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来 by 贺喜(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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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年来 by 贺喜(4)
·不过,他很快欢喜不起来了·因为仇远征发来微信消息,说本来原定今晚到港的编剧梅洁本,昨夜在海门某夜总会被捕,警察在其身上搜出毒|品——这局子是蹲定了。
王丽军怔了一怔,连忙语音回复:“梅洁本什么时候开始吸毒了”·仇远征发来:他是被陷害的·他之前的小说被一个网剧抄袭了,他向那个剧组讨说法,要赔偿。
结果那个剧组导演装作请他喝酒赔罪,在夜总会的时候把毒|品放进他包里,顺手又举报了··王丽军简直怒不可遏:“哪个剧组敢弄我的人”·仇远征沉默半晌,一句话再次发来:是张学军公司的人。
王丽军摁灭屏幕,下嘴唇死命绷着,浑身气得发抖,就差作做大猩猩状捶胸膛以示震怒··张学军,他心想,丫给我等着·老子非玩到你没孙子送终·事出紧急,各单位纷纷戒备,寻找最佳解决方案。
杜一兵此时竟也靠得住了,他连忙call来,说自己马上接手,补上梅洁本的后半残本,就凭他当年独步武林的编剧功底,再加上其他几个编剧帮手,这事只会是有惊无险,叫王丽军大可放心。
谁又能知,在三天后杜一兵向他展示主剧情线时,对剧本的改动令王丽军大跌眼镜·在杜一兵的手札中,《这些年来》由大男主改为双男主,在他的设计中,康小飞将饰演乔卫东少年时。
王丽军勉强压下忿忿,问道:“那我小时候呢,莫非叫我自己演”·杜一兵一拍巴掌:“对嘛,就是这个问题没有解决·不是我说,你那个公司能担纲的也太少了,想再找一各方面合适的出来都难。”
王丽军不接他话,显然对这改动不满··杜一兵试图活跃气氛:“要不叫那个,跟你关系挺好那个,什么来着,哦,张晓波儿叫他来演哈哈哈——”·王丽军表情不大快乐。
一切情况表明,活跃气氛这个杜一兵用大半辈子磨炼的技能,目前仍不成熟··杜一兵看见王丽军黑口黑面,叹口气道:“你也别气嘛,你听我说,我这么做不是没有道理的。
大男主剧虽然传统,不容易出错儿,但是没特色了,现在的明星又不如以前,一个人就能吸引全部眼球·你也不想想,咱们以前那会儿,男主角都是巨星啊,其他人就众星拱月,现在没得比。
咱们目前只能另辟蹊径,比如整两个男主角,对现在这种市场来说,俩男主相当于是把吸引力翻番啊,又能一次捧俩人儿,何乐而不为啊”·王丽军看着他点头:“可以啊兵子,这小嘴儿,跟个话匣子似的,我还以为你不会说北京话了呢”·杜一兵一挥手:“得了你甭讽刺我了我有个主意,就怕你不答应。”
王丽军一甩头:“说·”·杜一兵低声说:“你小时候,叫你家少爷来演·”·王丽军抬手就想给他一耳光,被杜一兵躲了过去。
王丽军骂道:“你脑瓜仁儿给小六子烧了送过去了小梨儿他受过训嘛就演戏,演出来什么样儿,你敢想吗别到时候弄个神剧出来,我晚节不保,到时候真是小孩儿他妈丢了——丢大人儿了”·杜一兵说:“哎你看你这脾气,这不离各方面都需要调度,离开机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嘛,趁这段时间,叫梨儿去学学表演,速成一下——再者说了,你之前不是想让他上比赛唱歌吗,结果受伤了,这事儿没成。
干脆趁这段时间好好潜伏一下,咱们争取用这个电视剧给他推出来·等在观众跟前混个脸儿熟了,再叫他唱唱歌,买个热搜,别人一听,被演技耽误的歌手啊这是,那不更圈粉了吗我的哥”··王丽军给活活气笑了,仔细一想,还真没法反驳。
他笑骂:“还他妈潜伏,你他妈余则成啊”·杜一兵啪一下敬个礼:“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成”·王丽军还是骂:“我看你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败”·两人边说边走,来到了拍摄场地。
这里矮房连绵,葡萄架成片,黄沙遍地,是故作西域布置··这就是他们当年拍摄《欲海情魔》的地方·不过早已被TVB租了下来,现在专门拍摄古装大漠场景。
杜一兵看着,仿佛触景生情,想起了当年年少荒唐那些事儿,于是说:“哎,我说,你跟乔卫东就真的——”·王丽军冷冰冰道:“替你说吧,我俩就真的黄了。”
杜一兵叹口气:“这么多年的情分呢·”·王丽军说:“再多年的情分也敌不过这世界呀·我们不在那时候的香港了,我们在北京。”
他把这个“京”字的后鼻韵发得很重,好像故意昭示他的北京人身份似的··杜一兵没说什么··他们在葡萄架下歇下了,两人肩并肩挨着坐,一起看剧组后勤一趟又一趟地搬运。
王丽军看这地方,倒是想起了许多往日时光,他笑说:“我记得你那会儿还很天真呢,一个天真的小胖子——”·杜一兵也笑,伸手拍拍肚子,回他道:“现在是大胖子了。”
此话不假,杜一兵一向过的是酒池肉林,美人围绕的日子,目前体重直往两百斤奔··王丽军说:“也不知道你那些女朋友看中你什么·”·杜一兵得意道:“就凭「潘驴邓小闲」[1],五个里洒家占四个。”
王丽军问:“敢情你就缺‘潘安的貌’呗,其余哪样也不缺”·杜一兵说:“那可不是”·王丽军笑骂:“吹牛逼吧你就。”
他们说说笑笑,面前走过一个场务·这人四十来岁,戴副眼镜,消瘦得很,瘸着一条腿,艰难地拖着一个箱子往摄影棚走··王丽军觉得这人眼熟,却又想不起是谁,只当是曾共事的哪个场务,没往深处去想。
还是杜一兵对他说:“你看,那人像不像严涵”·王丽军一瞬心悸·这人容貌与严涵的确相似,但严涵又怎会如此苍老折堕他尚未想完,杜一兵已经追了上去,喊道:“师兄严师兄”·那人本已停下脚步,可听闻此声,直接拖起箱子拼命向前。
他本身又跛又瘦,拖着一个大箱子,简直成了拉纤之状,但他不管姿态难看,只管向前,不理呼唤··直到杜一兵拉住他,问:“严师兄,是你吗我是杜一兵啊,兵子”·那人一手作挠头状,用手臂挡住了脸,让别人认不出来。
他只用粤语回道:“唔係,唔係,老细你认错咗。”·杜一兵只好放人走了·他走回王丽军身边坐下,王丽军问:“怎么他说不是吧我觉得就是有点像,不是一个人。”
杜一兵有点怔了:“他一开口我就知道,是严涵,他的广东话有点口音,这么多年也没改·”·两人坐那儿,都犯愣了·过了好一阵,王丽军才说:“这次我们在这儿拍,叫场务带他一个吧,让人赚点儿钱糊口。”
杜一兵应道:“哎·”·过了不多久,陈梨也赶到了,他这天难得地束起了发,他想给王丽军看他干净飒爽的样儿··陈梨既到,身后一行助理也随了上来,他们要去各处逛逛看。
杜一兵边走边说:“哎你可真别说,小梨儿跟你,长得还真有个一半儿像吧·”·王丽军说:“是是,后面半截话替你说了——刚好演一个人儿。”
“就是有一个问题,”杜一兵顿了一顿,把手伸向陈梨眉心,“他这个痣不好办啊,你又没有·”·王丽军嗤道:“有什么不好办的,叫化妆给他拿遮瑕盖上就行。”
杜一兵“啧”了一下:“这是特色,你懂么这么美的记忆点——”说到这儿,他坏笑一下,又道,“要不给你这儿也点个红痣,哈哈哈,我看行。”
陈梨是亲眼看见王丽军的脸沉下来的·他在心里把杜一兵骂了百八十回——相交这么多年,还不知道爸爸是个小气的人吗,不允许有人盖过他的风头,不接受有人赛过他的美,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王丽军真是气到极点,倒是没有发火,他只是低低说了一句,我去趟厕所··于是他急匆匆进了厕所·在厕所里,他怄得想一拳击碎镜子,心想,老子都有这张脸了,还他妈稀罕那一颗痣话虽如此,可他越想越不忿,凭什么陈梨有我就没有我没有谁也不配有……厕所里白光炫着,陈梨那张面容又回荡在眼前,如石击水,混着白光,一汪又一汪地荡开。
王丽军打开冷水抹了把脸,等冷静下来,他叹口气,自言自语道:“你丫有病啊,跟孩子置气,服了,傻逼一个·”·他正撑着洗手池平复心情,却被一道电话铃声打断思考,王丽军滑开手机一看,是张晓波。
他沉下气,接通电话:“喂”·张晓波劈头盖脸来了一句:“你怎么一直不打电话给我啊”·王丽军也烦:“大哥,我不做事的啊又不是拍了那个傻逼节目就没事做。”
张晓波怒了:“你语气怎么这样儿啊,合着节目是我逼着你上的我知道你上真人秀就是为了你们公司那个康小飞,你想给他挣个名额,结果被我爸抢了给我,你心里就是不忿”·王丽军甩了甩手,又换只手拿电话:“你小孩子懂个屁。”
张晓波只管喊:“就是这样我就是知道”··王丽军真的烦了:“是,是,就是这样,你知道又有屁用,难道你把名额让给他啊”·那边没回话,隐约有哽咽声。
过了半晌,张晓波才说:“那你就给我说啊·我可以让出来的·”·王丽军心又软了,他低下声说:“傻得冒气儿你真是,哪有说让就让的,你爸还不把我给撕了。”
张晓波涕声渐弱,声音终于平稳了,他说:“你是不是真的很想让他上这个傻逼节目啊”·王丽军说:“那废话康小飞资源照你差多了,再不出来蹦跶蹦跶就糊了。”
张晓波似乎莞尔了:“哪儿有那么容易糊的——他不是走实力路线么”·王丽军换只手撑上洗手池:“再实力也得营销呀我的哥。
好啦不说啦,助理催我了,我在香港呢·”·张晓波却非争着要再说两句:“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啊香港现在好玩吗”·王丽军说:“嗐,香港么——就跟你看那些电影里一样,几十年没变,还是那么土,好玩个屁。
下回拍摄我就回去了,就算不拍你也可以来找我玩·”·张晓波来了兴致:“咱玩什么呀”·王丽军提高声音笑骂一句:“玩你个头啊真的走了,拜拜”·张晓波乖乖回道:“么么拜拜”·[1] 潘驴邓小闲:沟女之法,古自有之。
具体则为“第一件,潘安的貌;第二件,驴的大货;第三件,要似邓通有钱;第四件,小,就要绵里针忍耐;第五件,要闲工夫”··第四十七章 试拂铁衣如雪色·王丽军放下手机,他想皱皱眉,终于还是笑了,摇着头出了门。
他走到陈梨那儿去,和助理说了些有的没的,因此他没看见,陈梨貌似颔首背手,正注视地上石子,实际却用余光仔细瞥他,眼见他不再生气,陈梨才如释重负·他是很不愿意见到他爸爸不开心的。
这边厢王丽军跟下属谈着选景的事,那边厢杜一兵便找人牵了几匹马过来·此处是个开阔场景,他们打算在这儿安排些骑马戏··杜一兵乐呵呵地走来,朗声说:“怎么样你现在还能骑马吗是不早就生疏了”·王丽军“嘶”一声倒吸口气,又说:“杜一兵,你丫今儿个是不是非得把我气死在这儿你才乐意我就纳闷了,我他妈遗嘱上也没写你名儿啊,就那么盼着我死”·杜一兵连连告饶:“哥哥我错了,就是想着带你骑骑马,乐呵乐呵,别生气了啊”·王丽军作势要扇他耳光,被躲过了。
旁人都笑··王丽军翻身上了马背,陈梨跟着也上了,杜一兵略显狼狈,他得有人托着才能上··王丽军笑他:“人家林黛玉是美人上马马不知,你好家伙,是美人上马马不支啊”·杜一兵气喘吁吁,还没来得及开口骂他,王丽军已经拿腿一夹马肚,离弦箭一般冲了出去。
这些年来,武侠电影王丽军没少拍,他的马术虽然比不得马界名宿,但做个走马原上的潇洒样,倒是很容易的·于是他纵马奔在最前,其他几人却只敢教马慢慢踱步,远远被他甩在后头。
跑了一会儿,王丽军忽地觉得右边镫子使不上力,他再一踩,那马镫竟然皮带断裂,掉了下去·一瞬间王丽军无处可借力,身子歪了半边,马速又极快,冷风在他耳边飒飒刮过。
陈梨在后面看着,魂都吓裂了,他叫道:“爸爸你把马勒住——”·他一句话还没喊完,前头那马一个猛地甩身,速度太快,王丽军没能坐稳,直直摔了出去,他落在草地上,脸面朝下,动也不动。
陈梨急忙飞身下马,狂奔向前去扶起王丽军·他将王丽军翻过来一看,也不知道具体是哪儿受了伤,但对方血流被面,相当骇人··助理们都奔了上来,表情一个赛一个惊悚,他们止血急救叫救护车,忙成了一锅粥。
陈梨也不记得后来怎么去的医院,他只知道自个儿一路都在对着护士胡言乱语,说爸爸这个伤势一定要好好处理,千万不能留疤,一定要送美容科云云··于是一群人一路大呼小叫,哀嚎不止,结果到了医院一看,其实伤势不重,只是因为人头面部毛细血管丰富,所以流血量大,有点唬人。
而且仔细瞧那伤口,其实是被小石子割破的,藏在王丽军的头发里,也根本犯不着去美容科··大家这才算是松了一口气··王丽军在病床上照着镜子,试图用头发遮住那一个小伤口,可头发左拨右拨,越拨越遮不住。
王丽军愣是跟几根毛较上了劲,越拨弄越窝火,整到最后,他眼睛一- shi -,掉了滴眼泪下来··他到现在都记得,在他很年轻的时候,有个算命师父曾告诉他,他这辈子很难,但不管有什么难事,他都能扛过去,但千万不能破相,一旦破相,他的命就破了,就什么也扛不住了。
他恍恍惚惚看着镜里,心想,这伤是在头发里,这算破相吗还是不算曹大爷,您是说不了话了,但好歹还是给我托个梦呀··那个算命先生姓曹,去世有些年了,享年整一百岁。
王丽军就这么被接回了半山宅子,助理们要求他好好养伤,一切危险动作绝对禁止,他们实在受不了任何精神刺激了··养伤这段日子,王丽军只管在宅里游历,看那些过去的东西。
这个很久没回的家,仍比任何一个地方都亲切··宅子是英式豪华装潢,那个年代的富贵标志·上下两层都有巨大空间,一楼地面铺着奶白地砖,地砖上绘满巧克力色花草纹,客厅因此看起来像一杯硕大拉花咖啡。
一楼二楼由一架旋转铁艺楼梯连通,王丽军平日最爱在楼梯上俯瞰江山,或者又顺楼梯向上,去二楼走廊看看墙上照片,追忆一番往日风光··这天上午,助理们在侧宅安排事务,王丽军一人独自留在二楼。
他闲极无聊,只好祭出手机来玩,香港的论坛他是一律不上的,盖因本港网络潮语日新月异,中英夹杂,根本弄不明白·微博他倒是常刷,还弄了个小号,尤其爱看娱乐相关,还关注了不少专发香港娱乐圈老照片的博主。
这会儿王丽军刚点开微博,就看见几个博主抱团转发的文章,他粗粗扫了一眼,标题大约是“仅以此文纪念那个没有PS没有整容的年代的美人们”云云···王丽军浸- yín -网路许久,早知道这又是在拿那个年代的女星们消费,他本是无意,却鬼使神差点了进去。
文章不短,专讲老港圈女星,一人安排一风华绝代的小标题·王丽军定睛一看,总共六个女的,其中五个和杜一兵拍过拖,还有一个是钟卫红··文章为钟卫红拟的标题乃是「艳冠香港,风月绝唱」,字里行间无非又是抒发惋惜之情。
文中甚至揭秘,说艳星钟情拍过仅一部电影便急流勇退,其实是受到了某位当时颇有地位的男星女干|污,她因此患上严重心理疾病,从此退出江湖··有人在评论中猜,该男星是王骊君。
这条评论博主点了赞··王丽军差点眼前一黑,忍不住讲句粗口:“*痴捻线我没被强女干都算幸运了哪儿还有空强|女干她”·王丽军越看越气,于是点进评论框,输入想说的话——那个年代怎么就没有PS,你们还太年轻,不知道那时候修图是可以直接在胶片上动手脚的;那个年代怎么就没有整容了,当时隆鼻隆下巴隆胸这些技术都是很成熟的,这里面几个女的就没有没整过的——·他噼里啪啦输入一大段话后,按下了发送键。
王丽军灭了屏幕,等了半晌·他暗暗许愿,希望再次打开手机时,能看见数十消息红点,红点里是许多声援他的网络好汉·谁知红点的确是有,可当他点入,却发现是一溜骂他“杠精”的评价。
王丽军不忿,又输入一段反驳,再次发送,这次屏幕却显示因博主设置,他的评论失败··王丽军抬起脑袋,略显无奈·看来他是被拉黑了··王丽军丢开手机,揉揉眼睛,他想出去走走,是时候换换脑子了。
他走出厅堂,进到花园·花园尽头是个半圆平台,也是半山腰的开阔处,在平台的栏杆外,苍翠松杉如云堆积,在山风的胁迫下翻覆成波·王丽军走到平台上,深深呼吸一口凉气,他放眼望去,在不远处,山顶摩天台上游人人头攒动。
就在这时,王丽军听见侧宅里爆发出一阵欢乐声,他笑着走去,站在门口问:“什么事儿笑得那么开心”·一女助理乐道:“绝大好消息”·一男助理道:“本年度最好消息”·王丽军奇道:“到底什么事儿高兴成这样儿”·另一男助理此时终于挂断电话。
