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来 by 贺喜(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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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年来 by 贺喜(2)
·布光布景大工程开始,于是演员全都暂歇,王丽军三人又做三角状落座,此时生活助理走来,她正给主要演员分发水果···助理递出两个橘子,Chrisitian接过,颔首一笑。
她回赠一个笑,又掏出一只苹果,递向王丽军·王丽军忙伸手,他一时频道没换得过来,用国语说了声“谢谢”·助理闻声,顿时立目,苹果还没递到对方手里,她就把手松开,苹果骤然跌落,幸好王丽军眼疾手快,他伸手一捞,捞起了苹果,同时环顾四周,他希望没人看到自己的窘态,他最怕丢脸了。
因此等他将两旁扫视完毕,视线回归正中央,发现Christian和Mimi都盯着自己时,那份尴尬就是可以想象的了··Mimi指着助理身影:“不是第一次这样吧。”
王丽军支吾两下··Mimi把腿翘起:“你也别难受,香港风气就是这样,下次要是再遇到这种事——”·她凑到他耳边,悄声道:“你就说你是台湾人。”
王丽军疑道:“啊”·Mimi指点道:“广东话一时半会学不来的,你能说一点已经很不错了,但口音不咸不淡,还是会被笑。
你不如说你是台湾人,就像我这么说国语,他们就会觉得很正常啦,也就不会歧视你了·”·王丽军一时怔住··Christian坐在一旁正剥橘子,看着Mimi教唆小孩说谎,他笑得开心,手上一时没个轻重,橘子汁水溅出,飞进Mimi眼里。
Mimi突然遭此袭击,惊叫一声捂住眼睛,她一手揉眼,一手作势要打Christian,后者连忙躲避,两人扭着笑成一团··他们的笑,就好像是一唱一和,其中感情,秘而不宣。
就像两夫妻突然望着对方笑了,一个外人,怎么搞得明白他们在笑什么·王丽军突然觉得,自己就好像误入了父母的情感世界,作为孩子,纵然尴尬,却能在其中感到一种爱意。
毕竟这世上,是先有父母的爱,才有孩子的··他们又在绿地上闹了一阵,笑了之后,忽而想起还有台词要背,几人相顾无言,各自埋头翻剧本,没过多久,有职员来找王丽军,说要把他的头发染回黑色,否则贴发套时容易穿帮。
王丽军便去了妆发组棚里,有人三下两下,往他头上梳了药水,眼见橘红色被覆盖,他望着镜子,轻轻挥挥手,说一句拜拜·虽然美丽受损,他心想,但这是为了更好的未来。
而在群人簇拥下,Christian也进了棚,他卸去妆,换了衣衫,一切妥帖后,Christian走到王丽军身后,看着他头发由红变黑,Christian满意地点点头,心想这才像个样。
他正欲离开,刚走出两步,想起什么,又倒退回来,拍拍王丽军的肩,说:“哥哥仔,想做大佬倌,还需努力啊·”·王丽军看着他的俊脸,心里一颤,狠狠点头。
至于远在灯光组的乔卫东,他挨了灯光师一顿好骂,因为他的失手,整组镜头全部作废,好在职员大会不停召开,后勤搞到七国咁乱[1],就连导演也跟打仗一样几头忙,重拍都还没提上日程,暂时没人来找他麻烦。
但他也就此被踢到冷板凳上去坐着,不得再参与任何打光工作··乔卫东就这么闲了下来,没事做时,他就挂着相机到处游走,拍人、拍树、拍花……拍到后来,剧组都习惯了这个鬼仔的存在,他们还偶尔调笑,叫他拿照片来看看。
乔卫东也很老实,真的把照片递去,大家一看,竟很好看,于是诸人话锋一转,又笑他说,这个鬼仔应该去公司摄影师班培训培训··[1]七国咁乱:粤语俚语,即兵荒马乱。·第十七章 非人哉·开机十天后,听闻公司对拍摄时间进行压缩,为了加快进程,上头拍板决定,由单组拍摄改为AB双组拍摄,剧组一众人顿时分作两拨,忙得不可开交。
王丽军自此和Christian他们分开,接到了自己的拍摄通告单·在那张通告单上,明明白白写着“主要角色 柳小鱼 演员 王丽军”··王丽军把通告单放下又拿起,放下又拿起,他感到能量充沛,无比新奇,仿佛这一刻,昭示着漫无目的的少年时代已经过去,而指引着人战斗的新纪年正在到来。
这早六点半,王丽军进了化妆组,一个钟后出将来,就成了个黄毛小道士·他发髻蓬乱,肩窄体长,一张瘦窄脸略带仙气,一身蓝道袍晃晃悠悠,一柄木剑插在后襟里,顺手还能当痒痒挠。
这场戏,是道士柳小鱼初次出场·在这江南小镇里,几个妖物化作人形,将他追杀·而他要由河畔屋顶奔下,再一个筋斗跃上小桥,在桥上与众妖来场打斗戏,最终以他摔下桥去,坠入河里而告终。
其实但凡王丽军有点经验,都能发现这场戏的端倪·比如,他作为男二号,竟然没有一个武替,即便剧组欣赏他的武术才能,也应当让他事先与武师编排招数·可王丽军就这么毫无准备地上了,甚至没有一个职员提醒他——他们又怎么敢多说一句·屋顶不高,王丽军伸个懒腰,信心十足。
而几位武师站在他身后,他们都化了特殊妆容,一个赛一个怪异:猪的耳朵、牛的鼻子、鱼的鳞片、蛇的大裂口……猪妖耳朵耷拉下来,遮住大半视线,平地摔了一跤;牛妖鼻子太重,嘴唇被压得动不了;蛇妖的裂口太大,导致武师说话含糊,还直往下流口水。
这一堆妖怪笑果非常,王丽军看着他们,差点笑破肚子··笑声中,有人拍掌,叫他们准备,紧接着场记板伸出,CUT一声,是时候开打了··柳小鱼飞奔两步,自屋顶而下,踢起一片飞尘,妖物们手提钢刀,紧随其后。
跑到屋檐时,柳小鱼收起双腿,做大鹏展翅状跃下,道袍翻出飞扬形状·及至两脚落地,他一个打滚滚上小桥,抽出后襟里一柄木剑,直直指向群妖··靓王丽军仿佛听到有人叫好,他打戏优美,一气呵成,吸引了所有职员来看。
他立在小桥上,一剑直出,道袍飘飘,在小河边,半个剧组放下手中事,都在敬仰他·王丽军想起Christian的鼓励,忽然鼻头一酸,他想,大佬倌之路便由今日始。
对峙五秒,众妖开始交错走位,他们步伐紧逼,渐缩成圆,柳小鱼就在圆中紧张不已··忽而一瞬间,王丽军惊觉一丝冷光闪过,他窥见,猪武师手中假刀与其他几妖的不同,刃泛寒光,嗡嗡作响,这很不对劲。
·“呔”猪妖大吼一声,众妖齐扑上来,耍起钢刀,妄图将柳小鱼活活困住·而柳小鱼身形一闪,移到桥边,猪妖不肯放他,一刀狠挥下来,石桥竟被劈出深深一道刀伤。
那钢刀就在王丽军脸旁一寸,他不敢相信地望向桥上刀痕,石屑甚至溅起,击疼了他的脸——这是真刀他早该想到,开机前几天,哪有说让他演就能演上的角色一定是金如霖为了捧他,撤下了别人捧的人,这是别人报复来了。
柳小鱼受惊,猛然跳起,他与众妖拼了一阵刀剑,妖持钢刀,他手中却是木剑·那猪妖獠牙一伸,眼露凶光,把刀耍得虎虎生风,将木剑一截一截砍飞了·柳小鱼慌乱得很,实在难敌,又吃了蛇妖一踹,直从桥上飞下——·王丽军想,这下该落到河里,整组镜头结束,他就能逃脱魔掌了。
可桥下突然出现两艘木船,他正巧落在其中一艘船舱上·甫一落下,他就疼得蜷起,五脏六腑几欲爆炸炸·而另一艘船忽然移动,那船上立了一支竹竿,竹竿上全是刀劈砍出的尖刺,其中一刺离王丽军无比近。
不消一秒钟,尖刺就会扎破皮肤,破了他的相,让他再也演不成戏··在这电光火石之际,他简直五内俱焚,当下却忍住痛觉,调动全身力气,猛然翻了个身·他疼得弓起身体,而尖刺堪堪擦过他脸,又往前去了。
王丽军怕镜头摄到面部失色,不忘伸手捂脸·剧痛中,一滴惊泪自指间滑落··待痛意渐消,他缓缓松开身体,平躺开来,却正好望到桥上,那几个武师高举钢刀,笑着望他。
因逆着太阳,他们面目不清,只有某些特征极为明显:猪的獠牙、牛的鼻环、鱼的眼珠、蛇的大裂口……这群禽兽,他们狰狞如斯,手持凶器,在光天化日下行杀人之事。
现在在王丽军眼中,那些动物妆容显得如此可怕,是人吗还是不是人他心下害怕之极,登时跃起,想由船舱一步跃至岸上·距离本不很远,但他体力不足,一脚踩滑,在河边摔了一跤,滚得浑身河泥,吓了众职员一跳。
他不管自己丢脸,把道袍乱裹了,掠过诧异诸人,狂哭着奔出去·他逃跑途中不停回头,发现那几个武师远远跟着,手里刀锋仍寒·王丽军心跳漏拍,再不敢看一眼,脚下不停,一直跑到了灯光组去。
孰料灯光组这边也是状况频出·乔卫东在搞砸一场镜头后,被剥夺了学习的权利,只能干些苦力活,但眼下灯光大助理吩咐他拿绿灯,他却拿了个黄灯,实在让人恼火。
大助理正狠狠批他,忽而一阵风过,一人影猛然扎进乔卫东怀里,同时大哭不止,吓得助理瞬时噤声··王丽军涕泪俱下,双手挂上乔卫东脖子,埋在他怀里不敢抬头。
他哭得发抖,乔卫东则大张双臂,一手提黄灯,一手提绿灯,直直站着不知怎办·灯光组人来人往,均在笑看这场西洋镜,乔卫东瞪过路人一眼,丢下破灯,把王丽军圈在怀里,拿两条手臂罩着,就好像不允许别人看他哥丢脸。
而那武师几个见这情景,不由得忌惮乔卫东骨大体魁·他们退了两步,对视一眼,却谁也没法子,只好陆续退去了··王丽军在他肩窝里饮泣,偶尔偷望那几人一眼,见他们渐渐离去,才暂放下心来。
这夜,他们二人没留着赏用下午饭,而是逃出剧组,去到路边一个大排档坐下··王丽军双眼仍肿,脸颊泛红,他藏不住心事,把险遭毁容之事向乔卫东全抖出来了,但乔卫东不去劝他,只坐在对面,默默看他。
见乔卫东也提不起劲,王丽军勉强展颜,他吸吸鼻子,笑说:“不说这些事儿了,刚才那人干嘛骂你”·乔卫东正欲开口,突然一人“嗨”一声大喊,吓得座中人全都一跳。
他们定睛一看,居然是杜一兵·杜一兵毫不客气坐了下来,三人再次呈三足鼎立之势··杜一兵问:“什么玩意儿谁敢骂我们东东”·乔卫东说:“是我的问题,人家叫我拿绿灯,我拿了个黄灯,能不挨骂才怪了。”
杜一兵抢过王丽军的杯子,自顾自饮了一口,又问:“乔东东,不是我说啊,你这么大人了,能连绿和黄都分不清”·王丽军说:“什么黄不黄的,关你屁事儿,杯子还我。”
杜一兵一挥手:“慢着这俩杯子——”他拿起乔卫东的杯子,与自己手里杯子放到一起,“哪个是绿的,哪个是黄的”他笑容促狭,明摆着要逗乔卫东。
乔卫东还真愣了,他伸出指头,在两杯中犹疑半晌,最终指向自己那个,说:“这个是黄的·”·王丽军和杜一兵双双傻眼,因为这两个杯子都是白的。
杜一兵说:“哎东东你这——你色盲啊认识这么多年我还不知道,奇了这”·乔卫东辩道:“不是——不是色盲我就是色弱”·王丽军问:“那你是分不清什么颜色绿色黄色和白色”·乔卫东沉默半晌,说:“很多……很多颜色在我眼里都是灰的,只有深浅的区别,我只能分辨出红色,红色最显眼。”
王丽军愣了,回想起枪战那天,满园残红,泳池里一窝紫红血水,不知在乔卫东眼里,是多残酷的景象··乔卫东想的则是,别人也许一辈子也想不到,那些珍藏相片对他来说,其实背景全是黑灰白,他只能看见其中一个橘红头发的模特,鲜艳得如同太阳。
三言两语,他们很快转移话题·杜一兵一早便知王丽军飞上枝头的事,他连连拱手而笑,大叹羡慕,但那笑容颇为生硬·又说回原来那场古惑仔戏,由于乔王二人跑路,角色无人来演,场务当场抓瞎,而杜一兵是他俩的担保人,正好抓他顶上,他也就因此与钟卫红重逢了。
现在他剧组也不跟,只跟在钟卫红屁股后头转,为她做些鞍前马后的体贴事·眼下他是趁钟卫红休息,才溜出来填填肚子,谁料两剧组相隔不远,双方正巧遇上了··王丽军讽刺他:“怎么着,剧本也不写啦就等着攀龙附凤。”
杜一兵顿时连那点尴尬笑容也没了:“那事儿,你们就别揣着明白装糊涂了·”··王丽军说:“什么意思,哪事儿啊”·杜一兵把杯子狠狠一顿:“严涵抄了我剧本那事儿”·他急急又道:“就这还是仇远征偶然知道,跟我通风报信的,不然我还蒙在鼓里当初我就不该把剧本拿出来说,让丫抄了卖了,有嘴也没处告”·王丽军嘴巴张张,死鱼似的,他正演这戏,实在没脸安慰。
乔卫东更是笨嘴拙舌,一字也没说得出口··杜一兵满腹委屈,不得抒发,只顾对二人喋喋不休,说自己是剧本也不写了,剧组也不跟了,面子也不要了,眼下腆着个逼脸给钟卫红打杂,只求把她伺候好了,往后能向大老板美言几句,带他走上正路云云。
他一口酒没喝,却颠来倒去,昏言昏语,最后竟溜下桌面,躺在地上大哭··二人对视一眼,始终无话·这年头,不适合多嘴多舌··夜宵被毁,好说歹说,他们总算将发假酒疯的杜一兵送走,二人慢慢往回踱。
一路上,月光抛洒,林荫小道上,店铺渐少,闲人渐多,个个衣着怪异,仿佛由上下五千年随机穿越来,由此可见,他们又回到各大剧组驻扎地··此时有群特约鬼佬演员经过,均冲乔卫东挥手示好,多日前,他们曾在《富贵连环计》里一同上工。
乔卫东也冲他们招手,一群人在夜里露出森森白齿,甚至能看见一双双眼睛发红绿光·这洋人间的友谊,王丽军真不能理解··及至前同事纷纷离去,乔卫东垂下手,他叹口气,语气诚恳:“哥,实在不行,咱就跑吧。”
王丽军说:“跑跑哪儿去我们好不容易才安稳下来·”·乔卫东说:“我们两个人,有手有脚的,哪儿去不了我认识的洋人门路都很多,跑哪里去都行再不行,就直接自首,遣送回大陆。
这次是刀,你还能顶得住,万一下次——再这么下去,我怕……”·王丽军听到这话,禁不住想要打颤,这个特殊时代,特殊地点,演戏不可能只是演戏。
这圈子的坏,他已经看到一二,一旦堕入,其中罪孽,不是凡人能够想象··但他又极度渴望受到关注,不想就此退缩·他吃尽了丑的苦,迷糊了好几年,此时重归宝位,好不容易得到一点青睐,虽然他不明白金如霖为什么捧他,但他的前途终于有了一点希望,难道又要马上失去他真的放不下……·王丽军纠结到崩溃,腹中恰如烈火烹油。
他义愤填膺,发出的却是压抑哭腔:“他们要逼我走,我就不走不让我演,我偏要演我以后就傍着金如霖了,有他在,想要我死,没那么容易”·话音未落,在不远处,烟火组试验爆破出了差错,轰的一声,烟云腾起,火花溅到树梢,也有些飞上脚面,吓得群人满地乱蹦,到处扑火。
王丽军当下正是怒火冲天,情难自已之时,竟为自己的豪气哭了起来··眼下正是夜晚,在乔卫东病变的眼里,一切都暗黑不可辨,唯有漫天火云闪动着碎金光,衬得王丽军瘦削艳丽,热泪纵横。
在轰鸣中,乔卫东只觉得,王丽军虽脆弱,但自有他的爆发力,如一枚玻璃太阳,橘红的颜色,熊熊燃烧着,在沉沉黑夜里,能迸出火焰··第十八章 妙不可言·人不想找麻烦,可麻烦总来找人。
CUT又一声令下,王丽军纵有种种害怕,此刻也被迫捡起木剑,迎来与众武师的再度一战·但这次不打无准备之仗,他派乔卫东到道具组偷了柄开锋匕首,等换上道袍后,他就把匕首插在后腰里,以此防万一。
这场戏乃是竹林中小道士对战大魔王,但王丽军无心去留意魔王常妙童·他只是一手持木剑,指向前方,一手捏剑诀,遮在眼边,一双眼则在努力辨认,魔王手下几只爪牙,到底是不是意图谋害他的几个武师。
他定住不动,认了半晌,可武师全换了装扮,实在看不出来··王丽军把心一横,左脚向外一撇,将脚边沙土画出一个半圆来,这就是要开打了··爪牙纷纷狞笑,把刀亮出,渐渐围成一个圈,虽知道这是在演戏,王丽军仍不由得胆寒,这真的太像当日的情景。
在场外,动作指导一挥手,其中一武师接到指令,他“呔”一声,首个蹦出,两下蹿到王丽军面前,两人按普通度招的法子,你来我往打了几回合·继而几个爪牙围上,一齐出刀,几人打得漫天飞舞,花样百出,但内行人都能看出,里头招式都是不痛不痒,伤不到人。
常妙童站在一旁,他的魔王装扮太过繁琐,仅发型就几近十磅,纵然他龙精虎猛,此时也无力乱动,只好杵着巨剑,留在原地观战··常妙童把全身重量倚到巨剑上,时而看看人,时而看看天。
他看来看去,一个不留神,已有武师按捺不住,招式渐渐变得凌厉··常妙童心里一顿,暗道不对·正在此时,一个武师趁王丽军看不到后方情况,他提起兵器,想从背后偷袭——常妙童亲眼看到,那刀不像假刀能左右弹动,锋刃上反而寒光一闪,色如烂银。
是真刀·常妙童飞个白眼·一天天就没个省事儿的··王丽军看出这群人要故技重施,他吓得寒毛立起,心里警铃大作,连忙反手握住后腰里的匕首。
他把心一横:戏他是演定了,谁敢来犯,就捅谁一刀,反正武戏本来就容易出意外,也不能全怪他··迎面一个武师劈刀砍来,王丽军猛地抽出匕首,横空一划,把这一击格了回去,金属刮擦声回荡在空中,那声音令人齿寒恶心,而且越听越怕,王丽军含着泪想,可越怕就越要向前。
