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下黑 by 二冬(3)

分类: 热文
灯下黑 by 二冬(3)
·另一方面,辛默心中又实在没底·这份名单究竟给黎雪英带来的是福是祸,尚不得知··或许福祸相依,谁人难免怀璧其罪··他只盼他有最好的造化,来得及等他处理好目前的危机情况,等他回去。
祈祷上帝,佛祖,世上所有的主神,要他平安回到他身边··他会打开那份名单,绝地反杀,不再退让,不再犹豫··第三十章 庇护·从湾仔直切浅水湾,中穿黄泥涌峡,光景从城市往外景过度,更多是结合。
令人满眼看过眼花缭乱,辛默心中忽然就想到,两岸青山留不住··刘方方脚力足够,不像逃命,更多担心辛默侧腹枪伤,不足半小时便看到海平线··顺着浅水湾道走,很快找到杨守谦落脚地。
今早杨守谦已回归浅水湾,好山好水好风景,此刻还要等来一位好后生·只是后生带来的是祸,绝非福气··等敲开杨守谦的门,辛默已有些支撑不住,满身血气戾气,体力也坚持到最后一刻。
精神不济,终于半昏迷过去··杨守谦同刘方方,手忙脚乱将辛默搬运到客房大床上,血污瞬间洇- shi -大片雪白床单,杨守谦都像没看到,急忙吩咐下人取来急救腰包,又打电话请临近的家庭医生往过赶。
撕开伤口,皮肉外翻,只做过紧急处理,血肉和硬糙的布料摩擦,可想而知伤口多疼··好在家庭医生来得快,片刻后便提着白药箱,嘟囔着“借光借光”,将窗前老少拨开,专心处理伤口。
杨守谦是见过多少市面的人,辛默好歹算他看住长大的孩子,他拄着拐杖站在窗前不挪不移,刘方方却忍不住别开眼·画面太血腥,气味也令他头昏脑涨··等伤口处理差不多,上最后层纱布,杨守谦拍拍刘方方肩,将他叫到门外话事。
“辛柏宏给你们俩留下这样好的后路,竟也能被你们走到最糟结果,也是够运·”杨守谦有些上头,在刘方方面前踱步,紧接着将矛头指向刘方方,“只明救人于水火,不明防患于未然,天生下人的命”·刘方方抬手抹过头上的汗,不言语,像犯错的小学生。
“我问你,名单他藏到哪里”·刘方方因为这句抬眼,飞快睇一眼杨守谦··杨守谦立马抬手抽人:“什么目光看我我好山好水还有大屋,行将就木,再过几年入土为安,以为我年纪你大佬那张名单”··“对不住杨伯公,我太紧张。”
刘方方立马道歉··“冯庆绝不会轻易善罢甘休,他的手段我了解,要么蛰伏不动,动手便是雷霆之势,定要走细辛的命·”杨守谦的拐柱在地上用力敲过三声,如同警钟敲响心头。
“杨伯公……”·刘方方作势要跪··杨守谦眼疾手快捉住他肘部,别看老人满头发花白,背也佝偻,端住刘方方的手却极稳,力大,纹丝不动。
“不必求我,善恶自有天道,我应过柏宏帮他一次,就不会食言·但我上次也说过,这次机会用完,以后就再没有,我也还完最后心愿,从此彻底不问外事。”
杨守谦目光如炬,直盯着刘方方说道,“我现在问你,这个忙是以你刘方方的名义,还是他的名义·”·“默哥不知,但他既然来此处,就定是这个意思。”
刘方方抬眼瞧杨守谦,老人目光不为所动,他咬牙道,“以我的名义,出任何事我担当·”·“好·”杨守谦这才收回手,“你跟我来。”
辛默于浮浮沉沉中看到另一束光,感觉太熟悉,像海水再次灌入耳喉··他模糊的意识中知道自己同上次一样,醒来后会看到刘方方,但寻着那束光向前走,浮现却是黎雪英的面。
·少年人的身体骨干,肩颈却是圆润的年轻味,他卸下隐形镜片,露出- shi -润而明亮,茶粉色眼睛·辛默未意识这是自己梦境,他追上去想同他说话,阿英却在他讶异的目光下,渐渐幻化成只通体纯白的白露,在雪原上奔跑,周身仿佛发出淡淡光晕。
辛默发誓这是他见过最美的画面,漫天星空下,他痴痴望着··美梦没能持续多久,他感到尖锐的疼痛,这疼痛又确实不来自梦中,而是另一个世界·他感到身体被牵扯,意识如同被压入水中的气泡,在此刻终于翻滚到水面展露,然后破灭。
辛默睁开眼,腹部传来的疼痛让他皱眉··他警惕地猛然转头,分辨气息的狼般四处打探,没有嗅到危险气息,他放松身体··渐渐回想起昏厥前的画面,辛默知自己八成在杨守谦大屋中。
房间未有一人,他口渴,害得翻身起去够水杯·屋内没有水杯,他便画十分钟起身,再缓缓向门外摊去··走廊尽头传来交谈声,立马令辛默再次警觉地望着那扇门。
受伤疼痛的枪伤令他此刻格外敏感多疑··直到门内传来杨守谦同刘方方说话声,他才放松身体,改变路线,步步向那扇门行去··因为厚重的门板,杨守谦同刘方方的声音都如间隔厚重的水层,过滤得模糊且含混,听不真切。
待辛默走进,便清楚听到另外陌生声音响起··“阿公,我知你心切,但你也需明我这行做什么·何况我们之间不但情分牵扯,还有利益纠纷,甚至后者大于前者,我不能为你坏掉规矩。”
说话这人嗓音清亮张扬,说的是国语,听上去口音别扭··门内杨守谦放软态度,虽不卑不亢,但辛默也听出杨伯公在求人··他心思活络,脑内绕个弯便明前因后果。
杨守谦在为他寻条后路,这也是先前杨守谦应过他,为他辛柏宏帮他的唯一桩事··刘方方沉默未应声,态度如何不可知,但辛默没再犹豫,推门而入··“杨伯公,不必再多说。
求条活路不如争,哪怕到地下也安宁·”辛默倔脾气上头,目光凛然扫过室内回头三人,“何况我辛默路还没走死,犯不上低三下四求活路·”·刘方方与杨守谦坐与左侧,而另外异国样貌的男人则不以为意笑笑。
他异族人的血脉使五官格外立体,外加同样的目光犀利,令一副面貌极侵略- xing -·即使辛默也微微吃惊,不想对方竟是外国佬·只是看上去不像英国人,做派更不同他所见识过的英国佬。
外国佬三十岁上下,举手投足间,有种浑然天成的戾气和干练,应当是经历使然··见辛默忽然出现,上下再打量过一次,也干脆利落起身同杨守谦道别:“看来不用再为这件事烦心,阿公,这次的合作很愉快,下次再来看你。”
那人经过辛默身边带起阵风,宁静后辛默才发现自己浑身肌肉收紧,竟是防备姿态·可自己为何对从未见过的杨守谦的客人起防备心,不是天生的第六感,就是外国佬表现出的进攻- xing -太强。
尽管这种进攻- xing -可能并非有意为之··杨守谦看来也不愿与他多话,见辛默醒来上下打量:“伤口感觉怎么样”·“疼。”
辛默言简意赅,大咧咧坐到刘方方身旁,又问刘方方,“说通杨伯公做了什么,你们二人如临大敌,好似我下一秒就要死去·”·刘方方忙着关心查看辛默伤势,问左问右,而辛默显然对刚才出现的外国佬身份更感兴趣。
他旁敲侧击几句,杨守谦却显然不愿多话,摆摆手四两拨千斤:“忙我没帮成,多一次机会给你·至于冯庆,自然你有信心摆平,不如话与我·”·辛默思索片刻,诚实交代上次暴露名单事的宣言。
也就是他中弹那次经历·当初之所以敢单枪匹马入虎狼深处,无非靠的就是这张免死金牌··“当初可以,现在未见行不通·”他说,“冯庆想要那份名单,贪欲多,还是对他威胁多,不好说。
那份名单我也没看过,但既然契爷交给我,我想其中大概有能威胁到冯庆的信息·我告知他这份名单如无我每两个月手信,必定自动寄如ICAC·他既然忌惮这点,必也忌惮留我命在。”
杨守谦听完却冷笑:“这就是你不知死的原因”·“还请杨伯公指教·”刘方方在旁接话道··“冯庆是我眼看成长起,一无所有时有个外号,叫响尾蛇,盯准目标狠毒准,绝不撒口。
要想治他只能打七寸,你这份名单若真是他的七寸,他怎会如此嚣张跋扈,奔着冲你灭口来”杨守谦抬起拄拐遥遥指住辛默腹部伤口,“问问你自己,你手中这份名单,他当真怕”··“他连内容都不知。”
辛默蹙眉,对杨守谦的说法显然不满,可旋即他又反应过来,“除非他保证这份名单的内容到不了ICAC手中,或即使谁收到也不能奈何他·”·“冯庆这些年的底子如何我不知,但他的地位早就今非昔比。
他黑白道上都有人,细辛,告诉我,你有什么”·辛默沉默··“你什么都没·”杨守谦替他回答,“你单凭一身孤勇要同他拼命,未到跟前便死透。
冯庆只手遮天,要想处理它,甚至让你手中这份名单能正确利用,首先你得是个强大的人·名单不是万能,随便个古惑仔拿在手中便招摇过市·”·这话已说过界限,辛默却不动气,他切实领会到杨守谦话中意思。
