,大喊一声:“哥,警察,快跑”·王丽军吓了一跳,还没等反应过来,乔卫东已蹿到他身前,两人迅速换手,拎起箩筐飞奔起来。
街对面绿衣男眼见他们要跑,喊声更大,甚至强行横穿马路,一定要过街来抓住他们,这导致好几辆摩托堵在当口,一时鸣笛大作,骂声一片,街上乱成一团,王丽军二人正好趁乱往前溜。
他们穿过无数商铺,直到走到一家剧院前,在大楼外,那部《佳人成双》的大幅海报已打出,Christian与Mimi在海报中依偎,他俩高高在上,于半空中俯视着芸芸众生···他们就在海报下停下脚步,王丽军撩起衣摆擦干额汗,他气喘吁吁:“警、警察是不是甩掉了”·乔卫东转身,将身后视察了一番,并未发现警察身影,稍微感到安心。
可等到他转过头来,看见绿衣男正站在王丽军身后,他同样撑着膝盖喘着气,同时指使另一人拿起绳子,仿佛很快就要将王丽军抓捕··乔卫东还没来得及反应,执绳人已经凑到王丽军跟前,拿肘子刺他后腰一下,逼他好好站直,再唰一下扯开绳子,将王丽军从头顶到脚底的长度细细丈量——乔卫东懵了,更别说王丽军本人。
执绳人量好后猛然起身,满脸愉快:“七十点零七吋[3],啱啱好!”·绿衣男亦神色快乐:“仲要度佢腰围——”·执绳人连忙又撩起王丽军衣服下摆,以绳合围量他的腰。
这些日来,王丽军受到严涵的精神压迫,加之自己做饭确实不能入口,他在夹缝中生存,以致食难下咽,简直瘦到变态··量好腰围,执绳人更加快乐:“廿七吋[4]有得谂[5]”·绿衣男抚掌而叹,他正欲抓王丽军手腕,乔卫东见状连忙拦住,王丽军也把手抽开,连忙发问:“喂,你搞咩啊”·绿衣男这才反应过来,终于想起自我介绍,他- cao -着粤语说了一通,王丽军只听懂其中七成。
大意是他们剧组正在拍古装片,但女主演的替身在上一场武戏受伤,不能再拍,而事发突然,武行那边厢又调度失灵,找不到武师来替·在这段只能暂拍文戏的日子里,他们就来到茄哩啡街寻找替身。
可由于这位女主演的身材太过少见,将长度单位换算过来,身高足有一米八,腰围却仅有一尺九·这一根筷子似的身材,实在太难找到和她相像的女人,只好找男人来替,无奈街上的闲散茄哩啡们非矮即胖,稍能入眼的早已被其他剧组挑走。
他们本来已不抱希望,谁料在街边歇脚时,他们就发现了另一根筷子,一样高,一样细,一样俊俏,一切都刚刚好··王丽军为难:“不系我不愿意去当武师,实话实说,我冇身份纸——”·绿衣男不轻言弃:“搞个假证”·王丽军又说:“我哋正在给别的剧组送刀——”·话音未落,一群作古惑仔打扮的茄哩啡蜂拥而至,为首的还大声责问为何现在才将宝刀送来,他们很快将一筐刀瓜分干净,徒留一个箩筐在地上。
王丽军盯着地面,巨幅海报投下的- yin -影里,箩筐在不停打转·他犹豫着,他的主意随着箩筐转动,箩筐转啊转,转速渐缓,最终停下了··于是,他终于说。
“做武师,OK,不过要带上我嘅兄弟,两个人,两个证。”·注释:·[1]各色:北京方言,形容人脾气怪,不易相处··[2]丝吧塞吧:俄语,谢谢··[3]七十点零七吋:约180cm。
[4]二十七吋:约70cm,略粗于一尺九··[5]有得谂:普通话大概是“有搞头”吧··第十章 小试身手·乔卫东站在片场当中,他仰头看天,在他头顶上,吊威亚的古装奇异人士飞梭来去。
在他身边,绿衣男和执绳人万分期待——他们在等王丽军换装,大家都想看看,王丽军是否真与女主角的身量分毫不差··等了一阵,王丽军终于从服装棚走出来,他穿着女主演的一袭白衣,瘦得几乎乘风而去,他的脸被一条红面纱裹住,面纱底下鼻梁突出,将一片红顶出一个尖峰。
绿衣男挺满意,他确认自己的星探眼光的确毒辣——不必深究雌雄,王丽军和女主演当真相似,裹上面纱,兴许男主演都认不出来··这时有职员过来,要给王丽军穿上威亚,让他尝试做一个跟头从假山上翻过的危险动作,以确定他能胜任替身工作。
王丽军打定主意要来个碰头彩,他推开威亚,抓起一柄假剑,说:“咪就係——”突然又发觉自己不会用粤语说这句话,只好换做普通话:“翻筋斗嘛,用不着威亚。”
语罢,王丽军后退两步,开始助跑,快步踏到假山前时,他拿出了暑假打篮球的劲儿,双腿微曲,猛地一跃,一身白袍卷起风声·他转眼就翻过假山,继而是一个轻巧落地,身形方稳,他拔出手中假剑——这柄假剑软如蛇,出鞘后泛着雪光,唰啦作响,随右手刺出,弹动了好一会才停下,而他的左手食中指并起,捏个剑诀,直直指向前方。
绿衣男一行人看傻了,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只有顶尖武行师傅才办得到,但那些武生是抢手货,身价当然也远超普通替身·拿普通替身的工钱,做精英武生的工作,就物美价廉这点,绿衣男对王丽军感到相当满意。
王丽军腾空又落地,心里很得意,但一点也不表现出来,他装成不知道自己魅力的样子,收起软剑,老老实实站在一边,任由点评压价·其实他什么不知道他身上有功夫。
早在坐科打基础那几年,他就知道怎么翻筋斗能好看,知道怎么在一招之内让人叫好,知道怎么能一出场就把座儿凛住,他太知道了··王丽军随便听着绿衣男说话,他不大在意工钱,能吃饱饭就行。
他只想重温他曾经上台时,座下诸人被摄住的神态——当他看到这些人的眼神,就知道自己得逞了··眼看这群人被自己迷惑,王丽军心里久违的快乐,可在人前还要强作严肃活泼,全然不知身边的乔卫东心思早变了千百万次,但他什么也没说。
从这天起,王丽军与剧组签约,成了《柳浪闻莺》剧组女主角的第一替身··那边厢拍着文戏,而王丽军和男主角替身也开始了工作·他们穿上威亚,自房梁上一齐飞下,穿过院子,又跃上树梢,双双立于柳叶之巅,如同一对神仙侠侣——不过男主角替身来自当地粤剧戏班,和王丽军的武打风格有所不同,两人较劲半天,相看两生厌,心里均唾弃对方的武打动作不漂亮。
王丽军心想,丫有什么可牛逼的,也有脸嫌弃我凭你这点功夫,要不是靠着戏班,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他又想,当地武行就是地头蛇,在这儿混的内地人一点屎都抢不上,想想吧,这多么地叫人不爽。
·看着男主角替身牛气的样子,王丽军心里不忿·于是他装作要翻跟斗,飞起一脚踢翻对方,那替身一个不慎掉下树去,有威亚吊着,当然不至于摔坏,他只是在空中荡漾着,动弹不得。
场务们又嘲又骂,吆喝着赶紧重拍,同时警告该替身,再摔一次就扣工钱··王丽军站在树梢,居高临下,看着院里场务武师一阵忙活·他身上白袍随风飘拂,鲜红面纱下,嘴噙一丝怪笑。
此时此刻,王丽军感到身体里力量充沛,心想自己同时具有美貌、智慧与力量,哎,他是如此的强大,谁也比不过他··乔卫东本是坐在一旁看王丽军工作,可每走到一处,乔卫东都会被场务驱赶,一赶又一赶,他很快被驱出《柳浪闻莺》的地盘,进入了隔壁《富贵连环计》的地界。