他严肃道:“我宣布,张晓波在今天拍真人秀的时候,不小心摔断了右手,所以那边儿通过媒体告知大家,张晓波从此退出无极限前进录制了”·一时间,有人击掌、有人欢呼、甚至有人取下帽子扔向空中,侧宅成了一片欢乐的海洋。
所谓助理,一定要先老板之忧而忧·他们知道,王丽军一直为康小飞得不到录制机会而焦虑,如今张晓波下台,顺理成章会有新人顶上,再观候选人咖位,康小飞排在榜首,这个机会非他莫属,因此助理们不得不弹冠相庆,为老板感到莫大开心。
就在这举宅欢庆当中,王丽军站在原地,怔怔出神,嘴只咧了一半·他想,小波儿,你就算要给我腾位置,也请挑个温和点的法子吧··第四十八章 多情剑客无情剑·在接下来的几天里,王丽军一直试图联系上张晓波经纪人,只得到一句官方回答——晓波并无危险,身体正在恢复中,感谢各方长辈爱护。
王丽军再打他与张晓波间的秘密电话,更是无果·他又从北京朋友圈中得知,张学军为了此事震怒,怒骂此儿不孝,于是将张晓波禁足了,要他好好反省··其实知道张晓波无大碍,王丽军便不担忧,但他心里始终有一口气吊着,总也下不来。
他暗暗觉得,或许有什么凶险之事将要发生··王丽军是个有慧根的人,不少算命师傅都如是说·从玄学上讲,他是纯- yin -命格,- xing -可通灵,他的第六感,甚至强过许多乩童。
这个说法,在他的后半生中得到过许多次验证··譬如这次,那预感就很快成了真··张晓波自残十天后,澳门传来噩耗,讯称康小飞在拍戏间歇出了车祸,情况不明。
王丽军急忙奔赴澳门,在医院见到了卧床不起的康小飞·康小飞脸色不佳,嘴唇暴皮,仍坚持要起身来迎接他,这让王丽军颇为感动·他忙叫康小飞睡下,又问:“点解会咁嘅?”·康小飞一脸愧疚:“我都唔好意思讲……係因为头先你送房车俾我,我好开心,谂住揸车去兜风,点知发生呢D嘢——”·王丽军直摆手:“唔好讲喇,你好好养病。”
康小飞握住他手,换了国语讲:“真的没事儿吗我听说真人秀那边——”作为香港人,他的国语相当标准,甚至带有京腔,这也是王丽军喜欢他的一个原因。
王丽军摇了摇头,又捏捏对方的手,说道:“没事,这次机会错过了,还有其他真人秀,现在就这些综艺多,还怕轮不上你吗”·康小飞“嗯”了一声,背靠上床头,真情实意地看着王丽军。
他俩如父如子,- xing -情相投,早在圈里是出了名的·在王丽军眼里,康小飞是千好万好·恐怕得是神仙下凡,上应天巧星之人,今生才能如此俊朗不凡,能文能武,且又吹弹唱舞,无一不精。
在王丽军心里,他俩是好比卢俊义与燕青的关系,他甚至想过要让康小飞拜自己做契爷·纵然康小飞个头比他还高,又有些国际范儿的威武气质,看起来不像是他的契仔,倒更像是面首,他也浑然不怕别人嚼舌根。
安顿好了康小飞,王丽军就在澳门住下了,他要好好守着爱徒·为此,闲杂人等都要闪一边,一切琐事都要等康小飞痊愈再说··谁知这还不是结束··康小飞出事后两天,微博上爆出一则丑闻——那就是康小飞并非因揸车失误而受伤,其车祸真正原因是他出轨车震,激情中不慎碰触到变速杆,这才导致了车祸发生。
该新闻并非捕风捉影,乃是真金白银地配了一张现场偷拍·在照片上,康小飞倚着房车窗户,一手夹烟,一手伸出摸向对方身体·照片像素虽低,观众却能明显见到,男主角嘴角还挂着一丝- yín -猥的笑容。
·康小飞形象一向健康,他阳光向上,爱妻爱女,如今爆出这等丑事,名声基本等于灰飞烟灭·没办法,谁叫他当初靠好形象端稳了饭碗,如今忽然转型,观众适应不了。
王丽军当然知道这是谁的手笔·张学军他怒喝一声,气得简直又哭又笑·康小飞见状,直接从下床给他磕了三个响头,还说:“干爹,小飞对不起你。
我就是一时糊涂,犯了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误,没想到——”·王丽军什么也不听了,他一把推开康小飞,大步往走廊尽头盥洗室奔去·进了盥洗室,王丽军立马趴在洗手池上干呕起来,“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误”,他一听就火冒三丈。
即便活到了这个岁数,王丽军也没能意识到一个问题·那就是结婚在他心里,其实一直占据了极高地位——这是因为他早已败给现实,认为今生没有资格与爱人结婚,于是便在心里把婚姻推到了一个神圣高台上。
因此,当他见到背叛婚姻之人,就忍不住唾弃的冲动,更何况那人还是他全心爱护、青眼有加之人·爱得越深,摔得越狠,莫过于此··那真是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误吗,王丽军瞪着镜子想。
肯定不是,他又在心里下了结论,乔卫东肯定不会·自分手那时起,乔卫东与他就永远地泾渭分明了,只做朋友,从未越界·乔卫东就是反驳那话的最佳人证。
在他心里,乔卫东总是那么洁身自好,出淤泥而不染,拒腐蚀永不沾··这次,王丽军结结实实地大动了一场肝火,不理康小飞的声泪俱下,他径直动身回了香港,离开前他扔下狠话,说要将康小飞无限期雪藏。
·回到山顶宅子后,王丽军蒙头大睡一天,希望把这桩惨案逃避过去·然而翌日半夜醒来,他打开手机微博,“康小飞出轨”这条新闻仍然处在热搜顶端。
王丽军不由得苦笑,又退出了微博,饶是网虫如他,也实在受不了张学军重金买下的水军攻击··他退出微博后,手指在屏幕上滑来滑去,很快点开了另一个APP,却又不知道目的何在,很快便又关上了。
王丽军就这么缩在被窝里玩手机,房间并未开灯,在一片黑暗里,屏幕强白光- she -得他双眼流泪,但他仍坚持毫无目的漫游在各类APP中——聊天的、看视频的、看新闻的,退出又点开,点开又退出。
直到最后,王丽军点开了手机相册,他的思维这才终于放缓了脚步·在微博相册里,他看见自己保存的不少张晓波写真,张晓波演技很烂,却相当会拍硬照,张张都是精品。
在那些图片里,他有时身着海军衫,做清纯少年海军状;有时穿白T牛仔裤,走忧郁怀春少男路线;但王丽军最心水的那张,却是长庚剧前两年封箱,张晓波为他爸跨刀[1],所饰小小武生的照片。
那张招牌背景张灯结彩,是为了庆祝新年,在图片中央,张晓波作武生打扮,勒头[2]勒得精神十足,脑后甩发[3]长长的,就像他自个头发一般乌黑·披挂着这一身行头,张晓波难免人来疯,他面对镜头,故作威猛,做了个一手提棍,金鸡独立的动作,又把一双眼瞪得像铜铃。
在王丽军看来,别的写真俗不可耐,无非是搔首弄姿的产物,唯有这张照片里的张晓波,那才是小波儿本人,他就是这样,像头小老虎一样,有股笨拙的劲儿,又威武又可爱。
王丽军看着看着,又不由得叹惋,那会儿他跟张学军已经彻底闹崩,因此那年他并未受邀参加剧院封箱,那样子的张晓波,也因此错过了,无法亲眼得见·就这张照片,还是他亲自跑去张晓波个人站里找到的。
王丽军正想着,手指不慎滑动,手机带领他看向下一张图片,是陈梨··照片是陈梨本科毕业那天拍的,在照片上,他倚在学校天台栏杆上怔怔出神,神游太空·他身穿学士服,却并未戴那个傻帽,只把帽子捏在手里。
没了帽子束缚,陈梨一头及肩长发垂下,笼在双颊旁边,真堪称弱柳扶风,面若好女,王丽军总想,儿子要是生在古代,想必也是个能靠容貌书写传说的美男子··这张照片不大清晰,乃是王丽军偷拍的缘故。
陈梨毕业那天,王丽军才是主角,因为他说着要尽一位父亲的责任,于是随陈梨去了HKU毕业典礼·在那场典礼上,有无数学生争着同王丽军合影,不得不说,那天王丽军的确是飘飘然的,他当时心想,我是谁啊,新浪潮弄潮儿,旧香港代言人他太过得意,迎来送往,于是忘了陈梨的存在,等到他终于从学生堆里脱身出来,才看到天台上寂寞一人的陈梨。
离得远远的,王丽军举起手机,偷偷拍下这一幕·他的摄影技术可比乔卫东差多了,取景光线一概不行,甚至还让不少闲杂人等入镜·为了让陈梨独占一方屏幕,王丽军只好将图片裁剪放大,这才得到一张不大清晰的美男照。
王丽军迄今记得,那天他偷拍完毕,收起手机走向陈梨·陈梨见他来到,于是拿起手中毕业证书,冲他晃了一晃·等到王丽军走到面前,陈梨献宝似的展开证书,他们一起看了看证书,又相视一笑。
山风把陈梨一头长发都拂乱,他的笑被掩在发丝中··那天天色泛青,云盖着山,王丽军放眼望去,看见天台对面的圣保罗书院,那是陈梨的母校··梨倌自小优秀,他心里有数的。
王丽军知道,内地人不易适应港式教育,可陈梨当年在圣保罗书院就很会念书,中学会考即获得6A2B成绩,符合拔尖资格,一举得到HKU、CUHK同时录取·他其实可以选择继续考试,说不定能拿奖学金,负笈剑桥或耶鲁。
但他最终还是选择了HKU,原因是在薄扶林道上,离圣保罗近,离家也不远··叻仔·港人这么夸奖孩子的优秀,王丽军却从没说出口过,他不擅长表达这个。
但他每每想到陈梨的成就,万分自豪便涌上心头,他真的以为,儿子聪慧过人,是一定可以领会共情的··那份毕业证书,王丽军也放进了玻璃相框,就挂在宅子二楼走廊上。
证书平平展开,上书「卓越毕业生 Bob Wong」·就是陈梨,他在家里叫梨倌,在书院叫Bob,朋友叫他Bobby,与港人挚爱的动画猪仔形象重名··老一辈把名字看得重,名字就是根,有了名字,往后就是有归宿的人,既然入了王家,那就再也不能桃啊杏啊随便乱叫,他是有正经名的,随王丽军姓,Bob Wong,中文名叫王般若。
[1]挎刀:即为主角做配· 指京剧戏班中的次主角随从协助主角··[2]勒头:京剧化妆手法,用布带子把头勒紧,把眼睛吊起来·是为了表现武生的英俊、精神。
·[3]甩发:武生在头顶上扎束一绺长发,形似马尾,称“甩发”;·第四十九章 怎么舍得我难过·王丽军返港后,父慈子孝的日子还没过上几天,陈梨就收拾行李,北上回京学表演去了,就连从未去过大陆的Flora,也跟着去照顾梨倌起居,于是王丽军就又开始了空巢老人生活。
当然,他自个儿是不承认的,他只是深居简出,拥山为王,试图忘却乌烟瘴气的外面世界··闭门不出的日子里,王丽军常常跑去花园,和凌霄阁上的游人大眼瞪小眼。
有时他也下定决心要出去走走,可一起床便是日上三竿,等到吃了午饭,瞌睡又上来了,他不得不打个盹儿,等到午睡迟起,已是下午三四点,他再洗漱收拾,描眉画眼一整套弄下来,太阳便下山了。
因此王丽军总是衣锦夜行,在夜雾里缓缓游山·王宅在芬梨径旁,他最常沿此径拾阶向下,一路漫游·太平山看似清静,其实并不,这儿总是游客如云,全年不休,耳边缆车声整天隆隆作响,脚下还是香港中环夜色,永夜通明——他总想,住上山的人都想避世,但谁又能真避开尘世呢。
王丽军夜游山时,总要回忆起小时候在剧场大院里的情形,那会儿他有师父爹娘,师兄师弟,有一起打篮球的哥们儿同学,有一起混日子的兵子东东……那时候多热闹,陪伴他的人很多,现在身边却没有一个。
但他转念又想,曾经同路的伙伴,如今有人落拓,有人泯然,即便有人混得尚可,但那点成就,又如何能与自己比肩王丽军坦然了,他迈步在山路上,身心愈发轻快,睡袍衣襟呼呼飘着,他快乐地想,人生如此,孤独或庸俗,必须得选择一个,要不古人怎么总说,什么独孤求败,什么傲立紫禁之巅,什么高处不胜寒呢。
想到这里,他猛地张开双臂,搂住扑面而来的一阵山风,一袭睡袍猛地鼓起,袍上花纹波澜起伏,这感觉真是潇洒,好比武侠小说中侠客乘风而起,御剑飞行··于是王丽军又将自己安慰了。
就这么过了一周,很快到了和张晓波约定回去录节目的日子·王丽军本还想敬业一把,但他又想,那里已经没人在等他了,而他欲为康小飞争取的机会,如今也打了水漂。
这下看来,哪里还有回去的必要,于是他差仇远征与节目组联系,说从此不再参与该节目··从那以后,又无工作,又不充电,王丽军更是生活无趣,简直是「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
直到某一天,杜一兵打电话给他,说有人想要前去拜访,语气相当诡秘·王丽军问是谁,杜一兵才说,是常妙童··杜一兵还说,常妙童最近日子不好过,可能是去找他帮忙,叫他给人点面子。
王丽军驳道,我跟他这么多年的交情了,我还用你教·于是在临近夏天的一日里,王丽军接待了常妙童··那天佣人打开大门,王丽军就见到了常妙童,他站在花园喷泉旁,双手插兜,身穿一套超级市场里卖的运动衣裤,看着干净,然而并不体面——更糟的是,他那一头长发不知何时已经剪去,面部表情也不再跋扈,现在的常妙童,看着和任何一个体健貌端香港男子并无区别。
眼见重重豪门打开,常妙童见到了王丽军,他立于宅子深处,一袭长袍及地,在旁人看来,他简直青春不改,贵不可言·常妙童见了他,有些手足无措,最终从裤兜里掏出一只手来,晃一晃道:“嗨。”
王丽军咧了咧嘴,竟然有点破涕为笑的意思,他不回话,只冲上去狠狠地拥抱了对方·常妙童吃他一撞,本来受宠若惊,但他们一直紧紧拥着,很快便不再拘谨。
常妙童把王丽军也揽在怀里,就在几分钟里,他的笑容渐渐舒展开了,眉毛竖起来了,眼里也多了几分神气——他本- xing -始终那么飞扬,只是在尘世里揾食,偶尔需要掩藏一下,藏着藏着,就他妈的居然自个儿也不记得啦。
拥抱久久后,王丽军把常妙童迎进宅子·两位旧友相见,简直老泪纵横,这天他们俩说了很多·王丽军把常妙童带到了二楼走廊上去,他们细说从头,将这些年来每张照片都取下分析。
王丽军说,自己最爱的还是那张跑马地合影,常妙童摇头笑说,自己老早就把奖杯卖了,因为当时五女出生,实在拿不出钱……王丽军又向他展示陈梨的毕业证,常妙童更加艳羡,他说自家女儿读书没一个出息,王丽军安慰他说,再怎么差也比金如霖家仔仔读书叻吧。
两人齐笑··后来他们又谈到了乔卫东,常妙童说,去年有权威媒体评了一个21世纪全球百大名导,乔卫东名列第三十四,华人导演里他属第一·王丽军回道,是,挺好的,他打小就有天赋,咱们看在眼里的。
常妙童是什么人,那个年代打滚儿过来的,一眼就看出对方神色不对劲,于是他立马转移了话题,又说,家里都指着自己赚钱,快揭不开锅了,有什么机会,接济接济哥们儿。
王丽军直摆手,他不要常妙童说这个,常妙童不应该是这样的··常妙童也就不再提了··再后来,他们坐到客厅里去,王丽军祭出了购买多年却无暇享受的KTV系统,两人一口气唱了个天昏地暗。
爱情的,友情的,亲情的歌儿,男人与女人的,男人与男人的,女人与女人的歌儿,一首一首排满了列表,他们对酒当歌,誓要把缺席的团圆快乐一次补上··王丽军喝多了,唱累了,又飙高音太过,此刻他心脏狂跳,面颊飘红,耳里如擂万面鼓声,于是他顺势躺倒在沙发上,头靠在常妙童肩上。
他偏头看着常妙童,凝视对方一字一句地唱歌,他心觉常妙童是没有老的,他们都没有老,因为香港男人懂保养,爱运动,所以显年轻,不像大陆男人,四十刚出头就惨不忍睹了。
常妙童认认真真唱歌,偶尔笑着看他一眼,配乐鼓点一下又一下,好像小锤打在人心上·这首歌是一首国语歌曲,曾经在两岸三地都火过,也许是因为唱出心声吧,这歌儿又被很多同- xing -恋朋友推崇,后来还做了一个什么电影的配乐,王丽军看过,那电影的感情可真够惨烈的。
这首歌是这样唱的··对你的思念是一天又一天·孤单的我还是没有改变·美丽的梦 何时才能出现·亲爱的你 好想再见你一面·……··最爱你的人是我·你怎么舍得我难过·对你付出了这么多·你却没有感动过·要不怎么都说音乐是最高级的艺术形式呢。
王丽军一听这歌,眼泪就止不住地流,好像这些年来他自我训练出来的坚强都是狗屁·他喃喃地,跟着常妙童的节奏,不停颠来倒去念叨歌词,对你的思念是一天又一天,孤单的我还是没有改变……他脑海里浮现了好多人,康小飞,张晓波,陈梨,这些他真心爱惜,却把他丢在太平山顶的人,他要一一批判个够。
当然了,最应当得到批判的那个人,他倒是根本不敢仔细回想其面容·只有那双象征斯拉夫血统的眼睛,在他心里不停闪回,那双眼很大,眼窝很深,眨眼、低眉、凝视、流泪,无论什么动作,都承载着雪国的忧郁,平白无故让人伤心。
王丽军不敢再想了,他只是醉醺醺地絮叨,又倚在常妙童肩膀,双手按在眼上,格格地哭出声来,好像他就是那个电影的悲情男主角似的——你怎么舍得我难过啊。