“明早五点钟,避风塘找个叫独眼虾的蛇头,带上全部身家,到澳门避避风·细辛,你契爷过身多年,你也该醒醒·”杨守谦说完最后一句,起身起来。
屋内留刘方方同辛默二人,时间静默能能出风动··瞧辛默一张面渐渐转黑,如包公遇棘案,刘方方忍不住相劝··“默哥,还是听杨伯公说话·他什么大风大浪没经过,给的建议绝对不错。
冯庆为人你心中清明,他要准你绝不会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xing -质也绝非要给你好看,或单纯火拼这样简单·何况这件事他正大光明捅到英国佬层面,就不是私下里想做掉你这样简单,他要赶尽杀绝。”
辛默沉默良久,虽心有不甘,却明白刘方方话真,无半点水分··在压抑的时钟滴答中,他似呓似梦:“阿英怎么办”·刘方方也再次想起黎鹊遭遇,以及未知的结果。
“人各有命·”开口酸涩,但刘方方终是说出口··或许这一句激怒辛默,又或许是他自己的那句诘问··辛默忽然起身:“不行,我不能走。”
“默哥”刘方方惊怒··“二十多年我怎么活过来,将来我也怎么活下去·”辛默攥紧拳,眉目渐狰狞,手臂青筋暴露,“我不认输,见到棺材我也不认”·第三十一章 事因·黎雪英全然不知辛默这边发生翻天地覆的变故。
没个半个钟头他给刘方方和辛默去个电话,直等到纪耀回到ICAC,始终没有打通过一次电话··百无聊赖中他翻从书店带出的书,想好好研究究竟有什么够特别,又潜意识觉得在大庭广众下看这“秘密”有些不好。
他惴惴不安,就如同看电影中揣着重大密码的关键角色,总挂心手中握着只不得了的钥匙··辛默给他的的确是不得了的东西,可惜黎雪英并未发生其中玄机··几分钟后没忍住,他再次打开书,博尔赫斯的诗句优美,他却无心读下去。
这份等待和煎熬直到纪耀风尘仆仆从电梯门中走出,身边还带着他家姐··黎雪英站起身,目光紧忙在家姐和纪耀之间相互看,他不确认家姐是否已得到阿爸出事的消息。
等黎莉红着眼从纪耀身后走出时,黎雪英便刹那明白,家姐应当是什么都知道了·他没有责怪纪耀的立场,因为他深谙自己继承黎鹊的基因,家中出事,但凡觉得还有一个男人在,就觉轮不到女人来扛。
但本质上这种阻瞒不好,甚至自欺欺人··家父出事,他也再瞒不住黎莉·张了张嘴,发现说不出安慰的话,只能伸展臂弯,任由黎莉冲进怀中放生大哭··“怎么会,怎么会……阿爸究竟怎么了,细佬,阿爸有没有同你讲过”独身时尚能顶住,接触到弟弟的体温瞬间便再无法忍耐,委屈和担忧都找到宣泄口,黎莉抱住细佬的肩,将脑袋埋在他颈肩。
黎雪英的年纪还这样小,他的肩还这样窄,盈盈不过承受住家姐的一个拥抱··纪耀情知自从黎雪英摸出端倪后便总为黎鹊奔走,忧心,这样个细白的后生仔,却让他家姐全身心依靠,可细想来,他今年也还才十七岁。
如此认知再加上眼前一幕,纪耀忽然就有些耐不住,不好受地别开身去,假装去点根烟,踱步到窗口,将时间留给这对姐弟··少年音色清亮干净,正温软地安慰怀中家姐,声音越来越低,到最终也忍不住跑调,带上一丝哭腔。
黎雪英仿佛拼命在忍耐,可他的声音仿佛在告诉别人,他就快要忍不住··纪耀恰到好处抽尽一颗烟,走过来打断姐妹,他有些疲惫:“等我进去送份报告,最多五分钟。
你们在这里哪也不去,出去吃晚饭,晚上我在你屋企借住一宿·”·黎雪英听了话,自是求之不得··等纪耀走后,茫然四顾,只得轻轻拍拍家姐肩膀。
二人于斜阳中静静依偎,如同离巢雏鸟,竟寻不到回家方向··纪耀从ICAC中出来后,姐弟二人已收敛神色·黎雪英面色苍白,神情肃然,而黎莉则红肿眼,低头默不作声。
看到这对姐弟他就心尖发紧,没话找话指一下黎雪英手中的书:“你读博尔赫斯”·黎雪英警惕地将书往身后藏了藏··纪耀心烦意乱,因此也没注意到后生仔不自然的神色。
他弃车带二人回九龙塘,在天星小轮的摇摆中,盯住海面晃闪的星光粼粼,像谁的平安美满被打碎铺盖海面,飘摇伶仃··不知这天星小轮上渡过多少伤心人,晃碎过多少颗心。
遥遥接近岸边时,广场上传来不知哪里放起梅艳芳的《夕阳之歌》,一路随海风飘到船边··斜阳无限,无奈只一息间灿烂·随云霞渐散,逝去的光彩不复还·迟迟年月,难捱这一生的变幻·……·三人在弥敦道食过饭,中途黎雪英给辛默打过电话,那头还是无人接。
后半段回家路上他始终心神不宁,就连黎莉和纪耀同他搭话,黎雪英也满心不在焉,闹过好几次答非所问···黎莉回到家中,知道细佬与纪耀有话要说,只是路上不便与她方便,所以回家后便钻入屋内,她自己也需要冷静。
“我爸有没有危险”·看到黎莉进入卧室,黎雪英张口第头一句便单刀直入,双眼笔直盯住纪耀,仿佛要审视他接下来说每句话的可信程度。
“我联系过邢世怀,他想捞人,鞭长莫及·”纪耀思忖半天,道句委婉话··话出口黎雪英就有些绝望,纪耀什么意思他明白·邢世怀近几年权势滔天,在警务司算得上说一不二的人物,连他都没招,已说明黎鹊不利境地。
黎雪英做到沙发上,目光有些恍惚·纪耀于心不忍,想说几句话安慰,却发现说不出什么··两人沉默片刻··“我从出生起就知阿爸在警务司,年纪小时他忙,逢节假日才回来。
我阿妈是因为难产过世,偏偏剩下我天生体弱,还带白化病,实在不是好预兆·家姐那时也才四岁,阿爸请监工招呼我们,自己还要两头跑·家中就剩他独自撑着,不用想也知多辛苦。
他是因为我们才放弃升职机会,但凡危险或太忙碌的任务都不接·再后来家姐上初中,我也上小学,我能自己照顾自己,家姐也能照顾我,阿爸才好些·”黎雪英低声说着,目光却并不望向纪耀,他的诉说仿佛都是自言自语,“以前那些日子也是风雨里来回,虽然辛苦,却也快乐。
后来我家姐要读大学,我也要读大学,阿爸工作就冷拼命,回来的时间更少,甚至有时逢年过节也在行任务·家姐偶尔会抱怨,但我知她心中同我一般,知他几多不易。”
说道最后,黎雪英双手掩面,悲从中来·可这么多年他都习惯,终究没能落下泪来··纪耀坐在他身旁,伸手搂住黎雪英的肩··黎雪英抬头,望住纪耀,那目光中带恳切:“纪叔,我爸为警务司卖命这么多年,你说到头来能不能换回个号结局如果这样的一世都不值得有安稳的晚年,不值得一个完满的家,你说他是图什么呢”·纪耀受不住这样真挚而恳求的目光,那深处撼动人心的微光,更令他难过。
而更难过的是,他实在是嘴笨的人,给不出黎雪英想要的答案·他所求的,不过是父亲的平安而已··于是纪耀只能紧了紧揽住黎雪英的手,将目光投向沙发对面的钢琴,盯住上面一小撮流苏:“阿英,我同你阿爸或许情分说不上兄弟,但也算挚友。
他能不能平安我不知,但我相信他的为人·廉署同警务司看上去是紧密相连的两个机构,实际上内里矛盾和对抗很多,脏人脏事更不少,但我能和你阿爸成为朋友,就说明你阿爸为人信得过。
我对他有信心,可你阿爸的底子不干净,的确出问题,这是上层给的消息,更多的我也无权打探,邢世怀嘴巴很严·可如果这件事是污蔑,是莫须有,总有一日真相会大白。”
·夏夜仿佛在这一日忽然变得无限长,纪耀因为担心姐弟二人,跟家中打过招呼后,今晚暂住黎鹊屋中··黎雪英已回房间,而黎莉自始至终没有出来。
黎雪英虽收拾过黎鹊的屋与他过夜,纪耀却自始至终在客厅踱步,思虑沉着··他时不时在阳台抽口烟,不知不觉烟蒂攒满烟灰缸··这间屋似乎在失去黎鹊时便了无声息,寂静无比。
纪耀知道,今夜无人能安睡··第二天天光,纪耀出门买早餐,嘱咐姐弟二人等他,一同用早膳··但他没想到,就半个小时的间隙,黎雪英和黎莉竟等来了邢世怀。
邢世怀与晨早八点钟准时敲响黎鹊家门··开门的是黎莉,她并不识得邢世怀,却隐约觉得这份面孔有几分熟悉,似乎在报纸杂志上见过·随后跟上来的是黎雪英,他看到邢世怀的同时就有些绷不住,但在家姐面前不好失态,礼貌地唤句邢探长,紧忙请人进门。
黎莉知晓来人是总华探长邢世怀,连忙去厨房泡茶,连上纪耀那份一式四杯,皆端上桌后才在旁边坐定,迫不及待想听关于阿爸的情况··邢世怀淡淡扫过桌上多出来第四杯茶,问道:“家中还有人”·黎雪英于是将昨日纪耀送他们回家的事说过一遍。
“嗯,他同你阿爸是朋友,住在这里也好有照应·阿英,我们应当已经熟悉,不必张口闭口叫我邢探长·如果愿意,你可以叫我邢伯伯,黎莉也是·”·黎莉立马唤声邢伯伯,眼中有感激。