——可是,即便此时他终于开窍似的发狠了,背后人已举起刀来,反击早就来不及了··常妙童在战况外,他慢条斯理地扶一把自己的巨大发型,又长长叹了一口气——继而他向前两步,猛然发力,拖起巨剑往空中一挥,这一剑斜飞过去,瞬间击倒那个武师。
常妙童不止打击一下,而是趁武师摔倒在地,不停高举起剑,死命向下劈砍,直把武师砍得口鼻流血,仍不见有收手之势··武师们连忙放开王丽军,纷纷前去支援,可又不敢加入战局,只能绕着常妙童作劝和状,可惜刀剑无眼,每人也都挨了常妙童几刀背。
·王丽军惊魂未定,他站在原地,看着这场大龙凤[1],吓得热泪盈眶·可毕竟当众流泪太丢人,他只好抬起脸来,望向天空,希望能以此忍住泪意·而武师们心怀鬼胎,他们默默把受伤弟兄扶起,不敢与常妙童对视一眼。
其他剧组人员则是一头雾水,他们均心想,这瘟神怎么又发神经了·这天中午,王丽军是在常妙童的帐篷里,同常妙童一起吃的常妙童的午饭。
王丽军坐在矮桌前扒着饭,但他心理并未放松,仍用余光不停观察常妙童··常妙童正站在帐篷帘边食香烟,他二指掐烟,对王丽军指点道:“你那么紧张干什么,我不也是金如霖的人。”
王丽军放下饭碗,试探问道:“那外面那些——”·常妙童把烟灰轻轻弹断了,拿执烟的手挠挠额头,又由口中喷出长长一条烟雾,待到这些花样都玩尽了,他才道:“金向炎的人嘛,这还用得着问”·王丽军嘴巴张张,不知说什么好,常妙童又接道:“我保得了你一次,保不了你二次,你自己注意着,不然早晚出事儿。”
王丽军连忙点头··常妙童不再说话,转而侧身撩起一点门帘,通过帘缝,能看到几个武师在外头,他们假装歇息,其实虎视眈眈,却又忌惮常妙童的身份,不敢进来。
常妙童放下门帘,又把左手从帘缝中伸出去,对外比了个中指··他向外挑衅了一阵,过了会儿便将手收回·他对自己的风采非常满意,于是微微一笑,又把香烟塞回嘴里叼着,那笑让人感觉轻蔑。
这让王丽军心里没底,他很感激常妙童,但他根本摸不清对方的脉,他在这时候,还不明白有个词叫亦正亦邪··由这天起,常妙童派出自己的一队保镖,让他们时常在王丽军工作处巡逻,让他自个儿招子放亮点,小心出师未捷身先死。
就此,王丽军觉得他并不是狗仔笔下那样的坏人,两人关系也逐渐变得近了·而在他们互通有无后,武师们从此有所忌惮,再不敢来犯··镜头外,假山景旁。
猪武师啐口口水,早弄早好,拖拖拉拉干什么,现在人让常妙童圈起来了,你跟我说说怎么办·牛武师说,干嘛非要拍戏时候动他,私下解决不行吗。
蛇武师说,你傻逼么,拍打戏时候受伤死了,这叫殉职,容易掩盖·你要是晚上给他一刀捅死,这叫杀人,就得闹进差馆里去·再说了,旁边那外国人怎么办,你想引起国际纠纷是不是。
几只动物七嘴八舌,争吵不休,另有其他十来武师议论纷纷·因此它们没能注意到,在常妙童的指路下,另有一队武师手持武器,陆续走来··正在这夜,发生了震惊全港的金氏武师斗殴案件。
双方各有死伤,惨不忍睹,动物一方,唯有牛武师有幸不死,它负伤而逃,一路奔回老巢,向金向炎禀报案情··翌日,金向炎之「金家班」宣布全体撤出剧组,不再承包该组武打工作,其全体职务由金如霖之「兰家班」顶上。
兰家班拍摄经验丰富,又自带一班敬业龙虎武师,自打他们前来帮手,武打设计逐渐走上流程·动作指导也相当负责,亲自教导王丽军武打走位基础知识·因此重拍动作戏份时,一切都来得容易。
所以当金如霖前来视察时,他感到相当满意·越过职员与设备,他看到王丽军不用威亚,无需替身,一个筋斗纵下小桥,一群武师随之跟上,他们在满河船蓬上飞跃穿梭,追逐剑戏——在夹河垂柳中,那一道英姿,真是穿越古今。
常妙童站在一旁:“这人你跟哪儿找的,神功护体,可以啊,那么几场都没给弄死·”他倒忘了自己救人的功劳,因为这点事对他来说,完全是乐趣多于正义。
金如霖问:“可以”他冲王丽军抬抬下巴··常妙童一口叼了吸管,饮口饮料:“怎么不可以,长得也成,比你原先要捧那个小孩,差不到哪儿去,你就将就也捧下,反正现在青黄不接,培养成了,得了好处,还不都是你的”·金如霖忍俊不禁,他做一个大权在握的手势:“是是是,也捧也捧,广泛撒网,重点培养嘛”·上头对剧组的指令三天两头变卦,明眼人能看出,这是大权不停易手的结果。
在如此乱搞下,高柏飞**乏术,有苦难诉·他坐在设备间心想,金家二龙夺嫡的拉锯战,不知几时才能完结,哎,我拍快D,早死早超生喇·抱怨归抱怨,胶片还是要继续检查。
高柏飞正浏览到二狐**那组镜头,花石间光影交杂,一双俊美容颜掩于乱影之中·这场戏男女主角发挥俱佳,可惜灯光师那晚不在其位,让小助理得了机会,把灯光一通乱打,搞到红光刺目,鬼影幢幢,亮处过于红,暗处又过于黑,视觉效果简直烂到家。
众职员纷纷叹惋,都等着高柏飞指挥重拍··高柏飞倒不那么觉得,他是摄影出身,自问好像有点明白这里头的匠心所在——这样的灯光布置,配以交叉剪接,再添加一些镜头动感,比如极度摇晃、失焦模糊之类的……这种通过色彩展现张力与感染力的手法,高柏飞越想越佩服,心道,fit,fit·于是他派助理去到灯光A组,把闯祸的灯光小助理打听到了。
灯光组那群衰人均幸灾乐祸,愉快地向助理出卖了乔卫东的姓名·谁叫他给大家添这么多麻烦,他们都等着一道圣旨降下,把他打进天牢,不得翻身··乔卫东叼着雪条蹲在河边,呆看小流水由身前经过。
王丽军在那边厢演打戏,武师已换成了金如霖的人,他们明里演戏,实是保镖,这下乔卫东再也不必为他哥的人身安全担忧·他眼下的任务是照看身旁一堆照明设备,虽然无法参与艺术,但他被赋予了守卫艺术的责任,这也不错,算是干回学校里的老本行了。
高柏飞瞧见乔卫东,便走过来蹲在他身旁,悄悄看他··乔卫东感到视线,他转过头来,疑惑地同高柏飞对视··高柏飞见他疑惑,只问道:“你係上一场嘅灯光小助理,係咪係”·乔卫东点头,- cao -着一口蹩脚粤语问道:“系啊,搵我乜事”。
高柏飞笑笑,眼尾皱纹堆起·他平日里只是寻常老头子,虽有深目高鼻,仍显普通·唯有笑时,旧日英俊依稀尚在,特别能展现他那一点英国血统···高柏飞仔细看看乔卫东,发现对方同他一样,都是中西结合的一张风流样貌,只是乔卫东如此年少,还有赛过他年轻时的英挺。
这样有外在美的人,甚至还颇具些摄影才华·高柏飞对他喜爱极了,怎会有与自己如此相似的人即便他们并无一点关系,为了这份相似,高柏飞也真心实意地希望,这小子能有大好前程。
他蹲下,拍拍乔卫东的肩,用更蹩脚的普通话说:“加油,我以前也是灯光小助理·”·语罢,高柏飞起身离开,可及至他走得很远了,乔卫东仍没反应过来,这人谁·第十九章 双星报喜·金如霖为表诚意,电影拍到一半,便安排王丽军搬离原住处,带着乔卫东,正式入住金秋电影公司职工宿舍。
说是宿舍,但两人一间,生活条件较起茄哩啡街来,真是好了太多·据说他搬走之后,仇远征投机倒把,连忙放出话去,称这屋有老郎神[1]眷顾,住此屋者必将如王丽军一般飞上枝头,出演大片。
因此,即便他将租金提高一倍,仍有无数茄哩啡求他转租此屋··自从分入B组拍摄,王丽军戏份不多,偶尔偷懒,不去上工,就在职工宿舍里蹉跎了几日·这天,金如霖终于给他去了个电话,要他赶紧上山顶去。
王丽军瞪着话筒,一头雾水,他皱皱眉,问道:“山顶,乜山啊”·师奶管理员手指翻飞,织着毛衣,她头也不抬,说:“乜山香港只得一座山,咪就係太平山囉。”·太平山。
乐善美道··这一扇大门沉重辉煌,掩映在林荫山道中·王丽军敲敲大门,乔卫东跟在他身旁,一个葡萄牙女佣从里头打开,她看他们一眼,又垂下眼帘,说要返屋去禀报老爷,他们只好等住。
大门上铸了铜质小天使,乔卫东等着无聊,数了一数,共三十二只··大门又开,女佣将两人请了进去,穿过花园,路过泳池,由二仆再推开一扇门,在门中,有好几人等着他们。
王丽军甫一进门,就吸引到所有人的眼球,桌边一人笑说,就这俩小孩儿·金如霖坐在茶几旁,他手里夹烟,举起指点道,什么叫就人干得了的事儿,你一辈子也干不了。
这句说完,他对茶几对面一人问道,曹师父,您说对吧·那人是一白须老者·老者一拍大腿,笑说:“我说过了,我给你看的这房子,在山中建,屋后有水,这叫「辛山乙向」,又对乾宫和兑宫的回禄煞做了化解,这整个房子,就是一个「双星打劫」局,你住这里边儿,想不发财都难。
但是,这双星格局,一定要让双星来镇,否则就怕压不住阵,有钱赚,没命享·”·老者又点点王丽军二人,说:“按你说的,他们俩,一个长得漂亮,在片场吃得开;另一个就勇猛过人,救了你的命。
仔细算算,他们俩就是双星·一个贪狼,一个七杀,有他俩的命镇着,你就安心赚钱吧·”·桌边那人问:“哎,我以前请的师父说,杀破狼三星,这七杀、破军、贪狼肯定是同时出现的,就俩人儿,二缺一,能行嘛这。”
旁边有人暗踢他一脚,这人讪讪,连忙收声··老者摆手,说不打紧,接着又道:“昨夜我算过,这杀破狼大局已成,恐怕这破军星啊,已经在金老板身边出现了,只是我还没见到过。”
金如霖抚掌,又给自己斟了杯茶,乐得直颤··诸人也陪着假笑··一片和谐笑声中,老者忽而又说:“小王是吧,你这名字,还是改改·”·金如霖忙问:“是不是大师您觉得,他这名儿和这局不配”·老者哈哈笑:“不是是太土了,你要人混娱乐圈,名字这么土还能行吗”·沉寂一秒,哄堂大笑。
王丽军也跟着笑,但他心里不舒服·他心想,我出生那时候正当老兵潮,那几年四九城出生的孩子,不是兵儿就是军儿,天安门上相片掉下来,能砸死十个卫东卫红,我这儿好歹还有个“丽”,凭什么嫌我土·老者又说:“诸位都爱赌马吧。
本来随便落注,结果买到黑马,不知心情如何”·座下诸人纷纷抚掌··他转向王丽军,示意下面这话是对他说的了:“‘骊’这个字,在古语里就是黑马的意思,你今后就改叫王骊君吧,你父母的心意,也能留一半,你说是吧”·金如霖开始鼓掌,夸这一个名字是多么匠心独到,在众人掌声中,王丽军被迫接下这个名字,可他心里,一时半会儿,还不能接受。
这时,又一葡籍女佣匆匆走来,禀报金如霖道,下午茶已在花园中备好,请各位老爷用茶去··金如霖邀请曹大师去,后者婉拒,说:“我一个内地人,吃不来这些,你们去吧。”
周围几人笑,纷纷往花园走去,他们拱手向金如霖祝贺,夸他住处风水好,又有双星镇宅,相信他不日一定能踹下金向炎,荣登首富之位··乔卫东定住不动,曹大师父道,愣着干嘛,你也快去。
乔卫东指着王丽军说,那我哥——·曹大师说,借你哥哥一用,稍后完璧奉还··乔卫东这才离去··群人行到花园中,一齐把茶言欢,把乔卫东晾在一边。
一人问:“哎,那小王,你什么时候看中的你当初不是要推一广东小孩吗还给大伙看过照片,我可说,你这是搞双管齐下呀,另一管什么时候上”·金如霖说:“上个屁呀上,本来这角色就是给那广东小孩儿的——但我转念一想,一出手就甩王牌,不理智。
老大手黑,小孩哪儿遭得住这个罪·我就想,找个皮厚的给他受着,等我跟老大形势稳定了,下部电影,再把正主捧出来,明白么,真假和氏璧,咱玩儿的是疑兵之计呀——”他手里握杯,转来转去,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另一人说:“那大师说的什么杀破狼,你也信嘛·”·金如霖说:“怎么不信我们潮汕人,谁不信这个这叫超科学,超越科学,啊,科学没法解释的,大师能解释——”他摆手道,“说什么我都信,小王我捧定了。”
·又一人道:“信那么多达官贵人都信,说明有道理啊,咱们怎么不信,一命二运三风水,您天生命好,师父给看的风水又好,现在这运气来了,谁也挡不住。”
几人又连忙碰杯,吱吱乱笑一阵·有人忽问:“听人说,金总你最近三天两头往剧组跑,去监工吗”·金如霖呷口茶,喟叹一声:“监个屁工,我跟常妙童见面去了,丫跳反到我这边儿来,不得经常来往,互相知会情况嘛。”
那人问:“那厮反了金向炎,不忠不孝的玩意儿,放哪儿都是个雷·”·金如霖若有所思··又一人问:“那你还敢用,就不怕哪天他把你也给卖了”·金如霖不笑了,他吞口茶,把杯子往桌上一顿,叹道。
“卖就卖,生意这事儿,不就是卖来卖去·不是你卖我,就是我卖他,富贵险中求嘛·”·乔卫东不去听他们谈天,因此错过了许多信息。
他只站在花草里,掐下一枚叶子,在手里折来折去·忽而他看见一朵红花,是南地特有名贵品种,他从来没见过,于是想掏出相机来摄下·可是一摸胸口,才想起自己没带相机傍身,乔卫东长长叹口气,心想,放着这么好看的花不看,只知道谈天说地,这群人也够无聊的。
而在屋内,曹大师站在窗边,他招招手,叫王丽军过去··王丽军也走到窗边,曹大师矮过他,转身看他时,虽然是仰望,目光里竟有些怜爱··王丽军不知该说什么,曹大师只伸出一根指头,指指他的鼻子,摇头道,说,你这小子,这辈子,难吶。·王丽军还没答话,他又接,不过那没什么,你都能克服得过去,不过你一定得记住,想要前途通顺,你得好好保护这张脸,一点伤痕也不能有,一旦破相,你的命也就破了··王丽军伸手抚上脸,其实大师之前的话,什么风水什么改名,他一概只当放屁,因为社会主义接班人是不搞封建迷信的·可这句话,真的有道理·自打出生至今,他荣是因这脸而荣,辱也是为这脸而辱,美时爱者甚众,丑时狗都不理,难道这还不能说明这张脸的重要·沉吟一阵,他喃喃道,大师,我明白了。
曹大师父满意了,收回手去,背在背后··王丽军又问道,大师,你看我那个弟弟,他的面相,有没有什么需要注意的·曹大师父咧出个笑,他说,你小子,「外人不看相」[1],没听说过么·语毕,曹大师父望向窗外,王丽军也跟着看。
这太平山上风景独好,窗外是山抱港口,渔船点点,下有碧海,上有青天··他们一起看了阵海,后来,曹大师父又为他断了命··曹大师父亲口断命,这是金如霖拿许多钱也没买成的。
那一段断语,王骊君一直记得·纵然是很多年后,在他最最富贵,最最强盛之时,每每想到那段断语,他都会忽然流下泪来··那段断语是这样的··「此命自成自立,费力劳心,六亲总是虚花,兄弟如同画饼。
热心相成者少,冷眼旁观者多,吃尽多少风霜,受了万般忧愁,运限不通,百计未顺·无意中遭遇贵人,向冷灰里,爆出火焰·休恋故乡生处乐,受恩深处便为家。
」·注释:·[1]老郎神:民间传说中司掌梨园戏曲的神仙··[2]外人不看相:中国相学有忌,不为胡人看相··第二十章 仗义每多屠狗辈·山顶,金宅··多日前,钟卫红已拍完那部未来的成名作。
近日她又搬入金宅,拿零花钱拿到手软,日日行街扫货,作风大抛大洒·若是使钱累了,她就安生两日,同金如霖出门饮茶、打打Golf,抑或手拖手夜游园·一时羡者甚众,一片眼红中,他们不得不承认,这不枉她当初豪赌一笔。
一个北姑,敢他人所不敢,由此登上巅峰,在家之外,多的是人耻笑她·但这年头,爱拼才会赢,而谁又管得着她是怎么赢的·这日金如霖留守宅内,在书房内批阅公司一堆文件——他的书房也是顶顶豪华,全做英式装潢,分上下二层,下层办公,上层藏书,中有一架高大木梯连接。
钟卫红许诺陪他,却又不学无术,不爱看书,于是她只坐在木梯上,两条小腿由红裙间伸出,垂在空中晃晃,她盯着自己十个趾头上的红蔻丹,一时怔怔出神··而金如霖在批文件,正逢一道夺命call又袭来,金如霖沉住燥气,接通电话。
那边道,金总,金向炎那边回话了,他说,今后百分之四十的事务由你打理,他不想再斗了··金如霖乐道,这不挺好嘛,早干嘛去了··那边又道,但是,他手下那个小孩儿,进医院那个……这帐算不清楚,那边说,也不讲究什么血债血偿了。
既然他们的人没能演,我们的人也不能演,剧本必须改··金如霖问,改成什么样儿·那边说,男二变配角,露脸不能超过十分钟··金如霖沉默。
那边说,金总,这个结果已经不错了,咱们来日方长,没必要赶那么急··金如霖怒道,你知道个屁,再不快点,你他妈的想等到香港回归啊我看到时候还有谁的戏唱·金如霖原意,是给自己要推的小孩寻个替身,替他受着血光之灾,谁知道王丽军还挺争气,无心插柳,竟也发芽,金如霖绝不放弃任意一个机会。
那边嚅嚅两句,又道,金总,虽然戏份这边是不成了,但是我们可以在其他地方做文章嘛……·金如霖思考几秒,说,行吧,照片你们有,找几个人,给我好好写。
他气哼哼挂断,又瞥见钟卫红在木梯上爬上爬下·她觉背后有目光,回头笑道:“你哥哥那边儿,是不是很难对付”·金如霖见到她的脸,就快乐了很多,无心再气——因她是黑暗生活里一朵红花。
他笑一下,说:“你甭管那些·零花钱够不够用”·钟卫红挂在梯上,不忘对他撒娇:“我不是说,我想和朋友拍电影玩儿吗,就要一百万,你又不给我。”