乔卫东为防再次被赶,不敢停步,可他又想知道王丽军那边如何了,只好倒着走路,同时抻着脖子打望,远远看着威亚甩荡,他就很满足了··逆行的结果是,乔卫东狠狠一脚踩在一人鞋上,那人恼火,骂了句脏话。
乔卫东转过身来,连连鞠躬道歉·等他直起身来,才发现这人一口广东话,但全然是西方人容貌··那洋人见他诚恳致歉,也不好再骂,又说了句什么,可乔卫东听不懂。
乔卫东正思量洋人到底说了什么,同时他环顾四周,发现洋人正排在一条长长队伍末端,这条队伍说来也奇,拉拉杂杂全是鬼佬面孔,其中见不到一个亚洲人··洋人见他不懂,只好换做官话:“你好好排队啦。”
口音竟很标准··乔卫东一头雾水,还是排到洋人后头,虽然不知队伍尽头是何地,可这么多人排队,想来一定是个好去处··队伍渐短,洋人和登记信息的人聊了两句,当场被录取,他挺开心,与其他几个同被录取的鬼佬站到了一起。
乔卫东差不多明白了,这是在挑外国临时演员,他心想自己无事可做,伪装外国人赚点外快也不是不可··轮到他时,桌前登记人乜他一眼,又埋下头去,边写边问:“英国”·乔卫东说:“啊”·洋人说:“问你是不是英国混血。”
乔卫东连说:“不系不系·”·洋人疑惑:“那是葡萄牙”·乔卫东悄悄揭秘:“是苏联·”·洋人又照原话传递过去,一个洋人在给****人做翻译,这个场景相当有趣。
周围几个鬼佬吓了几跳,拿自己的语言嘀咕几句,很快归于哑然·登记员手捏着笔悬在半空,他沉默半晌,下不去笔,最后只冲旁人指挥两下··很快有人来量他的尺寸,身高、肩宽、脚长——量完后,那人夸奖他“够威”。
登记员对这位表叔的不满溢于言表,但他们缺少最后一个洋临记,只好将就带上各方面尺寸都够威的乔卫东··登记员于纸上写了两笔,向乔卫东伸手道:“身份纸。”
乔卫东惭道:“我毛身份纸·”·登记员烦道:“有乜都得”·这句乔卫东听懂了,但他摸遍全身,只得一张南下火车票票根,他只好把票根递给登记员。
登记员拿到票根,把上头所有数字凑到一起,天衣无缝地填入香港身份编号那行数据··在这天,乔卫东开始了他作为茄哩啡的新生活·在《富贵连环计》中第一百零六镜中,他与其他洋人同伴饰演了酒会上的来往外商,他们中的每一个都高大威猛,因此,陪衬效果那是相当成功。
三个小时后,乔卫东拿了钱往外走,他和方才那洋人互通有无,说好再有需要洋人茄哩啡时,两人互相知会一声··他回到《柳浪闻莺》时,王丽军已结束武戏,坐在一旁喝饮料,是一种玻璃瓶装的豆奶,他们在北京从未见过。
王丽军举起玻璃瓶,把吸管拨给乔卫东,示意他喝一口,乔卫东没接,就着王丽军的手喝了一口··一线冰凉入喉,甜味来得稍晚,当豆味儿终于爆发时,时间如同停止。
当下这个时刻,乔卫东终于意识到,这感觉是完全不同的,在豆奶和北冰洋汽水儿之间,差了大半个中国,自己真的不在北京了,他们来到了新世界,身边有无数光怪陆离之事曾经、正在、并且将会发生。
在王丽军翻过假山时,乔卫东就在想,现在他仍在想·他想的是,丽军哥今后绝不可能只做个武师,他肯定会做一个演员,而且他一定会出名,因为,他的美应当得到整个世界的关注。
王丽军收回豆奶,啜了一口,他根本不知道乔卫东想了什么··时间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自顾自走起字来,场务开始吆喝,临记武师们一窝蜂涌去另一个院落,那是男女主角的拍摄地。
闲人们跑到院里,挨挨挤挤,都想要看屋里情景··屋里做了古代新婚布置,他们正要拍摄夜景,摄影设备都已架起,各方人员也快就位·Mimi一身凤冠霞帔,她坐在椅上,桌上剧本摊开,有几行粗红线画上的字格外耀眼。
Mimi满脸怒气,她的公司一直告诫她,可以卖弄风骚,但永远不可拍摄裸露画面,否则衣裳一脱,就再也穿不上了,今后只有三- J -片会找上门来··导演高柏飞在等着她消气,裸露不是他的要求,只是公司出尔反尔,认为Mimi的票房价值大不如前,要是再不给观众来一剂强心针,在这个新人老人青黄不接的时候,公司肯定要赔大钱。
前两年的玉女Mimi当然不能拍三级,但这两年观众渐渐看腻,为了公司,为了自己,Mimi总该脱两件衣服,挣几个养老钱吧于是他们瞒着Mimi本人接下这个情|色剧本,对Mimi,却只说是拍一个古装武侠爱情电影。
Christian半倚在榻上,他一身新郎官打扮,化妆师正给他补粉·粉扑自眼而下,途经轻轻翻飞睫毛,在漂亮鼻梁打了几转,再向下,来到他的下巴——·唔中意拍就唔好拍,发嬲[1]伤身,你乖。
Christian挥开粉扑说道··Mimi提高音量啐了一声,其实这表示她欣然接受安慰··高柏飞在一旁慌得乱蹦,两位大佬,唔好搞我喇,点交差啊··就着助理递来的火,Christian点起烟来吸了一口,他食烟的姿势很美,由中指拇指掐住香烟,手如拈花之状,再送到唇边。
他的唇是玫瑰色的··Christian喷出口烟,给出一个招牌笑容,那种不胜其烦,却又强压下烦闷,厌厌的笑,风度翩翩·他说,超[2],求其[3]捡一个临记,影佢个箩柚唔就得?·同时Christian两手合拢,掐了个圆。
箩柚,普通话叫屁股,她不拍,有的是人愿意拍,至于观众会不会为一个陌生屁股埋单,并认为其是Mimi的箩柚,那就是观众自己的事了··高柏飞怔怔,他刚才是太慌了,妖,他心里暗骂,几十岁人,咁都谂[4]唔到这个白发老头子很快又跳起来,对场务叫道,搵个临记[5],箩柚要靓,as soon as possible·[1]发嬲:粤语,生气。
[2]超:脏话,超=妖=cao··[3]求其:粤语,随便··[4]谂:想··[5]临记:临时演员,龙虎武师、替身也被这样称呼··第十一章 羊眼圈一役·高柏飞怔怔,很快又跳起来,对场务叫道,搵个临记,箩柚要靓,as soon as possible·场务间三推四拒,最终,一个新人场务拿下这一任务,他就是跟着仇远征穿梭各大剧组,只求挣点小钱,积累片场经验的杜一兵。
杜一兵连忙跑出去,到几十个临记里走了一遭,很快挑了一个出来··王丽军当然就是那个临记了,毕竟人人都知,来了个新人临记,他一旦蒙面,同Mimi鬼咁相似。·王丽军甫一看见杜一兵,先是惊讶,继而是万分不想搭理,他们都很清楚,有件事在彼此的生命线上打了死结,他们一旦碰面,就会把死结扯成一团——但眼下自己都快吃不上饭,哪还有空想起他人的一条贱命。
于是,王丽军看在五百块劳务费的面子上,还是跟他进了屋里··王丽军进了屋,高柏飞坐在导演椅上,他说,睇下··王丽军连忙扯下面纱,心想这是要看他的脸了。
高柏飞啧了一下,其实他是想看他的屁股··王丽军最终还是换上凤冠霞帔,躺上了拍戏用的安床··他还意识不到,自己这时已经算入行了·一个新人,当的是顶级女星的替身,和时下身价最高男星对戏,拍他屁股的还是著名学院派导演。
王丽军浑然不知,自己的运气到底有多么好,并且,这种运气将会长盛不衰··Christian和王丽军面对面躺着,他看见脱去长裤,屁股豪放冲着镜头的王丽军,心里一震。