“你阿爸的事比较复杂,因为是警务处最高机关的指令,我插手的程度有限·”邢世怀饮口茶,身子不动如山··他身上传递来强大的气势和稳定感染黎雪英同黎莉,煎熬整晚的心终于略微感到丝安定。
“我阿爸为什么不联系我们”黎雪英问道,“已经严重到这样地步吗”·“其实我这次来,就是要交给你们他的手信。”
邢世怀从上衣口袋中掏出一封折叠的信封,递给姐弟二人··黎莉抢先将信夺过,攥在手中··黎雪英却在她要拆开那瞬间按住家姐的手,他看向邢世怀,严重有同黎莉一样的感激。
“有什么需要看顾的,可以同我说,这是我办公室和家中号码·”邢世怀再次掏出纸笔,在餐桌上写下号码··饮过茶,说过话,他起身,是时候离身。
行至门口时,终于是没忍住回头望过一眼·他看过太多悲欢离合,喜怒哀乐,深知无论他人的境遇如何沦落,旁人能够插手的程度也终究有限··那小小一扇门内,关住几多无奈。
天气晴朗,邢世怀行至楼下,在树荫里抬头望天·口袋中抽出包软烟,低头叼上一根··侧过头,忽然见门楼中细小身影冲出,正是尾随而至的黎雪英··他身上套着淡绿色冲锋衣,带着兜帽,还有一副墨镜,显然是出门时急匆匆穿衫,有些不修边幅的凌乱。
这并不影响少年的漂亮,他周身纯白,在光亮下仿佛能发出淡淡的光晕··即使阅人无数,邢世怀也承认黎雪英的确算他见过最靓仔的后生···还没来及打火,手中无意识搓打火镰。
他将身体微微转向奔至的黎雪英,问道:“小朋友,还有什么问题”·“邢伯伯·”黎雪英跑得太急,额上微微渗出层汗水。
等行至跟前,他迫不及待将墨镜推起条缝隙,好与邢世怀对视,“您是否有过孩子”·邢世怀忽然攥紧手中火镰··他有过孩子,是的,是有过。
这样简单的两个字,让他忽然意识到黎雪英身上可能怀揣他寻求着多年的秘密··整颗心脏吊起,期待中隐隐藏着恐惧·这感觉他已多年没体会过··第三十二章 逃亡·黎雪英冲出屋时便决定将一切告知邢世怀。
这本是在他计划与预料之外··曾经他认为,不论邢世怀与辛默的关系如何,辛默拜托他的这桩事,最终决定权将由辛默决定·他无从插手,更没有任何决定权。
但也是从昨日到今日短短二十多小时,黎雪英像忽然体会过万千情绪··人生一世如草木一春,朝来寒雨晚来风,变故与是非太多,能抓住的东西也许某天会成掌中沙。
所以他迫不及待要同邢世怀确认,不论辛默证实与否··果然,他刚开口,就真正将树下乘- yin -的邢世怀狠狠砸愣在原地··他怔忪望住黎雪英,眼中一闪而过不可置信,惊慌,怀疑和悲伤。
“你……你听谁说”怔忪过后,邢世怀飞快整理情绪,收敛的语气中却依旧听得出稍稍迫不及待,“是纪耀同你说过,还是你阿爸知道我的确曾经有过一个儿子,但他很早就失……不,是去世。”
“您想说失踪,是吗”·“不,他已去世·”邢世怀终于低头点上烟,低垂的眼中有转瞬即逝的情绪·人到他这个年纪,已是极擅于伪装,却还是被黎雪英看出这零星的犹豫。
“你知他没死,你明知道”黎雪英忽然向前大跨一步,激动地摘下墨镜扔在地上,“你自己也不确认,那为什么要否定他这些年在找你——连他一个没家的人,都还未放弃,你为什么先放弃”·邢世怀终于正眼看他,面无表情,眸中却波涛汹涌。
看透他情绪并不难,比如手中那支颤抖的香烟··“他的尸体我亲自抱去埋葬,他的死亡证明我亲手接过,你现在突然同我讲,我的仔还活在人世,还一直在找我,让我如何相信”·“既然邢探长不相信,不如你问我答。”
黎雪英说道,“他几年几多岁二十四上下年纪·身上没有胎记,但一双眼是令人看过便心软的下垂眼,邢探长你没这一双眼,敢问你太太有没有”·手中的香烟终究抖落烟灰,他站在八月天中,却浑身发冷,好半天才上前扶住黎雪英肩膀,掌心有些发汗。
“在哪能够找到他”邢世怀手中的烟颤抖掉落,情不自禁逼近黎雪英半步,目不转睛盯着他瞧,“你又为什么知道,是不是他同你说过他如今在哪”·“是,这些年苦苦寻找,怎会不落得一丝转机”黎雪英放松情绪,推开邢世怀的手,后退一步,重新戴上墨镜,“至于你们之间的芥蒂,来日由你们亲自解。
现在他有为难,我联系不上他,他是辛柏宏的契子·我怀疑冯庆对他不利,你若承认,不要多浪费一分钟,尽早去寻他,也不至于后悔·你需要的一切信息,只要我知,我全部告诉你。”
·巨大的红日缓缓落入海中,余晖映照香江横纵交错的楼群,玻璃反- she -波光,让整个香港在落日下竟有熠熠生辉的错觉··铺头老板百无聊赖趴在玻璃柜台,太太夫人在筒子楼屋顶快活打桥牌,学生仔门纷纷端起朝气蓬勃的笑脸涌出校门奔向归家路,茶餐厅老板在后门逼仄的短巷中划开手机屏幕,加班族们到阳台放空抽上根烟,古惑仔或许正揣上西瓜刀准备去收保护费……·他们或许在匆忙中抬头,惊艳于这轮红日下烧起的天,惊叹于这并不常见的光景,然后再次低头,如慵懒的猫望一眼归家的主人。
辛默赤裸上身,坐在礁石旁缓慢抽完最后口烟,将烟蒂用力掷向红日·余晖在他蓬勃的身体上勾勒出艳丽色泽,是浓墨重彩颜色·他腰间和肩膀缠绕白色纱布,掩盖在其下的伤口也是红色。
今晚的红似乎格外艳情,却也格外不详··刘方方不知来到他身后,静默不说话,只等辛默做最后决策··“今晚就走,不能再耽误杨伯公,冯庆的事谁沾上都不干净。”
辛默起身后缓慢同刘方方往来路行去,看得出伤口还没好全·昨日重伤体力透支,昏睡般到今日下午,疼得浑身发汗,到现在却要逞强··刘方方未言语,显然并不认可辛默。
“我说话不顶用”辛默抬手敲他,收回手又是吊儿郎当模样,“子弹没打到脑袋也没打到身体,再等下去看谁先被找到,谁又先被爆头”·“至少再过两天,默哥,你的计划都是空手来,让我怎么信你”·“杀回本埠,拿名单,开诚布公。
既然是块免死金牌,我得看看料有多足,够换我辛默一条命·”·“我看不是免死金牌,倒像送死金牌·”刘方方话··“叼你妈嗨,给个痛快话行不行”·……·二人找到杨守谦时,他正在书房看窗外落日。
老人书桌上热茶一杯,依旧徐徐升热气··门虚掩,并未真正关上·辛默在刘方方搀扶下,轻叩门扉,他想离开的话无论如何无法在头一句说出·杨伯公说未能给她找到活路,其实帮他这样打一个忙,也算还清当初答应辛柏宏所请,问心无愧。
“夕阳无限好啊·”杨守谦用拄拐隔空敲打,仿佛能敲打在血红的落日上··只是近黄昏···三人心中各自念过下半句,屋内无人开口,以沉默相持。
人一生何其短暂,好好丑丑,到头也无人说清输赢,更像平手··“既然做过决定,现在是来道别”杨守谦问道,“这两人大屋中实在添不少人气,但有些人留不住,就像夕阳再好,也迟早落海。”
“可明日夕阳依旧会来·”辛默话··“明日的夕阳就是明日的了·”杨守谦从抽屉中往桌上摔了一样东西,发出沉重声响。
刘方方与辛默目光同时看向桌面,似血残阳映照下,它格外迷人·杨守谦粗糙而苍老的手抚摸过枪身,那是一把保存完好的博莱塔手枪,配三幅弹夹··“我年轻时跟随你契爷时总随身带,祝愿他给你也带来好运。
不,好运或许已不重要,在我们这等年纪的人回头看去,平安才是最重要·希望你不要同我一样,多年后回过头,众叛亲离,没有朋友,兄弟也尽死光,再好的夕阳孤身看,唯独剩这把手枪能为人缅怀过去。”
辛默不知这把博莱塔对杨守谦意义如此重大,当下扭头要走,根本没有上前拿的意思··“回来”身后传过杨守谦暴喝。
辛默再次掉头,目光凌厉盯向杨守谦,同样坚持··“我也被折磨半辈子,再往后,回忆扔掉反倒更轻松·它本身就是你契爷给我的东西,现在转回你身上,也算物归原主。”
半小时后,天光只剩最后丝淡紫色··刘方方叫来的士,二人同在后座,望向各自不同方向的车窗外·刚才的似血残阳尽管美,但在他们迈出杨守谦大屋的片刻间,就已流失色彩。
天光的美总如此,尽管看上去永恒凝固,实际上转瞬即逝··刘芳芳一如既往不多话,辛默也难得没多话,安静中又想起黎雪英的脸··“你说他现在是不是很难过”辛默忽然道。
“会吧·”刘方方面无表情··“我是否算失信”·“为什么”·“我说护他周全。”
“他很平安·”·辛默扭头刚想说话,眼角却从后视镜中撇到不寻常··两三秒钟后刘方方察觉到刘方方的不正常,浑身肌肉绷紧,身体微略向前倾,是防备姿态。