她这是拍电影上瘾了·无论怎讲,她今年年方十八,本来不该接触太多浮华之事,眼下她迷恋虚荣玩乐,实在不是好兆头···金如霖说:“唉,你一口气要这么多,我这里周转不开。”
其实这一百万对他,不过九牛一毛尔,只是不愿太过惯她罢了··钟卫红说:“那我今后半年都不要零花钱了你就当把零花钱一次- xing -贷款给我嘛,你找银行不也是这样吗”·金如霖给她气笑了,拿手指点她两下,但不回她话,只是又埋头下去,继续批阅文件。
钟卫红急得狠踩一脚,却忘了自己在梯上,她一脚踏空,从半空坠下,“砰”的一声掉到地上··金如霖吓得跳起,三步并做两步跑到她身边,揽起她的脖子,把她抱在怀里。
他见钟卫红双眼紧闭,唇色苍白,顿时泪汗俱下·金如霖愣了足有一分钟,才反应过来,大声喊道:“快来人叫救护车”·他又摇晃钟卫红身体,挨挨她的脸,喃喃道:“你那么急干什么,梯子那么高,也不好好站着,非要说话……我真是一傻逼,你要钱我一定给呀,非要扯什么……”·钟卫红捕捉到这句话,在那张苹果脸上,于两枚梨涡间,逐渐绽出一个女干计得逞的笑容。
她被金如霖抱在怀中,仍双眼不睁,只是伸出食指,冲金如霖点点·她说:“这可是你说的,五十万不准赖账”·金如霖见她无恙,一时又哭又笑,他跪着应承道,哎,我给,我给。
他哭完笑完,还伸手给了自己一个轻轻的耳光,意在惩罚自己·这一耳光博得钟卫红一笑·见她笑,他也赔笑,心情由惊惧翻将上来,眼下变作无限快乐··曹大师父曾对他说,破军星早已出现,而他用脚趾头想都知道,钟卫红就是那颗星。
因为破军星,命格在于「耗」·钟卫红耗他的钱,耗他的心力,搞得他哭笑不得,上蹿下跳,这还不叫破军吗··金如霖又赏自己一耳光·耗吧·她耗他,他心甘情愿。
人,贱吶。·同一天,王丽军收到通知,翻开剧本一看,后半部被涂得乌七八糟,他的台词基本不剩,只有些飞来飞去的打戏,成了个插科打诨的正派角色·Mimi却话,这样好,循序渐进,先演个小角色。
要真让他演男二号,撑不起来倒是其次,初出茅庐就被拱到狗仔眼下,那才真倒霉··说到这里,Mimi一手捣下Christian,喂,你话係咪··Christian放低镜子,连忙点头,係呀係呀。
Mimi骂道,係你个死人头啊,你根本都冇听!·Christian冲王丽军摊下手,扁着个嘴,十足贱样,没有一点大佬倌型格,Mimi又被气笑··按剧本来,王丽军只剩与Mimi的一点对手戏,是小道士识破女狐并非是人,但又放她逃走的一段故事,不过十分钟,拍完即杀青——他还真有点舍不得,剧组给他家的感觉,不仅是Christian同Mimi照顾他,就连一班武师都喜欢他。
因为他待人接物爽利可爱,同时随叫随到,办事得力,拍戏又相当认真,无论摔打多少次都得,动作指导也很中意他·因此真到了他杀青时,整个兰家班都来敬酒,他们不顾剧组职员白眼,在绿地中燃起篝火,围坐一圈,你来我往,劝了王丽军一杯又一杯。
直到最后一杯,这是动作指导兰爷弄来的特制玻璃杯,容量挺大,瓶颈细长,要把杯子朝天高高举起,才能将里面酒水饮尽,这样一来,酒水饮得又慢又多,折磨喉咙,实乃一种劝酒刑具。
但王丽军不拒绝,他把这当做大家给他的爱,于是他捧起杯子,仰头就灌··兰爷席地坐着,看着他喝,同时伸出二指指点道:“我知,佢哋拍电影嘅,其实都睇唔起我哋武行,话我哋係莽夫,佢哋点又会知,只有我哋才最讲义气”·另一武师道:“仗义每多屠狗辈,兰爷讲得啱[1]军仔,我睇得出,你今后大把世界[2]——”说到这里,他嗓子里堵了个酒嗝,下半截话怎么也出不来。
又一内地武师马上截了话头:“这些演员都看不起我们,我们也不稀罕,等你以后成了大明星,记得提携我们武行的地位”·这时,王丽军终于将一杯饮完,他脸颊飞红,胸腔鼓起,仿佛在憋气,众人看他这样,心里忽而紧张起来,武行好聚众饮酒,喝死人不是第一次。
几十秒后,王丽军猛然放松,打了个酒嗝出来,他拿起酒杯,口朝下顿顿,示意一滴不剩·诸人顿时叫好,掌声骤起,场景一时热闹非凡,不知情的人路过,还以为香港武行里走出第一位影帝了。
就在这掌声里,王丽军一时飘飘然,他感到温暖、踏实,体内如有火奔腾·他合上眼,在黑暗一片中,扑通一声,他万劫不复地往身后倒去··在他倒下后,武行诸人围着篝火又饮又笑,偶尔跳出两人,趁着酒意要比划两下,怂恿他们比个高低的人也不在少数。
乔卫东离篝火很远,他坐在一棵树下,因为火对他的视觉刺激太强,他不想靠近·他远远望着,他看到王丽军越来越自信快乐,自己也感到愉快,不过那些人情世故,一概和他无关,他只看看就好。
此时一人走到他身旁,乔卫东抬头一看,是王丽军的那个魔王朋友,怪里怪气的一个人··常妙童远眺篝火,自说自话:“这么快就混进武行了,行,”他又换做粤语道,“以后大把世界。”
语罢,他掏出包烟,递向乔卫东,示意他抽一支,他知道这小鬼佬是王丽军的马仔··乔卫东看见烟盒,本想推辞,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合适,于是抽出一支烟,谢过了常妙童。
常妙童倚着树,饶有趣味地看他几眼,可乔卫东又不抽那烟,几分钟后,他心道这鬼仔很无趣,于是挥挥手,又自行寻找乐趣去了··乔卫东拿着烟观察了半晌,最终还是从身上摸出火柴,划了两下,点燃了那只烟——他想试试香烟到底是怎样的。
他试着叼上香烟滤嘴,吸了一口,那味道辛辣,直冲鼻腔,他咳了两下,烟雾顿时从鼻孔嘴里冒出,一时相当狼狈··等到乔卫东终于缓下来,他确定自己不会喜欢香烟。
通过这个小孩对世界的初步探索,他认为自己不中意刺激、锋利、凶狠的东西,他喜欢世界是温柔的···于是他想要碾灭香烟·他找到了好几处可供灭烟的地方,比如树干、草地,但都没能下得去手,因为老师说过要保护绿色植物。
于是乔卫东站起身来,他走了很远,只为去找一个烟灰缸,同埋一个垃圾桶··[1]啱:粤语,对。·[2]大把世界:粤语,指年轻人的机会很多,前程广大··第二十一章 晴为黛影·杀青后,王丽军二人又回到宿舍住下,过了阵饮饮茶、看看报的日子。
这天清晨,乔卫东提着肠粉回屋,进屋后递给床上的王丽军·王丽军趴在上铺,他伸手接了肠粉放上床板,打开饭盒,一阵白色热气扑上面·他就这样支着身子,用肠粉热气蒸脸,因为他听同住公司宿舍的女学员说,这样能让皮肤变好。
他隔着水雾向下望,乔卫东在理他的照片——他在两边墙上钉了钉子,牵一根绳,在绳上用小夹子夹了许多照片··香港天色总是淡青,乔卫东迎着窗户理照片,在青色天光下,他显得高大健壮,但和本港满地的美国英国人不同,他自然带有苏联人的苍白、肃穆。
不过,乔卫东偶尔找到一张特别满意的照片,开心一笑,连忙挂上绳子,从中能看出,他的神态仍然很孩子气··王丽军猛然想起,又快到冬天了,这是他们到香港的第一年。
在这一年里,他做过灯光替身、当过龙虎武师、为女主角做过裸替,还演了个莫名其妙的小角色,甚至为这事儿差点把命丢了,这一年可真是精彩纷呈··但乔卫东在这一年里,仿佛什么也没发生,他在这一年里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成长。
王丽军突然希望,他能成长得慢一点,因为乔卫东是他一窥孩提时代的猫眼,看到乔卫东稚气的笑,他能想起当年他们在北京的时候;当乔卫东完全成熟,猫眼关闭,这就意味着,他们将完全踏入成人世界,再不复返。
·王丽军正想入非非,此时窗户打开,是师奶管理员·在那小小一方窗里,她先是露出半张脸,窥视了他们一阵,继而脸变作一只手,甩进一卷报刊,窗户复又闩上。
乔卫东走上前去,捡起报刊,打开一看,是一本K周刊·乔卫东叹口气,把报刊递上上铺,他从不关注八卦··报刊是王丽军订的,他接过K周刊,时事民生一概不看,一心直扑娱乐八卦版,想要借此看看Christian小两口的近况如何,·一时只有纸张翻飞声。
突然上方传来“嗷”的一声,乔卫东吓了一跳,手里照片也掉在地上·他心疼得要死,连忙捡起照片,用两个指头掐着照片,吹去上面的灰,最后才问道:“哥你怎么了”·王丽军依旧趴着,双手持报,他难以置信,瞪大双眼,在乔卫东和报纸间望来望去。
这日娱乐头版是一个三角恋新闻,题目叫「晴雯初入***,宝黛身陷三角情」,所配照片是Christian、Mimi同一个新人在片场笑闹的场景·照片上那新人相当英俊,头发乌黑,脸色雪白,这张脸王丽军再熟悉不过了,他每天揽镜自照都会看见,并且欣赏很久。
在新闻里,王丽军的过往被扒了个底儿掉,报道中说,这位新晋男演员来自台湾(王丽军笑了),出身武行,曾经为Mimi做武戏替身,之所以叫他晴雯,是因为Christian与Mimi的搭档情受到大众认可,才子配佳人,曾有「宝黛配」的美名,而“晴为黛影[1]”,王丽军与Mimi如此相似,他自然就是晴雯了。
这报道很巧妙,笔者并未细说,王丽军到底是怎么介入这段感情的,因为在照片上,他同宝玉、黛玉都很亲密·他到底是让Mimi一脚蹬开了Christian,还是让Christian撇下了Mimi,这让读者很是费解。
短短几百字,男人与女人、男人与男人、旧爱与新欢、出轨与三角……简直写尽了人与人之间那点事儿——好家伙,王丽军放下报纸感叹道,双- xing -三角恋在戏里没拍成,在现实里居然出现了,这可真是人生如戏、戏如人生啊。
一九八七年十二月,王骊君首次被写入K周刊,就此崭露头角,次年正式与金秋电影公司签约·尔后,他在贺岁节目《劲歌金曲·一九八八》中献唱一首《财神到》,让观众知道他其实还会唱歌儿,而且唱得不错。
王骊君从此走入大众视界——·“他只是混了个脸熟嘛,三角恋绯闻而已,要说红,谈不上啦·”后台化妆间里,Mimi凝视着化妆镜里的自己,这么说道。
Christian此时已定好妆,他从身后揽住她肩,低下头来说:“那有什么办法,他又没有什么作品·”·Mimi乜他一眼:“你不是看他好看,说想收他做徒弟吗,我看今天就叫他拜师吧,叫他拉上我们两个,再拍点照,放到K周刊上去——”·Christian笑道:“又上K周刊你都几中意上八卦喎。”·Mimi一摆肩,甩开那只咸猪手,她盯着镜里,大大镜框上,贴了一圈小灯,泛着粼粼金光在金光中,他们二人的容貌相映成趣。
看着看着,她忽而又笑:“係啊,我都好中意上八卦·”·Christian跟着笑·因为他也好中意上八卦·他们是同一种人,沉迷虚荣,为名声和关注而快乐。
只是没想到,他们以八卦成名,在即将没落之际,竟然也是靠八卦拯救,这才能苟活一阵··这日《欲海情魔》剧组来到新节目,果然有司仪讲笑,说要让王骊君拜Christian做师父。
Christian逢场作戏,当场答应,欣然收徒;而王骊君喜出望外,连连点头;Mimi则在一旁强忍笑意,鼓掌时都要腾出手来遮脸;至于常妙童,他在一旁拍着大腿,哈哈大笑,他最爱看戏了,况且是真人现场出演,这才真叫乐趣无穷。
不出意外,这又引起一番议论··节目录毕,王丽军同Christian两人由无线电视大楼一齐走出来——公司要求,他们仨最好同时出现在大众眼前,以便迎合观众想象。
HK街道不宽,为防引起人群拥堵,他们不从大门离开,而是由工作人员通道走出·通道尽头们开启的那一刹那,王丽军看见外头人挨着人,站了满坑满谷·见他们出来,人群猛然复活,竞相对他们发问,有人扛着相机,一阵银光乱闪,受到这阵强光刺激,王丽军的瞳孔快速缩小。
他猛闭上眼,但他手还未抬起遮脸,三人倩影就已被清楚拍下·在胶卷上,永久留下王丽军这时的形容——他着白衬衫黑西裤,一头黑发三七分开,脸上抹过脂粉,带着飞红,他眉头微蹙,眼神似乎很迷惑,他的手正欲抬起,指向前方,而嘴唇微微开启,做出一个别人看不明白到底是要发言、要微笑、还是要索吻的唇形。
·有摄影师话,哗,咁靓,谋杀菲林。·保镖在前头开路,王丽军被助理揽着前进,他听到了这句话,面上表情仍然那么体面,但其实已快按捺不住狂喜,他憋笑憋到脚软,快乐得直要飞升,一颗心扑扑直跳,简直要爆炸开来··助理挽着他,对两旁狗仔求饶说,各位哥哥,唔好拍,唔好拍啦··王丽军心里则道,别听她的,多拍点儿,多拍点儿·Christian对这种场面早习以为常,他懒得与镜头对视,而是拿余光瞄一眼王丽军,看见后者巴不得人来疯,却又强装矜持的样子,他摇摇头,对站在中间的Mimi撇撇嘴,示意,好嘢,又疯一个。
眼见公司又为大众提供了新的追爱对象,青黄不接时期终于过去,金如霖相当快活·他总宣传道,自己找大师算了,大师说,一九八八年,他逢流年大运··说来也奇,当年美女如云,竞争太大,钟卫红没能靠那泳池戏一炮走红,倒是凭一部拿一百万拍的低成本喜剧成了名。
那电影笑点相当低俗,讲的是一位中环卖唱女发春求爱、处处碰壁的故事,一经上映后,居然很受低智年轻人的喜爱·于是在整个评论界大骂世风日下的同时,《中环春上春》一路高歌猛进,票房一时居高不下,钟卫红也就此成名。
值得一提,钟卫红在入行后化名钟情,和王骊君相映成趣,金如霖更是乐得飞起,新捧出的一男一女,都是他的人,勇夺公司的目标,也在稳步行进中呀··[1]晴为黛影:脂砚斋云,《红楼梦》中,晴为黛影,意指晴雯在多方面与黛玉相似。
第二十二章 一九八八大事纪 一·时年一九八八,为响应香港影坛复苏,全港各家八卦周刊百家争鸣,推陈出新,用词咸- shi -,金句频出,一时创作出许多闻名后世的好词佳句。
而翻开那年杂志,其中最最传为佳话的,必是王丽军第一次走上红毯那个章回··彼时王丽军作为新人,还没资格同Christian等主创一起亮相,正是为难之际,金如霖当机立断,给他塞来一个钟卫红。
毕竟钟卫红同他资历相当,容貌又很登对,真算是走红毯的一对璧人··孰料他二人早就看对方不顺眼,顿生比美之心·那日钟卫红穿了条橘红抹胸裙,风光无限,双颊更是飞满红云;王丽军只得一身纯黑西服,谁更吸引眼球,一目了然。
王丽军心中不爽,但他按下不表,一直礼貌颔首,假装风度翩翩··但当二人面向众记者时,数十道白光闪过,全是奔着钟卫红去的,王丽军终于忍不了了·他趁钟卫红迈步,悄悄绷起脚尖,一脚钉住她身后裙摆。
钟卫红当即向前扑去,胸口布料顷刻崩开,众娱记“哗”一声猛向后退,继而狂拍一通·而王丽军在后头做出一个尴尬失措的微笑,只是那笑,笑得略微夸张了些。
这场景被做成翌日周刊封面,说钟情当场「飞砂走奶」,而王骊君在后「风骚劲笑」云云·这场乌龙令二人瞬间名声暴涨,身价又飞升一个档位,就此成为各周刊封面常客。
除此外,各大周刊还热衷于为名人胡取诨名·随手翻一页,这页讲的是「飞砂走奶」钟情,再翻一页,这页又讲的是「欢场华佗」金如霖·跨越千山万水,终于来到王骊君这页,报道中说,他先和Christian贴面私语,又与Mimi牵手游玩,还与某神秘鬼仔如同连体婴,常常结伴同行,于是送他花名「双面姣娃」。
广东话又毒又精,乔卫东不能全明白,但想来大概是指王骊君- xing -向不明,男女通吃的意思··乔卫东猛地掷下杂志,骂了一句:“真係抵死”他发脾气,这是很不容易见到的。
他坐在会客厅中读杂志,厅与走廊相连,走廊尽头即是花园·王丽军和经纪人正坐在花园里,同人商量挑选下一部电影··春风鼓起白窗纱,花园里百花开遍,春草繁茂,王丽军穿一身白西装,长手长脚,窝在椅子里,他感到背后有目光,便回头看看,发现是乔卫东坐在窗内瞧他。
时近正午,园里阳光大亮,屋内反而暗,乔卫东靠在沙发里,他的眉骨投下一片- yin -影,眼睛正陷在- yin -影里,因此眼神识别不清,只有嘴角微微上翘,是那种羞涩的、观望的笑,像个正怀春的白人男孩。
他身形宽阔,还穿了件纯白高尔夫衫,在- yin -影里格外瞩目,西洋窗框嵌着他的模样,就如一尊新塑的大卫王雕像··王丽军冲窗内举起酒杯,乔卫东连忙冲他挥手,两人一起笑了。
这日下午,一群人簇拥王丽军去定做衣物,乔卫东又被晾下,他无事可做,突然想到受到大肆吹捧的《欲海情魔》·据杂志说,《欲》精彩万分,上映后前三日的票早已疯抢一空,可想而知,这是个万人空巷的大电影。
但乔卫东只想,这是他哥的第一部电影,怎么也得去捧捧场吧· ·于是他坐车下山,就近找了家电影院,谁知下午场次已经卖完,他只得等到七点那场,而且只剩下第一排位置可选。
乔卫东坐在影院门口,直等到日挂西方,七点这场才开始·他进到厅内,坐到第一排最左边位置,发现第一排除了他外,全是些古惑仔·电影还未开场,他们就在桀桀怪笑,意- yín -着上部电影中Mimi的箩柚,同时希望这一部延续优良传统,更有许多裸露镜头。