而常妙童,他的酒品很好,即便醉了,哭也没有声音·他只是想起家中四个爱人,七个女儿,每一个都依仗着他要生活,他却这么没用,没法给她们安稳日子·眼下家中大乱,老婆们只好暂时分家,带了女儿各回娘家住,分别那天家里女人哭成一团,常妙童一颗心被哭得稀碎。
等到人都走了,夜深人静,他躺在床上也想,看看当年同僚,别人现在住的是深水湾,他常妙童住的是深水埗。要是他能预见到这天,二十多年前,他不会飞扬跋扈,不会处处得罪,他是绝不会那么做人的……常妙童一边哭着,一边还得注意把肩头低下来,方便王丽军靠着流泪,他偶尔感到肌肉酸痛,就会换只手拿话筒,腾出右手来把眼泪擦去。
作者有话说·cue了一下《蓝宇》,这电影当年看得我眼泪哗哗…下一章乔卫东出场,庆祝一下,双更··第五十章 无情未必真豪杰·乔卫东近来相当闹心。
电脑屏幕上,消息提醒不停跳动着,他点进一看,小女孩的撒娇话语映入眼帘——鬼鬼有人偷列我上了,你掩护·乔卫东花了足足得有五分钟去理解这话意义——他的微博ID叫做“鬼仔东”,所以鬼鬼是他的昵称;偷列是指圈内某位朋友明确称不扩列的情况下,被心怀叵测者偷偷关注,此等罪行伤天害理,所以女孩才毅然加入战斗;至于掩护是什么意思,乔卫东真想不明白了,或许又是在本团被撕个七零八落后,再由他充当女孩们的温暖港湾。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啊·乔卫东简直焦头烂额,此刻感叹一句,又向后倒进椅子里··迄今为止,乔卫东已经做了张晓波个人站的美工整一年。
在入圈这一年中,他看尽悲欢离合,尝遍酸甜苦辣·那么小小一个粉圈,真正活跃的人加起来也不过几十个,外界称她们为“站姐”·谁能想到,这些十几二十岁的小姑娘,竟然神通广大至此,战斗力堪称非凡,为了一点分歧,竟然能够张飞打岳飞,打得满天飞。
站姐内部偶尔会有你爱我我不爱你的友情事故发生,由此会产生一些纠纷,但大多数时候,她们的矛头是一致对外的·就以张晓波个人站的姐妹们来说,她们主要和康小飞粉干架,两方一旦干起仗来,江湖满是腥风血雨——这都要怪王骊君。
作为张晓波的官配,他却总不能确定一个CP,安心下来好好炒作,而是非要在二者间彷徨·因此,康小飞粉最爱骂张晓波搞营销,而张晓波粉最爱骂康小飞抱大腿,双方争执不下,可王骊君到底爱谁,这又并不是她们可以控制的。
于是双方粉丝每天只瞪大了眼,紧紧瞧着王骊君又要和谁亲热,即是说,今日撕逼与否,全看骊君脸色··乔卫东是不想管她们这摊事了,他关了消息窗口,进入软件页面,又开始了修图工作。
苍天有眼,他修着图,突然发出这个感慨·大概是金兰出生那年,他曾经许过愿,说希望今后相机技术发展能够突飞猛进,除了相机本身功能强大以外,要能有其他美化照片方式,那就更好了。
现如今果然如愿,天天对着电脑工作,更让他跟上时代步伐,尝试那些同龄人根本不理解的东西··——譬如进入张晓波个人站做美工··乔卫东记得,那会儿王丽军刚开始录真人秀,他就悄悄做了一个王丽军单人CUT,后来放到了微博上。
他的微博名叫「鬼仔东」,通常只放摄影作品,完全和工作无关,甚至并没说明为导演乔卫东本人,只可怜巴巴地认证了一个“人文艺术博主”,和其他明星大V比起来,他只有寥寥几千个粉,且大多都是摄影爱好者,显得有些寒碜。
乔卫东一直在微博偷摸攒着关于王丽军的CUT,他自觉藏木于林,无人发现,可是却被一位站姐偶然发掘·当时那姑娘私信他说,太太你好,很喜欢你剪的MV哦,笔芯笔芯。
看到太太微博里好多作品,请问太太还有些什么技能呢·乔卫东回她,剪辑、摄像、摄影、打光、修图,平面设计一般都可以··姑娘回他一串自带表情,爆哭三连。
她说,太太您真是十项全能介绍一下,这里是张晓波个人站,目前站里同好都是师徒双担,我们看到您很喜欢师父和小波儿,所以才斗胆来问一句·我们现在急需一个美工,有偿工作,酬劳可以商量,主要工作是负责剪辑、修图、网页设计,请问您愿意做这份工作吗·乔卫东被这一串信息轰炸得头昏脑胀,想了半天他才完全搞懂这堆黑话。
他只好回,我不是专业美工,可能做得不好,我可以先帮你们做一阵,等你们找到新美工了我就不做了··那站**哭流涕,满口答应··乔卫东后来也问,为何她们这么火急火燎地要聘新美工,原来的美工去了哪里站姐只回他,原美工是康小飞家派来的卧底,她自从进站以后,天天挑拨唯粉与双担的关系,当时大家还纳闷,说为何撕逼事件越来越多,但却搞不清缘由。
后来那美工错屏精分时,不幸换错聊天窗口,暴露了自己身份,大家这才明白原来是有内鬼·于是她们决定找一个圈外人入伙,这样才能防患于未然··乔卫东表示了然。
他心想,这就是一个小江湖啊··过了没多久,乔卫东就正式上工了·虽说他只是替补队员,却干了一天又一天——站姐们一直没能找到接班人。
而乔卫东看着她们各显神通搞来的私图:机场、街拍、片场……他竟然有种以权谋私的快乐·他已经很久没见到王丽军了·他是怕两人再见尴尬,只好强装君子之交淡如水,其实他是很想念对方的。
有时候看到张晓波和王丽军亲亲热热的那些图,他也不是没有嫉妒,但他心放得宽,也明白王丽军身边空位总是要得到补充的,他只希望自己离开以后,王丽军有了新的伴侣,活得能比过去开心。
·所以不管是张晓波还是康小飞,只要他们对王丽军好,乔卫东就安心在一边看着,他不去打扰··而自己既然狂存图片中饱私囊,乔卫东也就不再提退位让贤之事,于是从此,张晓波个人站多了一位美工大神。
据江湖传说,鬼仔东是中央传媒的研究生,各项技能全部点满,诸行百艺,无有不精,除此以外,他又铁面无私,绝对中立,在波唯与师徒双担的一场场内斗中,他无疑是起到了精神领袖的作用。
自那以后,鬼仔东美名在外,他从不和人拉帮结派,但只要他说话,无论哪边的人都得仔细听一听··作者有话说·您的好友 乔卫东 已上线··第五十一章 怜子如何不丈夫·乔卫东一坐下就很难起来,他一连修了四个小时的图,直到脖子酸痛僵硬,他才终于抬起头来,走向窗边去呼吸新鲜空气。
北京的天还是那么不清爽,此时已近黄昏,更是糟糕——黄澄澄的一片天,太阳没在其中,光线糊成一片,色球完全与天中沙尘一个颜色,只剩细细一圈日冕,苟延残喘发着金光。
夕阳要下山了,就在这样的天空下,北京城又度过了一日··这会儿是放学时间,乔卫东听见楼下有小孩打闹,他往下一望,有几个穿附小校服的学生奔过去,果不其然,乔瑞珠低着头,远远走在他们后面。
乔卫东撑着窗台,不由得叹口气,这孩子很像他,关键是好的不像,专像坏的·家里人都说,乔瑞珠有他的一切缺点,情商低、不会说话、行事古怪,在班级小组讨论里,他从来都不发言。
这些毛病要是在一个新浪潮导演身上,那倒还没什么,但集中在一个一年级小孩身上,未免显得太不正常·为此老师不止一次找过乔卫东,说这个孩子可能有自闭一类的问题,建议家长多多观察,有必要的话,可向医生进行咨询。
乔卫东没法儿,只好隔十分钟就看一下班级视频监控,经过半个学期的观察,他发现乔瑞珠不跟人交流,只爱画画,一上课就画,一画就是几个小时·乔卫东偷着看过那些画,他发现乔瑞珠爱用红色,下笔浓烈扭曲,画中人长得像狗,狗长得像恐龙,画风奔放起来不讲道理。
乔卫东心道不好,他通过自己贫瘠的医疗常识判断,这孩子怕是有阿斯伯格综合征,世人所谓的自闭天才··可后来他把乔瑞珠带去检查,医生却说这孩子没病,就是有点笨,不爱说话是因为他跟不上别人节奏,家长可以放心了。
·乔卫东才算松口气··医生又说,我做测试的时候发现,其实这小孩最大的问题是色弱,这都没发现,你这做家长的很失职啊··乔卫东连连道歉,不好意思大夫,我确实是疏忽了,我、我前两年特别忙,儿子之前一直是我妈在带,后来我妈去世了,他上小学以后才接来跟我住,我以后一定会多关注孩子的这个,呃,问题的。
医生正往电脑上敲着看诊记录,此时转向他问道,不是,那孩子他妈呢,你老婆不管啊·乔卫东绞着手指道,她,呃,那个,和我分居了,分了好几年了……·医生说,这孩子不会好好说话,可能和你有很大关系,我看你这么大个人了,说话说得也不怎么样嘛,就不要苛求孩子了。
既然家庭环境已经不咋地了,我建议你多让他和比较能说会道、- xing -格活泼的人相处,会有益小孩成长的··乔卫东连连称是··追忆结束,回到现在,大门锁舌咔哒一声响,乔卫东看向大门,乔瑞珠推门进来了。
他俩视线刚一对上,马上又会交错·乔卫东问一声,回来了乔瑞珠答一句,昂·这很有可能是他俩全天唯一的对话··奇了怪了,乔卫东总想。
他一直觉得自己情商挺高,又会玩艺术,又擅长社交,怎会生出这么一个孩子呢·乔瑞珠一回家便溜进房间,乔卫东想守着他,却又觉得尴尬,要说辅导他做作业吧,那些题自个儿也不会——假设有一个游泳池,注水速度是每小时十立方米,放水速度是每小时四立方米,如果注水放水同时进行,请问多久以后能注满这个池·小学一年级的题,乔卫东第一次见就傻眼了,他讪讪骂道,要注水就注水,要放水就放水,边注边放纯属有病嘛这不是·骂完还得接着做。
除了水池问题,还有开车问题,两辆车对着开,倒着开,追着开,乔卫东完全被开昏了头,最后他发火了,直接把题发给自己带的研究生叫他们做·乔卫东是真想不明白,现在的小孩怎么学得这么难既然说到这儿,他不得不又想到一年前,由于他不是北京户口,乔瑞珠办不了入学,乔卫东只好求爷爷告奶奶,把孩子的户口转到了大哥名下,又东挪西攒买了套学区房,这才算基本有了入学资格。
而申请入学后,乔卫东才知道,因为乔瑞珠读的幼儿园不好,他要想入学的话,得有四位社会各界知名人士为其写推荐信·这对乔卫东来说倒是不难,他找了杜一兵、钟卫红、占士·高柏飞、沈卫国,大伙儿说这是为了孩子,一口答应,乔卫东顺利拿到四封推荐信。
谁知推荐信提交上去后,教务处说杜一兵乃是三- J -片导演,其作品流毒甚广,对学校声誉有极坏影响,因此他的推荐信作废··乔卫东实在没了办法,他总不能去找王丽军吧那段时间他脸黑得跟锅底似的,天天在学校里瞎转悠,动不动就盯着某个老师看,心里还总评判人家影响力够不够大,能不能给乔瑞珠写推荐信。
这些个举动把学生都吓坏了,都说乔老师是不是拍纪录片走火入魔了··当然了,车到山前必有路,推荐信这事儿最后还是解决了·这还是亏了沈卫国,他看乔卫东整天魂不守舍,心有不忍,于是找了张学军帮忙写信。
张学军是平民影帝,形象健康,堪称是「说书唱戏劝人方,三条大道走中央」,他的推荐信当然有效,还不是一般的有效——有了这封信,乔瑞珠直接被保进了面试。
面试才是最费劲,因为考的不是孩子,是家长·乔卫东至今记得,面试老师对他说,最后一题,请乔瑞珠同学的家长说出三种语言,如包括方言的话,则说出五种。
这道题表面上是考验语言能力,其实是考验家长的智力高低、教育程度、工作能力乃至于社会地位·为了儿子,乔卫东硬着头皮也得说,他说了普通话、粤语、闽南话、英语,最后还冒了几句俄语。
那是他唯一记得的家乡话了:你好、谢谢、再见……上一次说还是在香港的时候呢·数十载过往历历在目,乔卫东说时险些哭出来,也不知是追忆过去闹的,还是被这破考试吓的。
·乔卫东想到这里,心觉时间浪费太多,赶紧又坐回了电脑前,有几张图他得今天就赶工出来·他正修着图,屏幕上跳出一个新闻,“张晓波COS超级英雄为宣传,称‘非常珍惜参演的机会’”。
乔卫东臊得简直没眼看,他故意虚着眼睛,捏着鼠标点了红叉··那次宣传乔卫东也在·那部美国超级英雄电影想在中国市场捞钱,自然要迎合中国观众,于是在策略上动了脑筋。
他们请了国内最火流量小生张晓波客串,这是为了疯狂吸金;又在宣传时叫来乔卫东做嘉宾,想要往“大牛导演看了都说好”的目标上靠靠,实在是又当又立,走位风骚。
在那次宣传会上,张晓波万众瞩目,满场银光只对着他闪,就连外国男主演也被晾到了一边·在场记者都拼了命地提问,小波儿对首演超英电影有什么看法、今后会不会大力打入好莱坞市场云云。
等到他们终于拷问完张晓波,旁人终于才得到一丁点注意·有记者问乔卫东,如果有机会的话,您愿意执导一部超级英雄电影吗·乔卫东拿起话筒道,不愿意。
记者又问,为什么呢要知道超级英雄电影现在是全球最火的题材··乔卫东正襟危坐道,因为拍的时候没有特效,演员做那些动作,我觉得像个傻|逼。
接下去是无尽冷场··乔卫东一向是不懂何为与会气氛的,但那次,就连他也感到了不妥·全场情绪持续低迷,尴尬的尴尬,擦汗的擦汗,最后还是张晓波解了围。
他走到外国男主演旁边去,又说,来,大家给我俩拍个照··男主演听不懂中国话,自然是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此时看到有人要来合照,他连忙露出八颗牙齿,和对方紧紧靠在一起。
就这样,他们一人比大拇指,另一人摆出V字手,两个从没交流过一句话的人,此刻双双灿烂笑着,演出了好兄弟一辈子的感觉··思绪回到现实·乔卫东假装什么也没发生,只顾埋头哐哐修图,而与此同时,在隔着一面墙的另一间房里,乔瑞珠正与作业战斗。
也不知道遗传谁,他生来就不聪明,这一点题也能做得呲牙咧嘴,焦头烂额··第五十二章 知否兴风狂啸者·紧赶慢赶,乔卫东还是赶在七点前交了图·这时候保姆也刚好到,她给他俩烧了顿饭,三菜一汤,两荤一素,三人坐下香喷喷吃了一顿,也算把这乱七八糟的一天收了尾。
吃完了饭,保姆麻利地擦桌洗碗,扫地拖地,她弄好卫生后也便告辞,这下就真的只剩他们两个了··乔卫东坐在沙发上问:“你作业做完了没有”·乔瑞珠老实回答:“做完了。”
乔卫东说:“拿来吧,我给你签字·”他着实不好意思说这是检查,他也没那能耐·乔瑞珠把作业拿来了,乔卫东龙飞凤舞地签了名,他签的还是英文名,乔治·乔。
这是因为他写中国字儿实在难看,怕在老师面前露怯,给孩子丢脸就不好了··签完了名,他们俩就一起看起了电视,屏幕上正放《国宝秘史》,两人静静看着,照旧是没有一句对话。
一看就看到了九点,乔瑞珠是时候睡觉了,乔卫东刚催他上床,客厅的电话就响了起来·乔卫东把被子一掀,道:“自己先睡着爸去接电话。”
语罢他走去客厅,接起电话一听,电话那头是大嫂·大嫂好像正做家务,话说得断断续续,背景是叮铃咣啷的锅盆声·她说:“老二,明天晚上家里弄好吃的,记得带小珠儿过来啊好久没见面了,想死我们了都。”
乔卫东腹诽道,哪里好久没见了,上个星期明明才去你家吃过饭·但他不愿拂了亲人热情,嘴上只说:“嗯好啊,我哥现在干嘛呢”那边答:“你哥包饺子呢瑞玲在和馅儿,没听见家里稀里哗啦的——”乔卫东忙说:“那你们忙活吧,我不打扰——”·他一句话没说完,电话那头已换了人,是他哥来跟他寒暄了。
他们对着电话扯了一堆,瑞珠的学习、瑞玲的工作、乔卫东的电影、家里的包子店……等到两人把该说的都说了,乔卫东以为到此结束,松了口气,谁料乔瑞玲立马替补上来,又把他生生擒住,又聊了一大通。
最后电话又转到了嫂子手里,她起的头,也得她来收尾·嫂子说:“就说到这儿吧老二,还得给三儿他们打电话呢·”·乔卫东巴不得快些结束:“好的好的,我明天五点到,你们别买水果了,我路上买点儿带去。”
嫂子还想争辩什么,但乔卫东不听她说,他慌得如被鬼追,“啪”一下猛然挂断电话·挂断电话后,他还把两手压在听筒上,好像生怕听筒要跳起来找他说话。
家里人太热情了,乔卫东受不了这个,他宁愿和乔瑞珠两人一言不发看电视,也不愿意去跟家人热热闹闹吃一顿饭·热情过了头是黏糊,乔卫东怕那样·这么多年了,他一个人洗胶片,一个人剪片子,一个人在片场走来走去,他觉得一个人不错,再多个爱人,那就更圆满了,不需要更多的存在。
至于家人,逢年过节聚一次就成,随时随地绑在一起,总觉得像大家还没成年,小学生围炉夜话似的——不然兄弟为什么长大要分家呢,就是为了放大家去享受彼此的人生嘛。
乔卫东站在原地,好似沉吟,他想起了他的父母·他结婚其实也有父母的原因,他的两个兄弟婚育都早,只有他没家,始终没个着落·他母亲总说,你爸看不到了,你总得让我看到吧,你哥哥弟弟都有家了,你最有出息,可妈最不放心你云云。
乔父原本是工人,积劳成疾,早早病逝·听到这话,乔卫东不忍心了,于是咬牙结了婚,有了后·他妈妈终于看到了乔瑞珠出世,可惜天伦之乐没享几年,前些时候也去世了。
乔卫东有时也想,冷漠也有冷漠的好·他挺羡慕王丽军,那人有一个人丁兴旺,相互却不来往的大家庭,兄弟仅仅点头之交,分家分得干净利落,对父母对长辈,本本分分尽孝就行,不必再有多么热络亲切的往来。