“怎么”·“后面那辆车跟过我们一路,五十米远,不追不超·山路几十米不见车,我们走深水湾绕道,它也同样走”·刘方方立喊停,的士司机在听到他们讲话时便吓到哆嗦。
多少浅水湾大佬从黑社会退下的传说他怎会不知,今夕买骨明日斩头,枪杀暗算无所不在,圣母玛利亚,祈祷佛祖上帝和主神,千万别让他遇到特别情况··“继续开。”
辛默掏出博莱塔抵住司机后脑,“前方拐弯放缓速度,冲过弯后加快,什么时候离开浪湾什么时候我收枪·”·司机哪里还敢说不,立马按照辛默说的算。
两人这才全神贯注观察后方那辆车··在他们放慢速度后,果然后边车依旧保持相同距离,也放低速度,但等他们冲过弯道,立马向前冲时,后边车辆便发觉他们行踪已暴露,立马加足马力直线追来。
不过半分钟的时间,辛默同刘方方脸色同样铁青··“改装车·”对方引擎声快轰走海岸水鸟··“加足马力十分钟内被追上,默哥,怎么办”刘方方问道。
“前方浪屿路冲上去·”这句话是对司机说··刘方方同辛默何等默契,立马明白他意·这段公路绵延二十公里,几乎没有人烟,四下里就只有一辆出租,就算好运碰上别的车来,不见得能借到手,更不见得能抢到手。
前方冲上去后,是海峡两岸的青石坡,虽离海平面有一段距离,但与其搏命地跟身后的车玩毫无胜算的赛车游戏,不如利索跳水尚且能保一条命··不到万不得已,他们也不想跳水。
胸腔里的心脏快要跳出来,这一次的搏命不知胜负·不到绝路,他们也不至于跳海,就看老天爷惜不惜命,肯不肯多帮一把手··刘方方已狠命捶一把车窗,语气中满是咬牙切齿:“早知不换的士,那辆摩的还在杨伯公家门口停着。”
“车重要命重要”辛默脾气暴躁,再次爆发··的士司机发誓这是半年内踩下最狠快门,他生怕自己还未被子弹打穿脑袋,就已死于非命,死于油门下。
短短时间冲过万重山,果然依靠惯例冲上嶙峋石面··辛默同刘方方在车尚未停稳便飞身下车,瞬间以最快速度向海岸线奔去··礁石尽头,隐约出现被夕阳照- she -波光粼粼的海涛,此刻更像死亡的温床,仿佛美感皆是假象。
辛默拼命向前奔,只因这一次是真正的以命相搏··好笑的是,在他用全力奔向海平面时,脑中想的却是:太可惜,二十多年头一次这样不遗余力奔向海平线,却是为逃命。
第三十三章 死难·两人朝着海线狂奔,身后不期然响起枪声··“叼他老母”辛默在狂奔中咆哮,“老子这辈子都不想再听到枪声”·“你会需要枪声的”刘方方同样咆哮,“把枪给我,你走先,我打掩护”·“别废话”辛默再次咆哮。
“辛默·”身后的人如魔鬼发声··他没看到对方是如何迅速逼近,甚至没来及听到脚步声·刚才开枪时明明双方之间的距离也需要五六秒钟,不至于缓冲的时间都没有。
但眼下他没有反应的时间··辛默捉住勒紧自己的胳膊,不用回头已知身后是谁·狠劲控住力后,他向后顶肘回敬了冯庆··短短两三秒而已,辛默的脸已转红,呼吸不上,胸腔宛如浸水。
冯庆力道实在太大,也不知他是否天生与他相克,否则怎么每次遇上冯庆,辛默身上都恰巧带重伤·他始终无法与冯庆分出高下,尤其在生命垂危的瞬间,没有人会在乎高下,只有人会在乎死活。
·辛默用力挣扎,可惜腹部的伤口裂开,让他浑身无力·刚才的剧烈运动已透支他的体力,此刻是真正捉襟见肘··一切发生太快,却也耽误不少时间,也就是刘方方犹豫这一秒钟内,辛默徒然爆发巨大力量,竟硬生生将冯庆手迅速掰开,转身一脚侧踢有准又很。
与其说是进攻,不如说更像泄愤·可这泄愤的一脚好巧不巧正中胃部,又用了暴怒下十全十的力道,当真缓冲冯庆片刻··眼见后边追来人逼近,刘方方知如果这次没逃过,就是在劫难逃。
他大喝一声,抽出腰部短刀要掷出,辛默比他动作更快,反手便要去拔枪··只要他们动作够快,能在转瞬间控制住冯庆,局势立马就能反转··变故发生在此刻。
他们两人身上尚有防身之物,冯庆怎会没有·一把折叠的银色小刀在他手中骤现,寒芒一闪即逝,变故也发生在这瞬息间··“小心”刘方方出声,已为时过晚。
那把刀刃并不长,寒光却任人睇过都心冷,被冯庆用尽全力扎向辛默··辛默扭身避闪,那把刀刺伤他的侧腰·匕首扎下的方位离枪伤及近··来不及了。
这是辛默推开匕首脑内最后的想法··他红着眼瞧向刘方方,后方追来的三人率先围住他,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他脑袋,而另外两人则左右相持对准刘方方··冯庆知他已是强弩之末,何况现在身上还带两处伤。
辛默如果足够清明,就当知放弃抵抗··风情迅速离开控制范围,在举枪的三人外整理衣物,目光冰冷地扫过二人··短暂的沉默在几人间蔓延,身后是波涛汹涌的海浪,和已经全黑下去的天。
“恭喜你细辛,没人在我亲自的追杀中逃过头天,你却活到第二日·可惜世上没有那么多绝处逢生,人的命,天注定·”冯庆喘息着揉过胃部,步步逼近已被控制的冯庆和刘方方。
刘方方即使被人用枪指住脑袋也毫不露怯,步步靠近辛默,最终变成五个人持枪指住这两人··“我们来做笔交易·”平静过后,冯庆的目光再二人之间来回,“你的命,已经没得选,他的命,我可以留条下来。”
海风大作,冯庆在大风中指住刘方方,目光却紧紧锁住辛默·身后的波涛声更大,仿佛谁心中的愤怒··“给我那份名单,我放他一条生路。”
“痴人说梦”刘方方迎风大吼,“做你老母的白日梦,老子今天命衰老子认,你冯家迟早冚家铲!你恶事做尽が背信弃义,死无全尸!”·不等他话完,就有人上来踹他一脚,刘方方跌倒在地,怒视枪口,当真能下一刻冲上去拼命。
肩膀忽然被按住··他抬起头,辛默面上的表情也同样狰狞,目光同样凶狠,只是语中带笑,满是轻蔑:“名单名单根本是我瞎编乱造。
我契爷当真会给我,当初又怎么会把位置让给你我手中要真正有那东西,又等得到你冯庆嚣张到今日扑街,狗屁人的命天注定,我只知道我契爷交过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十五年前你拜过关公,立过毒誓,就算老天现在眼瞎,也绝不会给你多一条生路”·越听冯庆目光越沉黑,到最后笑得有些扭曲,终于露出狰狞面目。
他劈手躲过枪,大步上前抵住辛默脑袋,暴力拖拽他一路行向水边··刘方方登时急切,不顾被瞄准的状态要冲上去拼命,被后边几人按住·他疯狂挣扎,大骂,却无济于事,反而被压着肩膀跟随冯庆往前走去。
等到海边,冯庆将辛默踹倒在地,随之也同样向他肚子上狠狠踹过一脚··旧伤新伤让辛默无力挣扎,他记挂还没有掏出的那把手枪,却不知真动手又有几分胜算。
他没有时间多想了··因为冯庆拳脚已如雨点般砸下,每样砸在他身上都引起痉挛般疼痛,伴随刘方方在身后痛苦挣扎··“你以为我真的稀罕你那份名单鸡肋。”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踩住辛默腹部包扎好,因破裂而渗出血的伤口,“没有你,没有那份名单,我照样好好活下去,给你,给你在天之灵的契爷,看我怎么在香江成主。
辛默,本来你可以跟我拼一拼,可惜你,搏命和打架杀人都是好手,却从不懂动脑子想手段·你空有皮囊,但这也不怪别人,怪辛柏宏将你护得太好·”·“你以为我会承辛柏宏那份恩,就把你当大佬供主最好再日日双手捧上金银供你挥霍。
哦,再不济,我也绝不该为难你,你契爷给我如今一切,所以我便要对你感恩戴德,坚守信义,绝不动你一根手指你错了,辛默,我告诉你,从我拜关二爷的那年,我就同你不一样。
我多少血水拼命换来的地位,爱护,不如你一个捡来的崽子·凭什么吃香喝辣,我就活该在外刀头舔血·你不费功夫拐到黎家靓仔靓妹,我却众叛亲离独身一人”·一口气说完,冯庆也不给辛默继续开口的机会,挥挥手示意身后人将刘方方再带上前些。
“你从没体会过这些东西,我今日就逐一为你瓦解·”·语毕,刘方方忽然怒吼,而辛默同样骤然正大双眼··冯庆手中那把折叠刀,准确无误捅进包扎枪伤的伤口,甚至捻转刀柄,让刀刃在他旧伤腹腔内打了几个转。
纱布迅速染红一片,空气中能闻到迅速蔓延的,浓重的血腥味··虽有纱布掩盖,双耳却又仿佛能听到皮肉模糊声,粘稠的,令人恐惧的··而冯庆如同一匹嗜血野兽,双目中光亮逐渐增大,面上冷冰冰地毫无表情,对此等残忍无动于衷。