乔卫东不看他们,只侧耳听,听到箩柚这词,不由得敏感起来,心下感到恶心,因为那具身体是王丽军的,乔卫东见不得任何人玷污他··电影终于开场,开头是电闪雷鸣,二狐渡劫的情节。
接下来,二狐化为人形,只见银幕上,Christian与Mimi卧于山石,他们紧紧贴面,热汗淋漓——一男一女么,无非就是那档子事,乔卫东现在已知道羊眼圈是拿来做甚的,也不会为之所动。
但古惑仔们嗷嗷怪叫,有人疯狂摇晃啤酒瓶,啤酒花满厅乱飞,更有甚者跳到座椅上,冲全场观众做起手|- yín -动作,口里模仿叫|床声,一时厅内乌七八糟,少数观众吓到溜走。
乔卫东忍着,大屏幕上,二狐戏份已结束·这时柳小鱼出场,他瘦削翩然,道袍飘飘,提一柄木剑,在小桥流水中飞跃穿行··情节虽然正常,可古惑仔们又有新招式,其中领头一个想起「双面姣娃」的典故,索- xing -拿出来大讲特讲,直把王丽军说成见一个勾搭一个,生冷辛辣均不忌讳的浪货,再一齐呱呱大笑。
至此,已有大半人退场···等到柳小鱼误撞见女狐沐浴时,古惑仔们简直疯了,他们大力鼓掌,拼命吹哨,乔卫东终于忍不了了··他站起来,喊一声:“收皮啦你,仆街”·为首烂仔软绵绵行过来,他伸出一根指头,戳戳乔卫东胸口,摇摇晃晃道:“做乜啊鬼佬——”·乔卫东见他竟然也染了橘红发,一副贱相,丑得出奇,顿时气不打一出来。
乔卫东比烂仔高了一个头,一下攥住烂仔衣领,将他高高举起,烂仔在空中哎哎叫唤两声,腿还没踢几下,就被狠狠掼到地上,再补上几记拳头,再也没了声音··还有几个古惑仔跃跃欲试,试图冲上来,也被乔卫东打横抱起,扔向地面,再拿脚一顿猛踹,在他的无穷大力下,四五个烂仔瞬间倒下。
而在他身后,有一绿发仔捡起酒瓶,想要从背后偷袭,他举起玻璃瓶向乔卫东背上狠狠一敲,玻璃尽碎,乔卫东吃这一击,背上倒无损,但碎玻璃却划破绿发仔手腕,鲜血滴滴,酒瓶泛绿,光影变幻着,这在黑暗中格外惊悚。
乔卫东理也不理,只跨过惨叫一行人,往电影院外走去·此时已入夜,气温骤降,下起小雨,他冻得缩起肩膀,裹紧外套,匆忙往前跑去·在马路边,一张报纸被雨水打- shi -,报纸已快被揉烂,只有右下角一小方新闻尚完好,上面标题写着「《欲海情魔》为旧香港电影时代风光大葬」。
其中内容是数位影评家对《欲》的批评,指责金秋电影公司严重虚构前三日票房,以此作为噱头吸引观众·这种炒作手段,是金如霖进入金秋担任宣传主管后带来的不良风气,这无疑是对电影市场的巨大冲击,将会动摇目前香港影坛稳定的局面,可以预见到,这部电影将是旧香港电影的一场风光大葬……·乔卫东往前走,他一脚踏碎了那方报纸,新闻碎成纸浆,顺水流去。
他尚不知其中乾坤,决定下次白天再来看,古惑仔们没能毁掉他对电影的期待,毕竟电影里还有很多美好的人,Christian、Mimi、当然还有王丽军……走着走着,他突然视线不清,伸手一抹,才发现额角被碎玻璃划破,流了些血。
他拿手拭去,倒不觉得疼,只怕回去后吓到身边人,他们从来都不知道,他居然是会打架的··乔卫东心想,虽为守护艺术付出了血的代价,但这挺值,因为他保护了自己所敬爱的人们免遭侵犯。
在世界上总有一种人,在看到世界的背面后,仍然保有爱与热忱,据称,这是世上唯一真正的英雄主义··第二十三章 一九八八大事纪 二·坊间传闻,《欲海情魔》,这电影有鬼。
先是于片场爆发本港有史以来最惨烈的斗殴案件,三十余位武行师傅唯有一位幸存··后又是那位开拍前急病入院的男配角,在电影上映三日后,病情突然恶化,经由圣玛丽安医院抢救,最终宣布医治无效,于当夜逝世,年仅十九岁。
甚至于导演本人也避讳不谈,高柏飞在此片上映后,即刻召开记者会,宣布金盆洗手,飞到他在英国置办的庄园过日子去了,甚至一分钱也不找公司要·也许他意识到了什么,一把老骨头经不住风雨,还是就此告老还乡的好。
以上种种风声,被传至骇人听闻的地步·以至于有命相大师于芭乐日报上发表文章,拿几位主创的生辰年月进行预测·一说Christian与Mimi从不拍裸戏,这次为之破例,说明他二人星路气数已尽,这是没落前最后的放纵。
该大师还称,由紫薇星盘看来,在《欲》之后,Christian命受刑冲,将有血光之灾;而Mimi则会为之肠断,遁入空门·虽然这场预测受到二人广大爱慕者的大力抨击,但该大师仍然嘴硬,坚持不改口,甚至发出更多谬论。
该大师又道,王丽军刚一出道,就受到这么多关注,堪称一步登天·可是少年成名,心- xing -未定,他现已卷入三人桃色绯闻中,将来必为色所惑,前途尽毁·因此,全港媒体都在密切关注,要看看这三人的故事,到底要怎么演绎下去。
除了这一干人等群魔乱舞,又在放映十五天后,突然发生惨案:一行龙虎武师持刀径直闯入茄哩啡街,对编剧严涵进行辱骂与人身威胁,严涵不堪其扰,最终跳楼自杀··在K周刊那篇报道上,附了一张严涵跳楼后的现场照片:地上洒了一摊污血,一副金丝眼镜破碎了,丢在一旁,并没一人去捡。
但这也无甚特别,本港新闻天天爆炸,人脑容量不过就那么丁点儿大,旧日惨案很快就被人遗忘,狗仔们又踏上新的征程·他们的最新目标是Christian·据风声传,Christian生辰即将到来,同时他为庆贺《欲海情魔》票房大胜,特邀圈内亲朋到他的私人游艇一聚。
可以想象,届时豪宴上必将是星光熠熠,辉照公海··山顶,金宅··金如霖牢记曹大师赠言,坚信自己命中要双星镇宅,于是将王丽军接进侧宅,乔卫东也被套了个助理名头,连带着打包去了金宅住下。
在金如霖看来,这样近距离镇宅的效果,想必是相当好了·不过也有外人捕风捉影,猜他这是为了管束王骊君,怕他不知江湖深浅,搞出毁前程的事来·这样一樽摇钱树,还是留在身边日夜监视好些。
女助理一手提一套黑西服,跟在王丽军身后团团转·后者对着穿衣镜,只自顾自地打领花,偶然瞥见助理跟个没头苍蝇似的,他厌厌抱怨道:“我讲过咁多次,我唔中意黑衫啊师奶——”自钟卫红「飞砂走奶」一役后,他发誓再不穿黑衣服,否则与- xing -感女郎站在一起,只能沦为陪衬。
女助理连忙点头,急急又去寻了套纯白西服来,这套是前些日子专程找英国师傅定做的··半天打不好领花,王丽军急躁地把花一团扯开,扔给助理,又两步走进更衣室,从门缝里伸出手,向助理勾勾。
助理会意,赶紧将衣架挂上他手指··王丽军换上白西服,从更衣室中出将来,他再望望镜中,对自己感到非常满意··镜中,他身材颀长,骨肉均匀,白衣倜傥,衬得那张瘦窄脸上腮粉唇红,颜色飞舞,但绝不至于沦为轻佻,梨园弟子的儒雅,在他身上仍可见一斑。
如Christian此时在场,定要欣慰一笑,夸他一声「官仔骨骨」,这广东俚语原意是夸人像新郎官一样光鲜体面,据说是Christian当年十九岁出道时,被人赞得最多的词语。
现在这词则被Fans转送给王丽军,可见其中时间飞渡的厉害了···王丽军接过助理递来的领花,在手里胡乱甩两下,他突然想起什么,问道:“东仔喺边度?”他的粤语已说得很标准了。
助理小心翼翼道:“佢喺公司课室。”·前些日子乔卫东无所事事,终日在家中乱晃,不幸被金如霖瞧见,他说这样可不行,便将乔卫东安排进了电影公司学员培训班。
王丽军也搞不清乔卫东到底石怎么想的,明明知道自个儿是色弱,绿和黄都分不清,居然挑个摄影班来上·王丽军叹口气,心道,算了,只要他自己喜欢,学什么都行。
王丽军试图再次戴上领花,他手指翻飞,同时道:“你去帮东仔请个假,这周五我带他去Christian那儿玩·”·助理被好几种语言搅得头晕,她抱起一大堆衣物,连连点头称是。
与此同时,乔卫东在课室里打个喷嚏,他正在聆听摄影老师对他作业的点评·老师说,他的摄影作品构图别致,色彩夸张浓郁,富有情感张力,尤其以红色的表达掌握最为纯熟。
点评完,老师又问他道,东仔,你最中意影乜嘢·乔卫东笑笑,他说,我阿哥··老师还以为自己没听清,阿哥你阿哥有乜好影嘅?·不过他还没来得及再问,外头就有一人推门进来,将乔卫东叫走了··就在这周五,游艇大宴准时举行·金氏电影公司麾下艺人几乎到齐,男男女女,蔚为大观··甚至连上不得台面的《中环春上春》导演杜一兵竟也收到邀请,不过他在其中,并未受到一点关注。
他只是穿着借来的不合身西服,坐在位中傻傻饮酒,在他身旁,一群来自无线培训班的女学生,争着要与王丽军合影·而乔卫东举起相机,要为她们影相,女仔们站成一排,为了全体入镜,她们笑着挥手,对他叫着:行后D行后D·乔卫东不停退,直到他的背顶到音响,不知戳到哪个按钮,音乐骤起。
在靡靡之声中,白船身驶破黑海水,仿佛一转眼,他们就来到了公海·诸人进入状态,开始穿梭着饮酒作乐,你来我往,在甲板上,一片浮华如梦如幻··杜一兵望着她们,眼底全是向往,他终于得以进入娱乐圈了,但娱乐圈的一切故事都同他没关。
他突然无限艳羡王丽军,这人无甚理想,又能有个屁的艺术才华丫只是徒有色相,迎来送往而已·不过,杜一兵还是感谢他,是王丽军请了一队龙虎武师,去到严涵家里为他讨回公道,但这事让他心如死灰。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他不愿意再去创作任何好东西,因为那势必会招来别人的抄袭·他决定,此生就拍拍弱智喜剧好了,没人看得起他,却能以小搏大,赢个满堂彩,何乐而不为·杜一兵苦闷之余,环顾四周,再仔细看看王丽军,能发现这人近来变得饱满挺拔,不复往日饥民形象,杜一兵心里明白,是名利令他越来越耀眼了。
那边厢,女仔们不停调换位置,以求得最佳拍摄效果,一首歌的时间过去,乔卫东终于得到指令,可以按下快门·而快门按下时,王丽军不去配合任何一个女仔的动作,他只是直挺挺站在中央,虚虚搂着两旁女子,嘴角噙着骄矜的笑,窄而深的眼睛里满是自豪,那张同光十三绝似的脸上,儒雅同艳丽一起发出光来。
杜一兵被王丽军的光芒刺了眼,他不再去看那些让自己烦闷的事,转而一口饮尽杯中酒,然后尴尬咂咂嘴,长长久久地沉默下去了··第二十四章 一九八八大事纪 三·及至影完相,王丽军匆忙退回舱内,他实在懒得同那些女仔浪费口水,其中不美丽的,他不爱搭理;美丽的,他更不爱搭理——他哪能容忍有人比自己好看呢所以甭管好看不好看,全都一块儿滚蛋吧。
他由船舱一路向里,在路过餐车上顺了一杯香槟,再登上旋转楼梯,来到二层甲板的栏杆边··往下望去,甲板上张灯结彩,男女穿梭,往外则是轻轻波浪,映着霓虹,粼粼发光。
王丽军正看着海上景色,突然肩膀被拍一下,转身一看,原来是常妙童这尊瘟神·他穿了一套红白赛车服,一身艳色在海风中猎猎作响,在人人着正装的盛宴上,是独一份儿。
王丽军瞥他一眼,讽道:“衣服挺漂亮”·常妙童得意地掸掸衣领:“那是·”·王丽军转个身面对他,反手撑上栏杆。
他说:“大哥,你再这么浪下去,不怕枪打出头鸟吗·”·常妙童佯惊,猛地捧住胸口:“我好惊啊”继而又放下双手,飞个白眼,回归正常表情。
他伸手指向下方甲板,嘲道:“你看看下面的人,听话,什么都按公司的话做,还不是天天被骂;我也被骂,但我不听话,我爽啊——”·尾音在风中拉成一条长线,王丽军听到这话,他心想,混江湖这事,怎么能由得你- xing -子来。
于是他嘴一张,还想劝点什么,但常妙童一手插袋,另一手在空中胡乱甩甩,示意自己不想听··王丽军拿他无法,只得勉强笑笑,又由兜里掏出烟来,递给常妙童一支。
常妙童就着他手叼上烟,接着两人把全身摸遍,发现一根火柴也没··常妙童两指一伸拿下烟:“玩儿我呢”·王丽军把手摆摆,咬着烟乱笑一阵,等笑完了,他伸手拍拍常妙童的肩,这动作像认输,又像鼓励,总之显得二人十分亲密。
常妙童肩头一抖,抖开那只咸猪手,他又道:“跟你说吶,别太听话了——收唔收到”·王丽军把脚啪地一跺,敬个礼:“收到”·常妙童笑骂一声“痴线”,又道:“这儿好无聊,走啦,别来烦我。”
语罢他转身离开,快走到舱门时,他头也不回地挥挥手,以示道别··目送他离去后,王丽军翻身又趴上栏杆,两只指头掐着酒杯,饶有兴趣地向下望,他现在终于能体会到俯瞰芸芸众生的快感了。
他远望去,海的那头,港口上燃起一簇烟花,直直冲向天空·三秒后,焰火爆出,暗暗夜幕上,开出一朵橘红大丽花··那花开得极尽绚烂,但很快凋谢。
焰火烧尽,由半空坠下,徒留余烬降落在海面上,慢慢冷却···“几靓喎?”有人在身后说··王丽军转身,发现是Christian·Christian今晚穿了纯黑礼服,又梳了蛋挞头,手执一只酒杯,一身服帖潇洒。
他笑笑,挪挪位置,邀请Christian站到身边来··也不知道今夜是什么节日,焰火一趟接着一趟,他们两人站在栏杆边,又看了几株烟花盛开··王丽军看着烟花,有点疑惑:“今个儿是什么日子”话走得比脑子快,说完他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京片子。
其实Christian也听得明,他举起执酒杯那只手,伸出食指指向港口·他道:“今晚係观音菩萨嘅birthday·”·王丽军笑道:“Birthday——”·Christian说:“都係我嘅birthday。”
王丽军这才突然想起了,他惊喜道:“Happy birthday啊师父”他张开手臂把Christian拥进怀里,后者一听师父这词就笑,虽然师徒关系是节目上一场笑话,但他真心把王丽军当徒弟。
此时,又一束焰火在空中炸开,化作漫天红雨·王丽军正抱着Christian,他背对着海,看不到这场景,而Christian看得到,他仰起头来望向天空,眼里有笑意,也有柔情闪动。
两人拥抱了一阵,即便是分开后,Christian仍看着烟花,眼也不眨,非等到望得眼酸才移开视线··也许是视觉疲劳,Christian眼角滑下滴泪来·他说:“好靓。”
他笑着伸手拭去泪,又接道,“不过都只得一瞬间·”·王丽军背靠栏杆,他看烟花已经看腻味了·他说:“系喎,白居易都讲,‘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Christian拍拍他手臂,说:“哎,无独有偶,我哋香港人就话,「有几风流,就有几折堕·」[1]”·王丽军皱皱眉:“乜意思啊”他现在识讲广东话了,但一些民间俗语,还是不大明白。
Christian沉默几秒,又摆手笑说:“冇乜意思,你仲后生[2],以后大把世界·”·这时海风骤起,把Christian的领带吹飞起来,直往两人脸上打·于是他们忙退回船舱,孰料刚进舱内,王丽军就被剧组几个熟人抓住,说大家要就拍武戏请教经验,请他讲两句话,不管他如何推脱都不放手,一行衰人就这样吵吵闹闹把他架走了。
Christian站在原地,目送人群离去后,他也放下酒杯·接着他推开一扇侧门,门外是钢梯,通向一层甲板,只是这条路线较为偏僻,鲜有人知··他自梯而下,这里乍看四下无人,但在楼梯背面,有人在等他。
他们躲在楼梯下,月光穿过台阶,洒在两人身上,一道一道··Mimi靠在Christian怀里·她问:“你同军仔讲乜啊”·Christian说:“我话俾佢知,有几风流,就有几折堕。”·Mimi把头靠在他肩上,她轻声道:“你讲得啱。”·Christian看着她,她一双眼里盛满月光,光摇曳着,如同含泪,看得出,她对未来颇为担忧。
Christian揽过她肩,摩挲两下,换作国语宽慰她道:“没什么好担心的,他们闹他们的,大不了咱们一起退出江湖·”·Mimi终于展颜:“得·”·他们总是饰演爱侣和好拍档,只要携手,在风波中也没甚好怕,大不了同进同退,一齐离场。
这边厢,王丽军好不容易从一干损友魔掌中逃出,他被灌了五六种酒,走一路吐一路,还没等回到客房,他就蹲着抱住栏杆,再也挪不动了,最终还是靠乔卫东把他架回了房。
两人进得屋来,王丽军没能歇上两分钟,又要往厕所跑,他抱着马桶狂吐一番,间或含混叫道:“东仔……帮我搵下,有冇筷子啊た”·乔卫东翻箱倒柜,只搵得一副刀叉,他把刀叉递给王丽军,问:“哥……这儿是厕所啊,你要吃什么”·王丽军终于从马桶里拔出脸来,他酡然怒道:“俾副刀叉我做乜,我催吐啊大佬”·乔卫东一手持刀一手持叉笑了两秒,王丽军懒得理他,直接伸手抠喉催吐——方才他亲眼看见有人落了happy丸仔入酒,分给大家赏用,当时他碍于朋党关系,没有戳穿,硬着头皮一饮而尽,现在趁药还没起效,他必须得吐出来——再怎么说,他王丽军也是大户人家出身,不能折堕到**的地步。