这样一来,谁也不必怜惜谁,谁也不必挂念谁,没有那些千丝万缕的情谊要顾及,人就可以按照自己最喜爱的方式去度过一生···每每这么想了,乔卫东又总会唾弃自己,得了便宜还卖乖,享受了好处还不想尽义务,未免想得太美,哪能什么好事儿都让你占了没有这个家庭,就没有你乔卫东的今天。
乔卫东不自恋,但脑子很清醒,他知道,自个儿的忠义、英武、勇气,全是来自这个家·从小父亲就教他,对弱者,要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对朋友,要侠肝义胆忠义两全,对强权,要不畏强者敢于斗争;他母亲对这种教育报以支持,兄弟们也为他做最坚实的后盾。
要没有他们,乔卫东也就不是今天的乔卫东了··想到这儿,乔卫东也就不再抱怨,家庭也许是给他带来了负累,他也就权当作是报恩了··乔卫东叹口气,抬头一看,时针逼近十一点,吓了他一跳——这家人可太能说了,活活说了俩钟头。
他又喟叹一声,摇头晃脑地去了洗手间,得抓紧洗漱睡觉了·前些日子学校有一个老师猝死,享年四十,大伙儿感到惋惜,同时也疑惑,那老师正是壮年,也无大病,怎么就突然没了。
后来听老师家人说了,才知道他是天天熬夜,三餐不规律,常年奔波劳累,各种消极因素叠加,最终死于心梗··乔卫东被这个案狠狠震慑了·他当初也是仗着身强力壮,天天搞夜不收,剪起片子来废寝忘食,一两天不吃饭也是常事。
现在他不敢了,他有儿子要养,有家庭要撑,要是大哥或者弟弟出了什么事,他还得负责照顾另一个家·况且再过两年,等资金到位了,他还有一部很想拍的电影要拍,诸事何等重要,未来无限可能,他可一点儿事也不能出——·乔卫东弓腰撅屁股,把脸送向洗手池,又掬起一捧凉水泼向脸庞。
再站起身时,他望向镜中人——依旧是肩膀宽阔,骨大体魁,然而随着年纪增长,他已不那么像外国人了·这似乎是混血儿的通病,幼儿时全然是异国容貌,年轻时则兼具两种风情,等到人过中年,就洗去风尘,棱角磨尽,变成了轮廓相对美丽深刻的国人。
现在的乔卫东,再也不是横眉竖目的二鬼子,他做了教授以后,温和有礼,比过去多了许多东方气息·只有当他做出鬼仔东的那个招牌表情——抿起嘴,微微昂头,用利落的下颌骨对着眼前人,眼神大半掩在眼睑下,虽怒而不语,那种蔑视世界的气度才会再度来临。
当然了,这个表情现在通常用于批评做不出数学题的乔瑞珠··乔卫东终于躺上了床·他拉上被子,正欲入睡,却又收到一条微信,他头昏眼花,抓起一看,是前妻发来的。
她说,这个月和上个月的赡养费,你别又忘了··乔卫东勉强撑着睡意,发去一条语音,我上个月太忙了,不好意思,我明天一定打给你··发了这条,乔卫东想起什么,又继续道,小珠儿要期末考试了,放假以后我得去外地,没法照顾他,你看能不能你带一下·乔卫东等了五分钟,终于收到一串语音:你叫你兄弟带啊,他们不会不答应的,要不然就找个保姆,全天照顾那种,我现在在国外了,没时间。
乔卫东实实在在地无奈了·怀着千头万绪,他的意识开始恍惚,忽而手上一松,手机砸到床上·他又稀里糊涂地睡了过去,·作者有话说·中年人的生活总是这般无聊的…下章就好了。
第五十三章 回眸时看小於菟·时间飞快逼近年底,乔卫东忙得几头乱转,自己要顾着拍片事宜,学校那边儿要催着研究生做设计,回了家还得逼乔瑞珠复习考试科目·高强度生活节奏下,乔卫东偶尔也想,这他|妈还不如猝死了呢。
好说歹说,终于到了期末,乔瑞珠不负众望,勇夺倒数第一,成绩单发到乔卫东手机上时,他简直火冒三丈,不过乔瑞珠当天就被嫂子接走,据他大哥的话说,是怕孩子被他打死了,无奈之下才有此举。
乔卫东说,我哪儿有那么暴力我最多就是骂他两句,不准他看电视什么的··他大哥说,你就不要骗我了·我最近经常看朋友圈,我朋友转了好多文章给我看,都是关于九十年代香港娱乐圈的,文章里面说,香港没回归以前可乱了,遍地都是黑社会,那些黑社会的黑手简直伸向社会各界,特别就是娱乐圈;文章里还说,有好多电影从业者本身就是黑社会,其中最传奇的就是你说你是「煞星转世,血债累累」;对了,那篇文章叫“黑手遮天揭秘回归前香港最黑暗娱乐圈事件”……·乔卫东实在无话可说了,他转身就给乔瑞玲去了电话。
在电话里他嘱咐侄女说,管住你爸,别叫他一天到晚看微信朋友圈了,全都是谣言··本来把儿子托付到大哥家,乔卫东就少了一桩事,能够安心去外地工作·可眼见着快过新年,大哥家的包子店又接了新活计——帮隔壁饺皮铺子做饺子皮。
年底正是人工缺口,他们也想赶这趟顺风车,正好赚点外快,多置办些年货,风风光光过个年·这样一来,就连乔瑞玲下了班都得加入劳动,更没人照看乔瑞珠了·乔卫东最终也只得灰溜溜把人接回去,接走之前,他还被逼在全家人面前发了毒誓,不得动孩子一根寒毛,否则老乔家定会一刀劈了他这煞星。
乔卫东没法儿了,只好和乔瑞珠相敬如宾,形影不离,就连后来南下赴港,他身边也多了一个累赘··十二月中,香港鲤鱼门··落机出境又搭车,经过一番奔波,此刻乔瑞珠站在一片巨大玻璃墙后,墙被划为数十个方格,格中游鱼,每格鱼都不同。
他面前的这种鱼花纹如星星,脚边则有龙虾、扇贝和圣子皇·墙后面金光璀璨,光穿过玻璃和水,被淡蓝和粉红色的星星鱼切割,漫流到墙这头来,乔瑞珠张开肥手,端详着掌心里一条彩虹似的波光。
他摊着两手,在空中摇晃了半天,突然被另一只手打掉,他抬起头一看,是他爸··乔卫东问到房间号,于是牵起乔瑞珠,上了一层楼,进了另一个金光璀璨的房间。
见他二人进门,房间里人忽然嗷嗷叫起来,气氛登时欢腾·杜一兵连忙把乔瑞珠迎过去,乐呵呵地说:“哎哟这就是小珠儿啊,这么大了,我才第一次见,啧啧。”
语罢他抬起头问:“那个,他得管我叫什么啊”··乔卫东为难了,他最是不通人情世故·搔头冥思一阵,他才说:“你比我大,就叫大爷吧。”
他又搡乔瑞珠一下,说:“快,叫兵大爷·”·乔瑞珠老老实实道:“兵大爷好·”·接下来乔卫东又向他介绍了一堆人物,除了兵大爷跟仇大爷,竟然还有几个外国大爷。
大爷们无一例外地喝得颠三倒四,围着酒桌上蹿下跳,他们见乔卫东来了,又将他拖进局里,甭管乔卫东如何反抗,他们只管劝酒··没人顾得上管乔瑞珠了,他只在一旁坐着,埋头啖食,龙虾扇贝圣子皇一律拆吃入腹,星星鱼亦尸骨无存,在海鲜的大批阵亡中,与会气氛是义无反顾地嗨了起来。
乔瑞珠偶尔抬头看一眼,乔卫东已在酒精攻势里败下阵来,他的眼角飘着桃红,说话声音越发大,只管靠着酒桌发着感慨,他的巨汉身材配上大嗓门,再加上周围外国大爷们的手舞足蹈,更让人觉得这是个苏联小酒馆,而非粤地渔港酒楼。
后来,乔卫东谈到梨园,不知想起了什么,他略带泪意,于是举起酒杯来,想做一个贵妃醉酒的姿势,谁料他腰还未弯下去,便轰地一下倒在酒桌上,旁边人又嘻嘻哈哈地去伸手扶。
再后来,乔瑞珠实在嫌他们烦了,于是溜出房间,跑回了格子墙边·他沿着墙走,看遍形色生猛海鲜,然而随着夜深,龙虾鲍鱼都被捞走,只剩寥寥几只老弱·乔瑞珠看累了,也就找了个角落坐下。
他一直坐了四个小时,直到快零点时,乔卫东一行人才出了房间——乔卫东不常饮酒,这次是真的不胜酒力了,他脸色绯红,两腿发软,直往地上出溜,就像个庙里塑的大力金刚,身边四五个人也拉他不住,扛他不起。
关键时刻,还属杜一兵点子多·他叫服务生从后厨搞了个卸货手推车,又鼓励大伙儿众志成城,一起把乔卫东弄上了车,这才算解决了一大难题·看这样,东仔今晚只能在酒楼睡了,有人说。
又有人问,咁珠仔点算?杜一兵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妙点子,他望着角落里熟睡的乔瑞珠,说,孩子你们别管了,我有办法。·这晚,乔瑞珠坐杜一兵的车走了,他趴在座椅里睡意昏沉,记不清怎么回的家,只记得当晚的金光、水波和各种鱼··乔瑞珠在被窝里醒来,他爬下床,走到窗沿边望向外面——远天处泛着鸭蛋壳青,天地间片片红云层层叠叠·这栋房子在山里,乔瑞珠挂在窗沿上极目望去,越过隆起的墨绿山林,才能看到一点灰色高楼,他由此想起自己不在家了,而是到了另一个城市。
乔瑞珠打赤脚出了房间,发现自己在二层,上下都有豪华空间,他蹲在楼梯边往下望,看到铺着奶白地砖的一楼地面,地砖上绘满巧克力色花草纹,客厅因此像一杯深幽幽的咖啡。
乔瑞珠坐到地上,把腿从楼梯栏杆缝隙里伸出去,脚在空中晃来晃去,他还顺便把头伸出栏杆,以便把整个房子收入视线·他从麻质沙发看到高耸的旋转楼梯,再看到漫无边际的地毯和无数扇深红木门,每样东西看起来都十分巨大、年代久远,不过也有可能是因为他自己太小、太年轻了。
“小朋友,你边位啊”一个声音忽然响起··乔瑞珠一惊,头往前一伸,两个耳朵正巧别住栏杆,他扭扭脖子,拔不出来了··他耷拉着眼皮看向声音主人。
声音主人很高,瘦比黄花,还穿了一身华丽睡袍··“你说什么我听不懂·”乔瑞珠表明立场··对方蹲下,睡袍铺天盖地流下来,乔瑞珠这下能看到他的脸了,他的脸和身材一般瘦长,皮肤洁白,眉毛漆黑,长长地朝脸两侧越过去,鼻子又很高挺,和眉毛形成了一个光影里的T字。
他只管看着乔瑞珠,脸上快要装不下笑意了·他问:“小朋友,你谁啊”话音未落,他又偏着头,考虑几秒,又加上几句话,“在哪儿上学啊,从哪儿来到哪儿去,你家里人呢”·乔瑞珠能听懂了,是普通话,带了乡音,有人把那叫做京腔。
于是他也组织语言,半晌后答道:“我,我叫乔瑞珠,在北大附小上学,我从北京来,不知道到哪儿去,我爸爸叫乔卫东——”·对方脸色忽而有些怪异,他问:“你爸送你来的”·乔瑞珠说:“不是,我爸喝醉了,我觉得,是兵大爷送我来的。”
对方扶额,拿手遮住眉眼,嘴里冒了句短语,乔瑞珠从语气判断那是句脏话··乔瑞珠问:“你是谁”·对方放下手,他迟疑了,继而又说:“你干爹。”
乔瑞珠往对方那边转了下头,疑问道:“干爹”可又不幸被栏杆上铁花扎了脸,他惨呼一声,“哎呦”·对方站起身来,乔瑞珠注意到他也打着赤脚。
他走远了,声音远远飘来:“干爹,广东话叫契爷,叫声来听听”他很快又回来了,手上捏着一盒凡士林,此时他掀开铁盖,把膏体涂在乔瑞珠耳畔。
乔瑞珠问:“为什么”·对方一手托下巴一手压脑袋,试图把乔瑞珠的脑袋拔出来,同时咬牙切齿:“没有为什么,我就应该是你契爷,你出生以前就定下了,这是道义。”
两人闷哼一声,头应声而出,乔瑞珠伸手摸摸两边耳朵,都在,他舒口气··第五十四章 旧梦不须记·拔出头后,王丽军带乔瑞珠下楼,两人去了一楼厨房。
王丽军拿了公仔面煮上,还附加一片火腿和一个溏心蛋··几分钟后,王丽军连锅带面放上茶几,乔瑞珠拿起筷子夹了一口,不慎被烫到,但他相当皮实,饿了就吃,烫到也不理。
王丽军看人受罪,居然笑了起来——他有些日子没看见趣事儿了·王丽军边看边乐,他躺进沙发,又翘起腿来,脚尖在空中抖来抖去·他想到什么似的,笑说,“谁给你起的名儿,乔瑞珠……瑞珠……珠……珠仔,”他评价道,“好名字”·乔瑞珠没理,只顾埋头吃食,这也许能解释他的身材:不知道到底是胖还是壮,总之比同龄人大个很多,因此也就不如一般混血儿俊秀。
十有**是基因所致,王丽军相信,用不了几年,珠仔就能长成乔卫东那样了···想来想去,王丽军不由疑惑,乔瑞珠这么小的年纪,到了陌生城市,离了爸爸妈妈,竟然不哭不闹,这孩子太奇了——好家伙,他什么也不怕。
过了一阵,王丽军自己也弄了公仔面来吃,一人一锅,权当全天餐饮·他们又开了电视来看,电视上人头涌动,乔瑞珠靠着沙发坐在地上,看得一头雾水,而王丽军瘫进沙发,他一手执电话听筒,另一手把乔瑞珠的脑袋圈在胳膊里,偶尔爱抚一下对方头顶。
王丽军连打几个电话,打杜一兵的,不接;打仇远征的,占线;到最后他咬了咬牙,终于打给乔卫东,那边居然直接关机·王丽军不知道,这会儿乔卫东还没能从宿醉里醒来,他心里怄得很,认为这一定是杜一兵搞的诡计——乔卫东想挽回友谊,又知道王丽军介意他的家庭,于是杜一兵建议先斩后奏,干脆把孩子直接送来,让王丽军不接受也得接受。
王丽军在心里编排那两人的罪行,恨不得给一人脸上敲一个大红章子,“立刻处决”·他低声骂骂咧咧,还把小拇指插进座机线里,一边气愤,一边转动手指,把电话线绞来绞去。
乔瑞珠持续看着电视,却看得稀里糊涂,到了后来,他实在忍不了了,于是爬到电视前手动换台,在几百频道不停乱调··王丽军在后头抱怨:“别调啦,《欢天喜地过大年》挺好看的,哎,《至尊豪杰生死情》不是也挺好吗”·乔瑞珠也怨:“干爹,换个台吧,这些人说话我听不懂。”
王丽军叹口气,一手捞起遥控器:“这所有台都这样的——你爸没教过你广东话”·乔瑞珠直摇头·王丽军没法了,他说:“听不懂也要听。
多学几门外语对你有好处,你看你爸,什么鬼话都会,多吃得开啊·”·乔瑞珠挠挠脑袋,不知如何反驳,只好硬着头皮继续看电视·王丽军倒是自娱自乐起来,他打开手机,点进微博,开始看新鲜出炉还热乎的节目剪辑。
手机屏幕上,上一只歌手被欢送下台,隆隆掌声里,音乐忽而变得安谧,一片墨蓝里白雪飘飘,一位男子携着话筒款款走出,他二十来岁,身材瘦弱,下巴尖削,眼神忧郁,是个文艺气质的青年歌手。
是陈梨·休养半年,他如王丽军愿,终于还是上了歌唱节目··陈梨一开口,声如其人,清越而略显尖锐·评委互相点头,都说这人歌声颇有爆发力。
王丽军迅速卧倒在沙发上,双手捧着手机,眼神饶有温情——他自诩严父,平时可不这样,但看见陈梨这么美丽,这么本事,他忍不住感到自豪·只是此时此刻,他必须得忘却自身,忘掉自己是演员,是明星,是王丽军,此时此刻,记住自个儿唯一身份是父亲,这才能沉浸在儿子成功的快活里,要是神智一旦恢复,他立马又会嫉妒到炸裂。
陈梨出场不过十分钟,四分钟拿来唱歌,五分钟泣诉学艺艰辛之路,一分钟与评委含泪相拥,很快他便下台去了·这回,观众掌声更甚之前··陈梨退下后,另一位男青年补了上来。
这男青年身材细高,容长脸型,面如冠玉,介绍歌手信息的字幕显示,他叫做张玉朵··张玉朵一开口,歌声是与外形不符的低沉,千回百转,颇为深情,再配上一张古代美男子容貌,真是视觉听觉双重享受。
王丽军赏着美人,听着好歌,心里却觉一丝微妙,但具体哪儿怪,他总说不出来··此时乔瑞珠终于放弃了搞懂电视内容,他望向王丽军手机,瞧了一阵,他指着张玉朵说:“这个哥哥,我好像见过。”
·王丽军心里咯噔一下·他也想起来了,张玉朵其人,是张学军的关门弟子,十三四岁就进了长庚剧院学戏·王丽军冷笑一下,嘴角直抽抽。
他想,眼下梨园不景气,张学军那人多势利,他手中美玉岂可蒙尘,张玉朵肯定也就转了流行唱法,要来娱乐圈分一杯羹··可王丽军阔别北京的人们很久了,他不知道的事儿,还有很多。
二零一五年,是长庚剧院在张学军手里的第二十个年头,为庆祝这一盛事,张学军邀请曲艺娱乐各路神仙,于海门开宴大庆三天·而通过沈卫国的关系,乔卫东也受邀去到长庚剧院。
他们共度中秋··至于无处安放的乔瑞珠,乔卫东自然是带了他一起,好在这小孩不吵不闹,到了陌生地方,吃的管够就行··中秋当天,乔卫东携爱子驱车离京——长庚剧院早已于零八年搬迁至海门,那儿是张学军的故乡。
剧院迁址,离了北京,对张学军来说,更是放虎归山,再也不会有梨园长辈骂他趁人之危,贱价夺走王家剧院·除了将长庚剧院一砖一木按原样移到海门,张学军又剧院旁购置一块地皮,造山引水,筑岛修岸,大有模仿当年康熙皇帝打造热河行宫的手笔。
如今长庚剧院成了长庚山庄,专为接待权贵名流度假,供上层人士附庸风雅之用,也算是重获新生··那天傍晚,张学军带着一班徒弟正一桌桌敬酒,沈卫国和乔卫东两人不爱热闹,于是坐在湖边游廊观景。
他们在岸上远远瞧着,湖中心一座亭里,有一男旦正唱着曲··男旦身材高挑,一袭洁白衣裳,水袖很长,幽怨地拖到了地上——这是做的白蛇装扮·其实离得太远,人在湖心唱了什么,岸上全听不见,可晚天里垂着夕阳,白蛇倩影映在水上,飘来荡去,忧伤极了,好像这儿真就是西湖胜景,这会儿真就是万花荣春,他真就是那个思凡心切的妖孽似的。
这蛇类初通人语,强争要歌一曲,柔肠百转,好像预知了自个儿的悲凉情事··为了给张学军卖个面子,席上诸人降了声音,想要聆听一番小曲·人声淡下后,这才能听见若有似无的戏声,原来他唱的是——·人世间竟有这美丽的湖山·这一旁保俶塔倒映在波光里面·那一边好楼台紧傍着三潭·路桥上杨柳丝把船儿轻挽·颤风中桃李花似怯春寒……·乔卫东听着戏,乐呵呵的,而乔瑞珠给安排到了旁边小桌椅里用饭,他浑然不理俗世之声。