他曾经看过《佳人成双》花絮记录,在花絮里,一替人走位的当地服务生在镜前一笑,给他留下很深印象·虽然服务生作为光替,无缘于大银幕,但Christian认为,不必觉得可惜,因为,仅凭容貌都能看出,这人会有更大的出息。
谁也想不到,那个服务生,竟然正躺在他面前,不用怀疑,这张俊脸他记得很清楚··Christian还记得,在那段纪录里,服务生的双眼灵活,莞尔笑时,带有很多戏曲色彩。
Christian曾在粤剧戏班坐科,这种类似感觉让他生出一种爱惜之情,而这个服务生的英俊,更让他想起自己——Christian这年已三十六岁,在这娱乐时代里,他自认为岁月无情,机会不再多了,可没有一个后辈让他满意,也没有一个徒弟能继承衣钵。
要知道,学戏的人骨子里难免传统,都是希望自己后继有人·如能有一个得意门生,在很多年后,徒弟上台表演时,有人就会想起,多年前他的师父也曾这样··讲明白些,对于戏子这种自恋的玩意儿来说,传承正是一种纪念自己的方式。
Christian不免俗,未雨绸缪着,他也很渴望有自己的传承··而王丽军躺在床沿上,露着屁股,胯下生风,他虽有些紧张,但丝毫没有怯意·这是因为自从容貌回春以来,他信心日渐肥壮,觉得只要人好看,露屁股也能格外可爱;要是人不好看,扮起可爱来也是相当丑恶。
王丽军心道自己好看,即便只出镜一个箩柚,那肯定也是毫无破绽的,自己只需拍好拿钱即可·这种思想,可以说是相当无耻了··接下来,高柏飞拍摄了一系列镜头。
当下香港,电影技术水平不算太高,但匠心是一等一的,拍摄情|色镜头也有讲究,不可一镜到底,而要拍多个镜头,后期剪辑时,镜头会在角色可描述或不可描述的部位互相切换,再配上红纱帐飘拂的空镜,这算是个电影公式。
最后一镜,Christian面对镜头,替身背对镜头,男主角将手抚上美人玉臀,接着,他风流一笑,手指一晃,掏出一个羊眼圈[1]——·屋外窗下看热闹的临记们哄地笑开,叽叽呱呱狂聊起来,一个场记夺门而出,扬起剧本就要打,生怕外边嘈杂,影响了里边拍摄进度。
Mimi坐在一旁导演椅里,她嗑着瓜子,心下觉得,这个临记抢了自己风头,又是扮女装又是露屁股,就连高柏飞都夸他大方,意在讽刺她小气不是其实她怎么不敢拍,只是不愿意。
她没Christian看得开,尚不能接受自己即将退出历史舞台的现实,也懒得出卖肉体,以求换得在观众面前多蹦跶两天··Mimi看见那临记在和Christian说着什么,快快乐乐的,Christian还扯过纱帐一角,帮他遮住裸|露处,她心生一丝嫉妒,但很快又打消了嫉妒,她同意Christian的看法,这个小替身,挺值得爱护。
她掷下一手瓜子壳,瞥了眼正冲她讨好一笑的高柏飞,抱起裙摆走了,接下来有关羊眼圈的对话,是专属于她和Christian的戏份··乔卫东混在围观临记里,他凭借身高优势,窥到窗里,在婚床上,Christian哥掏出一个什么,然后什么什么跟什么,大家就笑了出来。
武师们被场务赶出小院时,乔卫东一直混在其中,他保持着好学精神,跟在几个年纪大些的武师后边,听他们谈论刚才的好戏·等到大家打得一片火热,有个同道具关系熟络的武师跑来,他鬼鬼祟祟,掏出几个道具羊眼圈,一群无聊人闻讯赶来,将羊眼圈哄抢一空,他们格格怪笑,玩得不亦乐乎。
乔卫东在一边挠头,他实在不晓得他们在笑什么··这天工作终于结束,王丽军脱去红装,回到一群临记中,场务正在结当日工资,有人扑爬滚打一天,浑身是泥,只拿到寥寥几张纸,大叹一声“搵食不易[2]”。
这些赚辛苦钱的武师哪能想象,远在隔壁剧组,乔卫东凭着天生一张洋人脸,轻松拿到四百元,以及无价的洋人人脉;而这边厢,王丽军作为特约临记,赚得五百元工资,除此外,一齐收工的仇远征还带来五百元小费,来自Christian哥,送给军仔。
·军仔,我的妈啊,这称呼,杜一兵听着想吐,可为了这段稍显缓和的关系,他还是缩紧喉咙,坚持没吐出来··这晚收工,仇远征同杜一兵趁着部门调度,趁机回屋住了,如此就不必和武师们挤作一堆,也得以避免一群糙汉汗酸脚臭的折辱。
此时夜已深,仇远征早和严涵拱上床去,杜一兵躺上了堂屋里的桌子,乔卫东和王丽军也钻上了行军床··乔卫东拢上蚊帐,此时南国春天已到,蚊虫复活,要是不挂上帐子,定是一夜难眠。
王丽军累极,刚沾上枕头,眼看就要着——·乔卫东推他,兴奋道:“哥,我给你看个东西,特别有意思·”·王丽军困道:“什么玩意儿这么开心”·乔卫东连忙把东西递上,沉沉黑夜里,王丽军借着屋里一线光看清了,那是个羊眼圈——说不定就是Christian临幸的那一个。
王丽军登时复苏,恶心得半死,尖叫一声:“赶紧丢出去丢出去”·乔卫东正迷茫,没搞清自己殷勤献宝,为何反被嫌弃··王丽军反应极快,拿脚撩开蚊帐一角,捏住乔卫东手腕往帐外一戳,羊眼圈顺势落出,飞到不知何处去了。
目送羊眼圈远去,王丽军松了口气,说:“你知道那是干嘛的吗就拿来玩”·乔卫东嚅嚅:“我看剧组的人都在玩儿,好不容易弄来的——”·屋内杜一兵问:“大晚上大呼小叫干嘛呢”·王丽军突然忘了和杜一兵的恩怨,高声答道:“乔卫东把拍戏用的羊眼圈拿回家了”·杜一兵回:“我|- cao -,还不叫他快扔了”·乔卫东被剥夺了羊眼圈,他哀嚎一声,一下倒在床上,王丽军则给他屁股一脚,逼他赶紧睡觉,不给他留任何刺激大家精神的机会。
乔卫东被逼躺好,又突然想起什么,扭身向王丽军问:“哥你给家里写信了吗,这要怎么寄啊”·王丽军已经迷糊了:“没、没写……”·乔卫东说:“你不想家里人吗我特别想,想给他们写信打电话。”
王丽军说:“不想,不想·”·乔卫东不怎么明白,问为什么··王丽军说:“因为在家里,我老是一个人——”接下来几分钟他一直失音,仿佛着了。
乔卫东对他的回复不抱希望,拍拍枕头准备睡下·孰料王丽军突然探起上身,没头没脑又接上:“但我不想一个人……”·王丽军很快没了劲,一脑袋栽下去赶赴周公,半昏半睡里,他看见家里那间老四合院,叔伯兄弟们各自做事,小孩儿们练功,角儿们吊嗓子,管事的四处奔走。
只有他,脸上见不得人,嗓子又说不出话,独自缩在假山里·他一直是一个人,在不在家里,都一个样儿··一滴泪滑进枕头,王丽军为自己的梦流泪了·而在梦的沟回里,他突然想起,即便是自己曾经被当做未来的角儿,被王家人众星捧月时,他也没有一个固定的搭子,每每练功,同台配角都在变化,拉大幕的,拉胡琴的,满台乱飞的虾兵蟹将们,甭管是谁,他根本没能和任何人建立起感情。
无论台上台下,角儿永远是孤独的一个人,好家伙,这样的培育模式,又怎可能成功呢·乔卫东爬在枕上,看见王丽军的泪痕,但没帮忙拭去·他只是喟叹一声,钻进被窝,他明白自己不该去劝,因为悲伤是不容别人瞎插一脚的。
[1]羊眼圈:一种历史久远的情趣用品,是古代劳动人民智慧结晶··[2]搵食不易:赚钱糊口不容易··第十二章 财神到·接下来的日子,几人各做各事,严涵留守家里写剧本,王丽军照旧去当空中飞人,杜一兵仇远征赚着场务的辛苦钱,唯有乔卫东的工作全看缘,他每日只等着鬼佬帮通知,再一行人前去新剧组充场面。