乔卫东为他拍着背,王丽军一口气吐了个天昏地暗,可怜他肚里一点粮食没有,全是各色酒水,胃酸随酒一起原路返回,食道满是烧灼感觉·王丽军吐得太累,眼前发黑,他想闭上眼休息一阵,谁料身子一歪,愣是晕了过去。
——其实不算是晕,而是官能知觉被剥夺,就好像瞬间被拉入一个隧道,整个世界飞快倒退,眼见真实视界越来越远,逐渐缩成一个白点,而自己四周黑暗一片时,王丽军就知道,自己happy了。
也不知Happy了多久,王丽军醒来时,自己几近全裸,被乔卫东搂在怀里,两人就着这个类似十字锁喉手的姿势坐在床头·他仔细端详,乔卫东已经累得睡了过去,头发被汗打- shi -,贴在额上。
王丽军欲起身,无奈这个十字固相当牢靠,根本无法逃脱,他挣扎两下,乔卫东就醒了··两人对视半晌,王丽军先开了口:“……你跟我说说,发生了什么,怎么搞成这样儿啊”·乔卫东仍揽着他:“哥你刚才晕了,醒过来之后,你先是把衣服脱了,然后坐在床上思考了很久,接着你想从窗户跳出去,我急忙把你扯下来,然后我们一直搏斗……”·他耸耸肩,最终以一句广东话结束:“就搞到咁个鬼样。”·王丽军沉默一阵,接着又笑了,他伸手摁住乔卫东的后脑勺,压向自己,直到彼此额头抵额头,说:“东仔,对唔住……”其实他这时候已没有必要说白话,但这么肉麻的词句,还是用非母语说,要容易出口些。
·药效仍未过去,王丽军依旧眼花耳热,他趁着这场晕眩,接道:“你看到结果了,以后我们绝对不可以碰这些东西·”·乔卫东点点头,他被王丽军摁着头,两人的睫毛近得能碰到一起。
沉寂半晌,王丽军突然发话··“感觉这姿势好怪·”·“要不我们可以换一下·”乔卫东说··王丽军幻想了一下自己怀抱一条大汉坐在床头的场景,突然打个寒颤。
为了美学考虑,他说,还是就这样吧··几秒后,王丽军又问:“现在几点了”·乔卫东抬起手腕看看:“快十二点了·”·上船前主管说,零点要给大家敬酒。
王丽军骂了一句,腾地跃起,捡起地上米白衫裤套上,同时发了句狠话:“今后等我做得了主了,谁再喂我吃药,非弄丫不可·”·王丽军七手八脚穿上衣裤,奔向房间门口,他走上过道,拿起叉子,敲击酒杯一下,吸引到甲板上诸人目光。
接着,他向大家举杯,月亮银光在杯里闪烁,座中人纷纷站起,也都冲他举起杯来··王丽军来到HK快两年,变化都在不经意间,甚至他本人都未必意识得到——他变得成熟,敢于向前,再也不妄自菲薄,再也不随意哭泣,他自信极了,风度翩翩。
在床上,乔卫东双臂枕在头下,他侧头望着王丽军,后者正向全场嘉宾敬酒,其修长身影在水影间摇晃,月光穿过白窗帘,漫- she -出温柔的光芒··不出所料,在次周K周刊中,狗仔们将海上豪宴这一章节称为「寿怡红群芳开夜宴」[3]。
在夜宴中,有宝玉Christian,有黛玉Mimi,有晴雯王骊君,居然还有客串出演的湘云钟情·这是因为她饮少辄醉,醉倒在甲板上,来了一个湘云醉卧,酡颜醉态,美不胜收。
王丽军气得把周刊往桌上啪地一扔,他觉得钟卫红是跟他卯上了,无论他上什么新闻,她都要横插一脚,看来是为报那「飞砂走奶」的仇··旁边仇远征眼尖,马上收走K周刊,换上一份芭乐日报,这报纸今天说的是王骊君的好话,讲他是「黑白分明,恃靓行凶」。
王丽军拿起一看,果然展颜,还- cao -起剪刀,把这块报纸剪了下来,他准备了一面墙,专门贴有关自己的新闻——这是跟常妙童学的··王丽军放下报纸,他快乐地看着仇远征,他把原来那个阻手阻脚的女助理赶走,换成了仇远征这个八面玲珑的师兄,这个抉择果真正确。
这不仅是为了心情着想,还是为了培养自己的派系·人在他乡搵食,老乡就是手足,要把他们全都拉拢,捏成军队,为我所用——这是金如霖教他的··[1]有几风流,就有几折堕:粤语民谚,通常用以警醒他人。
意为,要是不做打算,现在有多少风流快活的日子,今后就有多少失意受难的报应··[2]你仲后生,以后大把世界:你尚年轻,今后大千世界,机会无限··[3]寿怡红群芳开夜宴:出自《红楼梦》第六十三回。
第二十五章 一九八八大事纪 四·一九八八,在王丽军的人生中,是相当重要的一年·因为在这年,他终于确定了发展路线·金如霖说,鸳鸯蝴蝶派时代已经过去了,眼下是一九八八,人人都开拓进取,在这个时候,香港人的气质是拼搏向上,香港人的精神是自强不息,这时民众特别需要男- xing -气质出众的青年偶像做鼓励。
因此,王丽军的下一部电影定为《OCTB·扫黑》,他在里头饰演一个愣头青阿sir,他上天下地,战斗永不止息,只为寻求一个真相·应金如霖要求,为了展现王丽军的风采,这戏动作场面非常多。
·这年对乔卫东亦很重要·同年春天,他终于成年了·他开始学习驾驶,从而升职为王丽军的司机,就此告别无业游民生活··在乔卫东学车的日子里,王丽军最中意落座在花园里饮茶,看他驾车在山道上来回练习——王丽军一直想着当年钟卫红“没用”时的遭遇,无时无刻不在担忧,眼下乔卫东可以帮得手,他终于不担忧了,那是一种看着孩子长大成人的心情。
不过王丽军的一干朋党相当避讳坐乔卫东开的车,他们一致认为,让一个连绿灯黄灯都分不清的司机来揸车,全香港可能只有王丽军敢坐·不过这位新晋大佬倌总是纵容其弟,众人都听说乔卫东胆大妄为,还曾在般咸道当街打人,想必也是王丽军一手惯出来的了。
还有一件事则是Christian的演唱会·在那场演唱会上,王丽军终于明白什么叫做“巨星”··当Christian身着血红闪亮衬衫狂歌一曲,那种男- xing -的力量与美丽,令王丽军的血气登时翻涌。
与此同时,在他身后,观众密布,满坑满谷,他们疯了似的尖叫鼓掌,红磡体育馆仿佛成了口炼狱大锅,每个人的肉体就在锅里徐徐煮沸,燃成一股青烟,升腾而去··Mimi则坐在王丽军身旁,掐着他的手臂,和着鼓点,剧烈摇晃,她浑身洋溢着独占欲得偿的快感,因为所有人的神,是她一人的爱人。
演唱会本该在二十三点结束,但观众呼喊不止,Christian不得不返场三次,直到最后一次,他唱了《午夜梦回》·这是一首抒情慢歌,由他自己作曲作词,抛却皮囊不看,Christian也算是个才子。
馆中渐渐静下,让他一人吟唱,直至一曲终了,Christian站在台上,他眼里含泪,不停鞠躬,意在感谢fans错爱,时至零点,午夜梦回之时,他真的必须离去了··Christian下了台,自有助理保镖一行几十人护送离开,惨的是王丽军和Mimi,他俩被Fans围在当口,人流把体育馆道路堵得水泄不通。
保镖在前头开路,王丽军一手揽着Mimi,怕她受伤,一手则拨开旁人前进·在行进路上,他看见许多青春女学生冲他摇晃手里相片,每个女学生都像一只蝉,你永远无法想象,一只蝉那么小,到底怎么能发出那么大的声音,而且一只蝉会带动几十上百只蝉,在这夏夜里狂欢似的呐喊。
王丽军真的被震住了,这是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承担了这么多的爱·他顿时飘飘然,伸出手来,冲在场人挥了一下···女学生们登时疯狂,就跟一网活虾丢进热油锅里似的,成百上千人乱扑乱挤,Mimi硬是被人挤到他怀里,两人抱了个结结实实。
人群顿时又爆发新一波浪潮,王丽军愣了,站在当间,紧接着,一阵狂喜席卷而来,他太想笑了,简直没法忍住·一个无心之举,就能让人疯狂如斯,他享受这种祸水的感觉,当年妲己祸乱朝纲也莫过于此。
王丽军想,为了俩人之间压根不存在的感情着迷,我随便动动,你们就疯了,你们是不是傻逼,是是是,人们挥舞双手,无声地答道··王丽军生生憋住笑,就这样搂着Mimi前行,好似在宣布他获得了三角恋情的最终胜利。
此时忽然有一女子窜出,她执一只录音笔,快语道:“Leon你好,近日有人话,你同Mimi姐好事将近,请问係唔係真嘅?”·Mimi助理在一旁挥手骂道:“讲乜鬼啊你,不知所谓,行开啦”·这时Mimi的车冲破人群,终于到来,王丽军死命拨开四周的人,打开车门把Mimi送了上去。
孰知那女子不是单枪匹马,人群里其实早就埋伏了不少狗仔,他们不管远近,全都架起长枪短炮,冲着两人疯拍一通·一时间人浪狂涌,银光乱闪,车向前缓缓移动,Mimi攥住他的袖子,努力想从车窗里探出,她急切道:“你自己小心”·王丽军道:“我知啊,你放心”·就在此时,一个沉迷于Christian与Mimi爱情故事的fans看到这幕,登时怒火攻心,他气得把皮鞋脱下一只,隔空远远掷向王丽军。
这一掷相当精确,直接命中目标鼻梁,王丽军哀嚎一声蹲下去·看到这幕,人群沉寂两秒,忽而又重新沸腾,人群裂为两派,开始互相丢掷杂物,脏话和鞋满天飞舞。
在其中,支持Mimi与王丽军谈情的造反派渐渐占了上风,而支持Mimi与Christian恋爱的保守派则苦苦支持,眼见场面搞到一塌糊涂,有助手搀着王丽军在其中埋头穿行,终于走到马路边,急忙上了车。
王丽军坐进副驾驶位,往旁边望望,不出所料,司机是乔卫东·但他还没来得及跟乔卫东打个招呼,这份来之不易的平静就被打破了··没人能想到,有一位Mimi的狂热爱慕者尾随在后,趁王丽军坐进车里,正欲关车门时,爱慕者猛然扎进车内,两手掐住他肩膀,声音失真地嚎叫道:“今后我把Mimi交给你,你不可以对不起她”·爱慕者喊着话,带血丝的双眼瞪得老大,几欲飞出,王丽军几乎和他脸贴脸,近距离看到这幕,简直吓个半死。
而乔卫东终于反应过来,他从座位底下抽出脚来,猛力蹬向爱慕者,只消一脚就把那疯子踢飞出去,乔卫东连忙扑过去,把车门扯过关上了··那人滚出车后,仍在嚎叫“不可以对不起她”,可其身影瞬间又被许多只脚淹没,无数只手拍上车窗,小小车厢轰然作响。
王丽军惊魂未定, 他拍着乔卫东肩膀道:“走,走,快走”·乔卫东连连应声,揽过方向盘一打,油门轰鸣,瞬间把喧闹世界甩在身后。
他们一路突破人群,狂飙向前,直至穿越红磡隧道时,王丽军屡遭打击的神经终于得到一点安宁·只是方才强烈的声效刺激,让他犯了耳鸣,隆隆歌声似乎仍未远去。
他靠进座椅,试图歇息一下,无意间瞧见后视镜,在镜子里,他如此年轻,瘦削的脸,纵然疲惫,难掩花容月貌——他又想起,昨日看了份杂志,是对他最新电影《扫黑》片场的记录采访。
杂志上说他是「美艳亲王,英雄本色」,配图是一张偷拍他着警服揸枪食烟的独家照片,据说因为这张照片,这份杂志首日即售罄··耳鸣渐渐消退,在虚荣心的大力安慰下,王丽军感到好些了,他躺进车椅,坐垫很软,他的车也是顶好的。
他再转头看向司机,就连他一手带大的乔卫东也是如此英俊,轮廓深刻,顶天立地,不复小孩形象··乔卫东偶尔转头看王丽军,但不敢说话,他本身眼神就不济,再说话分散注意力,恐怕天天都会出连环车祸。
为了显得不那么冷清,乔卫东拿出一盘磁带,放了起来·这是一首英语歌,一段吉他乐过后,是一个男声··男声唱道:·Radio reminds me of my home far away·(收音机里的歌声让我想起远方的家)·Driving dowm the road , I get a feeling·(沿着公路行驶,我心中有了这样的感觉)·that i should have been home·(也许我早就该回到家中)·Country roads, take me home·(故乡的路)·To the place I belong……·(带我回家……)·听着音乐,王丽军慢慢放松了,他摇下车窗,窗外扑进些风来,吹在他脸上,清凉快乐。
这歌很轻快,王丽军微微点头,脚也随之点动,他开始随着歌词喃喃,伸手抚上自己的脸,可不慎碰到方才受皮鞋袭击的地方,他倒吸一口凉气·乔卫东闻声,马上转头看他,见他无碍,才笑一下,放心继续开车。
王丽军伸手拍他脑袋:“笑个屁你·”·乔卫东笑得更欢,他不仅笑,还握着方向盘作舞蹈状,肩膀起伏,嘴里跟唱:“country roads,take me home ——”·王丽军也笑,笑时鼻梁隐隐作痛,他只好伸手捂住痛处再笑。
在乡村音乐的旋律里,他忽而又想起,曹大师送他的断语,「受恩深处便为家」·他真的信了,因了机缘巧合,他受了许多恩惠,于是在此建功立业·这里是香港,香港就是他的家。
此时他们驾着跑车,在一条海滨道上奔驰·就在深黑海上,远天穹中,一轮新月高高挂起·王丽军想要探出车窗照照后视镜,看看自己的鼻梁是否还安好。
正巧一阵夏风扑来,吹乱了他的头发——他抬头望见,前路弯弯曲曲,指向太平山顶,在银色月光下,故乡路带他回家··第二十六章 遥指杏花村·跑车一路驶上山,这时夜幕已深,太平山远在世外,偶有一两蝉声,显得更为清净。
·王丽军方才听歌乐了一会,眼下累得不行,他靠上椅背,头一歪直接睡着了·乔卫东见状,伸手调低了音乐声量,他们就在极轻的歌声中缓缓前行··山道虽黑,但没有任何障碍,车原本正常行驶着,忽然从轮下发出一阵骇人的摩擦声,王丽军骤然惊醒,他从座位里弹起,茫然望向乔卫东。
而乔卫东一手拧方向盘,脚下忙踩刹车,同时他探身出窗,要看看车轮到底碾到了什么东西··摩擦声停止了,乔卫东也看清了障碍·他撑着车窗,困惑两秒,继而对王丽军说:“哥,下车,我们走回去。”
他看见车轮底下有一条倒刺路障,车胎破了,明显人为··王丽军睡意未消,迷糊道:“怎么着车抛锚啦”·乔卫东仍在想这是为何,山道间怎么就出现了一条路障,就在这时,他见到路旁草丛中有黑影闪过。
乔卫东心里忽然一凉,他飞快帮王丽军打开车门,他说:“别问,快”·他话音未落,从路边跳出几个人影,其中一个抄着棒球棍,结结实实一棍砸在挡风玻璃上,玻璃绽开蛛丝,再一棍,玻璃炸裂。
碎玻璃直向车内飞,乔卫东一手把王丽军推出车子,王丽军跌坐在地,一块玻璃碴子从他耳畔飞过,他终于清醒了··眼见几条人影扑来,王丽军连忙起身,他跌跌撞撞跑了两步,才发现几人都朝他围拢,这是冲着他来的。
也不是第一次了,王丽军苦笑一下,怎么也得沉着应战吧·在几人试探时,王丽军双手屈起护住胸口,同时飞起一脚踢中一人下巴,往日危险经历让他学明白了,先下手为强。
可惜埋伏杀人同武行打戏很不一样·那几人没有招式,刀刀要命,还击几招后,王丽军很快落了下风·在几把西瓜刀下,他只能闪来躲去,用手臂格挡攻击,他的白袖子已划破多处,露出里边一道刀伤,血顺着手肘向下流,一滴一滴坠到地上。
那边乔卫东终于赶来,他攥住其中一人手腕,狠狠一撅,西瓜刀便掉落在地,他再将拽住那人手臂,一个侧步将其扛上肩膀,把人死命往地上一掼,再往肚子上补上一大脚,这就解决了一个——他这都是街头小孩茬架的笨招式,全无防守,谁抗揍谁才能站到最后。
他望向王丽军,后者还在花蝴蝶似的穿梭在刀中,就差配曲急急风了·乔卫东一脚踹翻一人,对他喊道:“哥,你跑回去”·王丽军想反驳,他不可能把乔卫东一人丢在这儿,但他再观乔卫东的战斗形象,比起自己来,不知道猛到哪儿去了。
此刻刀风袭来,王丽军猛然偏过头,刀贴着发丝过去,还差一点就能削掉耳朵··他吓得向后跳了一步,没能站稳,跌倒在地,他发现这些刀,总是冲着他的脸来··他无暇自顾,冲着乔卫东喊道:“你也赶快别——”·乔卫东又拗断一人手指,他急道:“别废话了快走”·王丽军惊魂未定地捂住侧脸,他想着曹大师说的,这张脸一旦受损,这一辈子也就废了。
刀风仍在耳畔作响,迟疑两秒后,他手脚并用,扑爬两下,终于起得身来··王丽军卷着一身尘灰,一路往山上跑去,途中他不停回头,看到乔卫东笨拙地周旋,有力地回击,他拖住了几个人,自己也挨了不少棍子,手臂上还挂了彩——自损八百,这打法相当惨烈。
王丽军跑到门前,哐哐拍了几下,有葡籍女佣出来应门,见他这样,大惊失色,连忙扶他进屋·王丽军被搀到桌前,他气喘吁吁,从车爆胎处到金宅不过一千米,他从来没觉得一千米这么难跑过。
他在喘息间隙,忽然看见桌上摆了金属餐盘,他抓起餐盘一照,脸上只有一点灰,除此以外,白璧无瑕··王丽军松了口气·这时钟卫红快步自楼上下来,她问:“你搞乜鬼啫?”·王丽军把餐盘狠狠一顿,破口骂道:“鬼你二大爷你男人对家找上门来了,还不找人杀回去乔卫东在外面,他要是出什么事,我搞你全家啊”·钟卫红把双眼瞪得老大,但眼下她二人间的龃龉已不是主要矛盾。
她冲葡籍女佣尖叫道:“Flora搵人帮手”·就在此刻,自山道传来一声枪响,那枪声是如此激越,以至于屋内诸人全都一震。
钟卫红手中粉盒一下没能攥住,啪的一声,飞起一阵白灰,脂粉扑了满地··该躺下的人都已躺下,能跑的人也都跑晒·唯有一人,大概是这杀手小队里的撒手锏,他竟然掏出一把枪来,想要追上王丽军。