旁边沈卫国故作一个神秘表情:“你说,唱戏那小孩儿,像骊君吗”··乔卫东皱起眉头,嘴咧了一半,他为难了·他俩像吗乔卫东心想,平心而论,是有点像。
但王丽军是不会唱白娘子的,因为白娘子一生凄凉,他即便唱了,那也是唱李凤姐,非得在台上披红挂翠,叫人瞻仰色艺无双·要知道,王丽军本是游龙,难免戏凤,他才不屑于学白素贞,跟同一个男人纠缠到死——爱情换就换了,他顾及的只是自个儿的国色天香。
沈卫国没发现他走神了,自顾自说:“叫张玉朵,就是看他跟王骊君长得有点像,学军儿才收他的·”·乔卫东这才想起发问:“为什么他不是讨厌我哥吗”·沈卫国连连摆手。
乔卫东一头雾水:“我以为他讨厌我哥呢,总搞个人针对·我哥那人也是,心眼儿特小,俩人成天抢资源,打得满天飞·”·沈卫国驳道:“他不是讨厌,也没有针对王骊君,他就是害怕。”
乔卫东奇了:“有什么可怕的”·沈卫国端起盅来,摇头吹着茶面:“学军他就是怕啊,他当年第一次见到王骊君,就吓坏了。
那时候他跟我说,‘师哥,你说,怎么能有人那么自由呢他觉得在大陆没前途了,就跑去香港,香港不景气了,他说回就回,他要是腻了,又能去台湾,去东南亚,去好莱坞——世界这么大,没有哪儿他不能去的……他还那么的好看,人人都爱他,他想干什么都行,就连杀人放火,也有人愿意为他做……怎么就有人能那么自由呢……’”·沈卫国放下茶盅,伸出一指,指向湖心亭道:“你看吧,在学军儿心里,那表演,就像在湖心亭里唱戏一样,老爷们就远远地看你,在亭子里,你能唱歌跳舞,出了亭子,就跌湖里了——除了亭里那一亩三分地,演员还想上哪儿去呢看王骊君那么自由,他不忿啊,可是又不忿,又羡慕,又不好意思说,常年憋着,心理给整变态了嘛。”
乔卫东“嚯”了一声,疑惑顿解,又带着些唏嘘,谁成想,真相竟是这样的··过了不一会儿,张学军领着张玉朵来敬酒了,也不知道到底谁怕尴尬,到了乔卫东这桌,张学军竟说不出话来,他只拿胳膊肘顶顶张玉朵,叫徒弟说上几句吉祥话助助兴。
可张玉朵换了衣裳,粉黛未卸,难免显得不伦不类,他心觉自己不美似的,姿态相当忸怩,在师父不停飞来的眼色逼迫下,他这才哼哼唧唧地说了一段祝酒词·张学军见自己力捧之徒这样上不来台面,心里有点来气,于是悄悄掐他胳膊一下,张玉朵往旁边一拧身子,“哎呦”一声,就连惨呼也娘声娘气的,这就把一桌人都给逗笑了。
乔瑞珠的回忆就到了这儿,再往后,天就黑了·他们从湖边进了山庄,山庄里金光闪闪,豪华非凡,真乃是珍珠如土,白玉为堂·乔卫东是年少时见识过大富贵的,可就连他也被闪花了眼;更别提众人是头一次看见此等好景。
于是大伙儿齐夸牛叉,把个张学军乐得合不拢嘴,连连拱手,好一个众星捧月——他就是爱面子呀·可乐着乐着,张学军的笑也淡了,嘴唇撇着,有点惆怅。
他想,早知道香港太平山顶冠绝亚洲,听说王丽军在那儿有个宅子,市值能值几个亿,也不知道我这山庄堆金砌玉,能不能比得上他家一半风光·作者有话说·其实所有人都爱他。
第五十五章 何日君再来·王丽军看见张玉朵,于是想到张学军,想到长庚剧院,想到令人不悦的许多旧事,于是他愤然关了视频,心想绝不为张玉朵贡献一点流量,哪怕是营销号盗发的也不成。
及至退出,王丽军正欲丢开手机,余光却惊见康小飞上了热搜,后头还跟着张晓波的名字·他点进一看才知,原来公司为了挽救康小飞的名声,于是在其沉寂大半年后,又为他争取了一个真人秀的名额。
他们本来无心插柳,只想让康小飞慢慢回到大众视线,谁晓得康小飞真是个女儿奴,他对女儿的真情实意,绝非是其他爸爸的逢场作戏能够比拟·播了没两期,康小飞为女儿梳小辫子的花絮火爆全网,妈妈粉们一瞬间集体失忆,全然不记得当初撇下妻女搞车震的男主角,眼里全是二十四孝好爸爸康小飞。
如此一来,他的人气大有复活之势··至于张晓波,他的出现倒不在王丽军意料之外·他放弃了无极限前进的好机会,肯定被张学军骂得狗血淋头,这次他爸把他往新节目里塞,想必也是看中了这节目的潜力。
于是张晓波作为唯一的未婚未育者,加入到了这个亲子真人秀中,提前学习如何与孩子和谐共处·令人惊喜的是,他与康小飞的女儿十分投缘,两人在节目里成天你追我赶扑蝴蝶,那画面温馨极了,为节目又吸了一大票粉。
于是可以预见地,他随康小飞一起登上了热搜··热搜微博配了两张图·一张是康小飞为女儿梳辫子;而另一张则是张晓波和小女孩·他俩一人戴一顶日本小学生似的黄帽子,张晓波手执捕蝶网,女孩挨着他站,脸红扑扑的,小辫子都被汗濡- shi -了。
两人就站在农田里,头发被阳光里勾了毛绒绒的金边,他们浑然不觉自己的可爱,只冲镜头乐呵呵地笑着··王丽军打破脑袋也想不到,他和张学军成天扭在一块,打得难看死了,到头来,两孩子竟然互相提携,成了双赢局面。
王丽军疑惑着退出了热搜,手上却不慎一滑,点入一个游戏广告,在视频中,张学军身披一套廉价金属盔甲,正把一柄闪着魔幻蓝光的大刀舞得虎虎生风,口里还铿锵有力地喊道:“和张学军一起开辟荒蛮《战神纪元》,等你来玩”·这一声嚎把王丽军吓得魂飞魄散,他手忙脚乱,连忙退出。
等到人声终于被掐断,他丢开手机,头昏眼花地瘫在沙发里,心跳半天平复不下来·不得不说,他心情挺复杂:小波儿,你怎么有这么一个爸爸呀几秒过去,他又反驳自己,心道:张学军,你怎么有这么一个儿子呀你把他生得那么好,他妈的是想害死我吗·他的心飘飘浮浮,总不能降落下来,他忍不住想知道张晓波现在到底如何了,于是又抓起手机,给对方助理去了个电话。
可那边仍是同样敷衍回答:小波儿伤口已大体恢复,没有留下后遗症,只是目前行程较忙,无法亲自接电话,感谢各位长辈的关心···王丽军叹口气,他放下手机,看向面前的小孩儿,乔瑞珠还是一副愚钝之相,半张着嘴望着电视——一下午过去了,他还是没能搞懂一点粤语。
时近黄昏,房里光线暗淡,夕阳透过窗户,将植物形状投- she -在地上·这个时辰,人总是没精神,吹着山风,王丽军昏昏欲睡,朦胧间,他仿佛听到有人在唱歌,也不知道是来自电视,还是来自手机,再不然,就是来自于梦里。
那是个男音,略显苍老,他先是缓缓唱道:·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愁堆解笑眉,泪洒相思带·今宵离别后,何日君再来·人生能得几回醉,不欢更何待·接着,他故作活泼,强行模仿台湾口音,像少女般柔情地念白,来来来,喝完这杯再说吧·自娱自乐唱了一阵,最后,他又用那句词做了结尾,今宵离别后,何日君再来……·歌声嗡嗡,钻进王丽军的梦里,让他保持着一点清醒,死活不能完全睡去。
王丽军让它扰了清梦,醒时头痛欲裂,甚是不快,于是他沿着歌声追去,想要知道这到底是哪个不长眼的··他听着歌声,走到窗户边上,望见旁边宅子阳台上有一个人,想必就是罪魁祸首了。
及至看清那人,王丽军因怒而耸起的双肩一下松了下去,他可不敢招惹对方··因为那人就是林俊荣,昔日警界之星·九七后他一直在任,后由O记调任警务处,任副处长一职,为香港人民安全做出了极大贡献。
然而一零年左右,他出外勤时因公受伤,于是提前退休,搬入山顶宅子,从此深居简出·王丽军听说他的妻儿早已移居加拿大,偌大一栋房子,只有林俊荣一人蜗居,想必是很孤独,也不怨他现在疯疯癫癫,天天在阳台上唱旧情歌。
王丽军趴在窗栏杆上,心想,谁叫你学人家买山顶豪宅,人家是钱多了烧的,又人丁兴旺,五世同堂,住山里也不嫌寂寞·你就一个人儿住,还得瑟什么,你一警察,哪儿来那么多钱呢·王丽军想着想着,一曲《何日君再来》就结束了。
林俊荣响亮地咽口口水,又带来一首《小城故事》,小城故事多,充满喜和乐,若是你到小城来,收获特别多……·就这么耗着,终于到了晚餐时间,佣人从钟卫红家赶来做了饭,豪宅里才算有了丁点烟火气。
可是Flora随陈梨离开,这佣人又是临时借调,不了解情况,于是菜里放了西兰花·王丽军不爱吃那个,但又觉弃之可惜,他试着把西兰花夹给乔瑞珠,乔瑞珠倒不抗拒,老老实实吃了。
王丽军哑然失笑,心想这破菜以后算是有人吃了··吃完喝完,他们又去花园里吹了吹风,可惜香港已是冬天,夜里山风大得吓人,两人在园里待了还没五分钟,就双双摸黑落荒而逃了。
及至回了屋里,两人实在无事可做,于是决定早早上床困觉··乔瑞珠因此被带回卧房,仍是昨夜杜一兵偷偷抱他睡下那间·他此时再观,发现这卧房充满人文气息——书桌上摆满中外书籍,窗边撑着乐谱支架,风一吹,琴谱哗啦啦翻动直响,在一旁,玻璃橱柜里搁着吉他、洞箫和笛子——此情此景,乔瑞珠禁不住想,这屋主人得是如何的多才多艺这些东西被搁置在此,主人又去了哪里呢·乔瑞珠没想多久,就被王丽军轰上了床,钻进被窝后,他看见床头柜上有一只毛绒猪,不由得贼心大动,等他揪过猪来塞进被里,这才想起征求王丽军意见:“我可以抱这个猪吗”·王丽军打个哈欠:“啊——呵,猪是你干哥哥的,不要弄坏了。”
乔瑞珠一手箍紧猪脖子,他问:“干哥哥”·几缕头发落到额前,王丽军又伸手将头发耙回去道:“就我儿子·”说到这里,他起了炫耀之心似的,又说,“——刚才我手机里唱歌节目那个。”
乔瑞珠疑问:“你连老婆都没有,怎么会有儿子“·王丽军向后一耸,作惊而失笑状,他说:“哥哥仔,你查户口啊,管这么宽。”
说到这里,他垂眼望着地面,又换作粤语,略有所思道,“几十岁人,点可以冇仔送终?”·乔瑞珠听不明白那后半句,只问:“他不在家吗”·王丽军答:“他长大了,上班去了。”
他们又对峙一阵,直到夜真的已深,王丽军打了一个又一个哈欠,此刻终于用夸张得好比动画节目主持人的声音说:“好喇好喇,欢乐嘅时光特别快,又到时间讲拜拜!晚安啦!”边说边走,王丽军行到门边,抬手关了灯。
·乔瑞珠侧头望着卧室的窗,窗户是个半圆形,此时他能看见,越过窗沿层层黑林,山外有着海港渔火,在黑海里星星点点发着黄光··王丽军站在门口,他的睡袍合身、乌发整齐,屋内一片黑暗,他在身后的光里站成一个窄直黑影,好似奇情故事里的瘦长魔。
“Good night,珠仔·”他说··第五十六章 圣诞结·有王丽军作伴,乔瑞珠就此在山顶住下了·大概是因为心虚,乔卫东一直没敢去接儿子,就好像他那场宿醉旷日持久,一直持续了半个月似的。
香港一天天冷下去,到了年底,气温竟然跌至冰点·据社会新闻播报,日前已有数名住公屋、领综援[1]的孤独老人死于低温;天文台也讲,由于全球变暖,气温出现极端现象,就连香港也可能出现零下温度,望居民及时购置保暖衣物与设备,以求温暖过冬。
山上无甚好游玩,王丽军照旧是躺在沙发里,脑袋枕在扶手上,和乔瑞珠一起看电视·他偶尔抬头望向窗外,看到花园里植物颜色变深,山上的天也郁郁发青,世界的色彩沉重,让人快乐不起来,更配不上今日圣诞节的名头。
王丽军闷闷不乐,心想,今天山下的香港,想必是又温馨又热闹,信教的人家在门前挂槲寄生,遇见亲友互祝快乐;不信教的也会买圣诞树,用雪花和红绿装饰家里;更别提满街都是教会人员奔走,他们要把博爱洒向人间大地。
王丽军无事可做,百无聊赖,他躺着只想,怪不得北京胡同有句老话,叫没事儿回家打孩子玩儿·这样的郁闷心情,要是不揍揍孩子,又怎么能抒发呢他看向一旁乔瑞珠,很快又打消这个念头——这会儿要是揍了,怕过不了两年就换成他揍自己了。
王丽军掂量掂量自己,心觉是挨不了两年后乔瑞珠一拳的,于是坏心眼这才作罢···他继续无聊着,通讯工具好似失了声,没有一人来祝他节日快乐·不管是康小飞,还是张晓波,抑或是陈梨,谁也不来搭理他。
王丽军知道,这阵子他们陆陆续续都拍戏去了,可是拍戏总有休息时间,难道发四个字都那么难他难免失落,心里空幽幽的,只好把这当作报应——当年他只顾拍戏,不知冷落了多少人的感情,如今都要偿还回去。
但他没孤单多久,竟然收到一条whatsapp消息,是常妙童·信息里说,Merry Christmas多谢君仔,友谊长存··配图是一颗圣诞树。
房子不大,树却豪华,顶天立地放在窗边·墨绿树上装饰着雪球、拐杖和小驯鹿,在树下,横七竖八摆了许多礼物——常家七女绕膝,过节就该这么热闹。
王丽军捏着手机,不由得展颜,他看明白了,在这团圆节日里,常妙童总算与妻女齐聚一堂·半年前常妙童来找他,当时他不听对方恳求,可后来,他却托仇远征给弄了个电视剧男主角,叫常妙童上大陆演戏去了。
那不是个什么好工作,无非就是抗日神剧那套,男主角智勇双全,轻功了得,空手可接子弹,扛棉被能炸碉堡,八百里外开枪命中敌人一只眼·这样儿的角色,主要为十八线过气中年男演员们所争夺,但凡是有点前途的人都看不上——都是好面子的人,群嘲起来多难看。
可常妙童年轻时被骂得多了,丢这样一点小脸儿,又有何惧他原本不愿离港,可为了家人,为了挣钱,他毅然北上,演了这剧,最后赚得二百万·据剧组人员说,结工钱那天,常妙童蹲在片场哭了半小时。
这还不是结束,据称那电视剧只是第一部,由于常妙童工作卖力,效果夸张,收视率竟然节节攀升,于是有投资人拟投资《白洋淀传奇》三部曲,每一部都点名要常妙童担纲。
 ·自从挣了钱,有了固定工作,常妙童时说话声儿也大了,走道也变快了,一口气上五楼不费劲·他拿了钱立马回港,把老婆孩子都接回家,又过上了其乐融融的家庭生活。
他一向不擅表达真情,可这次在四个妻子威逼之下,他也学了一回高情商,在圣诞夜之际发来信息,感谢王丽军的兄弟情谊··王丽军心情一下快乐起来,他拨了电话过去,接通后与常妙童寒暄一阵,他听见那边挺多喧闹声,女孩儿们大呼小叫,好像是嫌对方的礼物比自个儿的好看。
王丽军笑问:“热闹啊,吃火鸡了吗”·常妙童的声音忽远忽近:“啊呀,喂呢个唔得……荣儿你睇住碧儿——不好意思啊,女儿不懂事,刚才在乱搞我手机,你刚才说什么”·王丽军不厌其烦:“我问你,吃火鸡了吗”·常妙童怨道:“还没吃上啊,本来老婆在做,四个人没一个会的,厨房弄得乱七八糟,烦死我了。”
王丽军越听越想笑,又问:“碧儿是哪个最小的”·常妙童老老实实答:“是,老七,哎你等下——”电话断了。
王丽军疑惑地放下手机,他想,大概是小孩乱搞手机,把通话弄断了·王丽军摇摇头,正欲放下手机,却收到一个视频通话请求,他连忙接通,常妙童的大脸映入眼帘。
常妙童见视频通了,急忙叫身边人都过来·先是三个高中生模样女孩儿出现,她们端着蛋糕,笑得花枝乱颤·王丽军听见,常妙童恶声恶气说,快D来同阿叔问好她们才施施然走近,冲屏幕敷衍道,阿叔Merry Christmas——·接着又是两个初中女生,她俩根本不听常妙童招呼,只管互争礼物。
常妙童满心无奈,几乎溢出屏幕,他只好转而去找小女儿·老六荣儿最为懂事,她对屏幕乖乖问好,Uncle Wong ,Merry Christmas·老七碧儿还不大会说话,这场问候只好匆匆结束。
屏幕上变幻为常妙童的脸,很快脸又变成了嘴,那张嘴开合道,君仔,我得闲再去拜访你,圣诞快乐·他刚说到这里,一只小手按了过来,屏幕呱一下黑了。
王丽军放下手机,嘴咧着,傻呵呵地笑,好像看着自家孩子一般·但没过多久,他就敛起笑容,瞧着窗外出了神,不知道什么时候,太阳已经落山,外头夜色深黑,只有一两盏山路灯亮着,黄色灯光暗淡,照出浓雾一团团。
这会儿入冬了,虫死兽藏,没有生机,山顶缆车声隆隆,却又好像响在世外,王丽军终于意识到,原来太平山这么寂寞··他突然很想念人世生活,想念电影情节,想念武行兄弟,想念刀光剑影,想念……乔卫东。
他们的那些个热闹快乐,那些个忠肝义胆,他每每想起,都会觉得自己还在一九八六年的那个暑假——北京的八月,热得无法无天,但少年们还要坚持打篮球,非等到家里大人来抓人回去吃饭,他们才会依依惜别,那时候王丽军才十八岁,那会儿的乔卫东比张晓波还小。
后来从北京到了香港,南国本来无冬,夏日更是久长,王丽军沉迷那种苦热,好像人可以永远年轻、生猛、勇于投入生命之火,把身体熊熊燃烧·可今非昔比,他现在想来,也许少年时代,就是他人生中的夏天,而乔卫东,就是他人生中的暑假。
如今王丽军早已不是学生,今后也再没有了暑假,夏天再漫长,总是要过去,他命中的冬天还是到来了··想到这里,王丽军手机一震,他看向屏幕,原来是收到一条微信。