他是刽子手,更是行刑员,是罗刹··“既然你不屑与我交易名单,不如换个交易·只要你不发出一声,刘方方的命我便留下,怎么样”·辛默已发出痛吼,却听到这句话后猛然收住声,硬生生将所有的音节关在口中。
他咬碎牙关,和着血往肚里吞··冯庆再次转动刀柄··他身后,传来刘方方声嘶力竭的尖叫和挣扎的响动···他眼睁睁的,眼睁睁……却无能为力。
辛默有些恍惚,他太疼,实在想出声·如果他失去意识,发出无意识的呻吟,刘方方是否也会因此丢下一命呢·“默哥你醒醒他根本在玩你,你不要听他的,你不要听”刘方方大吼。
但是他的话语并没有传达到辛默耳中··他的确有些迷离了,自顾自回想起辛柏宏的话·辛柏宏总从小就教他许多大道理,不是如何成为大佬,不是如何杀出血路,而是人活就必须有信有义,否则白来人间走一遭。
他教给他的,总是好的·就连死后,也不是留下话事人的位置给他,而是留下福泽与平安··所以他遇到刘方方·同样义薄云天··他不能让任何人失望,尤其是他自己。
冯庆扔掉小刀,有些无趣地撇撇嘴·他的确很想看辛默求饶,挣扎,但眼见快把人捅死,他还不愿发声,他只能暂且收手··回头望一眼在他身后,在几人压制下而跪下,泪流满面的刘方方,冯庆觉得更胸闷无聊。
“醒醒·”他抬手拍打辛默的脸,辛默却没有反应··冯庆加大手上力度,拍打十数下,或者说像掌掴更为准确··辛默终于睁开眼,有丝清明意识。
“还有件事没同你讲·死要做个明白鬼·你一定好奇怪,为什么我会来浅水湾杨守谦这里等你·”说到此处,冯庆像在期待什么,呲牙咧嘴笑起来,“可惜你好端端颗真心,白送给黎家细佬践踏。”
视线为什么这样红,原来是眼中洇血,连冯庆的脸也渐渐看不清楚··冯庆又给辛默两耳刮,低头看清他双唇哆嗦··冯庆于是凑近他,好半天才听得清辛默话:“有仇有怨冲我来,你别动他……”·“你总是这样。”
冯庆站起身,怜悯地看着脚下人,缓缓地,他扯住辛默的发将他一把从地上拽起,“连自己都要仆街,还想保护这个保护那个·不自量力·”·海边剩下最后一丝光亮,远远看去,宽阔的礁石上占满人,在海风中上演无声默片,上演一出离别。
两个细小身影渐渐远离身后几人,靠近海浪,那是冯庆拖拽着辛默的身体··最终来到死亡接线,将辛默的脑袋压在礁石外,他身下是波涛海浪··他们都听不到身后刘方方愤怒的嘶吼。
“实话我告诉你·黎家细佬可是自愿告诉我,因为他想要我放过他老豆,放过他家姐·这些我都能满足他,而你,什么都给不了他·”冯庆微微笑,这笑声在浪拍礁石中越发- yin -霾,“反正你是迟早要死的人,你看,连他都明白这个道理,同我交易时没丝毫犹豫出卖你。
不过现在也由不得你寻仇与后悔,辛默,带着你的后悔,下黄泉去吧”·冯庆手捉那把折叠小刀,用力刺进辛默胸膛·汩汩血流出,染红他五指。
他起身,干脆利落将辛默一脚踢下,面无表情看他坠入滚滚水浪之中··海的另一岸,黎雪英心口忽然传来强烈心悸··他心神不宁地拉开床,任晚风吹开窗帘,为他蒙上层朦胧的白。
刚冲过澡,身上带淡淡花露水气息,同夏风纠缠一处,明明可以令人惬意,丝丝入扣,他却在这浓郁的夏日气息中不安躁动··抬头望去,星子闪烁,月色皎洁··黎雪英忽然想起那夜同辛默在屋顶上看过的夜空,也是如此。
上帝啊,请千万保佑他平安··夏风忽然强烈,汹涌灌入房间,仿佛真切听到他心愿,要迫不及待为他作答··风掀开他书桌上小心保管的博尔赫斯诗集——·我给你瘦落的街道·绝望的落日·荒郊的月亮·我给你一个久久地望着孤月人的悲哀·我给你我的书中所能蕴含的一切悟力·以及我生活中所能有的男子气概和幽默·我给你一个从未有过信仰的人的忠诚·我给你我设法保全的我自己的核心·不营字造句、不和梦交易·不被时间、欢乐和逆境触动的核心·第三十四章 黎莉·香港,西营盘,半山区。
一辆油光锃亮的黑色轿车正从树荫中徐徐开出,车里坐一对情侣,正朝窗外伸头打量··黑色轿车终于在一座洋楼前停定··车内的男人迅速从右侧下车,他身穿修身衬衫,套件休闲蓝西装外套,头发向后梳得一丝不苟。
再看面容,比五年前已成熟不少,当初在公校中的不可一世已被抹去棱角··刘培明顺手整理衣襟,绕到左侧时拉开车门,接过车内人伸出的纤手··女人银色高跟鞋率先踏上水门汀,紧接着就刘培明的手从车内钻出。
她穿嫩黄上衫与白色长裙,马尾高高竖起,在脑后留下随走动而摇摆的发卷,还有一双水光亮足的眼与姣好的脸庞·二十刚出头的女仔,青春无敌,浑身上下每一角落都受过上天眷顾,娇憨神态更仿佛万千疼爱中长大,叫谁看过不心动·低头吻过掌中的手,刘培明嘴角笑意明显,在阳光下肆无忌惮欣赏起自己的未婚妻。
可未婚妻林小姐似乎没什么好心情··她皱眉扫一眼面前洋楼,再睇过面前迎上来的别墅仆人,转身问刘培明:“冯生今日在不在家我们只见黎小姐一人”·“Darling, 别闹情绪,我好不容易才说动黎小姐同我们约在这个月会面。”
刘培明闻言略皱眉,牵着未婚妻的手向屋内走去··“可我们的生意明明是同冯生谈,为何要黎小姐做决定”·她算冯生什么人·既不是太太也并非未婚妻,甚至连个名正言顺的女朋友的名分都没有。
这些豪门内的腌臜事她见得多,多少大佬住在半山,冲女人们招招手,尽享声色犬马·管你原本有没有真情真爱,管你家里听到害不害臊,只要穿金戴银,有大屋买靓衫,打桥牌都有底气,谁还敢多说半个不字。
大好青春投掷在半山别墅里,只盼望有朝一日还能住上山顶···说好听点叫情人,说难听点叫被包养的花瓶··在刘培明的未婚妻,林小姐看来,今天他们要拜见的这位“黎小姐”,就是她认为此等货色之一。
因此虽还未迈入这栋半山洋楼大门,林小姐从内心便对屋中的女人有一分鄙夷··但她今日是来同刘培明谈生意,不是抒发见解·他们能不能达到他们的目的,照冯庆的指示,还需要屋内这个女人点头。
她暂且收住偏见,教养习惯挂上甜美笑容,牵着未婚夫的手一同走入洋楼··和她想象中不同,洋楼内没有夸张的水晶吊灯,没有花纹夸张的地毯和墙纸,没有西式的复杂装潢,也没有欧式的豪气震慑,清雅的淡蓝色,偶尔配合湛蓝色点缀,雪白的墙壁和木桌,令人乍一迈入,仿佛身临其境摩洛哥,或希腊爱琴海。
虽不愿承认,但林小姐内心还是认为这位黎小姐的品味还不至于恶俗,可惜这些东西终究都是用身体换来,她不屑研究··“两位书房请·”下人引导二人往二层走去,边问道,“两位喝红茶还是咖啡”·“咖啡。”
连下人的教养都十分得体·林小姐又想··二人来到书房坐定,下人不片刻便送上咖啡,低声话黎小姐很快便来,让两人自便··见未婚妻四处打量好奇,刘培明好笑地扯住他手:“中意这种风格将来换屋也住这样好不好”·“我虽中意,却不会选这样装潢,看起来并不务实,看起来也像被男人藏起来的屋。”
林小姐若有所指,“不过可以请同一个设计师来,整体构架还是很赏心悦目·”·她身后忽然传来咚咚高跟鞋的敲打,比她自己的更清脆,也更犀利。
“那真是好可惜,这屋内每个颜色是我选,没张家具是我买,每个摆设也是淘来,绝无第二·林小姐中意也没有同样的屋给你,设计师花再多钱也请不到·”这声音带笑,软糯悦耳,每个字又铿锵有力。
说话的人很快从屋侧另一扇门走出,抱着资料袋做到了刘培明以及他未婚妻的对界面··林小姐在内心揣测过无数次黎莉的模样,却唯独这一样是她从未没有揣测出来的。
她身着波西米亚玫瑰色长裙,卷曲长发瀑布般铺撒肩头,亚麻发带缠绕在头顶,手上细细一根玫瑰金圆镯·她的五官几清雅,仔细看才知并不是素颜,但也只淡淡勾勒眉尾,点缀唇色,她两颊和鼻尖的雀斑不似缺陷,反倒配合那双顾盼生辉的眼,生出几分媚意。
这样一个清新淡雅,又浓墨重彩地- xing -感着的女人,让人眼花缭乱,感官混乱·冲突与矛盾孕育于一体,便生出种特别地,具备艺术感的审美··“你就是黎小姐”林小姐自己开口都没发现语气中多几分讶异。
“刘先生,林小姐,听说上个月刚订婚,恭喜你们·”黎莉冲林小姐笑过,当做默认,又请两人坐··“多谢黎小姐,您很漂亮·”刘培明立马摆上恰到好处的笑容,上下打量过黎莉。
他这五年里很少见黎莉,但每一次黎莉都给他耳目一新的感觉·今天带着未婚妻,刘培明不打算将自己注意力过多放在其他女人身上,寒暄两句立马切入正题,“是这样,今天我们来拜访,主要为湾仔的明丰珠宝行,这本是冯先生手下的财产,我未婚妻和我非常看好它的发展。