乔卫东见状,一下扑上去,跟那人缠斗起来——当然,最终是乔卫东夺得了枪··在缠斗中,枪支走火- she -了一发,谁料直接把那人击下山崖,乔卫东拿住只枪,愣了半天。
他向山崖下望去,在崖下边,树林黑深,不见五指,唯有涛声,远远地传来··乔卫东定定神,他环顾四周,确信没人看见,再举起枪往崖下掷去·弃枪后,他伸手擦去流入眼中的血。
自到香港以来,他知道王丽军许多次身陷险境,这是他第一次能帮得手,他很为此感到安心·今后有他,他丽军哥面临的风险,想必也会少很多,这是一个很好的开端。
至于这个人——是他们找上门来的,怪不得我,我本意不想害人,乔卫东这么想·为此,他深深吸口气,鼓励自己道,这有什么,我什么也不怕··这晚钟卫红派去的人收拾了残局,翌日金如霖回家时,赞她越来越帮得手。
钟卫红为此得意,又在王丽军面前耀武扬威一番·王丽军根本懒得理她,他趁金如霖在花园乘凉,直接跑去面对面质问对方··王丽军逼问他道:“你不是说金向炎已经放弃血债血偿了吗,怎么还来找我麻烦这次要不是乔卫东在,我已经真正仆街了。”
金如霖连忙弓起胖身子给他斟杯茶,示意他消消气,又说:“人,我已经查了,不是老大的人吶。”·王丽军端起杯子,还没来得及饮,又猛地放下·他问:“怎么你又上哪儿招惹别的人了”金如霖连连摆手:“不是不是,是金向炎的——”他做个向上的手势,意为有人在上,罩着这一切。
王丽军跟金如霖对视一阵,气焰很快又降了下去,他知道,自己以后仍然要仰人鼻息,大吵大闹很不合适···金如霖解释道,人他查过了,全都来自台湾联运·联运这个帮派,向来由陈家家族世袭,陈家虽然驻扎台东,但也注资支持香港商业活动,往前十五年,他们一直为金向炎撑腰,金秋影视公司,他们自然也有一份。
看来他们眼见金向炎摆不平自家弟弟,按捺不住了··王丽军没去问金如霖的打算,金如霖做事,他好好演戏,各有分工,不必多问·他们只是一同坐着,看了看花园风景。
金家花园是中式园林,夏天来了,植物丰茂,当风吹过,花树间打开一个入口,通过入口,能看见乔卫东正向金鱼缸投食,他把金鱼街的贱价金鱼,放进了金如霖的清代鱼缸养。
金如霖也不批评,他抿口茶,对王丽军笑说,长大了··王丽军点头,是啊,长大了··金如霖说,看着身体挺棒,体育一定很好,跑得倍儿快··王丽军摇头,他说,你不看运动会啊,这么大的个子,跑不快的,要是跑得快,能受那些伤吗。
金如霖打个哈哈,笑说,没事,没事,跑不快,跑不快也好啊··这天金如霖问王丽军,愿不愿意让乔卫东到公司做事,他摄影课程也上完了,可以和公司签约,到剧组做个摄影助理,有一技傍身,今后就能正经过日子,毕竟人才十八岁,总不能当一辈子司机。
王丽军欣然允诺·这时他真的以为,金如霖看中的是乔卫东的摄影天赋·因此他也想不到,金如霖瞒着他教唆乔卫东,叫他的弟弟犯下了惊天大案··金如霖一直很信曹大师,因为他对自己事业的预言,句句成真。
如今乔卫东眼见成年,因此他想,这辅佐他的七杀星,是不是也到时候发光发亮了他得测试测试··于是他对乔卫东说,我们要教训教训联运的人,让他们不敢再来冒犯你哥。
乔卫东表示同意,但他说不能过分,他不想伤天害理··金如霖说没问题,只是教训而已·联运的陈家祥下个月到香港谈生意,我派几个人去,把他们场子砸了,威胁威胁他们。
乔卫东说,好·于是就在联运陈家祥到达香港那天,乔卫东同其他五个金如霖亲手挑的马仔一齐潜入杏花村酒楼,扮作服务生等待时机··乔卫东本以为是趁陈家祥吃早茶时,冲上去把他猛揍一顿,把姓陈的赶回台湾。
但他分明看见,五人中有个绰号叫「铡头明」的,那人端菜上桌时,猛地从蒸笼下掏出枪来,对着陈家祥一连开了四五枪··陈家祥五十多岁了,别看年纪大,心肌仍很有力。
血从胸口- she -出,一直泵上天花板,把照明灯染了个通红·灯一红,屋子也就红了,变作深仇血海的颜色,周围女人个个满脸污血,她们吓得哑巴,一个也叫不出声。
陈家祥的师爷反应很快,他一下跳起,抽出佩刀,把铡头明的手钉在桌上,他又冲手下马仔飞快下了命令,这酒楼的服务生,一个也不许留·乔卫东不去管其他五个人了,他推开身边的人,一路冲向酒楼后厨,他推开后厨窗户,从二楼跳了下去,可惜那窗沿常年受油烟污染,变得十分油腻,因此他落地时没能站稳,滑了一跤,嘎嘣一声,也许是把脚踝摔断了。
乔卫东闷哼一声,强挣着站起,他想装作没事人似的离开,但后面已有人大呼小叫起来·忽然,他感到背上像被什么动物咬了一口,剧痛难忍,但他忍着痛楚,拖着伤腿奋力前行。
在艰难行进中,乔卫东感到身后脚步声渐急渐近,他努力睁开被汗濡疼的眼睛,看到十字路口仿佛有个警察,他放开嗓子,用粤语喊道:“阿sir救命”·话音未落,乔卫东就被身后人摁倒,他脑袋狠狠触地,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哎,谁叫他跑不快·求一波评论TAT,每次花好几天写的一章放上来,只有一两个评论,心情很不美丽……不管是好是坏,大家也吭下声呀……·第二十七章 功名背后是江湖·乔卫东半睡半醒时,以为自己在差馆,抑或是在监狱里。
但事实上,他在警力布控的重症监护室中醒来·在那场惨案中,他受到陈家祥座下数人追杀,当街身中一枪七刀,好在七刀未伤及筋骨,而那一枪从后背- she -入,并没穿出身体,避免了在前胸留下更大的窟窿。
乔卫东不知道的是,另五人一个也没剩,他们在酒楼里被联运一一屠尽·因此,他作为这场案子仅存的最大嫌疑人,虽然还上着呼吸机,但已被O记列入严控监管名单。
而由于话事人被害,台湾第一大帮派陷入权力真空,台湾地下世界登时群龙无首,从而造成联运与其他字头的争斗火拼,又引起新一波局势洗牌·因此,这场惨案,理所应当被载入江湖史册,广为传颂,人称「杏花村血案」。
乔卫东挣扎着,用余光望向侧面,在ECU玻璃墙外,站满了皇家香港警察·半小时后,医生发现了他的苏醒,三天后,乔卫东恢复行动能力,从而被转移到差馆暂做关押。
王丽军狠狠甩上书房门,因为金如霖对他说,要解决这个问题,只有一个法子,就是让乔卫东拜入一个黑帮,这样一来,这事儿就成了字头与字头的斗争·既然无关私人恩怨,联运那边也就无所谓报复,他们就只用对付警察那边了。
·王丽军在门外骂一句:“你他妈的说得轻巧,进去容易,人还出得来吗”·门内无声··王丽军揉揉眉心,他两天没睡,脑仁剧痛。
于是他离开书房门口,准备回房休息,谁知他一转身,就看见了钟卫红··钟卫红抱臂而立,凝视他一阵,问道:“老金的提议,你不干”·王丽军从鼻子里憋出一声:“嗯。”
钟卫红放下手臂,斜倚在楼梯上·她说:“你没有办法了——你其实心里也明白,这事儿非这样不可,你就是胆子太小·”·王丽军说:“你瞎说什么”·钟卫红说:“你以为你的名气是靠脸得来的,是不是,你就是不愿意承认,你能走到现在这步,不是靠你自己,是靠黑社会。
但是你胆子小,又怕了,你过河拆桥,想和黑社会撇清关系·”··王丽军仰望着她,愣在当场·棕红灯光里,她赤足站着,肤色如蜜,唇色浓重,像日本电影女主角,显得工于心计。
钟卫红向下迈了一步:“你想拍戏,想风风光光的,想安居乐业,还想一家人齐齐整整——合着好事儿全让你一人儿占了你自己想想,为了扶你上位,多少血雨腥风啊,现在你红了,就不承认黑社会的功劳”·王丽军啐了一口:“进黑社会就是送死你根本不知道,你根本没经历过——”·钟卫红怪笑一下,她捏起裙子,一直向上拉,直到露出大腿,在她右边大腿侧面,有巨大一块烧伤痕迹。
眼见王丽军看愣,她冷哼一声,杀身之祸,说得好像很稀奇似的··她又走了一步,现在他们站在同一台阶上了··她又道:“现在咱们有三个选择,一是乔卫东进帮会,得罪了人,死了;二是乔卫东进帮会,混得好,别人都怕他,我们也沾他的光,一家人齐齐整整,有钱一起赚;三是乔卫东不进帮会,没人撑腰,马上就死——挑一个吧。”
王丽军不说话,他扁着嘴,几欲哭出,若仔细观察,能发现他在轻轻颤抖··钟卫红正欲转身上楼,但她拿余光看见王丽军可怜的小眼神,不由得心里软了一下。
她停下脚步,侧身颔首,在昏暗的棕红灯光里,她低声说:“进和义安,其实没你想的那么糟·”·她无意伤害王丽军,说白了,他俩是一个枝儿上的两朵花。
她教训他,是真的想让王丽军明白,人不能胆小,不可逃避,必须要搞清自己立场,你真的不能——不能明明活在江湖中心,却害怕进入江湖··王丽军挨了批评,噙着眼泪上了楼。
他回到房间,一屁股坐上床,从外套里掏出烟来,一手罩住,一手点燃——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也许是跟武行学的坏毛病··他叼上烟,也不去吸,任由烟雾飘满整个房间。
在白雾中,他望向床边穿衣镜,仔细看看,能看到额角上冒出一粒痘,很小,很红·对其他男人来说,这真不算什么,但王丽军试探着摸摸镜面,忽而呜咽一声,拿双手撑住额头,加上这脸,他又有了一项要担忧的。
烟雾缭绕,把王丽军锁在里面,他泪眼朦胧,越看镜子,越是害怕·他生怕从这一小粒,又蔓延成全脸灾难,直到眼下,他才发现自己这几年的自信全是泡沫·看到后来,他啊了一声,长久以来,有一口惨恶的气,一直在他腹内盘旋,此时终于奔了出来。
他猛地瘫倒在床,双手摁住眼睛,眼泪由掌下奔涌而出·事到如今,他已不知道自己在担心谁,乔卫东那么英俊,身体强壮,浑身是胆,走到哪儿都有好活,反观自己,这么难看,自身难保,有空担心别人吗·那口气挤在喉头,堵得难受,他举起拳头,狠狠砸床,枕头随之弹跳起来。
他一手扯住被子,把脸埋了进去,像条狗似的啊啊低叫,以便缓解那味悲怆的痛苦··这边厢,金如霖心绪难平·这次刺杀陈家祥,是他在和义安的上位之举,他要向话事人邀功,从而升职,自然要做出功劳来让大家看。
他知道,联运师爷忠早就有心篡权,于是两方里应外合,杏花村血案一铸即成··他没想到的是,师爷忠为了撇清关系,痛下杀手,关起门来,把金如霖的人全给灭了。
可即便这样,乔卫东也活了下来··金如霖双手一松,手上的信也随之展开,那信上无称呼无落款,只有一段没头没脑的话··「此命- xing -格恬淡,胆气英豪,凡事不能深思远虑,几番有始无终,好事多磨,灾危淹滞,是处得非,巧中成拙,却得凶中变吉,目下恶星将出限,福临财至尽无疑。
」·原来是因为命途多舛,所以曹大师当时不为乔卫东写断词,这不是更能说明什么吗七杀星,七杀星,金如霖喃喃,他真的信了·他得想个法子,让乔卫东归于和义安,为他所用。
和义安,据称起源于明代一支名叫和字军的农民起义军[1]·这个反动势力在被朝廷打压后,一路南逃,最终落足于广东一带,就此生根,一直到今,帮中人员多从事贩毒、放债、开赌、**行业等,势力遍及香港、台湾及加拿大各地,成员多为潮州人,因此又称潮州帮。
前些年,金如霖靠着在族中攀血缘关系,终于结识到兰如平·兰如平,人称兰爷,曾是和义安有名的四二六[2],他年轻时候威名在外,最为打得,但四二六威望远不如龙头[3],也不像揸数[4]能中饱私囊,兰爷老了落得浑身是病,养老钱也没几个,堪称晚景凄凉。
金如霖见状,便出资为兰爷成立兰家班,专为电影设计武打动作,既是合法工作,又绝不算施舍,让他到老仍能发光发热·兰爷对此十分感激,随即为金如霖主持了入会仪式,金如霖也就成为和义安一员。
兰爷虽是金如霖的介绍人,但搭救乔卫东这干破事,他是不想管的,什么七杀星,金如霖说了他也不信·因为他是武行出身,终生做红棍,除了关二爷,他不信鬼神。
但他听说乔卫东是王丽军的弟弟后,态度大改,因为他喜欢王丽军,王丽军还答应过兰家班,今后要是成了大佬倌,一定提拔武行人的地位··尚记得那夜篝火快活宴,大家举起酒杯,齐话「仗义每多屠狗辈」。
于是兰爷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地话:“有办法”·他当夜叫了十来个手下,大家装作街头斗殴,果不其然,一起被警察拉进差馆暂做扣押。
兰爷一行人走进班房,在隔间门口处,小警察掏出钥匙打开铁门,兰爷趁机摸摸铁栏杆,那股寒意,几十年不变··小警察打开铁门,他笑道:“兰爷,几十岁人,唔好再同后生仔打交[5]啦。”
·兰爷点头:“係呀係呀,哥哥仔,多多- she -住[6]啊·”他伸手去牵小警察的手,顺便按按手心,对方望风景似的看向别处,又点点头表示会意。
一行人进了班房,班房里人或坐或立,纷纷瞪大眼睛望住他们,兰爷注意到,有一人站在屋中央,另一人跪在地上,两人中间放了个尿盆,跪着那人就像是被逼饮尿··在这天,兰爷不由得服老了。
他还没看清跪着那人长相,那人就猛然跃起,捞起尿盆就是一扣,淋淋漓漓倒了站着那人一头···其他人陆续冲上前来,一一被那人擒倒,兰爷终于看清了,那人是鬼仔长相,应该就是金如霖要的人。
众多牢友也加入战斗,他们打到七国咁乱,简直搞不清到底哪方是黑,哪方是白——也许江湖本就是这样的··乔卫东抄起尿盆一通狠砸,有个小毒虫不自量地冲上前,不幸陷入混战,半个脑壳都被砸扁,其残躯又被其他战友踢来踢去,一直踢到兰爷面前。
哗,生猛·有人叹道··乔卫东生猛了没多久,他身上伤口崩开不少,血花四溅,虽然狼狈,他仍然坚持苦战,兰爷见状,连忙叫身后人上去帮忙·乔卫东则被拖到一旁,他失血不少,精神已然涣散,但兰爷近他身时,他还想挣起反抗。
兰爷摁住他脸,不让他动,只说:“东仔你阿哥搵我哋来帮手,唔使担心·”·乔卫东听了,这才不动,他累极了,在兰爷手掌下叹出一口气来。
兰爷有些担心,害怕这是他的最后一口气·直到乔卫东呼吸归于平稳,兰爷才放下心来··解决其他人后,兰爷请出一尊关帝爷像,那像只得男人拇指大小,但他十分虔诚,双手合起,奉在掌上,还叫人在一旁焚起香来。
又有人脱去上衣,露出身上裹的一卷绢布,黄底丹字,画满血符·他们把绢布铺在班房中央,再将乔卫东扶上跪着··兰爷把关帝像往乔卫东面前递去·在盘旋烟雾中,乔卫东睁开双眼,他的眼睛已被蒙上一层污血,视觉里铺上一片猛红,忽深忽浅,人影浮动,在血海中,他看见了关二爷——关二爷那么小,却用油彩描了全身,肤色通红,身着绿袍,纤毫毕现,那双泥塑凤眼,甚至直勾勾盯着眼前人。
一串血自乔卫东眼角飞落,他不喜欢这些,他不喜欢刺激、锋利、逞凶斗狠的东西……他想起当年在江边,自己轻易许下诺言,说要保护一切需要保护的,但他没想到,只是想要保护而已,却也要付出这样的代价。
泪跟着血出来了,在他脸颊上演着追车戏·有人掐着乔卫东的后颈皮,压着他磕了三个响头,有人在旁噢噢叫好,因为从此他们又多一个兄弟··响头磕过,兰爷把几炷香抓起,握成一柄,用力戳向乔卫东的后背,在高温下,皮肤翻卷,变作乌黑,一道刀伤被烫坏。
血终于不流了··印记已落,兰爷气沉丹田,大喊一声,关二爷保佑·诸人也随之喊,关二爷保佑·而关二爷站在一张苍老手掌上,他薄嘴微展,望着前人,露出一点诡秘的笑容。
从这夜起,乔卫东归于兰爷麾下,和义安自会解决他所有的问题··鉴于社会影响恶劣,属于严重的可公诉罪行,杏花村酒楼故意杀人一案提前由原讼法庭审理··一九八八年十月一日,法庭认为乔卫东涉及教唆行凶,一审判处有期徒刑七年零六个月。
后经二审,刑期减为一年,最终改判无罪··两个月后,手铐解开,乔卫东终于全须全尾从法院走出,没人知道在关押期间发生了什么,但他的表情不再稚气·他只是站在法院台阶上,双手仍保持被拷而相握的状态,用一种抿着嘴,微微仰头的神情俯视诸人。
不知情的人,总以为他在蔑视世界,但只有他自己才知道,那是一种委屈的表情··由这日起,乔卫东以手刃联运话事人的战绩,被列入和义安五虎将之一·不过,由于他是外国人容貌,更多人叫他作「鬼仔东」。
[1]和字军的故事,请看我的短篇《血如残阳》··[2]四二六:即双花红棍,三合会黑话,指头号打手··[3]龙头:三合会黑话,指头领··[4]揸数:三合会黑话,指账房。
[5]打交:粤语,即打架··[6]多多- she -住:粤语,即多多关照··第二十八章 三星聚首·在乔卫东被释放前,王丽军大病一场··送到圣玛丽安一看,医生说他酗酒同埋吸烟、拍戏晨昏颠倒,心理压力太大,又有滥用激素史,导致身体透支。
好在年纪还小,赶紧保养身体,还能救回来··王丽军倒下得突然,幸好这时《OCTB·扫黑》已经拍完,他便被接回金宅,就此缠绵病榻,从一九八八一直病到了一九**。