消息竟然是乔卫东发来的,内容是:“温暖日子,热情祝福,年年有今日,乔卫东携全家祝您圣诞快乐”·王丽军看得讪讪,他想回一句话,就说,也祝你圣诞快乐。
可他却怕这是群发消息,这样真心回复,显得自个儿很掉价·于是他和自己杠上了,好不容易憋出来几个字,却又连按删除,迅速删掉··过了不一会儿,又来了一条消息,王丽军定睛一看,是杜一兵发来的,内容是:“温暖日子,热情祝福,年年有今日,乔卫东携全家祝您圣诞快乐!”·王丽军丢下手机,愤愤骂了一句:“他妈的,转发人家短信也不改名字吗”的确是群发,这坐实了,他并没能得到乔卫东的什么特殊待遇。
骂完这句,他才自觉泪盈满眶,他怕让乔瑞珠瞧见——其实乔瑞珠正努力看着电视,牙牙学语,压根儿没关注他——于是王丽军转向窗户,想借玻璃反光当作镜子,仔细擦去面上泪渍。
可当他看向窗户,却被深深震惊,在窗外,夜空中飘着小雪,细细密密,满天乱扑···香港竟然下雪了·王丽军一下歪在沙发扶手上,终于难以自制地流下泪来,他拿手撑着额头,死死闭着眼睛,眼泪从面颊滑过,滴沥搭拉砸在真皮沙发上,一瓣瓣全摔碎了。
他真心认为,如此特殊的天象,一定意味着什么,也许,就连老天爷也怜惜他的悲剧人生··乔瑞珠听见哭声,于是从学习中猛地抬头起来,一脸愕然,十分纳闷·在一个北京小孩看来,下雪是多么平常的事,他这时候还不知道,香港是从来不下雪的。
[1]综援:香港低保··作者有话说·“我爱过的人没有一个留在身边,寂寞它陪我过夜·”当时写这章,循环了《圣诞结》很多次·第五十七章 何况人间父子情·这两天,乔卫东是久违的清闲:没有电影可拍、儿子不在身边、就连张晓波个人站也垮了台,没人来缠着他修图了——说到张晓波个人站,这倒是有很长的故事要讲。
自从张晓波以自残为由退赛,王丽军也随之谢幕,自那以后,个人站经历了外人难以想象的腥风血雨·师徒双担粉们哭得日月无光,她们坚称这对师徒必是情比金坚,不然为何小波儿走了以后,王丽军也随之离开了呢,这定是王丽军表现爱的方式:你不在,我不留;而心怀叵测者却说,这事暗流涌动,剧情绝非如此简单,君不见康小飞刚一被曝劈腿,张晓波立马自残以示决心,后来王丽军又一声不吭离开,这都是感情的纠葛,利益的纷争,好家伙,贵圈可真乱呐。
于是就此案真相究竟如何,双方撕了个天昏地暗,最终撕得大树倒塌,猢狲散尽,最终个人站也没人管理,就此积了尘灰,成了无头悬案,变作了诸人心口上一颗血痣,嘴上说是痣,其实是皮肤癌,保不准哪天无意间摸到,猛地想起那段旧事,又会突然犯病,哭个半死不活。
乔卫东本是绝对中立一派,谁知他一见战后惨状,倒是第一个临阵脱逃的·他心想,我才对什么波啊飞啊的不感兴趣,谁爱整谁整去吧,我可是随时能见活的王丽军,只要——只要我给他打个电话。
乔卫东捏着手机,最终还是没敢拨出电话去,只不痛不痒地发了条微信,祝他圣诞快乐·发出以后,乔卫东竟然心生害怕,把手机远远丢到了一边,生怕王丽军回他一条什么,不管对方回什么,是绝交还是和好,做兄弟还是爱人,乔卫东都自觉无法承受。
从老早以前,他就不再过问这份感情,只对其做冷处理,可心里还抱有一丝幻想,可他明确知道,谁要是强求确认关系,谁就对一生的爱下了死手··发出微信没多久,乔卫东心生后悔,他想要撤回,为时却已晚。
他急得在沙发上抓耳挠腮,上窜下跳,而杜一兵就在旁边,他把一切收入眼底,难免动了恻隐之心·于是他拿起手机,将那消息转发给自己,自己又转发给了王丽军——如此这般,那话所表达的就不是偏爱,只是乔卫东一贯的、对世界的博爱而已。
见杜一兵帮忙,乔卫东松了口气,可这才是他到香港的第十五天,长此以往,还不知道会发生多少惨事··果不其然,乔卫东到香港的第十六天,陈梨上门拜访了他。
陈梨最近开始拍戏了,《这些年来》,他饰演少年王丽军·为了不叫爸爸难过,他特地让化妆师上了遮瑕,用以遮盖他眉心那颗红痣·旁人都说可惜,因为那是个记忆点,别人拼死拼活都要在观众心里留下一点印记。
记忆点一旦定下,终身不变,这是他们为人所铭记的特色,生怕一旦改变,观众就不认账了,过去努力全都白费··可就属陈梨最特别,天生一颗眉心痣,却又要遮住,无异于衣锦夜行,真乃浪费美色。
不过他有浪费的本钱——他的爸爸,在江湖上坐着武林盟主的宝座,且又威名远播,追随者众,光凭其侠肝义胆,便能够号令群雄·所谓背靠大树好乘凉,父荫如此,是别人在佛前苦苦求几千年也换不来的。
可是即便有了这样的爸爸,陈梨有了人生疑惑,却从来不找他·陈梨从来只愿把最好的献给王丽军,而那些倒霉困苦,全都一个人顶着——父子这么多年,他们相敬如宾,因此他根本摸不清王丽军的心,生怕自己有一个做得不好,这份父爱就会打了折扣。
陈梨这次拜访,也是为了提升演技,他想请乔卫东指导自己一番,以免自己演出神剧来,搞得王丽军晚节不保··那天他们讲好,下午三点,在杜一兵家会面·乔卫东开门时,还真吓了一跳,有日子没见,他想不到,陈梨竟然这么大了,在他心里,陈梨还是当年王家大院里的看门小孩。
可他再定睛一看,陈梨纵然长大成人,气质还是那般柔弱,长发在风里飘拂着,像转世做了男人的林黛玉··乔卫东侧着身,把陈梨迎了进去,两人在门廊里错身时,陈梨低声说了一句:“好耐冇见,东叔。”·东叔。
这个称呼,乔卫东好久没听过了·在北京,人们都叫他什么呢,乔导、乔老师、乔大爷,这些叫法,乔卫东都不熟,非得别人连叫几次,他才能反应过来·他最为熟悉的称呼,是东仔、东记以及东叔:东仔是王丽军叫的,东记是同事叫的,东叔是小孩子们叫的。
一定要用粤语,用时下港人早已不讲的西关口音,一句爱称出口,往日情谊悉数记起··乔卫东把陈梨领到桌边,请他坐下·桌边便是窗户,窗外凉风习习,偶将纱帘卷起。
香港的天光发青,映在两人脸上,这显得英武的英武,俊秀的俊秀··两人在窗前坐下·乔卫东问:“开始演戏啦”·陈梨说:“哎,是啊。”
乔卫东又问:“片场还好啊”·陈梨说:“挺好的·”·乔卫东再问:“那个,康小飞也挺好的吧”康小飞在那戏里演少年乔卫东。
陈梨说:“也挺好的·”·乔卫东还想再问什么,他徒劳地张了张嘴,却找不到话往下讲——还能说点什么呢一个是没血缘关系的养子,一个是断绝了交情的兄弟,今天坐到了这里,都是为了同一个人,可那个人,他们又都不敢提起。
这顿谈话可以说是毫无营养,两人只是互相搪塞一顿·就在最为尴尬之际,乔卫东接到一个语音,催他赶紧下片场视察,他们这才如蒙大赦地告了别···陈梨走到门边,同乔卫东讲了拜拜,继而背身离开。
门关上那一瞬间,陈梨转过身,眼泪一下子流下来了,因为他看见乔卫东手机里,对自己的备注是小梨儿··陈梨忽然就想起了许多事·他想起在北京的最后一年,由于王丽军的大奔没法开进胡同,于是乔卫东骑着单车,带他在夹竹桃胡同里穿行。
乔卫东坐在前边,他贴着乔卫东发烫的背,有小石子咯着,单车不停颠簸,前面男人的声音发颤,小梨儿,小梨儿——·他还想起到香港的第一天,乔卫东带他去吃冰。
那间冰室叫龙虎冰室,就在茄哩啡街上,桌面是黄色的,雨棚是蓝色的,他们吃的是芒果冰·乔卫东就坐在桌对面说,小梨儿,好吃吧·最后他想起了,当年自己学骑单车,是乔卫东教的他。
就在山顶豪宅的门前路上,他第一次骑单车,把膝盖摔了个稀巴烂,乔卫东还在一边瞎鼓励,蹬啊,别怕,小梨儿·陈梨埋着头往前直冲,两手插在裤兜里,满脸是泪,擦也不擦。
风把他的长发卷乱,三千烦恼丝糊了一脸——乔卫东对他的爱,早已是不言自明,而此时此刻,他却发了疯地想知道,王丽军对自己的备注到底是什么呢·作者有话说·今天是儿童节噢……那这章还蛮应景的呢。
第五十八章 天生不是情造·事实证明,王丽军的确不会带孩子·在他的科学喂养下,新年第一日,乔瑞珠就成功犯了病·小孩儿捂着肚子,疼得满屋子打滚,王丽军吓得四处电联求助,谁知离山顶最近的私人诊所今日全部休假,一筹莫展之下,王丽军干脆直接扛起乔瑞珠。
他三步并做两步下了车库,把孩子往车后座里一塞,继而哐哐两下发动汽车,紧接着——他就一口气撞上了车库墙··王丽军两手按在方向盘上,把头埋了进去,好一阵大喘气。
他这时候才想起,原来自己是不大会开车的·王丽军富贵得早,二十岁就有了第一个司机,乔卫东给他开了三年车,后来又一直有新人补上,至于他本人,却是基本没开过车。
好在王丽军技术虽然不行,倒还有点自知之明,于是小心翼翼再次发动·这次他一点一点松开离合,右脚死死压住刹车,车子终于以龟速离开车库,缓缓向山下驶去。
在山路上,他紧张得脚趾抓地,却还不停给自己打气,加油,王丽军,乔卫东能做到的事儿,你还怕做不到吗·同时他又发誓,再也不为了省钱而将佣人全都打发走,省了一点钱,坏了一大事,穷人思维要不得啊·半小时后,他们到达半山医院,这就是现在的圣玛丽安。
一经检查,乔瑞珠遭的罪乃是急- xing -阑尾炎,但即便他痛得不省人事,这还不能做手术,得要监护人签名才行··王丽军拉着护士问:“我係佢契爷,咁都唔得?”·护士飞一个白眼:“君爷,梗係唔得喇,你同佢又冇血缘关系,你嘅签名係不合法噶”·王丽军心觉奇怪,不禁怨道:“你哋几时合法过”护士听闻此言,瞪他一眼,眼神好似见鬼一般。
要知道自从金氏兄弟倒台,圣玛丽安医院几易其手,如今早已是正规医院,这护士年方二十,初来乍到,自然不知道那些钩沉血史··怨虽归怨,王丽军还是给杜一兵去了电话,说孩子要做手术。
叫他赶紧派乔卫东过来签字··半小时后,乔卫东雷厉风行,飙车赶到,进得医院,他连忙签下手术同意书,医护人员这才将乔瑞珠推进手术室··乔卫东是从片场赶来,跑得两肺几近炸裂,此时他目送手术室灯亮起来,氧气一下冲进肺里,脑子里混混沌沌,大有不知今夕何夕之意。
他喘着粗气,环顾四周,一下望见王丽军站在窗边·王丽军穿了一袭花纹睡袍,好似未着裤子,一双劲瘦小腿露在袍外,足下趿拉两只拖鞋,这已经足够狼狈了,更何况他还在窗边吹风,山风哗啦啦扑乱头发,像头上有只鸟儿在扑腾。
这场景安安静静的,乔卫东没来由想起当年笑谈,那场宴席上的主任们早已聪明绝顶,可王丽军的爸爸人到中年,秀发仍很浓密·乔卫东一直相信,天生丽质自会遗传,到如今,王丽军还是一头黑发,青春不老似的,从而印证了他的预言。
王丽军只顾吹风,在凉风里,他的表情显得疲惫,其实这些天来他赖在家里,什么事也没做,但也许无所事事,本身就是对生命力的一种消磨·他歇了一阵,正欲转身,正巧看见了乔卫东。
王丽军理应生气,该对乔卫东撒一顿泼,因为对方间接害孩子生病·可他又心生内疚,只好涩涩说一句:“嗯,那个,孩子没事儿吧”·乔卫东连忙解释,想要消解他的罪过:“没事儿,阑尾炎,很常见,我大哥家瑞玲就得过,割了就没事儿了。”
王丽军淡淡一句:“你以为是包皮啊,说割就割,人在那儿受着罪呢·”·乔卫东笑了起来,王丽军也笑,那笑苦了吧唧的,闹得乔卫东也不敢笑了,他只说:“给你找个床睡会儿吧,手术还得做一阵子,你也别站在窗户边儿了,小心着凉。”
王丽军细细声说:“冻不死,前两天还下雪呢·”话音未落,他飘也似的进了陪护病房,找了张床睡下了··等到王丽军再醒来,已经是晚上九点过,一个两头不着的时候,晚饭时间过了,又还不到夜宵。
他从陪护房里往外望,医院里灯已歇尽,黑洞洞的,只有月亮有光·王丽军试着起身,疲惫感猛地袭来,肩膀还硬得发痛,他喟叹一声,又往后倒下了··没想到,房里不是只有他一人,乔卫东从角落里站起来了,他走到床边,低声问道:“你没吃晚饭,要不吃点什么”·王丽军摇摇头,又恐夜太黑,对方看不见,于是开口说:“不吃了,没胃口……孩子怎么样”·乔卫东道:“两个小时以前就从手术室出来了,医生说没大事儿,大概得吃一段时间流质,养养就好了。”
王丽军应他:“嗯·”他又翻身过去,背着乔卫东,面朝窗户睡了··乔卫东没再说话,他只是坐在床边,把头低低垂着,任由月光把自个儿的影子映得黑而巨大,那影子就像一条毯子,又厚又重,足足盖满了半个房间。
·过了不久,乔瑞珠出院了,但医生坚持要他住在山顶,以便随时复查·乔卫东无奈,只好硬着头皮也随之留在山上·但他和乔瑞珠只是借住钟卫红家,绝不踏入王宅一步,生怕给王丽军添了一点不快。
乔卫东无事就坐在钟宅花园里,昔日王丽军在此与人商谈合同的情景,至今仍历历在目·他总想,那会儿是个春天,风景清丽,百花盛开,王丽军就坐在花园里,一身白西服随风招展,可如今却是严寒,他——此时一阵狂风刮来,乔卫东妈呀一声,冷得屁滚尿流,他不敢再多做回忆,灰溜溜逃回了屋内。
第五十九章 知君怜我重肝胆·二〇一七年二月,噩耗传来,素来有「花国孟尝,欢场华佗」之名的金如霖,于二十七日晚死于心脏病,享年六十三岁·要知道,自出狱后,他无意东山再起,于是只身赴深圳住下,在那儿管理钟卫红名下一个餐馆。
金如霖虽身已不在江湖,可江湖处处还有他的故事,因此他的葬礼,是济济一堂,蔚为大观,过去受过恩惠的,人人要去悼念,没得过提拔的,也要去瞻仰先人容颜··这场盛宴在三月一日开办,由于金如霖年老后由道教转信基督,因此葬礼全沿西式礼仪,由一位牧师主持,亲朋好友不必披麻戴孝,只穿黑色套装便可。
丈夫去世,钟卫红自然以主母之态- cao -持一切,纵然夫妻间早已形同陌路·王丽军已经有阵子没跟她见面了,当下再相逢时,她浓妆素裹,着一身纯黑英式套装裙,额上垂下网状黑纱,勉强还算艳冠全场——这些年她商海沉浮,- cao -心的命,老得比王丽军快。
幸而是当年美艳的家底雄厚,她跟王丽军站在一起,仍让现代人夸他们是不老的,能为那个年代的人们留存一点脸面··钟卫红看见王丽军,她笑着走近,伸手揽住他臂弯,又颔首低声说:“这下你可没办法穿白西装了吧”·此时王丽军正兢兢业业作一个哀悼表情。
听闻此言,他冷笑一声,没法反驳,他曾发誓,这一生只穿白西装,因为通体全黑是没法跟女人争奇斗艳的·谁又能料到,他的誓言竟会给一场葬礼打破,要知道,过去葬礼他们都是穿白的。
不穿白也罢,王丽军自觉照旧超群·他这天穿一身细瘦黑西服,剪裁合体,布料上隐隐有暗花纹游走,也算是相当体面·他头微微昂起,瞧着草地另一边,这会儿悲乐再度奏起,人来人往中,乔卫东神色肃穆,正弓着腰同牧师说着什么;陈梨和康小飞也来了,陈梨顾着自己王家大少爷的身份,怕失了面子似的,只顾坐在白椅子里抠手玩;而康小飞却一脸热情,迎来送往,把各路来宾都招呼得挺好。
都是他爱的男人,偏偏这么千奇百怪·王丽军一面观察,一面腹诽,自个儿的品味还真是不稳定·他又想,可惜今天金兰不在,要是他在,那想必更是一台好戏——王丽军顿觉不对,作为正房长子,金兰理所应当要做抬棺人,可他跑哪儿去了他转身问钟卫红,后者却冲他直摆手,告诉他说,金兰上周外出度假,在国外染了肺炎,到现在还在斐济养病呢。
王丽军问:“儿子都不在,那谁去抬棺材”·钟卫红直撇嘴:“反正也不是亲生的,当什么真呢·”·王丽军急道:“你还真不发愁,抬棺材我本来就算一个,你还能找谁补上”·钟卫红安抚说:“你看你急的,乔卫东说他顶上,权当是老金干儿子——反正人都死了,什么关系还不是咱们一张嘴。”
王丽军心觉不好,正想开口反对,让乔卫东临时横插一脚进来,他可没法对付那份尴尬·却不防天上突然下起雨来,人们四散去寻伞,钟卫红搪塞他两句,也趁机跑了。
王丽军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好在他淋了几滴雨后,便被人请到了停棺房内··十分钟后,雨势渐豪,漫天大雨如刀·亏了这场雨,葬礼变得安静,不再像中国人的葬礼,而是终于向基督教徒葬礼的方向发展出那么一点悲伤死寂。
此时王丽军站在停棺房内,通过窗户望着外边,草地上雨幕如织,人人举着一把黑伞,围着那块新挖的坑,个个低着头往里瞧,好像里面已经有了什么似的··王丽军转身又看房内。
这房里除了他,还有另两个人,都是中年男人,五十上下·王丽军觉得他们眼熟,想了老久才想起来,他们当年是金如霖的保镖,一个练龙形,一个练虎形·这二人还曾在圣玛丽安练武,被金如霖骂得狗血淋头,没想到,往事隔云烟,如今还有人愿意为故人抬棺,也不枉当年主仆一场。
王丽军在这儿兀自感慨,乔卫东同时推门进来,他被淋得浑身- shi -透,黑发一簇簇打着卷,一身黑西服給雨浇得紧贴身体,越发显出这副身躯的高大沉重·乔卫东进门便说:“是时候了,抬起来吧。”