上个月我们订婚,在结婚之前,我还想送她一份结婚礼物,所以找冯先生谈,想从他手中买过明丰珠宝·”·“没想到冯先生说,上环同湾仔的所有持有店,说是他的财产,实则他是代黎小姐你持有,有任何重大决定,都需要你点头才行。”
刘培明身边的 林小姐立马接上后半句,估计是年纪小,瞪大一双眼不可思议,“黎小姐,冯生可都是讲真那些财产都是你的吗为什么会冯生代你持有呢”·刘培明恨不得捂住未婚妻的嘴。
黎莉用文件袋遮住嘴,眼弯弯,看得出笑··二十出头的女仔到底稚嫩,情绪心思在眼神话语中表现得淋漓尽致·刘培明的未婚妻问她这些财产为什么是冯庆持有,实则是明知故问。
那些财产说是她持有,不过是冯庆给出的一张好听支票·那些财产本就不是她的·冯庆愿意给,她就有,冯庆收回,她就一无所有··因此林小姐的这句问话,带着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无非是挖苦黎莉,顺便满足她的优越感。
“当然不是真·你下次问他旺角和九龙湾的铺头,他也会让你来问我点不点头·”黎莉将档案袋推到二人面前,“我呢,不像冯先生懂得谈生意。
什么东西在我心里值不值这个数,够不够格,都是定死的线·两位想购买明丰珠宝行的价格,我直标在合同上·如果不合意,我也拿不出更好的价格,如果合意,就请二位签过字,拿着合同去找冯先生换正式合同。”
林小姐头一句便被黎莉噎住,只可惜对方也没有再给她说话机会,直接把谈话的内容说死··刘培明同林小姐对视过后,一同拿起合同,仔细研究起来··一个钟头后,两人离开洋楼。
率先冲出的是林小姐,将一双银色高跟鞋踩得哒哒作响,过两步又气恼不够,转身将皮包甩到刘培明身上:“我看你鬼迷心窍,走火入魔,她开什么条件你说好价格比预定高出一倍,你多金争当冤大头还是一掷千金讨佳人欢心”·花钱换冤枉,刘培明也满肚子火:“你吃哪门子飞醋,我一掷千金为谁你心里没分寸买也上火,不买也上火,你干脆放把火烧死我”·男女争相钻进轿车,在骄阳下黑色车顶折- she -出刺眼光芒,紧接着再次消失在远处公路的林荫中。
黎莉站在窗口,抿一口杯中红酒,等眼见汽车驶远,她才放下窗帘··目光不期然触及到书桌上倒扣的相框··黎莉抬手抚摸相框粗糙的木质棱角,目光渐转温柔,然后掀开相框。
玻璃板下,黎雪英的脸庞依旧稚嫩,同她并肩站在一处,而黎鹊满面微笑,站在他们身后,双手各搭在姐弟二人的肩膀上··多年前完美的家,如今已分崩离散,再难相见。
·害怕目光贪恋,黎莉终于用力扣下相框,胸口剧烈起伏··她行至客厅,拿起听筒拨出那串脸熟于心的号码··那头的电话没有几声便被接通··“莉莉”·“明天我要出门。”
那头不说话,笑一声:“想去哪里”·“香枫公墓·”莉莉垂下眼帘,不冷不淡··“我安排阿彪跟住你。”
冯庆又同黎莉寒暄过几句,率先挂掉电话·他坐在办公桌前,脚下是整个香江全景··“今天话到够多,分寸自己捏·”冯庆向后靠去,坐在办公桌后,左右晃动座椅,“阿光今年多上几部电影,让你手下的导演多拍,人马不够找人凑。
白鸟你也上劲,娱乐城再有什么冲突交给宏哥管,ICAC多盯住,做事处理干净,明不明”·他面前三人立马应:“明·”·冯庆摆手,等三人退出后,站起身俯视脚下的香江。
回首这五年,他过得很满意,步步高升,涉黑洗白,打通人脉与关节··他再也不是曾经城寨中那个卑微到给人脚下舔泥的马仔,更不再是二十年前,眼睁睁看着爱人转身背影却无能为力的小角色。
他终于大仇得报,血洗前耻,如愿以偿地俯瞰香江,成为真正人上人··第三十五章 赌船·十月份的风已带上寒意,香江黑夜在烦劳的一天后,几乎毫无过度陷入夜色。
夜幕逐渐深重,褪下白日皮囊,夜晚令人更赤裸··两岸灯光闪烁,灯红酒绿,妖魔横行··水面波涛摇曳,横亘与两岸之间,搜罗这五光十色的人间绚烂,继而摇碎成波光,如梦如幻。
静听,静看,一艘巨船离港,缓缓驶出维多利亚港,向更加黑沉的公海海域行去··一个钟头后远远遥望,港岛只剩点点荧光,四下漆黑,仿佛到达彻底寂静的无人之境。
也是罪恶之境··邮轮终于静止在公海中,远远望去犹如迷雾中漂浮的幽灵··这是一艘赌船··所有人停下手中娱乐,不论健身间,茶水间,餐厅,还是休息室的人,随着邮轮的嗡鸣声静止,眼中渐渐迸- she -出诡谲的光。
在远离国境的无人之区,将开始这一夜的狂欢··随着广播声响起,宣告着位于邮轮第二层的赌厅正式开放,许多人放下手上活动,起身,向邮轮阶梯方向走去·船上灯光开始变暗,最终只剩下暧昧的红与紫。
人潮涌动,推搡着或贫穷或富庶,或家缠万贯或亡命之徒流向同个方向——·本夜的主场,邮轮二层的赌场··“庆哥的场来几次都觉不够,格调够劲。”
有人迫不及待··“够劲不顶用,够运才好·”也有人笑答··赌场开厅不到五分钟,人群立马如鱼虾入海,汹涌奔向赌场的各个角落。
老虎机,色子桌,二十一点,百家乐……要你眼花缭乱,来来来,主动掏净荷包,说不定就赚得满钵满盆呢·在这里,没有穷人富人之分,上一秒千万身家,下一秒一贫如洗;前一秒一无所有,后一秒坐拥金山银山。
所有人不遗余力要同对手干劲,庄家面带微笑收割金银财产,管你心中多少虚荣多少大梦,今夜统统收割··于这人潮中,有一荷官坐镇后方百家乐·他不出声,只安静干活,许多人的目光却撞上他再挪不开。
青年身着荷官西装,干净地白衬衫外条纹西装马甲·略带质感的西裤布料包裹勾勒出他臀线,是属于男人的那种利落的- xing -感,偏偏白衬衫在后腰处又显得空荡荡,显得腰凹精瘦。
他皮肤雪白,发色浅淡,眉眼疏离·目光流转间却尽显双眼活络,令人挪不开眼·他的目光飞快扫视全场,不为任何人停留多一秒·手中纸牌随他纤长洁白的五指翻飞,发出悦耳声响。
他桌前十四行站位,立马拥满人群,形形色色,宛如被怪力磁场吸引··不少人搭讪,跃跃欲试·他嘴角却始终噙若有若无,专属于荷官的那份笑,十足疏离禁欲。
“开码·”声音更如山涧漱玉··随他开口,不少只手立马伸出,管是金码,生码,泥码,统统累上桌,参与投注··“限红·”他开口,所有人又停手,见青年目光飞快从左到右掠过,清算桌上所有注码,他笑吟吟点过几区投注,“筹码太高,不如多留在手细水长流。
撤掉后开第一把·”·Banker与Player灯光亮起,庄家闲家对牌上桌,喝彩声渐起·时间到,荷官出手利落地掀牌,三张对牌六开——和局。
青年荷官动作娴熟,行云流水,目光时不时扫过全场,将所有赌徒脸上渐显的贪嗔痴尽收眼底··而他始终微笑,闲定坐庄,任风雨不动,只需站在桌前,仿佛就满足人的**与欲壑难填,成为最完美结合。
放眼望去五张百家乐,偏属这张人最多,节奏在青年利落而迅速翻飞的手指下越来越快,更将人群引上高潮··与其说他是荷官,不如说更像撒旦,诱人犯罪··撒旦说,来来来,千金散尽还复来。
有人在赌桌外围吞云吐雾,鲜红指尖掐紧女士香烟,曾烟视媚行,当下双眼勾魂摄魄··年轻的荷官抬眼略过她,像对待任何无二的赌徒,但她满意地笑,知他已经看到她。
她踏着红色高跟鞋,游走于拥挤赌场内,听簇拥叫骂和嘘声连连,统统不如她的眼·等赌场所有游戏走过一遍,她香烟也抽到尽头,外出去甲板上乘风凉·十月份的风已冻人,她披一件黑色针织衫,望漆黑广袤的海洋,往远处点点星火的香港。
再等过一刻钟,身后传来脚步声,有人立于她身材,倒靠在甲板栏杆上,与她错位对立,低头点一支烟··点过后甩灭火柴,笑唤:“阿凤姐·”··“阿英,好久不见,有没有想我”阿凤姐一撩卷曲长发,支颐侧头笑眯眯。
“听说你最近在和洪先生搞投资,晚上还上赌船赚外快,我天天眼红当然天天想你·”船上的海风太烈,透出股腥甜海味,黎雪英抬手往后捋一把头发,露出光洁额头。
·阿凤姐前年嫁人,赶上风头最好时候,嫁给巨鳄洪仰峰,不知打碎几多少女枝头梦·这几天跳槽到高端集团做人事,还同丈夫一同炒股,替白厅赚钱,买低架高,很快摸清门路。
“你以为炒股不是赌博炒股是合法赌博,只不过庄家变成政府白厅·”阿凤姐说着抽出信封,凑近黎雪英塞他怀中,“这份你的卡,还是老密码。”