医生给他开了不少药,每天高高挂着,退烧的、保肝的、解毒的、利尿的、尿利得太多负责控制尿量的,总之,数味猛药下遍,王丽军总算在新年一月有了好转··王丽军醒的时候,钟卫红坐在床边,她拿着遥控器,正不停调台。
听见声音,她转头乜了一眼,说:“醒啦旁边有水,自己喝·”·王丽军转头,看见床头柜上水瓶水杯,便伸手去够,手刚伸出去,他又被自己的手吓一跳——五根手指很长,一挣就筋骨毕露,只有一层洁白的皮包在上面。
钟卫红放下遥控器,电视停在了无线台,屏幕上在放《劲歌金曲·一九**》新年特辑·此时一个靓仔在舞台上正献唱《恭喜发财》,他二十来岁,官仔骨骨,正是金如霖原本想捧的广东小孩。
王丽军握着水杯,怔怔望向电视,卧床已久,他的神智还不大清明··钟卫红用遥控器指着电视,转头对他说:“如果你没生病,这首《恭喜发财》,该是你唱。
你要是再不好,就不止是歌了,我怕连戏都能让他抢了·”·这句话很有激将之效,王丽军读出其中险恶,虚荣心排山倒海地膨胀起来,他的神智拼命乱撞,想要去寻找一个突破口。
终于,他拾起荒废许久的语言能力,反驳道:“放屁他能打吗就一绣花枕头,我tui·”·钟卫红哈哈笑,自打乔卫东出事,王丽军颓了很久,这是他近来第一次这么有战斗精神。
她又说:“就是·我听过老金打电话,他说,那人气象太小,又不会打,最多演爱情片,比你差远了,他现在一心捧你·”·王丽军作悲愤状,拿水杯的手竟也狂抖。
就在这时,广东小孩唱毕一曲,他抓住话筒,顶着一张五颜六色的小脸,喜气洋洋道:“多谢多谢,唔该晒恭贺新禧祝各位观众新嘅一年里财源广进!天天快乐!”··王丽军怒不可遏,他拼命挣起,半个身子探出床外,又抓起拖鞋,用力一丢,拖鞋啪地一声飞到小孩脸上,仿佛是一个响亮的耳光。
接着王丽军又和钟卫红一起说了电视上许多人的坏话,见到长相稍差的就骂丑人多作怪,长相好的则批评那人败絮其中,最后他俩达成共识,除了本屋子里住的人,其余闲杂人等全是废柴,王丽军心里这才慢慢舒服起来。
两人口水飞舞时,王丽军举起水杯,看见杯壁上反映的一张脸,洁白如月,没有一点瑕疵,就连那个红痘,也消失不见踪影,他的一颗心瞬间舒展,软软地摊平了··王丽军抬起眼,看见钟卫红侃侃而谈,忽然觉得很梦幻,他知道,在他病倒期间,钟卫红经常来看他,他不明白,她明明心地很好,为什么平时总装得唯利是图,浑身是刺——-王丽军转念一想,得了,也不知道自己平时是个什么贱样儿,没资格去评判人家。
前两天他病重时,听说乔卫东的案子终审,改判无罪,他病登时好了一半,今天又看见面容不改,另一半基本也好了·眼下他心情相当轻松,准备对钟卫红也说两句恭维话,大家一起快乐快乐。
于是他说:“小红,你最近是不是瘦了”·钟卫红停下批斗的嘴,往身上望望,诧异道:“嗯没有哇——哦,我把隆胸假体取了。”
王丽军顿时吓得缩起脖子,结结巴巴道:“隆、隆胸”·钟卫红皱皱鼻子:“有什么可稀奇的”·王丽军试探着问:“你——你什么时候隆的”·钟卫红眼望上天,回想一下,说:“拍戏之前吧,老金说我穿泳衣都没料,隆个胸会好点儿。”
王丽军想笑,但憋了回去,又问:“那怎么又取出来了”·钟卫红翻个白眼:“你丫还好意思问上次走红毯你害我摔跤,把盐水袋摔破了,没法儿,只能取出来。
算了,我看这破技术也不成熟,以后再做吧·”·王丽军实在憋不住了,他伸手捂住嘴,浑身发抖,无声地笑··钟卫红见他笑自己,心里也烦,她念叨一句粗口,弯腰捡起地上拖鞋就是一个发- she -。
王丽军双手捉住空中飞来的拖鞋,他倒回被子里,终于笑出了声··半小时后,王丽军体力不支,靠在床头睡着了,钟卫红气累,也终于趴在床沿入睡,她不敢离开,因为王丽军需要人看护。
当然了,随便一个帮佣都能来照顾他,钟卫红只是为留下找个理由而已·她心硬成- xing -,偶尔心软,自己都不大适应··又是半个小时,乔卫东回来了。
他拖着班房里用的家当,脚步有些沉重·被羁押的这段日子,他总怕王丽军被寻仇,金如霖讲的什么都不算数,他非要亲眼看见家里人安安稳稳的才好·等到终于回了家,看到两人安好地睡着,乔卫东心里一下就踏实了。
此时乔卫东心安下来,终于感到身心俱疲,更何况眼前摆了一张柔软大床·于是他走上前去,一下趴倒在床,床的舒适让他呻吟一声,他脸埋在被里,眼睛忽闪两下,很快就睡了过去。
王丽军中途醒了一次,迷迷糊糊看见乔卫东趴在身边,看得出他太累了,只有上半身在床上,腿甚至还跪在床外边,而他的脑袋拱在王丽军腰际,毛茸茸热乎乎,呼吸轻柔平缓。
王丽军阖上眼,他暂时不去想有关江湖的一切事,他只是伸出手来,轻轻抚摸一下乔卫东的头·一直以来,他都以为这人在他心里占据的位置不多,乔卫东就像一只小脚趾,小脚趾虽然总跟着人,却又离身体很远,不常得到呵护,轻易就被忘记。
除非某一天,小脚趾受伤了,这时候,人才会突然感到痛彻心扉··王丽军张开手指,试探着去描画对方的脑袋,在他掌下,乔卫东的血脉在突突搏动,默默地,很有力。
在王丽军严重以自我为中心的人生中,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另一条生命的力量——那种强壮的,万万不能被掌控,只能被感受的,生命的力量··此时,电视里新年特辑尚未结束,屏幕上一片欢声笑语,载歌载舞。
就在台庆节目的最后,忽然窜出一个司仪,他捏着提词条,要对上一年香港影业成就做出评价··“88年的票房比87年增长了三十多个巴仙,扣除10%的票价增长,也有超过10%的增长,真是可喜可贺。
荣登第一位的「欲海情魔」仍是故事片,更破了今年的最高票房纪录·不过,今年仍可以说是喜剧天下,廿部中有一半都是喜剧,作为喜剧的「中环春上春」以小搏大,以一百万投资夺得千万票房,排行第二,这真是一个奇迹。
也许,这象征着一个票房新时代帷幕的拉开……”·话音未落,又有人在一旁反驳,几人吱吱喳喳,闹成一团,十分喜庆··总而言之,不管人们给出什么评价,旧的一年早已过去,而新的人生,正在到来。
第二十九章 男生女相·快过年了··香港的年味很浓,家家新桃换旧符,新年电视特辑连轴播出,喜气洋溢,全城飘红·但最令王丽军快乐的是,《财神到》几乎在每个商场都放,他那版。
金如霖也很快乐,他一手打造的王骊君能打又靓仔,符合港人口味,今日初见成效,几乎席卷市场,钟情人气稍逊,好在没有同一路子的女星,她暂时也是独领风骚··乔卫东就更加快乐了。
大家本以为他拜入和义安后,自此踏上一条不归路·谁知近日谣言四起,据说九七将近,为了整顿黑社会,大陆公安特派卧底潜入和义安,搞得字头里人人自危,看谁都像反骨仔[1]。
有心眼多者,趁机互相举报,铲除异己,到头来帮会搞得一团糟·于是龙头大手一挥,要求各堂口安心做买卖,全都不准搞搞震,打交劈友抢地盘更是全部禁止,香港治安一度达到巅峰,安全指数前所未见。
尔后又听说,兰爷的堂口在排查卧底,在抓到人之前,不能与刚刚释放的乔卫东扯上关系,甚至根本不与他联络,就怕杏花村雪案落人把柄·自此,乔卫东虽身在江湖,威名远播,却不必涉足江湖事。
真是坐享其成,一大乐事·转眼到了腊月二十三···金如霖早说过,这天要和业界朋友开宴庆祝,还挑了旗下几个爱唱爱跳的小孩,要求他们来献上歌舞表演。
为此,王丽军不由得期待了好一段时间·结果到了一看,什么业界朋友,原来是联运师爷忠,还有几个洋人政府官员·黑社会请客吃饭,席间全是刀光剑影,不是王丽军想象的快乐夜场。
当然了,失望归失望,表演还是要表演的··舞台临时搭在酒楼大堂·几个靓仔排在前面,他们带来的是闽南语新曲《爱拼才会赢》大合唱,这很讨师爷忠的欢喜,为迎合他,座下台湾客众也都纷纷鼓掌,氛围一时热闹起来。
紧接着是两个女孩的舞蹈表演,白花花身体满场飞舞,自然搏得更多掌声··王丽军站在后台,他有点泄气·他和钟卫红很没默契,既不能合唱,又不能共舞,两人合作纯属赶鸭子上架,这次表演恐怕真要露怯了。
钟卫红坐在镜前,嘴唇涂了一半,她余光瞥见王丽军又做个臊眉耷眼的样子,烦得啪一声放下口红,又抽出一张纸巾,狠狠把已涂好的口红擦去··待到擦完,她说:“又嫌人家抢风头,你想搏出位啊分分钟的事儿,我俩换换衣服就行——就怕你不敢。”
王丽军脑海里突然“叮”的一声,他望向两人衣架,一套闪亮西服,官仔骨骨,一条吊带红裙,鲜艳动人··这夜钟卫红穿上西服,把头发梳成三七分开,过长的全绑在脑后——她扮作男人样子,给大家带去一首《财神到》。
说真的,钟卫红唱歌很难听,调简直跑回北京去了,但她成功搏得座儿的欢笑与掌声·师爷忠抚掌哈哈笑,转头对金如霖说,这个好,这个好过年嘛,就是要看点快乐的节目。
接着王丽军出场,他走上台时,座儿们沉默了足足一分钟··王丽军把头埋着,抱着自己胳膊,裙子是他自己要穿的,现在却放不开·虽说他当年是乾旦[2],但那都是戏装,真正穿女人裙子,这是第一次。
王丽军尴尬望着台下,台下也望着他——他一头短发乌黑服帖,两条鲜红细带子勒在肩头,乍一眼望去,分不出雌雄,只觉得他雪白劲瘦,十分美丽··眼见冷场,乐团有人打起鼓点,曲风急急一转,变成了一首什么迪斯科歌曲。
钟卫红学摇滚歌手嗷一嗓子,接着把王丽军拉到身边来,两人开始尝试跳舞··王丽军试着伸出手臂,在空中支楞着挥舞两下·钟卫红实在看不过眼,于是给他一拳,恶狠狠问道:“你做广播体- cao -吶?平时那骚劲儿哪去了?那么多人看着呢!”·王丽军闻言,连忙望向台下,想象中嘲笑指点、大跌眼镜的表情一概没有,大多数人只- yín -笑着看他——不知怎的,男人不喜欢看靓仔,但男人喜欢看靓仔雌伏,围观一个靓仔出丑似的扮作女人,也许能够反证他们的强大。
看到大家都喜欢他这样,王丽军登时展开笑颜,他张开手臂,冲台下做一个邀请姿势,音乐骤起,灯光乱- she -,气氛顷刻又活转来,有些帮会成员跳上舞台,他们随着舞曲,满场扭动,你推我搡,笑声简直要掀翻屋顶。
群魔乱舞间,王丽军忽然想起Christian话过,「有几风流,就有几折堕」·这句话的意思,他终于明白了,平日里风光当然是真的,而此刻扪心自问,折唔折堕梗係[3]折堕啦。
有古惑仔伸手来搭他膊头,王丽军转过头,看到那后生仔的灼灼目光——这人可能真把他当女人了,或者说,让他感到兴奋的,根本就是男人扮女人··变态佬,王丽军心里暗唾。
不过他十分享受那种被目光猥亵的感觉,要是人不美,会有人愿意猥亵么于是他笑着转身,把手搭上那人肩膀,示意共舞一曲·那人受宠若惊,连忙把手揽着他腰,还顺手在他腰际掐了一把。
小腰多细不盈一握·裹在天丝红裙里,都几Sexy·周围有人投来- yín -猥眼神,如果目光有实体,王丽军早被穿了个透心凉。
但他们也只敢看看,师爷忠下过令,最近风声紧,不准在HK搞事,搞女人也不准,那搞男人当然也不行啦··受到诸人目光洗礼,王丽军装作不知,他只仰头向天,无声地大笑了一下,他不管别人怎么看他,男人也好,女人也罢,变态也无所谓,只要觉得他美,这就最好·钟卫红握着话筒,压低嗓音,还在唱歌。
配乐已转做一首慢歌,于是她边唱边摇,终于有点空闲看看这人间魔窟·她知道自己这样是在丢脸,但她能感觉,金如霖已慢慢对她失去兴趣,她要让对方重新看到她的价值,只要能做到,她怎么付出都行。
——毕竟尊严这种东西,要是突然失去,人肯定感到不适应,但要是一直都没有,那也就没什么了··表演结束,钟卫红和一众演员前去敬酒,只有王丽军逃回后台,他得换了正经衣服再去。
有些东西,在台上尚可,下了台难免太过夸张·他告诫自己,作为一个好演员,必须学会把握戏与人生的界限··王丽军贴着化妆镜,呲牙咧嘴弄着耳环,假红宝石后面的夹子夹得他耳朵几乎失去知觉,必须要马上取下来,否则搞到做截肢手术都有可能。
“嗒”一声轻响,耳环拿了下来,耳朵瞬间回血,一阵剧痛袭来,王丽军痛得倒吸凉气,连忙伸出手来拼命揉搓,就连有人在后拍他肩膀,他都没空搭理··谁料那人不肯停手,一直拍他,王丽军肩膀一抖,烦躁道:“你係咪得闲冇嘢做痴线。”
说完这句,他才转身,看到身后人是谁时,他顿时笑不出来··在他身后的是Jet仔,他似笑非笑,看得人心里没底·王丽军听金如霖打过招呼,话Jet哥是近年打出名头的双花红棍,龙头相当倚重,要求诸人毕恭毕敬对待。
王丽军不敢与Jet对视,他只埋下头来,双手背到背后,又缩缩脖子,尴尬道:“Jet哥——你唔去同佢哋饮酒”他拿余光看见,有几人守住后台门口,其中一个,就是同他跳舞的那人。
Jet向前迈一步,笑道:“你睇下出边,痴痴呆呆,坐埋一台[4],同佢哋有乜好玩”·眼见Jet越走越近,酒气越发浓重,王丽军都能看见他脚底发飘,眼睛发红。
王丽军心道你丫这叫没喝但他嘴上不说,只默默后退,Jet不停逼近,他就不停向后·直到抵上化妆台,退无可退了,王丽军只能踮起脚尖,后背几乎贴在化妆镜上。
·见王丽军快坐上化妆台,Jet趁机把膝盖插进他两腿之间,又话:“我唔同佢哋玩,我同你玩,好唔好”话没说完,Jet伸手入裙,狠狠拧了他大腿内侧一把,王丽军痛呼一声,连忙把Jet推开。
见他吃痛,Jet大笑起来,旁边几人也跟着笑·Jet边笑边道:“大惊小怪做乜啫?咪就係我玩下你,你玩下我咯,靓女”·王丽军忍住怒气,接着做小伏低。
他好声好气道:“Sorry啊Jet哥,你误会咗,我唔係女人,我係男人嚟噶。”·“係乜”Jet故作不信,还伸手摸下他脸,又道,“我睇你,都几似女人喎,我唔信——”·他嘿嘿一笑。
“不如,我同你验下身喇”·话音未落,他猛然把王丽军推倒在化妆台上,抓住裙角,用力一撕,红裙直破到腰际··王丽军忍不了了,他二十出头,血气方刚,怎么吃得消这种侮辱。
于是他也不管手边是什么,胡乱抓起就往Jet仔头上砸··一阵白烟忽地爆出,粉盒在Jet仔头上开了花,盒子坚硬处划伤了他的额角,血弯弯曲曲往下流·Jet仔摸摸额头,看见手上血时,就不再笑了,他咬咬牙,腮帮突出一块,看着渗人。
王丽军愣了两秒,紧接着他被攥住头发,往镜子上狠狠磕了一下——他脑子顿时轰鸣,顷刻陷入昏天黑地,甚至想不起自己姓甚名谁,在这里干些什么·在Jet一声令下,有人过来把王丽军双手扯过头顶,死死摁住。
而Jet仔狠劲一上来,又赏了王丽军啪啪两耳光,直到他眼神涣散,脑袋无力地垂在一边,看上去真的无法反抗,Jet仔这才罢休··[1]反骨仔:古惑仔电影常见黑话,意为卧底、叛徒。
[2]乾旦:指戏曲中男人扮演女- xing -角色··[3]梗係:粤语,意为当然··[4]痴痴呆呆,坐埋一台:粤语俗语,讽刺一帮人坐在一起聊一些无聊话题。
第三十章 话呢个江湖点鬼样·由于受到冲击,化妆镜面裂开,映出一个破碎世界,镜框上贴的一圈小灯胡乱闪烁,像是要为这场惨案增添光彩··王丽军躺在化妆台上,他知道Jet仔在撕他的裙子,但他头痛欲裂,双手也被束缚,只能僵硬地任由摆布。
钟卫红躲在隔离后台与大堂的屏风后,她望着后台,吓得不行,好像又变回了十七岁时那样手足无措·但她一点声音也没发出,而是跌跌撞撞离开,王丽军现在和她身处同一战线,眼见战友落难,她自然要去搵人帮手。
乔卫东到达后台时,Jet仔正捉住王丽军的大腿,逗弄似的拿**顶他,王丽军受惊地向后缩,双手却被高高擒住,一副任人鱼肉之态··乔卫东登时怒火丛生,他大跨几步冲上前去,一脚踹翻一个马仔。
Jet仔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乔卫东照衣领一把拎起,甩到一旁··Jet仔跌了个四脚朝天,十足狼狈,他真没想到半途会窜出个人来坏了好事,他自觉在马仔面前失了脸面,连忙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
及至站起,Jet仔终于看清摔他的是谁,他恶狠狠道:“鬼仔东,你进和义安以来,我自问都冇搞过你,点解你要来搞我?”·乔卫东根本懒得搭理,他一言不发,只俯身把王丽军抱起,王丽军神智仍然涣散,竟没能认出他是谁。
虽任由他抱起,但王丽军用胳膊徒劳地挡在两人中间,权当做反抗··Jet仔看明白了,旋即笑道:“哦——原来係因为我搞你条女——”·乔卫东咬了下牙,鬓边有筋浮出。
但他仍耐心解释:“佢唔係我条女·佢係我阿哥·”·Jet仔怪笑一声:“阿哥讹鬼啊你宜家流行同人妖上契[1]”·乔卫东忍无可忍,从鼻子喷口恶气出来,道:“我哋乜关系同你无关,今日嘅事,我就当冇发生过。我唔会同你打交,呢件嘢我都唔会话俾第三个人知——”·Jet仔忽地尖叫:“乜啊係你条女勾引我在先啊咁都係我错”话音未落,他猛地从背后拔出枪来,直指乔卫东。