王丽军本来尚有些尴尬,可他仔细一瞧,其他三人神色严肃,根本无暇关注他的尴尬·两位保镖把头一顿,表示知晓,他俩走到棺材后面蹲下,一人扶住一边龙杆。
王丽军走了过去,学着他俩,把前头左边龙杆架上了肩,乔卫东则在右边·待到四人都将龙杆稳稳扛上肩头,乔卫东暴喝一声:“起”四人便同时咬紧牙关,曲起膝盖,用尽全身力气抬起棺材。
就这样,四人一棺颤颤巍巍出了屋子·甫一出门,王丽军就给雨灌了个饱,他眼睛进水看不清道,为保暖而穿的羽绒背心吸饱了水,变得好似有千斤重,裤子又被打- shi -,死死贴在大腿上,简直迈不开腿,更别提肩上还抬了上千斤的棺材。
但甭管再难也得坚持,他知道人人都在看他,陈梨在看他,康小飞在看他,那些大陆人,香港人,从大陆到香港的人,也全都在看他,看他这个金如霖至舓的门徒,如今扬名立万,几乎登顶江湖,难道连个棺材也抬不起·王丽军在心里为自己打着气,可步子却是一步比一步沉重,幸而是乔卫东看出端倪,他多使了一份力,帮王丽军担着一半重量,加之后面二人足够稳当,一步一脚印地护着棺材,因此虽说是如隔天堑,最终他们还是来到了坑旁。
来到坑旁放下棺材时,王丽军右臂一软,险些连人带棺材歪进坑里,还是一旁乔卫东拿肩膀一顶,将他顶回了原位·王丽军冲他笑笑,以表感激,可乔卫东却转过脸去向神父点头,以示悼念即刻开始。
·王丽军看不清乔卫东在哪儿,只好随机地笑,他满脸是水,笑容狼狈,雨把他一身西服打- shi -,紧紧裹在身上,显得那身体消瘦,难堪重负·在他眼里,世界隔着雨幕,白茫茫的,只有好多黑影晃荡。
狂雨打在棺材盖上,发出通通声音,旁人献上的白菊花也被雨击碎了,残躯散落一地···墓园里,人群前,神父念起了悼词,他的声音低沉,雨声又大,叫人听得一头雾水。
只有离他最近的钟卫红听清了,那出自《圣经》,乃是《诗篇》其中一首,听说是金如霖受洗后最爱的一段··「世人行动,实系幻影·他们忙乱,真是枉然。
积蓄财宝,不知将来有谁收取·」·悼词念完,有人抄起锹来开始填土,其中某个动作过大,一铲泥土浇到王丽军鞋上·王丽军还没反应过来,乔卫东就钳着他胳膊往后拽,一直拽到自己身边。
此情此景下,两人都默契地一言不发,他们只是肩并着肩,各自垂头,任由雨水滚过聚成簇的睫毛,又再飞落下去··第六十章 黎明不要来·这夜他们留宿墓园··在墓园客房里,王丽军连鞋也没脱,直接瘫上了床——托棺材的福,他身上拉伤了不少肌肉。
乔卫东推门进来,他拿两手手腕夹着盆热水,小臂上搭着毛巾,垂下手指间还捏了瓶跌打油·他放下水盆,搁好毛巾,又把跌打油放到床头,他拨拉一下王丽军,示意对方起身。
王丽军试图起身,不知道拉到哪根筋,他又呻吟一声,声色惨痛·乔卫东闻声,连忙扶他坐好,再帮他脱去衬衫,那动作之贴心,仿佛贤妻伺候拉黄包车归来的男人。
王丽军把两手往后伸,任乔卫东为他除去衣服,他給雨淋了一天,没准有点发烧,脑子混混沌沌,尴尬尽皆消散,感觉这样没有任何不合理之处,就好像他和乔卫东本该如此,如夫如妻,相扶相助。
王丽军望着窗外,呆看雨水打玻璃,他不往后看,只听见乔卫东在后面收拾,把衬衫甩得扑扑直响·过了一会儿,他感到一只手按上了背,那手体温较他更高,又用了药酒,像武侠小说里高人渡内力似的,酒与热一起炙他的身体。
王丽军舒服得哼哼,眼睛也半闭不闭,上半身快立不住了,乔卫东见他这么疲倦,便扶着他慢慢躺下,又拉了被子为他盖上·整天淋雨又兼劳累,这下终于舒服了,王丽军几乎睡着,可他又想起什么,非要争着说句话。
乔卫东正搓着毛巾,听见王丽军嘟囔,于是转身问道:“说什么呢”·王丽军哼哼两声,又说:“我,说,老金怎么就死了呢他都死了,我是不是也快……”·乔卫东拧干毛巾,走到床边,给他抹了把脸:“他死和你有什么关系。”
王丽军受了热毛巾一捂,舒服极了,快乐地说:“老金和咱们是一辈人,他死了,我也半截身子入土了·”·乔卫东转身又去揉搓毛巾,他边揉边说:“净瞎扯,他比咱们大了整一辈儿呢。”
王丽军在枕上偏着头,只管看他:“但咱们都是那个年代的人·”·乔卫东一边拧着毛巾,一边侧身问他:“什么年代八十年代,九十年代”·王丽军展颜一笑:“最好的年代。”
乔卫东也笑了·他拿热毛巾给自己擦了一把,先是擦脸,擦着擦着,他觉得太过舒服,干脆又脱下上衣,开始擦拭身子··王丽军眼睛半阖,好似困意攻心,但他还坚持喃喃:“要是我死了,才不能这么窝囊……我要办两个葬礼,北京一个,香港一个,还要请很多,很多人来。”
乔卫东问:“那要怎么办先在北京办一个,再把你空运回香港,再办一个那人不都臭了”·王丽军说:“你别打岔我不能死在热的时候,我要死在冬天,最好是过年那几天,最冷的时候,那就不会腐烂了。
我的棺材,要十六个人抬,我也不要木头的,我要水晶棺材,到时候你把我从北京护送到香港,路上大家都可以瞻仰我,又是过年,一路上可以放烟花,也不知道是庆祝新年呢,还是纪念我的忌日……”·乔卫东在腰间擦了一把。
他笑道:“我干脆再给你做个防腐处理,直接放到纪念堂里好了·”·王丽军也乐:“那敢情好,永垂不朽·”说完这句,他给掐了电似的,迅速陷入了睡眠。
乔卫东被这番畅想搞得没话可说·愣了半晌,他灭了灯,掀起被子一角,钻了进去,跟王丽军各睡一边,两人间宛如隔了三碗水,比当年梁祝爱情故事还要纯洁·乔卫东看着王丽军的侧脸,突然感到无限悲伤,他想,王丽军都在考虑入土了,而他们的感情还没有一个着落,难道这份爱,非要等到死后才能有一个名分乔卫东又想,如果王丽军死在前头,他肯定会把他们的爱好好宣扬,也许是拍一部电影,纪录这些年来的爱恨情愁。
因为但凡王丽军还活着,是肯定不让他这么做的,因为王丽军把名声看得比什么都重··——如果说人总得死在一件事上,那王丽军一定死在名声上·乔卫东想不明白,名声到底有什么可坚持的。
这么多年,王丽军的名声并不算好,他曾被传插足金童玉女,又卷入香港黑帮风云,甚至有传闻说他惯于强女干女星,钟卫红便是其中一个受害者——如是种种,这样的名声又有什么可爱惜呢冥思苦想许久,乔卫东想明白了,噢,他是爱惜我的名声。
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把乔卫东的五脏六腑统统攥碎,他发狠地想,其实我不在意这种名声他突然就流泪了,稀里哗啦,于是他一边抽纸,一边猛摇王丽军——他一定要当面剖析,自证清白。
王丽军方才睡去,又被叫醒,他气愤道:“又怎么了”·乔卫东泪流得厉害,话说得断断续续:“哥……我就是跟你说,我,我离婚了……”·王丽军从被窝里抽出只手来,搭在眼上,头痛欲裂:“怎么搞的感情不好了什么时候离的”·乔卫东拿餐巾纸一顿狂擦:“……很早就离了。”
王丽军看见他哭,彻底吓清醒了,一下翻身起来问:“爷们儿说什么呢”·乔卫东哭得脑袋隐隐作痛,只好拿手捏着眉心:“我妈去世以后……我就跟她离婚了,因为是协议……协议结婚的,哥你明白吗”··王丽军半张着嘴,简直愣了,半晌后他骂:“你给我玩去你丫有病你结婚是为你妈结的”·乔卫东抬起头来,他终于不大抽噎了,只说:“这婚是为你们结的,要不是有你们,我什么牵挂也没有。”
他就说到这里,又在心里补了一句,但什么爱也没有··王丽军难以置信地瞪着他,好一会儿才说:“那你儿子呢”·乔卫东答:“跟我。”
王丽军问:“他妈不抢孩子”·乔卫东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本来就是协议·我给她多少钱,保她毕业,读研究生,她负责跟我假结婚,生孩子——”说到这儿,他非得证明自己清白,又接道,“我们是,做的试管,哥你明白吧”·王丽军盛怒:“我明白个屁你你,你这样,对得起谁”·乔卫东不接话了,只管深埋着头,他不爱道歉,犯了错向来这样。
沉默好久,王丽军先开了口,他问:“那你打算怎么办”他本意是想问,这个家庭,往后要怎样经营下去,这个孩子,又要怎样抚养长大,却不料乔卫东说了一句:“哥,我再也不结婚了,我就守着你,给你拍电影。”
这么些年,王丽军那颗心饱受摧残,不晓得究竟碎了几回,每回都是和着血泪捏巴捏巴,将就着放在那儿,谁也碰不得,眼下他听见这话,无异于重重一击,心之残骸终于完全塌方——这些年来,为了名节,为了血亲,为了责任,为了那些压根和爱没关的东西,他们负了自己。
到如今听见这话,他是心潮起伏,又想哭,又想笑,又想发怨,又想撒娇·于是他提不起劲,声音一下软了,瘫了,用梨园的话来说,没魂了——·他伸手摘去乔卫东脸上纸屑,轻声说:“你说,要是你是姑娘,咱们还能浪费那么多年吗”·一听这话,乔卫东就知道错了,这错是他投胎那一刻犯下的。
如果他是姑娘,他坚信王丽军一定会收他,因为他们就是青梅竹马,携手江湖,好比郭靖黄蓉那样的神仙侠侣,可惜他们是两个男人,那就只能拜作兄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乔卫东只好开个玩笑:“我是姑娘,你还敢收我吗”·王丽军想说什么,刚提了口气,却又泄了,半晌后才道:“没法儿,除了我,也没人敢要了。”
乔卫东禁不住喟叹一声,他知道,这场劫终于渡完了,投胎之际既已铸下大错,错上加错也并无不可··王丽军听见那叹,似乎想要试探他是否仍在流泪,于是伸手拂上他脸。
可惜黑暗里视物不清,王丽军伸手一探,只探到了鼻梁高挺、颧骨横张,全然一张斯拉夫面孔·他的手由上至下,终于按到嘴上,在他掌下,那两片嘴开合道··“哥,我们重新开始吧。”
王丽军不答,也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因为他深信一切高贵的感情都无需告白·良久以后,他发言道:“这辈子就给你害死了·你不结婚,我还想结呢,要不是你,我早就结婚了——不是,早就再婚了。”
乔卫东却当了真:“要是你想……听说现在台湾可以”·王丽军驳道:“我不要那种,不体面,做贼啊我要大- cao -大办,几百个电视台都来转播。”
是他的个- xing -·王丽军爱慕虚荣如此,一生却没有一个全世界瞩目的婚礼,这实在说不过去··乔卫东嘴唇嚅嚅,自觉理亏,这都怨他,投错了胎,害得爱人一辈子要偷摸做人。
王丽军靠上床头,叹道:“哎,我真想结婚呐·”得,话题又转回去了··乔卫东实在无奈,这问题他解决不了,过去他们老有这种矛盾,王丽军想要某物,可那玩意儿根本不存在,乔卫东只好安慰,王丽军继续表达渴望,终于陷入爱情的死循环。
可事到如今,乔卫东早有经验,成了转移话题的一把好手··于是他说:“那你到底是要结婚,还是要永垂不朽”·王丽军咬牙说:“我都要。”
乔卫东允诺道:“好吧,那我努力·”·“你努力个屁——”说到这儿,王丽军心绪万千,一时压不住声线,愣是破音了。
幸好乔卫东没继续说下去,否则他可能会搞出个玻璃棺世纪婚礼,白雪公主同款,全中华人民都来瞻仰··这晚气温颇低,墓园没有空调,幸而是两人睡在一起,倒不至于受凉。
雨终于停了,窗户不再砰砰作响,据天文台报,这场时节紊乱之大雨宣告结束·抱头痛哭一场后,王丽军又睡不着了,他只是靠着床头,把头枕在乔卫东的肩上,眼睛望着窗户——夜风在吹,树影摇动,窗玻璃上映出粼粼一个月亮。
第六十一章 太阳照常升起·谁也不明白,为何葬礼之前,乔王二人还一脸愁云惨雾,葬礼之后,他们就笑逐颜开,手拉手走出墓园,好像才刚拜完把子一样亲热·有人猜测,这是因为在那个黑暗年代,金如霖曾控制他们为黑帮拍戏洗钱,二人苦受其扰,如今恶虎终于老死,这两只伥鬼才得以解脱。
此消息一经传出,立马收入各大港媒,成为周刊头条·可王丽军根本不在意,他心里明白,香港娱乐再也翻不出什么大浪了,这点新闻,在大陆根本也算不得什么。
他王丽军如今的新闻价值,就连康小飞的十分之一也不如,更没资格和张晓波比上一比——王丽军是很想得通 的,文艺搭台,经济唱戏嘛巨星时代早已落幕,商业帝国的王朝到来了,他再不是万众瞩目,但跟张学军轮流掌权,做个摄政王,倒也算是不错。
王丽军出了墓园,回了山顶,这次是跟乔卫东一起··回到家中,王丽军登时大病一场··医生说是淋雨受凉,退烧就好,倒没什么大碍,只是怕他- cao -持葬礼,劳累过度,会昏睡一阵子。
果不其然,王丽军一躺下就没能起来,在床上缠绵了一个多星期·这一段时间,他天天做梦,时时做梦,怪梦一环扣一环·在梦里,他从太平山顶一跃而下,下坠途中见到山顶缆车、维港风光、旺角霓虹、尖沙咀人潮……这下落似乎无穷无尽,他一路坠落,把人生风景看了个遍,好久好久,他才终于落地。
王丽军跌坐下来,抬头见到面前是一座四合院,这是在北京了·时值午后,太阳昏黄,大门虚掩,戏声杳杳·王丽军推站起身来,门进去,他看见院里人来人往,有人已扮上了,有人还素着脸,花脸仍坐在衣帽箱上,小旦却已唱了起来。
旁边游廊上还挂了不少鸟笼,鸟虫之声甚嚣,院里又是繁花茂盛,是当年王家大院的风采·而大院中央,支了桌子,放了板凳,乔卫东和沈卫国坐那儿正喝茶,见他来了,他们连忙招手,笑呵呵的,请他过去……··梦就在这数十年间不断切换,从香港到北京,从北京到香港,仿佛大半辈子都是虚幻。
这么一来,王丽军是越梦越起不来身——他魇住了··半梦半醒间,他感到许多人在身边来去,偶尔抬起一眼,能看见是医生,是佣人,是乔卫东,是钟卫红……那只是看个轮廓,还不待他仔细瞧瞧,身体却支不住,又很快昏睡过去。
好几天过去,王丽军终于醒了过来·他醒时是下午,天气有点热了,他出了一身闷汗,远远听见有人在一楼说话,那些人声忽高忽低,脚步声来来回回,又兼些敲打梆梆声。
王宅好久没这么热闹了··王丽军嗓子简直干冒烟了,一句话也难说,他勉强撑着身子坐起,老眼昏花间看到乔瑞珠背对着他,正坐在窗前写写画画··他嘶哑道:“珠仔记,在做什么”·乔瑞珠转过身来,看他醒了,连忙迎来,为他斟了杯水,又说:“我在做作业。”
王丽军润润嗓子,这才能顺利发声:“怎么不在楼下做,楼下有书房·”·乔瑞珠说:“我爸他们在楼下搞装修,下面乱哄哄的,就让我上来做了。”
王丽军疑道:“条仆街趁我生病搞什么鬼·”·乔瑞珠坐到床边:“我爸说,这房子太老了,特别- yin -暗,对身体不好,所以叫人来弄个落地窗,能让你晒晒太阳。”
比当初不同,他说话是越来越顺溜··王丽军捏着水杯,哑口无言··乔瑞珠想起什么,又说:“对了干爹,我有个题不会做,你帮我看看·”语毕他转身去拿书本。
王丽军问:“你怎么不问你爸”·乔瑞珠转头答道:“我爸说,不会就是没听课,再有不会的就扒了我的皮,我就不敢问他了·”·王丽军把被子一撩,翻身坐到床边:“得了吧,他就是不会,你问他也没屁用。
拿来干爹给你看看·”·乔瑞珠拿来书本,把书一展,指着字道:“就这个题,古文翻译,‘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是什么意思”·王丽军略作思索,不一会儿就得到答案。
他颇为得意,指点江山道:“这个很简单嘛,就是说一个人刚出生的时候,他家里很穷,吃不饱饭,所以很忧患·但是他通过一辈子的奋斗,就有钱有地位了,死得时候儿孙满堂,富贵荣华什么都有,所以他死得特别安乐。
这个成语告诉我们做人要努力奋斗,才不枉过了这一辈子·”·乔瑞珠思索一番,觉得甚是有理,于是他点点头,把该答案写了上去··王丽军得意之余,不由觉得奇怪,他心想,怎么现在小学生学得这么难这怕是有大学难度了。
不过纵然如此之难,他还是轻松将其解读,并且教育了一把孩子,他为此感到颇为自豪·他再仔细想想,生于忧患,死于安乐,这不正是他王丽军的人生刻画吗想当年他的确是生于忧患,可他不畏艰难,力争上游,如今正是富贵傍身,荣华看淡;他还能想象,在很远的将来,自己想必也会是亲人环绕,在一片温暖中死于安乐。
耳畔装修声隆隆,那是乔卫东在楼下指挥安窗,冬日阳光透窗洒下,乔瑞珠正写作业·王丽军坐在床沿,他仰头瞧着空中那些飘浮细毛,不知不觉就热泪盈眶,因为他知道他爱的人都在不远处。
好家伙,他想,生于忧患,死于安乐,这就是对我的人生最大的肯定哪·乔卫东找的装修队效率奇高,不到一周,王丽军就见到了落地窗·他享受午后阳光的同时,佣人们就在家里穿梭来去——他们都是乔卫东聘的,整天也不知道瞎忙活什么,当初就是因为王丽军嫌佣人太闲碍眼,这才全部辞退,结果搞得家里冷冷清清,乔卫东这么一弄,王宅可总算是回到了当年盛况。