直到又一日,据称高柏飞携男女主角前去参加公司酒会,因此剧组破天荒放假一天,在剧组搵食的三人只好赋闲在家·正巧乔卫东也没能上工,于是几人一拍即合,在家中大睡一天,硬是没一个起身,只是遥遥隔着房间,你一言我一句地吹水。
杜一兵躺在堂屋桌上,他说:我跟你们说啊,我真心觉得我那剧本儿相当可以了……本来是一对一的爱情剧本,就是两个妖精来到人间,历经情劫,探讨情为何物的故事,后来我又加入一个新人物,这个新人物是个凡人,一个小道士,他在男女主角间不停摇摆,三人互相牵扯,这样一个三角关系……·王丽军说,不得了,肯定有很多戏剧冲突了,首先剧本儿过硬,再请两个当红影星——·乔卫东说,除了卡司(他现在跟着洋人混,学得满口时髦词)以外,前期不够咱们后期补啊,美术什么的找业界名士把把关,再多多宣传一下……·仇远征说,嚯,这么面面俱到,那票房肯定相当牛了。
话音刚落,大家集体鼓掌,提前透支着一夜爆红的快活·因此没人看见,严涵听毕故事,他半缩在薄被里,一张苍白俊脸微微扭曲··几人七嘴八舌,及至入夜,都饿得不行,腹鸣一声高多一声。
乔卫东提议,咱们去门口吃点宵夜吧··仇远征说,哎呦,一整天没吃,实在没劲,东东你们跟外边嚎一声,看有没有人正好出去,叫他带几份吃的回来··乔卫东嚎了,没人搭理,唯有屋檐下,脑袋顶上,两条咸鱼轻轻摆动,·王丽军盯着咸鱼晃来晃去,杜一兵在里头说:别喊啦,老规矩,咱们实行民主,举手表决。
王丽军心叫不好,但脸上提前一步笑开,他知道乔卫东又得挨欺负了··杜一兵说:同意我、王丽军、远征哥或者严师兄去买宵夜的请举手他实在懒得掩饰,是个人都知道他要陷害乔卫东了。
·他语速极快,好,只有乔卫东举手接下来,同意乔卫东去的请举手四票四票对一票,少数服从多数,东东快去吧·乔卫东明知是陷阱,却无力反抗,只好慢吞吞爬起来,使劲搓弄几下发昏脑袋,再伸脚下床,两脚勾来勾去,胡乱寻摸拖鞋。
过了好一阵儿,他才顶着一头乱发,一摇三晃地出巷买粥去·幸而是眼下有假身份纸傍身,他再也不必畏惧巡警趁夜来查身份了··乔卫东走后,王丽军四仰八叉,肆意霸占另一半床位。
过了会儿,他又翻个身,把脸凑到乔卫东睡过的地方,狠狠拱了两下,毛巾被上短绒毛被压塌,放出一丝温暖皮肤香气··这清夜里,天气不热,纱帐浮荡,屋内几人还在说笑。
王丽军爬在床上,他已经学会不再去回忆,开始享受当下生活,因为这是全靠他和盟友创造的一方天地·也许在将来,他还会有自己的房子,自己的家庭,自己的一席之地,王丽军第一次感到成年了,他不必再寄居于过去的大家庭、大剧院里。
这是不成熟之人永不能理解的——做自己的创世主,是何等荣耀的一件事··日子过着,《柳浪闻莺》拍摄渐近尾声,况且本就是个打着武侠幌子的情|色片,武戏并不太多,王丽军只赚了些小钱,同乔卫东拼凑一番,在严涵隔壁租下了一间屋,安顿下来。
如此这般,两人也算比过了茄哩啡街上的绝大部分人··在熟人看来,王丽军并不是变化最大的那个,毕竟他在离家时已年满十八,整个人已近成熟·同乔卫东比起来,他的改变几可忽略不计。
二毛子有个特点,少年期极其短暂,只有从小孩快速幻为成人的催熟感·众人看见十六岁的乔卫东如此高大,都以为他已度过少年期,完全定型,不会再长大了·孰知到香港后,他居然又长了很多,一路狂飙到六呎三吋,换算过来,即是足有一百九十公分。乔卫东为了融入洋人集体,便换上鬼佬眼中时尚的教练服,肩背厚实,堂堂正正,整个人就像英文书院里的体育老师,大陆气息消失得一点也不�!こ诵蜗蟾洗罅鳎俏蓝苎笕伺笥延跋煲埠芏啵纪嫦嗷�快门一摁,即时成像,乔卫东沉迷那种记录的力量,一旦记录下来,就完全属于自己·这绝不是一个大陆茄哩啡的品味,也许,这早早地昭示着他的特别··这一天,王丽军又无工可上,但他没有瘫在家中,而是和乔卫东一同出行,这是他们第一次离开茄哩啡街。
九龙半岛,弥顿道北部,人头涌涌,久负盛名,据称这里是全球人口最密集的地方··旺角··王丽军怀疑,那日他们赶往茄哩啡街的路上,曾经路过这个地方。
只是那时他们偷渡而来,为本地人所不齿,现在他们已跨过那道门槛,从语言到衣着,完全翻版本地青年,摆摊人也用粤语同他们叫卖,再无奇异神色——一切都说明,这个城市已接纳了他们。
·低空中,头顶招牌隆重,乔卫东叼着雪条仰望,对此相当感兴趣·他认为色彩这么浓郁的景象,拍出来一定相当美丽,于是将相机举过头顶,仰起身子拍着。
王丽军看他,后者身着深蓝教练服,挎着二手即时相机,一头黑发鬈曲漂亮,浑身有飓风卷过似的变化··王丽军举着雪条,低头看自己,白衣服蓝裤子,太朴素了,根本配不上自己的容貌。
他心想,到底怎么打扮,才能让自己在众生里脱颖而出·下一刻他望见一家理发店,玻璃上一张日本发型海报吸引了他·那就这样吧··王丽军进了店,告诉理发师,他要把头发染成海报上那个颜色。
王丽军很快顶上一脑袋药水,理发师在忙活,乔卫东靠着一人高的镜子,他举起相机,乐呵呵地说:“哥,笑一个·”·王丽军先是憋着不笑,乜他一眼,又很快发出一声嗤笑。
乔卫东按下快门,留下一张相片·在相纸上,混乱理发厅里,王丽军系着理发用围脖,顶着一颗璀璨脑袋,望着别处,似笑非笑··两小时过去,头发染好后,王丽军终于感到自己的吸引力能与乔卫东媲美了,这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发型——短发柔顺,正橘色,调入了些大红,风一吹则随- xing -翻卷,仿佛一个行走的霓虹灯,全大街最扎眼的就是他。
这样一来,不管他穿得如何普通,都是众人焦点,王丽军太满意了··这夜,他们又去了波鞋街、金鱼街、女人街(这个真没弄清为什么去),留下了许多相片,乔卫东照相时,也很为他的新发色着迷。
两人最中意的是同一张,在那张相纸上,迷茫夜色中,一个人顶着橘发,皮肤苍白,五官靓绝,提着袋金鱼,正往车流里望··头发是橘红的,唇是橘红的,金鱼是橘红的,车灯仍是橘红的,如离奇夜,如古怪梦。
逛毕街,他们又去看了场电影,是这日首映的《佳人成双》·电影里,男帅女靓,花月佳期,但王丽军都看不进去,帮走位、做光替,他想起自己为这段戏做出的贡献。
此时幕上当然是当时罢工的常妙童,看见同样打光,同样机位,同样装扮,王丽军有种被抢劫的感觉——但他很快又释怀,这角色并非是他以为的痴心第三者,而是专为观众准备的辱骂对象。
这个角色又色又假,挡在男女主角中间,观众席里骂声一片时,王丽军终于找寻到了一点平衡··而乔卫东看见光影里他的侧脸,连忙举起相机,闪光灯一闪,照片印出。
可后排观众正为剧情生气,此时更是勃然大怒,大骂一声“边个影相”,一巴掌拍到他后脑勺上·乔卫东缩缩脖子,想站起来道歉,又被骂了几句,勒令他赶紧坐下。
他们自电影院出来,两人走在街上,把即时相片传着看来看去,乔卫东还把一张来不及成像的贴到脸上,据说这样能升高温度,加速成像··此时突然一阵小风,将乔卫东脸上那张相片吹掉了,相片在空中打了个旋,直往前飞。