乔卫东站在堂中,他只管抱着王丽军,冷冷瞧着Jet,他对这人早有耳闻,人人都话Jet是纸老虎,就算对方持枪行凶,他也没什么好怕··眼见流血剧情即将发生,Jet手下马仔各自找了掩体躲起,钟卫红也藏在屏风后,紧张得脚趾抓地,几欲先走。
两方正是对峙之时,吱呀一声,有人推门进来··有一马仔眼疾,他看清来人,连忙站定唤道:“乐少·”·其余诸人也跟着叫人:“乐少。”
虽和乐少同属五虎将,但乔卫东也是第一次见这人·坊间传闻乐少是罕见的领导型人才,据称他有HKU的MBA学位,甚至将管理学知识融入帮会管理,深受龙头器重。
他们里面闹成一团,不晓得乐少在外面四处找Jet去敬酒,谁知又找不到,乐少为人谨慎,最怕对江湖朋友不敬,这下简直要把地皮都翻起来找··Jet不理这些,他仍握枪对准乔卫东,但他满眼血丝,双手发抖,已近崩溃。
看见此情此景,乐少冷汗滚滚,他掏出手巾擦着脑门,同时忙不迭对乔卫东道:“对唔住,对唔住——”·他走近了些,伸手搭上乔卫东肩头,又低声道:“Jet佢精神唔稳定,痴线嚟噶,迟早拉返去青山[2]喇,东哥你大人有大量,唔好同佢计较。”同时他挥一挥手,命令身后几个马仔去夺Jet手里枪。
乔卫东望眼怀里的王丽军,见他呼吸平顺,没有大碍,这才抬头说:“佢有冇病が我唔理,总之你就睇好佢,有病先拉去医——”他胸腔愤然鼓动,好像费了很大的劲,才能让自己怒气消解。
他最终说出一句,“今次我唔同佢计较。”·乐少连忙作揖:“多谢多谢帮我同阿——阿嫂讲声sorry,汤药费我包晒,改日一定登门致歉”·语罢,乐少押着Jet匆匆离去,途中还几次回头,冲乔卫东不停躬身,以示歉意。
·等人全都走光,乔卫东急忙把王丽军放上椅子,扶他躺平后,还伸手拨起他额发来看,皮下有些发淤,好在并未流血,更称不上毁容··王丽军此时也醒转来,他抬起手来,拿手背遮住额角,又眨眨眼睛,把泪意悉数憋了回去。
乔卫东跪在椅旁,生怕弄疼了他似的,用指头轻点那块淤血,问他:“哥,你没事儿吧”·王丽军捉住乔卫东的手,轻轻握了握,示意不必惊慌。
他一面握,一面说:“没事,没事,别怕·”也不知是在安慰谁··他们没在后台呆多久,因为外头不久便喧嚣起来·乔卫东出了后台一看,发现群人满地乱跑,他顺手捉住一个马仔,听马仔讲,差佬拉人来了。
乔卫东望向酒楼门口,这时正有人大步迈进门来,为首一个龙精虎猛,三步并成两步冲到堂中,对着金如霖那一桌首脑道:“宜家怀疑你哋涉嫌非法集会,同埋从事黑社会活动。
唔该各位同我哋返去调查·”·金如霖急忙站起,送上笑颜,掏出香烟递到那人面前:“阿sir啊,我哋庆新年嚟噶,都算係黑社会活动”桌上其他人连声附和,甚至邀请对方一齐饮酒,庆祝新年。
那人任由金如霖递烟的手停在半空,他冷笑道:“肥霖,你唔使同我扮嘢,你都声名在外·庆新年唔知你哋又筹划咗乜大计划。”·众人听到金如霖被叫「肥霖」,纷纷低头憋笑。
金如霖自觉丢了面子,他讪讪收回香烟,暗暗把这个小警察划入自己心里的一本账··而那差人冷眼望过堂下诸人,又大声喊道:“拉晒返去[3]”·语毕,他转身走到堂中,指挥各队人马行动。
从乔卫东的视角,能很明白地看见那个差人——他二十来岁,一身劲装,身材高大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也许这示意着,他同这黑暗世界是绝不同流合污的。
差人雷厉风行,酒楼外很快聚满男男女女·他们挨挨挤挤,双手抱头,老实蹲着,均在等待警车来将自己接走··王丽军蹲在人群里·他以手抱头,在手臂掩护下,他看见Jet不服管教,被差人抄起警棍狠狠招呼几下;转向另一边,他又望见师爷忠一干人等乖乖戴上手铐,金如霖还格外要求罩上黑头罩,以免丢掉上流人士脸面——看到这些,王丽军捂着脑袋,啐了一口口水,昏头昏脑地嘿嘿偷笑。
他还在心里为香港警察叫好,希望O记打击和义安不要手软,最好天天请人返差馆饮茶,欢迎大陆公安也来多多卧底,搅他个天翻地覆·因为只有这样,黑社会才会消停,这才能保他这样的良好市民工作顺利,家宅平安。
乔卫东则蹲在王丽军身后·他稍稍抬头,就能看见两根鲜红丝带交叉横在王丽军背上·后背不见光,因此肌肤胜雪,丝带衬着,鲜红洁白,更是分外吸引。
乔卫东怔怔望着,甚至伸出一只手指,悄悄描画那两条刺目红色··在前方,有差人叫王丽军进车,他闻声便起身,后背一拱,肩胛在乔卫东手指下划过··刹那间,一种源自本能深处的刺激瞬时袭来。
也许是晚了些,但来势汹汹,刺激感顷刻席卷乔卫东全身·他鼻尖、颧上顿时涌上血液,满脸好似火烫一般燥热——乔卫东感受到那变化,猛地把身体蜷得更低。
他勃|起了··[1]宜家流行同人妖上契:现在流行和人妖拜干兄弟吗·[2]青山:即青山医院,香港著名精神病院··[3]拉晒返去:全部抓回去。
作者有话说·这章粤语对白有D多,以后不会了··第三十一章 兄弟齐心·其实那日没什么大事,只是O记督查新官上任,因此将火烧旺了,把群人赶上锅去烤来玩玩。
及至把大家烤问得奄奄一息了,新长官也就满意了,终于大手一挥,放虎归山··于是群人也就纷纷重归原位,该放债的自去放债,该卖粉的好好卖粉,遭此一劫后,帮会内外都安生许多。
打差馆出来的这些天里,乔卫东一直回味着Jet的话·他同王丽军长得不像,也非血亲,甚至连人种都不一样,这几年来,王丽军向别人介绍他是细佬时,这段莫名其妙的兄弟关系,总会招致怀疑。
在漫无边际的思维对撞里,乔卫东忽然福至心灵,想起了Jet说的“上契”·不知这样,是不是一个让大家接受他们二人关系的契机·于是他同王丽军讲了想法。
王丽军正是苦恼之际,经过这次危机,他终于领会到了,一个人势单力孤,贸然闯进混乱世界,势必招来祸端·但他们俩要上了契,这就不同了·往后他王丽军在外抛头露面时,大可以把胸脯一拍,话和义安鬼仔东是我「契弟」,看谁还敢乱摸老虎屁股·金如霖在旁叹道:“是「契细佬」,不是「契弟」[1]。”
乔卫东把眼一横:“有什么区别”·王丽军狐假虎威,跟着也说:“就是啊,有什么区别”·金如霖摆摆手:“得得得,你俩乐意做契弟就做去吧,我不拦着。”
其实在此之后,金如霖还提出方案,说二人可以拜他做契爷,这样更是上下勾结,齐齐整整,牛得能在大马路上横着走,不过该方案遭到了无情拒绝·想来也是,王丽军要是拜了金如霖做契爷,那钟卫红岂不就是他的契妈可他又是钟卫红的哥哥,那他自己就是自己的契舅王丽军想不明白,关系挺乱,一如江湖。
一九**年三月二十九日,在乔卫东十九岁生日这天,他要与王丽军正式上契,做一对有名有实的干兄弟··这天一早,他们驱车来到祠堂,兄弟上契要在祠堂,亦要有先烈英灵见证,这是和义安的规矩。
乔卫东站在堂中,望着神位,神位后绘了壁画,画上乃是当年先祖怒杀朝廷鹰犬,在应天府外造下尸山血海的历史·黄纸朱笔,笔走龙蛇,丹砂笔触在乔卫东眼里颇为惊心动魄。
红色太多了·红色即血债··有人啪地拍上他肩,吓他一跳·乔卫东转身一看,是王丽军··王丽军笑着,把香烛递给他,又对他说:“老金说,我们拜的就是先祖,画最中间那个。”
·乔卫东倒拎香烛,指着神位问:“现在就上香”·王丽军说:“先上香表达我们的敬意,等会儿主持人到了再行礼·”·乔卫东点点头,他握起香烛,鞠躬三次。
鞠躬后,他走上前去,将香烛插入香炉内·做完这一切,他抬起头来,看见画的中央,三位先祖一字站开·为首的做道士打扮,左边一位扛了砍头大刀,右边一位则执解腕双刀[2]——听说先祖三人最讲兄弟情谊,生同一个衾,死同一个椁,因此和义安后人每逢上契,都要他们三位见证。
兰爷很快到来,眼下他老态毕现,不能再为君提刀,倒还剩些江湖英名供大家驱使,于是金如霖特请他来做行礼主持··行礼时间定于午时三刻,这其中有先祖之一是刽子手的原因。
吉时既到,闲杂人等均被哄将出去,大门闩上,祠堂里只剩下三人··小小一方祠堂,四周点起许多灯烛,血红烛泪滚滚而下,黄光映上一屋子神像,鬼影幢幢里,先祖们神情幽秘古怪。
王丽军和乔卫东并肩跪着,一人手中握着三支香·兰爷站在一旁,展开金兰谱,他说——·“天地作证,山河为盟,今己巳年吉日二月廿二,我二人在卢祖眼下焚香起誓,歃血为盟,结为异姓兄弟。
从今日起,我二人——”·王丽军同乔卫东异口同声:“我二人一心,共守忠义,从今往后,死生相托,患难相扶,吉凶相救,福祸相依”·接着,兰爷合上金兰谱,拿起刀来,割断了公鸡喉咙。
那鸡顿时发出尖叫,扭转挣扎,在兰爷手里扇着翅膀死命扑腾··看到残忍场面,乔卫东眉头一皱,把摁在大腿上的拳头攥紧了·王丽军见状,伸手按上他腿,递去一个眼神。
乔卫东接受到那眼神,看明白了里面情绪复杂:温柔、爱护、期盼、疑问……于是他点点头,还给王丽军一个眼神——那眼神代表着坚定··王丽军展颜一笑。
公鸡很快没了生命·兰爷把鸡血拿酒碗接了,放置于香案上,又燃起火折子,伸入碗中·既见火花,酒面呼地燃起,熊熊火焰盖住血色,酒液微微荡漾,火海也随之跳动,映进两人眼底,昏暗世界一片通红。
王丽军怔了一怔,惊得手指也猛地蜷起,乔卫东见状,反掌捉住他手,牢牢攥在手里··看着他二人执手为誓,兰爷满意地笑了,没准是想起了自己年轻时的结拜故事。
他笑着,说了最后一句誓言··既已义结金兰,终生肝胆相照·兄弟合力,荣华富贵,忠心义气,发财到尾[3]·打从和乔卫东上契起,王丽军的江湖之路便越走越顺。
一九**年的夏天才刚到来,他就因主演《OCTB·扫黑》获得了一个最佳男主演奖项,据金如霖交代,还真不是他掏钱买的··站在领奖台上,王丽军捧着花束,感谢来感谢去,明明稿子已经背完,但他突然又想起一句,于是补上。
“我今日可以攞到呢个奖,都要感激一个好特别嘅人群——即係龙虎武师·大家都知我係龙虎武师出身,呢份工作真係好危险,要演打打杀杀,刀光剑影,替身仲要滚楼梯、跳楼同埋跳海。
睇到果班龙虎武师,我先知搵食好唔容易·如今有幸做咗男主角,我一定要对拍摄过程中好- she -住我嘅兰爷同埋兰家班讲一声:多谢晒。”语罢他放下花束,双手合十贴上额头,向人群敬了一敬,及至放下双手,他早已热泪盈眶。
王丽军知道他们平日习武,暗里作恶,可他却也真的受了他们的恩惠·兰家班真心实意对他好,照顾他,为他安排了五六个替身,一个动作做不好,大家陪他练习到半夜,一起宵夜、食烟、饮酒和谈笑,感情也全是发自真心。
自打乔卫东进了和义安,王丽军渐渐明白了,人的好坏没法定义,黑社会不是洪水猛兽,扑水[4]啫,大家都不容易。·他决定了,从今往后,谁对他好,他就对谁好·这份心,绝不为那人好坏所左右。
“多谢晒·”他又重复一遍·兰爷对他好,他就要履行对兰爷的誓言,一句话,提拔武行的地位··银光乱闪,星辉万千,座下诸人为新晋男主角的感恩之情鼓起掌来,其中不乏有人追忆过去,泪眼朦胧,也有的是人纷纷站起,对王丽军比出一对大拇指。
王丽军浸- yín -演艺的这段日子,偶然听闻杜一兵要拍新电影,是一三- J -片,预算不够,只好凑了个草台班子·导演兼职美术,录音去搞灯光,服装帮忙做道具,女演员自己化妆,最后实在请不起摄影师了,杜一兵病急乱投医,竟然一把抓走了乔卫东。
不过风声接二连三,王丽军又听说乔卫东很适合这份工作·他受过训,有摄影基础,脾- xing -又很严肃,工作专心致志,绝不会出现摄影调戏女演员的丑闻,更重要的是,有鬼仔东坐镇,没有任何古惑人士胆敢来剧组作乱。
于是在这部快餐电影拍摄完毕后,乔卫东又被好几个穷剧组请去工作,他既能摄影,又可压阵,堪称物美价廉第一人选··从助理仇远征的口中,王丽军还得知了,杜一兵和他的三- J -片女主角正拍拖,对方是个美人,他真心待她,还拍电影捧她。
王丽军叹口气,同舟共济这几年,他觉得杜一兵是他见过运气最差的人,渴望的远在天边,得手的又总失去·幸好时到如今,这个孤家寡人终于也有了一点慰藉,王丽军为他感到宽心。
闲来流年偷换,轻易就到了年中·六月底时,仇远征亲妹妹出嫁,因此回了一趟北京·他临走前要他们一人写封信带上,等回到伟大首都北京,他一家一家把信送去。
王丽军在信里寥寥数言,大概写了:托您的福,儿子还活着,现在在香港上班,工资还行,饿不死,祝全家人幸福安康——多的他不敢乱讲,难道在信里给他爹说,儿子现在跟香港这儿拍电影,昨儿刚荣获了最佳男主角,还和黑社会大哥拜了把子,目前住在香港最高的山上恐怕他爹以为他没去香港,八成是被抓去回龙观治脑子了[5]。
可是世事难料,据探子仇远征回来报告,他爹病卧在床,没能读信,因为前些日子他爹去制片厂放映院乐呵,那天放的是香港电影《扫黑》·黑底上几个大大白字跳出,接着画面切换,男主角身着警服,帅气英姿在旺角车流里穿梭,放映院里善男信女一片尖叫。
他爹刚想嗤之以鼻,谁料他眼睛一扫,眼前一黑,当场晕倒在放映院里···王丽军听到这里,一拍大腿,花枝乱颤地大笑起来,直到眼前发黑,他幸灾乐祸的情绪才终于结束。
[1]契细佬才是粤语中的干弟弟,而契弟指男同- xing -恋中的下位者,即是娈|童··[2]三位先祖来源于我的短篇小说《血如残阳》··[3]灵感来自杜琪峰导演作品《黑社会》中的上契誓言。
[4] 扑水:水即粤语文化中的钱,扑水即艰难地赚钱糊口··[5] 回龙观:北京著名精神病院··第三十二章 赛龙·王丽军没得歇息,下一部戏紧跟上来。
新电影叫《油麻地警署风云》,专讲警匪故事,他演警察,搭戏女主角是Mimi·拿着剧本瞎背台词时,王丽军总觉得十分奇怪,因为他和Mimi的感情更近乎于姐弟,要他俩演男女朋友,感觉很不对味。
在他看来,Mimi要和他师父在一起才最配,看着他俩打情骂俏,身边的人都会不自觉跟着傻笑··不过,他俩一直没提过结婚的事,王丽军为此纳闷过·还是仇远征告诉他,他们俩没有结婚的权力,听到这里,王丽军就更疑惑了。
仇远征说,进了这圈儿,那就不是自由身,你结婚不结婚,都得听公司的——Mimi他俩估计就是金向炎不松口,所以才结不了婚··仇远征还说,金向炎本就患有肝硬化,近来病情越发严重,前些日子直接住进医院了。
趁此机会,金如霖大把揽权,趁机办下了好几个项目,还拿下了Mimi的合约·不过,Christian没能续约,听说他自觉风光不再,有意金盆洗手··王丽军生疑之余,感到可惜,他说,我以为师父跟Mimi姐总是同进同退吶,没想到他这就要走了,估计结婚更没戏了。·仇远征说,人家俩人好着呢,总是会为自个儿打算的,咱就甭想那么多啦,赶紧拾掇拾掇开拍吧。
王丽军披上对方递来的大衣,应承道,哎··王丽军虽拍着戏,可对江湖之事,倒也不是充耳不闻·在拍摄间隙,他听了后勤们嚼了不少舌根,譬如金如霖如今鸠占鹊巢,金秋大有被掏空的趋势,要是金如霖真的羽翼丰了,另开公司,大家也得考虑着找新东家了。
流言不绝于耳,王丽军想,是时候得去问问老金的想法了··而当金如霖终于对他提起另起炉灶一事时,已经到了这年秋天··一九**年秋,跑马地··由金如霖带着,王丽君一行人坐进了快活看台。
听旁人介绍,今次最有冠军相的马匹「骊歌」,马主正是金如霖·王丽军顺着介绍人手指望向场中,那马儿正在候战,它通体乌黑,色如点漆,一身肌肉十分漂亮——听说金如霖在它身上押了大价钱。
跑马地赛场可容纳超五万人,座儿一呐喊起来,连比赛何时开始也听不着·只能看见十匹良驹在草地上撒丫子奔着,金如霖和钟卫红两口子在呐喊助威,乔卫东只顾着挂在栏杆边拍照,王丽军望着场子,没精打采,他其实不大感兴趣。
要不是骊歌骑师是常妙童,他根本不打算来··观战之余,他又觉得好笑,没想到常妙童这种混不吝的主儿,也会为了奖金跟人争个高下,王丽军以为这人向来是蔑视世俗输赢的。
骊歌勇往直前,把其他马驹远远甩到后边·到了后来,只剩一匹枣红大马紧跟着它,二马并肩,两骑师卯着劲儿紧捉缰绳,谁也不见得比谁逊··有人凑到金如霖身边说,这马名叫「荣春」,马主是船舶大王。
荣春血统纯正,是骊歌的最强劲对手··骊歌荣春一路向前,不相伯仲,眼见在前方转弯处,荣春即将超越,金如霖不怒不喜,只捏起手巾擦了擦额汗;钟卫红本来激动站着,眼下见胜算不大,她难免失落,拢拢裙子也坐下了;乔卫东倒不在意这个,谁赢了他都开心,就看一热闹,反正他也没出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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