黎雪英夹着烟将信封抖开,回头确认无人,只抽出薄薄一张银行卡揣入口袋,将信封扔下海水··“多谢你阿凤姐·”·“你家姐……最近好不好”阿凤姐犹豫片刻,还是问。
“老样子·”黎雪英低头冲海水点了点烟灰··阿凤姐于是不再问,沉默打量黎雪英举手投足间不经意流露的成熟韵味·刚认识他时他还是学生仔,人世漂浮五载,他每个动作眼神已不似当年,却更胜当年有魅力,加上这幅天赐好皮囊,几乎迷倒大片少女。
但她也看得出,这些年黎雪英的笑很难到达眼底,她又怎会不知他的不快乐·“夜里风大,够钟回去工作,你也早点进来,别着凉·”·阿凤姐应过,目送黎雪英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口,忍不住叹气。
那头黎雪英刚进屋,就被人掐了一把,转头见到熟悉面容,立马将他推到隐蔽角落:“绍风,邢探长也在”·“别紧张·”邢绍风拍过他肩膀,“我今夜偷偷上船,冯庆和我阿伯都不在,方便我们谈话。”
“别掉以轻心,这里眼睛很多·”黎雪英提醒··“我明·你几点有时间”邢绍风挑起眉梢,习惯- xing -跟上一个轻浮的笑,“够钟我来给你砸场子装醉,我屋在三层3127。”
“我求你安分点·”黎雪英往后退开一步,皱眉,“够钟再来找你·”·邢绍风还要说话,黎雪英将他往角落里推过一把,自己整理衣衫先离开。
邢绍风在角落里等待三五秒后,也翩翩地走向另个方向吧台··纸醉金迷,今夜只供欢乐,灯光璀璨,到头如梦幻泡影··黎雪英回到百家乐后坐够一个钟,与前来交换的荷官换位,随后到吧台要过两包烟同一瓶杰克丹尼,好整以暇,熟门熟路地从安全出口往下,来到邮轮最底层。
闭合的玻璃门前他刷过身份卡,穿越喧闹正厅,走到船中一间包间面前,敲门,静悄悄等待门开··开门的是个英国佬,- cao -很重英国口音,是这艘赌船的主要监管。
他体格高大,高过黎雪英一个头不止,亲热揽过他肩膀痛屋内人大略介绍·那里头总共十平方米开,两端各坐二人,身后人数不等,加起来一屋有十二三人左右,围绕赌桌落坐。
筹码尚未上桌··黎雪英显然对这样情况已经司空见惯,低头做事,熟视无睹,将两包烟分别给两方分发过,再给两端人倒好杰克丹尼,做完这一切将酒瓶存储在一旁货柜,收身贴墙壁站好。
他行动十分迅速且低调,但仍旧引起不少人注意··这是一场私密的赌局,不似大环境开放,任何人的加入都会引起注意甚至警惕,更何况黎雪英这样皮相靓的荷官。
赌船最底层本就是为来头非常大,并且与赌船经纪人有来往的巨鳄们准备,通常不但赌注非常大,甚至偶尔不限于金钱交易·璜赌毒三样通常不分开,但更有甚者什么商业交易,地下交易,或看不清摸不到的恩怨情仇,都可作为赌注筹码。
也因此赌船底层常年驻扎私人律师,还有提前拟定准备的合同··“事头豪,你外甥搞死我表妹,我寻他报仇,你要罩,非说他们是殉情,是你把他从鬼门关救回来。
真的假的我不知,我只知我表妹死了,他还好好活着·你说他们是殉情,哪个给你证明”坐在左边的男人手中夹根雪茄,翘在膝头的腿抖发抖发,“好,道理我们讲不通,但总得有个说法,不如今天就赌桌上见分晓,看看老天爷今日站谁边”·赌局三局两胜,第一局押大小,荷官准备就位。
黎雪英动身,站在荷官身旁·一名荷官为庄家,一名荷官为监察,这也是底层赌局才有的规定,为防止庄家同闲家提前串通,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监控还要多加层保险。
右端的男人“事头豪”沉默寡言,但从开局到现在已抽过五颗烟,饮过两杯酒·随开蛊那刻,他将目光紧紧地粘在其上··事头豪下注为小,独眼虎下注为大。
开局三色七点,事头豪赢··男人终于输出口气,可惜第二局二十一点,风水轮流转,独眼虎赢了··眼下剩下最后一局,也最为关键,直接决定事头豪的外甥过掉今夜,- xing -命会不会被预定。
最后一局为百家乐··正当庄家要开局,忽然独眼虎喊停··他夹着雪茄指了指黎雪英:“换个人,最后一局我要他坐庄·”·第三十六章 大梦·黎雪英本身主要坐庄百家乐,英国佬没意见,换过庄后,双方正式开局。
他洗牌手法一流,手法顺畅,独眼虎多看过他几眼,越看越觉赏心悦目,目光中不由带有几分猥琐气息··坐庄许久,黎雪英知晓这样目光代表什么意味,他本当忽略,此刻却抬起眼皮,迅速地睇一眼独眼虎。
“双方投注·”他话··独眼虎下庄家,事头豪则依旧沉默,下注和局··没加牌一张,事头豪的眼皮就跳一下,等到最后开牌,双方全神贯注,盯住那双手下决定- xing -的牌底。
一滴汗悄悄从事头豪耳边淌下··黎雪英迅速开牌,庄闲点飞快计算:“庄家胜·”··独眼虎猛砸赌桌,起身将满杯酒敬过屋内所有人,一言不发一口闷。
而与此同时事头豪脸色刹时苍白,手中烟灰抖落一大截,半天没能再言语·似乎这一举输赢已经抽掉他命魂··“事头豪,看来今日老天也不站你边”独眼虎大喝,“一个月之内,你亲自把他送到水库来,若有反骨,我亲自断你全家手足”·十分钟后,事头豪与他一干马仔飞快离场,屋内只剩下恭喜独眼虎的英国佬与两位荷官,黎雪英收过牌,知今晚赌船便会受到独眼虎大笔酬金资助。
他静等一分钟,独眼虎果然端酒杯来到他面前:“细仔,今晚有你给我带好运,上去陪我多喝两杯”·黎雪英抬眼静静看他,却并不结酒杯:“先生今晚运气好,恭喜,不过我没帮上什么忙。”
·“哎,话不能这样讲·”独眼虎暧昧勾住他的肩,一双眼更不加掩饰上下打量··这样的事在赌场屡见不鲜,不少庄荷除了本职工作,偶尔同大佬们勾搭上的几率也十分高,尤其模样够靓,什么事都愿意豁出去做,钞票到手更容易。
英国佬见怪不怪,眼风犀利,同在场几位再次道过恭喜,就立马遁走··一帮马仔也十分有颜色,纷纷借口离场,只剩下独眼虎同黎雪英··黎雪英这才接过酒杯,一口饮尽,笑着望住独眼虎。
独眼虎心思打动,搂住他的肩一路往三层卧房走,路上笑声不断,又饮下三杯酒,等到门口,已是醉醺醺上头,手脚开始不干净··忍受独眼虎上下其手,黎雪英将人扶进卧房后,对他终于展现笑容,登时令独眼虎迷得七荤八素,直想把人往床上带,身下胀得发紧。
黎雪英将人扔上床口,拿起桌上酒又倒一杯,趁独眼虎放松警惕,色心上头不注意,飞快将迷药下好,晃动酒杯来到独眼虎面前··“大佬,刚才都是你敬我,今日照顾我,再敬你一杯,恭喜大佬好运。”
独眼仔被黎雪英一口一个大佬叫得身心愉悦,想也没想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紧接着精虫上脑,只觉这后生仔怎么看怎么满意,从头发丝到脚趾没有一处不漂亮··黎雪英抬手看腕表,一分钟过去,咸- shi -佬的猪手够到胸口,紧接着垂下,整个人重力失横,彻底瘫倒床上,不省人事。
凑近拍打两下,不为所动·再等过两分钟,黎雪英立马动身,将独眼虎翻过面,将口袋内衬全掏一遍,发现并无有价值的资料··黎雪英又逐一检查过独眼虎橱柜中外衣,旅行箱。
最终他专心破除保险箱密码,将里面内容文件全部铺在地板,逐一拍照,再飞快放还原处,锁住保险箱··想要的东西到手,黎雪英悄没声息离开房间,反手带门后,长嘘口气。
他整理衣衫表情,确认四下里无人注意,向邢绍风所在房间行去··迎接他的是穿着浴袍,大敞胸襟的邢绍风,脸上还骚包地带两三个红唇印记··“跑去哪边啊你我寻遍二层不见你人,还以为你出老千被人跑尸大海。”
邢绍风抱怨着让黎雪英进门,走到桌前准备咖啡与茶,“饮哪个”·“白水,不看看现在几点”黎雪英习惯- xing -抬腕。
“你还知来太晚”邢绍风登时表情夸张,他本就惯于轻浮倜傥,每个表情都深深具有感染力··可惜黎雪英却不为所动,他将小型相机举到邢绍风面前:“帮你搞东西啊大佬,我冒多大风险知不知啊独眼接下来要去水库,叫你的人盯紧些,事关人命大事。”
“明白,多谢你·”邢绍风见到相机马收敛笑容严肃起来,逐一翻看内里,一目十行略过所有文件内容··当年黎鹊过身后,黎雪英同黎莉一度无所依靠。
冯庆不来强行逼迫那一套,引着诱着,拿黎雪英的未来同黎莉谈条件,要黎莉成为他的攀附物·黎莉三番挣扎后假意妥协,冯庆摆开两条路给黎雪英选,要继续读大学,或跟在他身边做事。