乔卫东连忙奋起直追,王丽军拎着金鱼,不敢快跑,只得一手托住袋子,快步跟在后头··相片一路向前,钻进无数脚底,又飘起,路过许多人眼·乔卫东在前边追,同时不忘回头看王丽军是否跟上,当两人对上眼时,就笑上一笑。
不知不觉他们已来到花墟道,满街香气扑鼻,花团锦簇,仲有大朵花冠伸出店面·时已近夏,店里却不分时令响着喜庆歌曲,听着很让人快活···那首歌是这样的:·财神到财神到·好心得好报·财神话财神话·揾钱依正路·财神到财神到·好走快两步·得到佢睇起你·你有前途·阖府庆新岁 喜气盈盈·齐贺你多福荫 壮健强劲·又祝你今年 庆获荣升·朝晚多多欢笑 锦绣前程·第十三章 枪林弹雨·《柳浪闻莺》杀青那天,王丽军就彻底宣告失业了。
幸运的是,他们家里蹲了两天,就收到了杜一兵传来的善意——他跟一个黑帮片剧组搭上了线,那边少不了两方人马斩来斩去的戏份,自然需要大量茄哩啡充场面,于是他连忙联系二人前去面试。
看得出,这份友谊有点复活迹象,而杜一兵想再施以一把援手··事实证明王丽军的抉择十分正确,一头橘红发相当扎眼,古惑仔头领非他莫属,于是他们轻松得到这份短工。
乔卫东和王丽军站在别墅游泳池边,一人抄一把西瓜刀,百无聊赖地挥来挥去,这场戏太简单了,实在没什么可准备的——两帮古惑仔要先抄起西瓜刀对峙起来,继而从泳池中走出一个美女,大家的西瓜刀纷纷掉落……·王丽军将西瓜刀抛向空中,再一个转身转回原地接住,乔卫东看花了眼。
王丽军挺得意,但很快又觉得无趣,他说:“这破剧本不是杜一兵写的吧完全是他的风格儿·”·乔卫东说:“可能他们香港编剧都是这个风格,电影一开始,先噼里啪啦砍一通,再出来一个大美女,然后谈下恋爱,最后再砍一通。”
王丽军想想,欣然道:“你还别说,好像真是这么回事儿·”·话音未落,场务开始招呼各路人马,大美女扮演者已经下水,古惑仔们也迅速提刀,纷纷就位。
古惑仔对峙这段十分容易,毕竟个个茄哩啡都是身经百战·不过大美女演员似乎缺少经验,还未由泳池拍到上岸,便被叫CUT几多次·导演一脸要死,可这部戏就是拍来捧她的,导演并无话语权,还必须卧薪尝胆,好好伺候,以使美人在戏中达到最佳状态。
不止如此,别墅二楼上,还有大佬本人亲自坐镇,十来个真古惑仔伴君身旁,都是为了监督拍摄·这年头,黑社会开公司拍电影成了风潮,既可洗白黑钱,又可捧下美貌相好,要是鸿运当头,说不定还能搏下正经收入,甚至雄霸票房,在本港文艺史上留一记美名。
导演焦头烂额,他是不图青史留名了·毕竟他的市价是十万港纸,财务实给十二万,但收据开做二十五万,黑社会拍电影最爱做这种文章,拍戏洗钱一事要是走漏风声,O记[1]还不天天请他饮茶拍个电影搞得人一身是屎,但又不敢不拍,眼下导演只求能快些拍完,放他走人。
大美女这次终于没有失误,正正经经走出了游泳池·紧接着,镜头切到古惑仔方向,为首的几个目瞪口呆,西瓜刀落地··画面下一帧,橘红毛古惑仔和一旁鬼仔笑作一团,鬼仔脚下一软,还差点摔进泳池。
导演猛地扯下耳机,吼道:“搞乜鬼啫?”·与此同时,大美女惊叫一声,狂奔几步,撞进红毛怀里,几人叫成一团··导演颓然,头与拿耳机的手一同垂下,原来是她的朋友,那就容他们笑闹吧,反正他也不敢插话。
王丽军和乔卫东大笑的原因是,大美女演员竟然是钟卫红·她一脸浓妆,眉乌唇红,麻花辫变成一头鬈曲波浪发,甚至还穿着- xing -感白色比基尼·她由泳池走上陆地时,做着一些搔首弄姿的动作,只是她卖弄风骚的能力远逊于平均水平,视觉效果甚至有些诙谐。
试想一番,前几个月大家还同为小孩,现在却被迫改头换面,扮演成人,如今相见,大家都觉得十分好笑·钟卫红本来与他们并不十分熟稔,但客居异乡,此刻双方重逢,有的都是喜悦。
至于她是怎么来到香港的,钟卫红说,小孩没娘,说来话长··泳池边的茄哩啡们被打发走了,剧组要求他们明天再来,一群假古惑仔举起西瓜刀,嘘声一片,都在怪罪这点破事打乱了他们的档期。
钟卫红则披上浴袍,将他们带上别墅二楼·她走得快,在旋转楼梯上俯视他们,一边说一边指点这偌大江山,眉飞色舞,红唇开合,一副娇纵情态,和当初的少女有很大区别。
钟卫红说,那个雨夜,她遇到了她的贵人·他是潮汕帮的商人,之前负责在内地的家族生意·他家生意其中一项便是影视投资,他在深圳与公司演员常妙童会谈时,遇见了钟卫红,看中了她的美貌,想培养她做下一个大众情人……·王丽军扁扁嘴,挤出一个尴尬的笑,再瞧瞧乔卫东,后者缓缓爬着楼,脸色比他更难看。
他们都不能理解一个女人走投无路,大胆赌博的心态:她暂时残废了,靠不住自己,她急切盼望一个靠山,不管那是不是骗局·反正也不会比现在更差,钟卫红当时这么想。
她下了一把空前绝后的赌注,谁知道真让她摊上一个金主,金如霖其人,是潮汕商帮金家老二·潮汕人经商大胆,敢于闯荡,身上只有几十块也要做老板,金家是其中翘楚。
金家在大陆、香港、台湾和国外均有资产,主力投资饮食、影视等行业,金家老大便是住在香港,亲自把持香港市场,他还开办了当下最红火的金秋影视公司,红星Christian同Mimi均属其麾下。
老二金如霖这次由大陆返港,就是进入金秋影视公司,为他大哥做副手·但他暗中联络多方资源,拉拢几个二线影星,想要在香港自立门户,培养自己的影视事业,而钟卫红正巧搭上这趟快车,时也命也。
推开门前,王丽军猜想,那个贵人一定是个多金美男子了,不然怎么能把钟卫红诓来香港·及至大门洞开,见到真人,他有些失望,贵人三十出头,胖脸胖身子,唇上蓄了一字胡须,他一手端威士忌,乐呵呵靠在躺椅里,伸手招呼王丽军两人。
乔卫东有点迟疑,因为金如霖周围围绕了十来个西装客,或坐或立,个个黑口黑面·只有金如霖笑着招手,如罗刹鬼中立着一尊笑面佛···钟卫红丝毫不惧西装客们,她两步上前,靠在金如霖躺椅旁,转过身来同王丽军说笑,偶尔动作大了些,浴袍下春光乍泄,她也并不在意。
西装友对乔卫东有些忌惮,纷纷转向,注视着他,乔卫东有些拘束,只默默靠到座钟边,和各类摆设融为一体,如不仔细观察,还以为是屋内一个家具··王丽军则坐到躺椅边,他容貌出众,形象大胆,金如霖对他挺来兴趣。
金如霖曾在北京行商,- cao -一口带京味儿普通话,这大大拉近了王丽军同他的心理距离·他们聊了近来一些娱乐新闻:《佳人成双》拿下票房冠军,但后期略显疲势;《柳浪闻莺》已开始砸金宣传,可评论界并不看好云云。
老金作为一个投资者,居庙堂之高而知江湖之事,王丽军开始喜欢他了,心觉这是个可靠之人,把钟卫红托付给他,王丽军并不怎么担心··他俩聊得正酣,钟卫红伸手一招,把乔卫东招了过来。
乔卫东搓搓手,见无处可坐,只好一屁股坐在躺椅搁脚的那块·王丽军正想赶他,叫这没眼力见的换个位置,但金如霖摆摆手,把脚往旁边一撇,容他坐在那儿了··几人开始闲聊,没过一会儿,楼下院里一阵骚动。