自从乔卫东住了回来,王丽军被迫戒烟,起居自律,三餐准时,routine里还增添了晨练夜跑,健康指数直上十个八度,整个人以崭新面貌迎接生活··其实王丽军每每在山道上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都想要停下质问一番,为何人到中年,还要遭这个罪,可乔卫东的回答总是令他动容,不得不又拔起脚来继续向前。
乔卫东的回答是,赶紧运动起来吧,生活这么不健康,怕猝死啊··冬风灌得肺发辣,但王丽军仍然埋头向前,他心想,猝死是万万不可的,好不容易再续前缘,决不能让短寿毁了来之不易的爱情生活。
作者有话说·再没有评论我就抱着存稿跳楼自尽x·第六十二章 芬梨径上·太平山顶,芬梨径上,正是王宅所在·乔卫东此时就站在路牌底下,抬头望着这栋房子,这些年来,他住过许多房子,但没有一间房子像王宅一样,让他感到如此的富贵凌人,且又在富贵的同时,多了一种出世仙气——能想象么,天下有这样一个地方,那里最富贵的人,竟然全都住在山里·乔卫东看了半晌,那边厢王丽军才终于出现。
他扭着腰小跑过来,摇头晃脑,颇为得意·刚才他们夜跑途径山顶广场,王丽军被几个中年人认了出来,其中一个内地富商非说自己是看王骊君的电影长大的,哭着喊着要合影留念。
王丽军尴尬之余,不禁又觉快乐,自己虽不在江湖,却始终有人爱他,还一爱就爱了这么多年·于是他把乔卫东忘在一边,和那几人勾肩搭背,哐哐拍了好一阵照片。
乔卫东被撇下了,不觉受伤,只觉无聊,于是走出广场,走过缆车,一直走到芬梨径上,他知道王丽军会来找他··一刻钟后,王丽军来了·芬梨径上颇为寒凉,又因是住宅区,无游人探访,只剩他二人手插兜里,相伴而行。
沉默挺美,可乔卫东非要打破·他说:“今天山顶广场人挺多啊”·王丽军笑说:“是,寒潮过去了嘛,游客都来了·”·乔卫东等了半晌,心里泛酸,于是说:“那你经常去嘛,去和他们合影。”
王丽军连忙去勾他的手,拿粤语笑他:“点啊呷醋啊”·乔卫东想要拿乔,假装甩开王丽军,其实一点力也没用。
他甩了一甩,没能甩开,于是顺势握住王丽军的手,甚至把对方手臂挽了起来,夹在腋下,生怕这人又被谁捉去合影···王丽军一手被他夹住,只好拿胸膛贴他膊头,伸出另一只手安抚道:“我好不容易出回风头,你体谅一下——”·乔卫东自觉失礼,他喉头嗡嗡两声,话没出口,脸却红了,他把头低着,只管夹着王丽军向前走。
·乔卫东力气很大,有点不由分说的意味,王丽军却知道这已算他藏了九分力——当年的鬼仔东,据称能凭一人之力血洗杏花村·王丽军还很后悔,因为自己未能得见当年武林争霸之盛况,想到这里,他不禁问:“你知不知道,其实你有机会当演员的”·乔卫东停下脚步,呆了:“啊演什么啊”·王丽军说:“当年高柏飞想翻拍《独臂刀》,说要找一个比原来的独臂刀客更威风、更英俊的男人来演,我叫我师父推荐你,高柏飞想了想,也说你好——”·乔卫东心有不甘:“那我怎么没演成呢”·王丽军乜他一眼:“还没来得及跟你说,你就坐牢去了嘛结果你电影没拍成,倒是出了大名了。”
乔卫东立在原地,嘴唇嚅嚅,大有年少轻狂,追悔莫及之意·他心想,假如自己真能演了独臂刀客,也许他早已演过数百电影,如今可与王丽军并立台上,也能做个影帝,也能同样风光。
王丽军笑笑,拍他膊头:“得啦,没有的事就别再想了,你现在不也挺不错吗,华人导演里也排得上号·”·乔卫东把他手一攥,眼睛一瞪:“什么排得上号。
我属第一”·王丽军摇他的手:“行行行,你第一·”语毕,他笑着转头,无意看见凌霄阁上挤满游客,在探照灯照耀下,满山松杉披上金装;再往山下望,摩天高楼,层层叠叠,中环由来璀璨如此;更远眺一些,就是海了,舟船来去,维港自古繁华。
看到这儿,王丽军心肠一软,于是站在乔卫东身后,伸手环住他肩膀,又将头枕上他膊头——世人都说海誓山盟,他心想,这儿有山有海,我们也应该算是海誓山盟了吧·乔卫东好似也动了情,他泪盈双目,侧过头来,想要寻王丽军的唇。
王丽军会意一笑,迎了上去··“喂你两个玩乜啊”一声怒喝突然传来,一警装男子站在暗处,拿手电直直照住他们。
“冇啊阿sir”王丽军一下跳开,又说,“倾街啊嘛·”他一面说这话,一面拿手拨弄头发,那手在他眼前摆来弄去,就是为了不与警察对上视线,掩饰心虚罢了。
警察这才看清他容貌,声音一下柔软,忙赔笑道:“君爷唔好意思唔好意思,夜麻麻嘅,天气又咁冻,快D返屋企喇——有冇嘢需要我帮忙噶”·王丽军连连摆手,一手拉着乔卫东往王宅走:“冇嘢冇嘢,我哋返屋企喇。”
在警察目送下,他们二人朝住宅行去,乔卫东拎不清,途中还想亲他一亲,被王丽军一指头戳回了原位·王丽军懊恼地想,当初我被人追斩半座山,也不见有警察解围,今天世界和平,倒来抓我打野战了但那懊恼中却又不失兴奋。
他想,不知这人八卦与否,要是他拿料换钱,明日周刊,会不会要报道我打野战·见他似笑非笑,乔卫东不明就里,也垂头笑·两人很快走到门前,在明亮手电光里,他们还要偷偷牵一下手,又像偷情,又像早恋。
佣人来应门时,王丽军转头看向山外,自古以来,到了这儿就算君临天下·在此定情,注定这份爱情高贵,就连人间荣华也被尽皆比下,化成雾里浮云·在他们足下,香港世界熙熙攘攘,发着金光,可试问世间能有几对伉俪,能似他们在最高峰上私定终生,地老天荒·作者有话说·甜到不相信是自己写的。
第六十三章 如父如子·这天清早并无什么不同·为了健康,全家人都得起个大早,乔瑞珠去做寒假作业,乔卫东在花园里喂金鱼,王丽军跟着电视练瑜伽——这可真不容易,就连王丽军这么善于使用身体之人,都练了个呲牙咧嘴,气喘吁吁。
他练着练着,终于半途而废,倒在瑜伽垫上玩起了手机,把当年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的毅力都忘到了九霄云外去··乔卫东正巧从花园进屋,见到这幕,不由得嘲笑道:“这就是你的锻炼方式在瑜伽垫上玩手机”·王丽军平躺在地,高举手机,振振有词:“在瑜伽垫上玩手机比较健康……”他一边说着,一边皱起眉头,这缘于他看见一条八卦,八卦中对Christian暴毙之谜另有一番解释。
那博主说,Christian并非独自一人死于游轮,与他一同身亡者,还有一位年方二十的妙龄男子·据称该男子面容俊俏,先是做过带枪警察,后来又做了Christian的武打替身,Christian对他相当爱惜,二人从来形影不离。
底下评论果不其然:“早就知道他是基佬,那种男人怎么会是直男呢”,“屎忽佬,核突”,“看来是马上风死的,死得其所”……污言秽语不绝于目。
王丽军气不打一处来,捏起手机就要反驳,可刚刚打出一个字来,他就无奈地放下手机——他又忘了,自己早就被拉黑了··无奈归无奈,还得磨洋工,王丽军丢下手机,跟着电视又虚情假意地做了一阵,终于将剩下几节练完。
电视上女子喊着号子,“四二三四五六七八”,八声刚落地,他就嗖一下弹起来,跑到落地窗边,假惺惺地要为乔瑞珠讲解题目··乔卫东在一旁流理台正做沙拉。
他手捏厨刀,一边切着生菜,一边问道:“你给他讲的那些答案对吗你不懂就别给他乱讲啊,这个作业开学要交的,老师要检查要打分儿的,他现在成绩已经够差了,你再给他拖下后腿,小心直接开除了。”
王丽军“啊”一声,他放下练习本对乔瑞珠说:“没看出来啊,成绩这么不好我还觉着你挺聪明呢·”·乔卫东把刀一搁:“聪明个屁成绩很稳定,回回倒数第一。”
·王丽军两手一摊:“谁也怪不了,那主要就是遗传你·”·乔卫东来了劲:“你还好意思说我你连个高中毕业证都没有哇,还好意思讽刺我一个大学教授”·王丽军眼睛一竖,反驳几句,几个回合下来不分胜负,两人又掐起了架。
乔瑞珠听得耳朵起茧,他拿起练习本,转身上了二楼·怎么说呢,他不爱讲话的最大一个原因,那就是不胜烦扰·他径直回了房间,那个干哥哥的房间,他在这儿住了两月有余,都快过年了,却还没有见到干哥哥的踪影。
陈梨驾着机车一路上山·放个短假不容易,他想要趁着假期回家歇息,顺便看看王丽军·可他快到家门口时,见到芬梨径上让警队堵了个水泄不通·一女骑警将他拦下,利落敬了个礼,又请他出示身份证。
·陈梨从裤兜里掏出身份证,问:“Madam,乜事咁兴师动众?”他讲到这里,心里一沉,忙问:“係唔係我daddy有事”·女警接过身份证检查,说:“你daddy係边位”·陈梨说:“係王骊君。”
女警笑了:“你係君爷个仔——冇嘢冇嘢,我哋来拉人返差馆,同你daddy无关·”·一旁男警问:“乜人”女警凑过去,悄悄把身份证递给那人看,低声说道:“王骊君个仔,好靓仔。”
男警瞧他一瞧,欣然同意·女警同男警撞撞肩膀,相视一笑··女警转身回来,将身份证还给陈梨:“多谢合作,走得喇·”·陈梨说声多谢,收回身份证,正欲发动机车,却又被那女警叫住。
“仲有”女警好似有些羞赧,“可唔可以同你daddy讲声,我好中意佢……我细个阵睇佢做戏,觉得当差至威风,所以宜家做佐差人——”·旁边那群堵路警察也起哄:“我哋都係我爱王骊君”女警急忙发怒,往空中拼命挥手,打散了他们的调笑。
陈梨笑笑,诚恳说道:“一定,一定·”语毕,他发动机车,绕径回家··进得家门,陈梨便被深深震慑——他才离家两月有余,王宅竟被改头换面,新安了落地窗,阳光辉煌,此时照进屋里,显得窗明几净。
况又多请了不少佣人,一老年女佣走来,笑呵呵地说,欢迎大少爷返屋企——她尚未摸清这家的称呼,不知道只有王丽军才是唯一大少·但陈梨不去计较,他只看着屋子,这儿热闹如斯,温暖如斯,不禁令人想起保险广告中的美满家庭,唯一缺憾,只是少了一位女主人。
陈梨的思想很快被打断,因为他看见乔卫东站在流理台边,冲自己快乐地挥了挥手··陈梨将头盔行李交给佣人,又走到流理台边去,给自个儿倒了杯水·一杯凉水下肚,他顿觉口舌得救,心肺舒畅。
乔卫东看他直灌凉水,简直咋舌,他说:“这么冷的天,不要老喝凉水,对肺不好·”·陈梨撇撇嘴:“知道了·”与此同时他拿余光看向王丽军,想看爸爸对此有何高见。
而王丽军倚着玻璃,翻着不知什么书本,他听见乔卫东这番养生言论,不由频频点头:“对啊,我们要注意健康了,不然有钱没命享了·”·乔卫东直皱眉:“小梨儿好不容易回来,你说点吉祥话好不好。”
王丽军“啪”地把书本一合,装模作样地做个笑脸:“吉祥话好啊·温暖日子,热情祝福,年年有今日,乔卫东携全家祝你唔——”他话没说完,就被乔卫东冲上前去捂住了嘴。
乔卫东一面捂嘴,一面看陈梨脸色,他可不愿在儿子这儿丢了面子··陈梨想笑,憋住了,他只是微微翘起嘴角,又将头撇向一边,假装这并不好笑·他转头看向窗外,无意间看到隔壁豪宅贴了封条,警员来来往往,那该是前任警司林俊荣家。
他疑道:“隔壁怎么回事儿谁又犯事儿了”·王丽军挣扎开去,他一下跳进沙发,抓起枕头做盾牌以示对抗·此时他捉着枕头,发了下愣,才说:“你不说还好,一说这——林俊荣他好不容易退休都快办下来了,结果前两天被查出来曾经受贿,可能还给黑道做过事,就又被逮回去了。
这案子听说还是ICAC和经济犯罪科一起办的,大手笔·”·乔卫东语气则颇为遗憾:“真可惜,晚节不保啦·”·王丽军挠他:“你三观不正啊,这有什么可惜的。”
乔卫东说:“我这又不是帮罪犯说话,我这是,从邻居的角度嘛……小梨儿你说是吧”·陈梨若有所思,连连点头,其实头脑一片空白,这对话根本毫无营养,完全就是父子间瞎扯而已。
陈梨沉默时,二楼走下一个小孩,他站在楼梯上,呆呆看下方诸人,见到陈梨时,他举起手来,傻乎乎地挥了挥··这夜他们食过健康晚餐,又强装和谐美满,一起坐下看电视。
无奈香港电视如今实在太难看,还不到夜里九点,他们就嘘声四起,陆续逃离,各回各的房间去了··进得房间,时候尚早,乔卫东心觉无聊,于是四处寻摸·这卧房本被充当杂物间,里面全是王丽军玩过一次便闲置的物件,堪称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翻箱倒柜,终于让他找到一台老式手提磁带机,又在床头抽屉里找到一盒磁带·磁带推入,音乐声响起,仍是美国乡村旋律··磁带年代久远,词句早已不清,只能听见一些好词佳句:驰骋、逍遥和美妙。
那歌儿如此快乐,令人忘却烦恼·乔卫东坐在床沿,听着歌曲,不自觉点头,一时出神·其实他一直向往乡村歌曲中的生活:驱车踏上家乡路,一路飞奔,且歌且舞,人生永远阳光灿烂。
他不免觉得,中国人忒不快乐,缺乏自由,一生都在负重前行··“乔卫东,乔卫东”乔卫东听见有人叫他,于是调低音乐,循着声音来处去瞧——是王丽军。
于是乔卫东走上露台,见王丽军在隔壁露台,他趴在铁栏杆上,一袭睡袍被风鼓起,猎猎地响···王丽军笑问:“怎么放起歌儿来了”·乔卫东拢紧衣服:“无聊嘛,刚好找到个录音机,想着就放放。”
王丽军又问:“这是那首歌吗,就是以前你开车的时候,最喜欢放的那首·”·乔卫东说:“不是,那首是《Take me home,country road》,不是同一首。”
头发被风吹起,简直没型没款,王丽军抬手抚平后脑勺,又说:“那张磁带去哪儿了还想着什么时候翻出来听听呢·”·乔卫东皱皱眉头:“那么多年,早就不见了吧。”
王丽军叹口气,伸手探了一下胸前,这是个找烟的姿势·他探了个空,原是乔卫东防他复吸,早将家中所有烟草处理,睡袍口袋里更是一扫而空·见无烟可抽,王丽军更是连连叹气:“你说,当初有的时候不知道珍惜,现在再追忆,也没有用了。”
乔卫东安抚道:“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吧,珍惜现在就行·”·王丽军表情忽而变得奇怪,眉高挑着,似笑非笑,思索半晌后他才终于笑出了声:“哈哈,乔卫东,你现在挺有文化啊。”
·乔卫东难免赧然,他挠挠脑袋,又说:“哎,这个嘛,职业病了,不管自己懂不懂,都得拿来糊弄学生·”·王丽军好似有些自怜:“都把我当学生啦要是我当初好好读书呢,现在估计差不多也得是个,演艺学校的老师什么的,不比你差。
平时也能拍拍电影,拿拿奖什么的·”·乔卫东不答,他只是脸色忽变,似乎想起什么··王丽军直起身来,问:“怎么了”·而乔卫东面色凝重,好比求婚:“哥,我——”他吞吞吐吐,终于出口,“我们再拍个电影吧。”
王丽军咬着嘴皮笑了:“又是,唔,你那种连个剧本都没有的文艺片没有脚的鸟儿我之前有个朋友还问,这个鸟它没有脚,但是有屁股,为什么不能停下来坐坐”·乔卫东不置可否,只与他对视良久,满是深情。
半晌后,乔卫东试探道:“那咱们就让它停下来吧·”·王丽军跟他隔着露台相望,半晌过去,王丽军叹一口气,一手撑上栏杆,想要做一个翻越动作·楼有三四层高,乔卫东见他这么大胆,急忙惊呼,试图伸手去接。
可王丽军极为轻松,一下翻到了另一边,他乘着风来,袍角翻飞,像一只深夜入梦的神鸟··山顶这夜不安宁··大人有自个儿房间,陈梨只能挨着乔瑞珠睡。
陈梨本来眠浅,乔瑞珠不停乱动,屡次将他闹醒·将醒未醒间,他还听见虫声鸟声,风过林声,远处潮声,隔壁不可言说之声,就连月亮也是鲜黄颜色,显得那么温暖,引人去看。
如此一来,百般热闹,简直甭想睡··至于乔瑞珠,他听见隔壁传来高高低低声,心里试图为这个声音配上一个场景,比如两位老爹正在隔壁卧室练高难度瑜伽之类的。
可他翻来覆去,仔细思想,自己又打消了自己的想法,觉得并不太像··第六十四章 江湖不过游泳池·三日后,陈梨回到剧组,继续拍摄《这些年来》·与此同时,乔卫东开始筹划电影,据他说,他打算拍一部纪念香港黄金时代的电影,男主角由王丽军饰演,其人设是一个江湖摔打三十年也未能成名的茄哩啡。
杜一兵对此表示:“那可真是找错人了——你还不如叫常妙童来演呢·”·乔卫东则相当不解,要知道他总是把王丽军当做御用··杜一兵解释道:“你自己想啊,王丽军纯属靠脸吃饭,他有个屁的演技什么帅哥什么大侠,那就是本色出演,你叫他演这种落魄角色,能行吗”·乔卫东揉揉脑袋:“哎呀……反正这辈子就他了,再不行也得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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