屋内诸人尚无反应,仍在各说各的,一西装客走到窗边,想要看看院中是何情况,不料几声爆响,西装客应声倒下,半边身子挂在窗沿上,很快翻到窗外去了··钟卫红愣了半秒,尖叫起来,此时屋内人终于醒转,乱成一团。
几个西装客打开座钟,从中摸出几条枪来,七手八脚分好了枪,执枪上膛,直对窗户,还有两个把住二楼门口,个个做警醒状··金如霖把酒杯一顿,溅了满手,他接过钟卫红递来的手帕,一面擦一面骂道:“一个个干什么吃的,人都打上门来了——”话音未落,一粒飞弹穿入房内,途经西装客们,擦过王丽军橘红的额发,路过乔卫东教练服胸前的一只虎头,直至终点——子弹- she -中了金如霖的大腿,腿上顿时开了个圆洞,黑血狂涌,他骂了一声,伸手去捂,但血飚出指缝,怎么也止不住。
而在窗外,第一枪作为试探,沉寂几秒后,对方开始放枪,霎时间流弹无数,屋内摆设碎了一地,西装客们持着长枪,奔来躲去·然而全是徒劳,他们甚至搞不清,到底是应该开枪对抗,还是应该抢救老板。
血喷了钟卫红一脸,她举着双手还来不及擦,但人已经吓傻;王丽军的头发更红了,他刷地站起身来,想要跑路,却不知道往哪里跑;乔卫东胸前虎头沾血,更添几分威猛,他盯着那个弹孔,心里已做了个决定。
“哥”他叫一声,王丽军忙转头看他··乔卫东一脚踢掉躺椅支架,金如霖一下躺倒,就像平躺在担架上·乔卫东示意王丽军去到另一边,两人抬起了躺椅,钟卫红见状,急忙对西装客喊道:“都别他妈打了赶紧过来把老板弄走”·这下他们才反应过来,几人围拢到躺椅边为金如霖挡子弹,几人持枪在一旁护驾,乔卫东和王丽军发力,将金如霖抬起,一行人冒着枪火冲出二楼,穿过一楼,向安全车库跑去。
路过一楼时,乔卫东往院里望了一眼,几个别墅雇工死于枪战·泳池里,水被染成纯洁的淡紫红色,一窝血水荡漾着·他脑子轰鸣··等到他们终于跑到安全车库,钻进车里,拉上车门时,西装客已少了一半,剩下一半也挂彩无数;乔卫东一只手臂被流弹擦过,皮开肉绽;钟卫红满脸是血,浴袍半开,露出的胸脯上也是污血斑斑;当时王丽军觉得后颈有个东西贴着,但怎么也抠不下来,还是后来医生做手术时,他才知道,原来那是手榴弹的一片弹皮。
[1]O记:即OCTB,俗称O记,严重罪案调查科及反黑组合并而成,调查复杂的有组织罪案和严重的黑社会罪行··第十四章 中华有神功·趁枪火暂歇,车由地下车库驶出,一路驱驰,去到了一家私人医院。
这医院坐落于半山中,掩映于密林间,常做见不得人的手术·明明是潮汕人投资,却起个洋名圣玛丽安,究其利益关系,毫无疑问也姓金·为此,圣玛丽安医院也常接收金家搞出的烂摊子,毕竟这年头,做生意是很容易伤筋动骨的。
一到医院,便有十数人赶来接应,将金如霖抬去手术室了,又派来一群护士,将其他人一一检查,清创缝合·等到这一切都结束,时已近黄昏,以王丽军为首的闲杂人等被安排住下,就再无人来搭理他们。
这一场大仗打完,王丽军后颈已贴上纱布·他靠在病房窗边,一直远远望出去:山林之外,是港口所在,那里渔火点点,小船正欲归家·此时天已落幕,渐渐黑了,紫蓝暮光交接处,露出闪烁星子,星光同灯火隔着天地,遥遥对照着。
这是他第一次好好凝视这香港的光景,王丽军觉得这很美好,他在心里暗暗许愿,如有可能,今后想住在山上,临近夜晚时,能同时看见渔火与天星,这该是多么的洪福齐天吶。·想着想着,王丽军突然脑袋发昏,如堕梦中,医生说他是轻度脑震荡,眩晕乃正常现象·这让他很不爽,王丽军一屁股坐回病床,狂揉自己的橘红脑袋一阵,说:“没事儿瞎套什么近乎,差点把小生命搭进去,又不能老跟钟卫红混,这圈儿太乱了,以后我们必须少掺和这些破事。”
乔卫东胳膊也已包扎好,他放下病号饭,把勺子往饭里一插,嚼着东西说:“那也不是我们能预料到的啊,谁知道小红这事儿这么寸——”·王丽军打断他说:“明天我俩一早就得走,不能影响档期啊,太给兵子丢人了,以后再有这种活儿,恐怕别人也不会找我们了。”
乔卫东试探道:“哥,兵子那儿……你不生他气了”·王丽军顿了一顿,才说:“我怎么不气但能生一辈子气吗,日子总归要过,东东,过去的就过去吧,为一死人,不值当。”
乔卫东嗫嚅两声,当是回答,也不去看他,只低头拿勺子乱插饭玩,毕竟他是希望他们和好的·他们初来乍到,本就需要团结起来,一致对外,要是自己人先分裂了,就更不好混了。
两人无话,一时只有风声、鸟声同咀嚼声·但沉默没持续多久,钟卫红走进屋里,打破了这沉默·令人吃惊的是,她笑嘻嘻的,能跑能跳,竟然毫发无损。
·她跑到乔卫东病床前,装模作样拿起病历:“32床,主治医生说你要忌口,不准吃肉哦·”·乔卫东怔了,又和她一起笑起来,钟卫红装小护士真的很好玩。
而且她真的换上一身护士裙,只是气质与真护士不同,那种灵活、大胆和- xing -感,极富戏剧- xing -,很让人着迷··钟卫红放下病历道:“不瞎扯了,老金叫你们过去。”
乔卫东望王丽军一眼,两人心里均很忐忑··钟卫红说:“紧张什么呀,你们救了他,感谢你们还来不及呢·”·王丽军不大信她·钟卫红将来是要靠姓金的,女生外向,她向着金如霖,有不利状况也一定按下不表。
王丽军现在对她已生出隔阂了,但并非是感情上的——是她的美丽令他生厌,旁人见到,也许觉得他们的美貌交相辉映,但只有他们自己才明白,一山是不能容二虎的。
他们出了病房,穿过游廊,走到一个大厅,厅里散落着数十个西装客,他们围成个圆,圆里包裹着两个光膀子的人,两人之前仿佛在比武·而金如霖盘踞在上座,他的大腿已用纱布厚厚包裹起来,搁在一条丝绸凳上。
金如霖正评价什么,他望着圈内外人,怒气冲冲,甚至拖着一条伤腿走下神台,伸手拍打其中一个比武者的脑袋,一边打一边骂:“看看你们这都什么玩意,龙形是吧虎形是吧跟我玩儿中国功夫卧似一颗松站似一张弓”·一西装客悄声道:“老板,是卧似一张弓,站似一棵松……”·金如霖厉声指点:“我他妈要你提醒甭管什么南拳什么北腿,遇见枪子儿全歇逼了,先前那些个吹得多么神,什么少林武当功,这回腿还没出来,命先丢了,所以我说你们都是些假把式,还不如、还不如——”·金如霖的眼神突然锁定到他们,于是瘸着冲向两人,一手一个,钳住胳膊不放:“还不如这俩小子,人枪林弹雨里给我抢救出来,比你们都靠谱当初都是哪个缺心眼儿的告诉我,挑保镖要挑长得又凶又恶的”·一圈西装客埋下头去,他们相当难堪,却又无话可说。
金如霖不理他们,拉起两人往座上走,一路自言自语:“看看我雇的这群,又不中看又不中用,光他妈看着吓人,”不知奋力走路妨到了哪处伤口,金如霖又痛呼一声:“嗐,我这纯属他妈花钱买罪受。”·乔卫东逃不开,只好做贴心状:“您别动作太大,小心伤口崩开了。”
王丽军在一旁倒扶不扶,其实两人的心早就飞了,只想快快离开这个不祥之地··而一圈西装客又各自望起天来,不愿听金如霖瞎扯··金如霖被乔卫东搀上座,他仍在对乔卫东喋喋不休:“所以我说,这些武界出来卖命的,从根上就烂掉了,以丑为美,简直就是禽兽哇——哪儿像我似的,我就喜欢好看的人,你看红红跟了我好几个月,小半年了,我对她可是连一句重话都没说过,我对好看的人,那是相当宽容啊。”
乔卫东点头:“是是是,我们知道·”·钟卫红抄起手来,在一旁嘀咕:“我看你是见了新人,就不拿我当回事儿了·”·金如霖说:“净瞎扯,我是要捧你当女主角的,他俩能当女主角吗”话音未落,他又不慎动到伤口,好一阵痛苦。
等到好不容易平静下来,他说:“小王,早上耽误了拍戏,但钱会结给你俩,你俩救了我的命,我向来是有恩必报,还想要点什么尽管说·”·王丽军和乔卫东客气地同他周旋,他们不像钟卫红似的,能把自己放心交待在这里。
他们明白这人不是好惹的,救了他,功劳不可为外人知,自然也不敢受那份报酬··报酬一事,金如霖也不去追问,他只是又问王丽军:“小王,你是在剧组混的,工钱怎么样”他头也没回,仿佛只是随口打听,并不放在心上。
王丽军说:“朋友介绍的,钱没多少,够活·”·金如霖又问:“小乔吶?”·乔卫东说:“我是当特约的,不容易有活儿干,都是丽军哥接济我。”
金如霖情绪终于平静下来,他思量一阵,想起什么似的,又说:“高柏飞那儿,不是要拍新电影吗,看看需不需要男演员,让我们小王也去演一个,总不能亏待自家人吧。”
这话也不知冲谁说的,但一定有人接收到了这信息··钟卫红挑拨道:“老金你偏心吶,怎么冷落人家乔东东?”·金如霖对她总是笑脸相迎:“诶,我投资电影虽然是半路出家,有些规则还是明白的,我们小乔这得有一米——九吧和人家女演员站一起,脑袋估计都得出画面了,没法配戏呀。”
乔卫东只说:“不用麻烦了,不用麻烦了·”·金如霖拍拍他肩:“一家人麻烦什么,要是高柏飞那边有其他空,也让你赚点儿——”·王丽军愣在一旁,他知道这是多大的恩赐。
他跟武师们混时,就知道自己和正经演员的区别·能在电影最终成品里露上几脸,那都是演员们各显神通的结果,没有背景儿,旁人费劲心机,终日摔打,也是万万杀不进那个圈子的。
金如霖两句话就定了他做空降兵,那语气举重若轻,他真是揣摩不清对方动机了··王丽军说:“金老板,您就不怕我演得太差劲,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好汤吗”·金如霖招招手,接过西装客递来一支烟,点燃后深吸一口:“有高柏飞看着,坏不到哪儿去”,他又喷出长长一线烟来:“再者说,真坏了也不怕,反正我也不管那玩意好不好看,有Christian和他姘头撑着,票房差不了,能赚钱就行。”
钟卫红忽然扑到他肩头:“你不是跟我说,Mimi的票房号召力已经变差了,所以要培养我嘛,怎么还在用她”·金如霖拍拍她脸颊,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那破船还有三斤钉呢Mimi是不如原来了,但现在青黄不接的,我哥那边还得再拿她顶顶,所以你要争气,赶紧去给她替下来——”··钟卫红满足地笑了,那笑充满一种饱食后的得意,她害怕金如霖宠幸别人,只好通过不停表现,以证明自己的价值远远超过他人。
但她不由得忌惮王丽军,金如霖似乎很喜欢他,因此,她越看王丽军那头橘红发越不爽,而这份不爽,王丽军似乎也有回应·从这日起,两人暗暗较上了劲,可这一切,更无一个旁人知晓。
第十五章 孽海无边·虽一心要离开,但王丽军二人到底没能走得掉·他们在病房里一连住了几天,到了《欲海情魔》开机那日,才坐上金如霖钦点的车子·前有三车开路,后有四车断后,组起一长串车队将两人送去剧组。
乔卫东在小车厢里翻来覆去,试图把腿伸直,但屡次失败·他只好把腿蜷着,委屈望王丽军一眼,问道:“这个新电影又是Christian和Mimi演的他俩怎么一直都在演戏,一部接一部,好像就没停过。”
王丽军说:“你也不想想,人家大明星,肯定很多戏请人演啊·”·这司机也自大陆来,听到二人拿普通话聊天,心里亲切,不由得插一嘴:“还真不是,你们不明白,在香港拍电影儿,演员一旦火了,就得不停接戏,公司就得把你挂起来,使劲往下刮油哇,非把人剥削得一干二净不可。”
王丽军问:“这不是杀鸡取卵吗把演员累坏了,谁来给他们赚钱”·司机叹道:“演员本来赚钱的日子就不多,谁有那个功夫等你休养生息的。
再者说,要真是累坏了,还有备用演员替上吶,备用一号儿备用二号儿,你不愿意演,有的是人愿意演!”·乔卫东不爱听这话,他低声道:“可去你的吧·”他讨厌这说法,因为王丽军就是一备用号儿。
王丽军暗踢他脚一下,乔卫东及时收了声·司机咧下嘴,他通过前视镜看到后排,心下觉得,曹大师父说得没错,这小红毛的面相贵气,想必今后能有一番作为··突然前路有弯,司机手握方向盘一转,车子就转了过去,前视镜上挂的那串护身符也随之晃荡,这是他老婆在庙里求了三天得来的,据说能保路途平安——这不叫迷信,命吶,潮汕人都信这个。·他们到剧组时,一大帮子人正举行开机仪式·两人自豪车上下来,本以为能悄没声儿没入人群,却不知这长长车队,已无声将两人身价抬高,他们再也不能泯然众人了··在一众眼球里,人们均在猜测这是哪家硬塞进来的赔钱货,而他们挤到人群边缘,王丽军接过旁边一人递来的香,同诸人一起,向供神桌深深鞠了一躬。
待到直起身来,他扭头对递香那人表示感谢,那人也捏着三支香,似笑非笑地看他,一脸稀奇古怪的表情,很难揣摩其真实意图··这是王丽军第一次见到常妙童。
故事继续前,先表常妙童生平··常妙童其人,容貌周正,尚称得上英俊,一身腱子肉极漂亮·可他- xing -格乖戾,作风烂贱,心头不爽时,对身边人非打即骂,骂武师、打临记、追杀狗仔,没一件他不敢干。
因此他风评极差,却由此打出招牌,多的是电影电视力邀他饰演其中反派,乱臣贼子,- yín -棍色魔,这类角色想请他演,排队都要排到旺角·除此外,风传常妙童还有些心理变态,据说他有一面剪报墙,专门收集八卦周刊的口诛笔伐,最新贴上的一条新闻来自K周刊,是说他「十分大胆,一等下流」。
王丽军看到常妙童诡笑,心里没底——他近来虽然因为容貌回春,自信大放光辉,但那自信尚未成熟,还没能站得住脚,面对常妙童时,难免矮了半截,于是他朝乔卫东那边缩了缩。
常妙童举手做上香状,把脸藏在香后,冲王丽军悄声笑道:“喂,金老二还真给你戏演啊我以为他说笑呢·”·王丽军愣了,不知作何回答,而乔卫东伸手把他扯到身后,自己站到了常妙童面前。
常妙童见他们两人关系有趣,笑意难忍,他手里三支香也震动起来,香灰随之断裂,坠到地上,顷刻间化作齑粉,风一卷,则混入尘埃,随之而去了··房车里,Mimi戴着墨镜,装模作样在看剧本。
她把书放在大腿上,一双美腿高高翘着,脚尖勾住红鞋子,一下一下拍着脚底··Christian在把玩咖啡杯,貌似心不在焉,但偶尔神色流露,能看出他并不轻松··他转头问高柏飞:“临时换角搞乜鬼啊”·高柏飞不答他,只轻声唾道,超。
他得到消息,原定男二号昨夜突发急病,送入院治疗了,没有十天半个月出不来,于是特换上新人一位,前来补缺·他和Christian都知,大佬金向炎力捧的那位男二号,是Christian未来的接班人。
可金家两兄弟开始角力,金向炎捧的人,金如霖就要踩低他,换上自己的·于是,他就在这场双龙夺嫡引起的飓风中,成为了第一个牺牲品··两男人心里沉重,Mimi不理他们,只摘下红心墨镜,往房车窗外望,又用不标准的国语说:“现在说这些,已经晚啦——”·Christian好声好气问她:“你讲乜啊”·Mimi说:“你想收的那个徒弟呀,”她伸手指向窗外,“已经是金如霖的人啦,你晚太多了。”
纵然到香港搵食已久,她的闽南口音一直不改··Christian连忙探头出窗去看,只见王丽军顶着个橘红脑袋,还坐在一个鬼仔的大腿上,两人眉来眼去·Christian心道可惜,又恨铁不成钢,到香港才多久,这就学坏了,还跟了金如霖做事。
他暗唾一声,折堕··房车外,绿地上·场务部这不知怎的,只有一把椅子,乔卫东一屁股占了,王丽军只好坐在乔卫东的大腿上,却又不太适应,他偶尔扭动一下,总觉如芒在背。
乔卫东问:“哥,是不是不舒服”·王丽军说:“是有点儿——感觉挺怪·”·乔卫东提议:“要不我们俩换换也行。”
王丽军想象了番,乔卫东这一条大汉在他膝上承欢的场景,心里很不能接受·他伸手揽上乔卫东脖子,说:“——还是算了吧,就这样挺好。”
·王丽军在担忧金如霖那边,害怕自己被当成戏子,拿来摆弄着玩,梨园界从古到今,就属这一档子事儿最多,可想来想去,也没个结果,他打开剧本看了起来,试图放松一下脑子。
无奈这些事总是不让人省事,看着看着,他心觉不对,将剧本递到乔卫东面前,说:“东东,你觉没觉得,这个剧情好像很熟悉啊,两个妖怪变成人,然后和一个人三角恋——”·乔卫东翻到剧本封面,说:“这不是严涵师兄写的剧本儿么,没准儿他给我们讲过这个剧情。”
王丽军迟疑道:“没准儿但我就是记不起来……哎不对劲,这剧情是不是杜一兵前段时间给我们讲过”·乔卫东看他:“好像是,但严涵师兄,那不能吧。”
他们都知道彼此在暗指什么,这种龌龊事,在戏剧学院里时常有之,但严涵孤傲至此,想来不应会做那等下贱的勾当··王丽军敛起笑容,他把剧本卷成个卷儿,在膝盖上轻轻敲:“希望不是。”
他闭上眼,回想起来,在剧本里,有二妖幻作人形,它们虽有道行,但兽- xing -不改,约定以斗法结果决雌雄·赢的变作男人,输的变作女人,男人是Christian,女人则是Mimi,而王丽军,是那个游走在他们间的小道士。
他腹诽道,这完全就是杜一兵的剧本儿啊,瞧这名儿,《欲海情魔》,也和《孽海情天》挺相似··但他并没纠结太久,那边厢,导演催着他赶紧和男女主角见面,要三人互相熟悉熟悉。
绿地上,工作人员各有各忙,Mimi坐在写有她名字的椅里,仍在装模作样看剧本,实则一个字也背不下来··Christian坐在一旁,温柔看她,同时将每一句台词念给她听,以便她听后背下来——Mimi患有阅读障碍,她正是因为这个缺陷早年辍学,旁人还以为她在娱乐圈搵食,用不着再费脑子,其实比读书时还难过,要不是有Christian相助,她早就吃不消了。
一旁有工作人员指了个路,王丽军看见了,便一路小跑过来··Christian见王丽军来了,立马想起他坐在鬼仔怀里嘻嘻哈哈的样子,但他也气不起来,这是因为王丽军的外貌。
王丽军身材高瘦,这点像Mimi,小脸美丽,又像Christian自己,这是他穿着打扮乱七八糟也掩盖不了的·Christian想,如果自己同Mimi能有孩子,是否正如王丽军这样博采众长他想到此处,心里登时快乐起来。
Mimi则伸手招呼王丽军,叫他坐到身边来·她喜欢这个小演员,全然忘了卖身合同上写道,自己要同适龄男子划清界限,以免被狗仔拍到,胡乱编造绯闻··剧组为他们仨安排的座位呈三角形,王丽军也坐下了,Mimi请他饮茶,Christian看着他俩说话,厌厌一笑,靠进椅子,还是那副老样子,他总是风度翩翩。
在旁人见不到之处,一只手摁下快门,咔嚓一声,将这个三角阵仔细摄下了··第十六章 红与黑·在这天,《欲海情魔》就此开机,第一幕是这样的··狂风急雨中,金佛山受霹雳雷击,山林间燃起大火,一白一红两狐妖自山上奔下。
二狐这夜约定斗法,孰料引来天降雷劫,仓皇间,它们只好幻作人形,下到凡间世来··其中,白狐化为男子,红狐则化为女子·二者得到人身,春心大动,于是在草树间野合,这才有了这段故事——·在花草间,高柏飞向Christian两人指定了位置,叫他们用粗略方式过一遍戏,而他自己与摄影指导在一旁决定机位。
于是两人躺上草地,拥在一起,Christian将头埋在Mimi颈间,十足缱绻之态··两人正腻歪着,Christian猛被推开,“导演他口水好多”Mimi抱怨道。
Christian从她颈间抬起头,开怀大笑起来,他笑时非常好看,王丽军注意到,Christian嘴边有一道括弧似的纹路,只在笑时出现,显得亲切迷人··高柏飞也笑,事实上,全场人没有不笑的,他们都很沉迷于Christian和Mimi的感情,再没有比他们俩更合衬的金童玉女。
他们二人虽然从未声明过恋情,但就各方八卦周刊报道综合来看,这份感情早就是板上钉钉了··王丽军看着一切,站在人群里跟着傻笑·他相当艳羡,那时他以为自己羡慕的是那两人的花容月貌,后来他才知道,他羡慕的是那样一段关系。
看来他的思想仍然很大陆——颇为保守,甚至未老先衰,在他还不知道爱为何物时,就开始渴望一段关系了··而与此同时,本着不浪费一点资源的想法,乔卫东被安排去了灯光组,他身强体壮,打个灯总没问题。
带乔卫东的场务老师对他说,你一定要打起精神,因为拍一部戏,有百分之八十的精力都放在布景布光上,表演工作占比例倒是很少的··灯光师在一旁抱臂听着,点头称是。
高柏飞对灯光要求很高,光尝试各类参数都能反复几十次,他算是吃足了苦头··正值此时,不知何处有人嚎了一句,灯光师连忙响应号召,要去那边开会·可又不能把事务全抛下,灯光师急得原地打了两转,正看到乔卫东无事可做,便叫他过去看住设备,说下个镜头灯光参数全已调好,不许任何人来动,其余工作则由照明大助理暂代执行。
乔卫东应声而动,立马移到设备边去作守卫状·他一手搭在设备上,饶有兴趣地盯着男女演员搂在一起,心道,丽军哥什么时候上场他转念一想,又觉不对,这场戏好像没有王丽军——·乔卫东思来想去,一头雾水,于是他伸出胳膊,想要挠一挠头,这一挠就坏了,他的胳膊肘不慎戳到某处,可能是开启了什么,也可能是关闭了什么,总之肯定有地方不对劲了。
乔卫东心下一惊,急忙望向演员方向——仔细一看,灯光效果也并无不同,色彩仿佛还更好看了·那就保持这样吧,他觉得挺好·乔卫东耸耸肩。
正巧照明大助理赶来,他连忙让贤,把这烂摊子交给别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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