不论哪一种,只要他们姐弟二人乖乖听话,将来保他步步高升,财源滚进·所有人都当黎雪英会选继续进修,黎雪英偏偏选中后者,为冯庆做事··所有人都怀疑他是否能撑住,黎雪英也的的确确咬牙撑过来。
他同一切黎鹊旧时朋友斩断关系,看上去就如同被拔掉爪牙的幼兽,实际上私下里接受邢世怀邢探长的帮助,为他在冯庆的场中做一个中间人·邢世怀膝下无子,唯一有可能的血脉在五年前终究没能寻到尸骨。
他膝下却抚有早逝细佬的仔,便是邢绍风··邢绍风为人倜傥,在O记已是职位相当高的警务司,偏偏他出入这等风流场所总令人怀疑他天生主场,如此一来,黎雪英私下里同他见面比直接见邢世怀也安全得多。
两人都是十足惹眼的皮相,办事也都各有各的手段和方式,一来二去,竟也培养出些默契来··此刻邢绍风翻看相机,越看越眉开眼笑,最终还好整以暇点评一番:“找个光源好的拍嘛,影子遮住一大半,还拍的这么斜,不够专业。”
“同你O记领导多话去·”黎雪英烦不胜烦,饮一口温水,才压下刚才喝两杯酒的不适,“邢探长最近怎样,身体还好”·“还好啦还好,老样子咯。”
邢绍风心不在焉,来回捣鼓相机,“你老那么关心我阿伯,简直怀疑你要爱上他,忘年恋哇”·黎雪英已习惯他满嘴跑火车,只当过个顺风耳。
眼见邢绍风此刻专心致志进入工作时间,旁人勿扰,他识相地起身告辞··“喂别走,还有消息告诉你·”邢绍风飞快整理资料,把重要信息摘抄,眼不离手,“给我十分钟先。”
直到黎雪英等到昏昏欲睡,邢绍风终于叹声大功告成··“听说冯庆年底话事人的位置就要让出去,手下资金洗白大半,剩下全留给洪门,让后生仔去创,又是一场血雨腥风,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停止。”
“越忙越露出破绽,不敢进让邢探长着手抓人”··“怎么抓,冯庆老狐狸,老天偏要给丧尽天良的人好脑好运·一点证据没留下,O记联手皇家警务司也逮不住。
好几次,ICAC都请他去过‘喝咖啡’,到头来还不是完头完尾走出来现在他恶贯满盈后金盆洗手,往后就是鱼虾入海,你以为我和阿伯不急”邢绍风嗤之以鼻,“你也知,五年了,你家姐同你离他这样近,到手的证据依旧不构成威胁。
光怀疑,怀疑顶个叼用·”·进入公海后手机没信号,黎雪英本来胡乱在掌心翻来覆去玩,听闻这一句停下手,翻眼盯住邢绍风··“我知,我知。
是我讲错话·”邢绍风举起两手做投降状,“不过这是事实·你阿姐这么多年想帮你,没从冯庆大屋里出来·这是为正义现身,应当嘉奖。”
“你再多一句我去叫醒独眼虎,把你身份透证件影印给他怎么样”·邢绍风立马认怂,作势拉上嘴上拉链··黎雪英心烦意乱,无心再谈,回到休息室后窝在笑窗口边看海。
其实漆黑一片,实在没什么可看,但他总觉得望住遥远地方,心中好过许多··迷迷糊糊,随船身轻微摇摆,他很快沉睡发梦··梦中他回到十七岁那年,黎鹊还未被枪杀,家姐仍在他身边,他大可无忧无虑继续念大学,过尚未做完的大梦。
·朦胧中还有一人的身影模糊,总站在他窗外月下,迎清冷月光向他笑,张开双臂要拥抱他··他身上每寸气息都层包裹他心,但等黎雪英拉开窗,想要跃下投身他的怀抱时,他却转身离开,再次消失在远处的浓雾中。
梦中似有雾霭,- yin -沉沉笼罩大地,令人莫名不适·满地狼藉,血肉横流,挣扎呻吟中任谁看过都要想,这恐怕不是修罗地狱·好在梦境主人来不及多恐惧,尖锐疼痛钻破大脑皮层,长时间的应激和习惯令他下一秒捉起大腿根上的匕首,手上动作同睁眼几乎同时。
冷冽的匕首折- she -出光辉,猝然出击,有如毒蛇··下一秒冷兵器被人夺走,无穷大力的手一把捂住他的嘴,要他停止挣扎:“收声”·辛默睁大双眼,他浑身是血。
从噩梦中挣扎出不过一瞬间,他还未来及多反应,熟悉的声音令他瞬间冷静·周围的环境与他昏迷前大不相同,应是敌人轰炸后他被队友背到安全地带·低头看去,伤口已被简单处理,浑身上下十多处伤,好在未见弹孔,也未丧失行动力。
对于雇佣兵团,在执行任务时失去行动力无疑送死··只多给自己十秒钟缓冲时间,辛默将匕首重新插回大腿外侧,捉起自己背上断步枪,翻身打滚集中高度注意力。
耳边传来队友一声笑··“怎么”鲜血顺着他过分精炼的手臂线条流淌,辛默全身稳如磐石,动也不动·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他尚且分出一丝余念给队友。
遮掩物外人的痕迹逐渐消失,观察镜中狙击位也再无人影··“想起你五年前刚加入鹰眼时,老大问你五年换一条命愿不愿意,当时你命垂一线,却还说不愿意。
你说你有必须要完成的事,必须回去·结果你记得怎么老大二话没说抬脚一踹,你昏了十几个钟头·现在看你,身上的伤比那时候重多少倍,却能控制自己在十秒钟内回到战斗和行动状态。
这就是进步咯”·辛默勾起嘴角扯一下,是个十足敷衍的笑,他的双眼如鹰隼,说话时不忘犀利继续扫视四周:“多洗你夸奖,实在不认为这是好的进步,至多说明比起当初,我现在需花十倍努力活下来。”
第三十七章 邢默·凌晨三点,黎雪英在赌船休息室睁开眼··赌场在凌晨六点钟结束,兴奋整宿的人们抽光力气,充分发泄过的灵魂开始疲软··七点钟目睹过一场海上日出,赌船开始供应早膳,同时缓慢启程返回香港。
再等多一个钟,邮船到港,游客们纷纷下船,重新登港,他们或满志得,或踌躇憔悴,不论如何,如梦似幻的一夜彻底画下句点··黎雪英披上风衣,戴好口罩渔人帽和墨镜,与人群之中缓步慢行,接着打的士直奔香枫公墓。
遥远地,他望见熟悉纤瘦的身影,顿住脚步好半天,才重新举步行去··黎莉长裙纷飞,余光睇到来到身边的细佬,微微讶然··二人对视片刻,谁也没说话,各自持三炷香跪拜。
石碑上,黎鹊照片一如既往微笑,仿佛隔过时间重新来到姐弟二人身边··“阿爸,我和家姐这几个月也很平安·今年的香港和往常不同,人好似更多。
那么多偷渡客,来时拖家带口,我总是想到你·若有在天之灵,望你一切都好·前尘往事莫挂心,活着的人有活着的恩仇,你大概早将一切释怀吧转世投胎也好,只可惜下辈子我不能做你仔。”
黎雪英从包中掏出一瓶白酒,耳熟能详的牌子,是黎鹊生前最爱饮·他拧开盖淋在墓碑前,最后剩下两口,自己一口,黎莉一口··他将空瓶放在墓碑上,二人沉默许久。
似乎悲悼也有习惯,任何事不论快乐痛苦,只要够久,多少都培养出默契来··黎雪英退后两步,这才放松下来,重新将目光投向黎莉:“家姐,你一切都好”·“好。”
黎莉轻声话与他,“好久不见,这次有两个月未来看我·”·“冯庆对我防心重,你又不愿同我走·”黎雪英脸上终于带上淡淡笑意。
“我留在他身边,比跟你走对你更有用……”·“我明·”黎雪英侧过身··从前他总跟随家姐身后跑,黎鹊要撑住整个家,行任务总好忙,食饭饮水都是黎莉照料黎雪英。
如今站在家姐身前,他已高出她近半个头··如今的黎莉长发飘摇,成熟而有十足女人味,已不是当初青涩女大学生·可这种变化其中所经历的种种甘苦,唯独黎雪英知晓。
他一度忏悔,痛恨自己的无能·在黑暗中,他无法保护自己,更无法保全家姐·他谁都无法保护··风缓缓吹,黎雪英伸出手抚摸家姐面庞,目光逐渐柔软。
·“又是这幅面孔·”黎莉轻笑,“你别睇低我啊……”·“最近有什么消息和动静”·黎莉摇头。
自从她知黎鹊因生前仇怨同冯庆纠缠,这些年总旁敲侧击想摸出线索来·他们姐弟二人不论如何都有知道谜底权利,只可惜冯庆八风不动,百毒不侵·同黎鹊的那件往事,至今摸出的眉目有限。
冯庆年轻时并不好结交朋友,或者说他你那时的人脉同朋友与现在完全不同·似乎是他有意斩断从前过往与一切··同冯庆在一起越久,黎莉心中越明白,冯庆年轻时必定经历过一桩大事。
这件事是他人世的转折点··有次饮酒醉后,黎莉好不容易找到一位冯庆的过往朋友·而那人只醉醺醺地告诉她,冯庆是曾想过永远离开香港再不回来的·那几年谁也不知冯庆去哪里,只知他再回港时,便已改头换面,无人再认得出他是谁。
黎莉知道这段过往对冯庆必然很重要·甚至于对她也很重要,因为冯庆的过去必然牵扯到黎鹊·可惜线索至此就断,她再无能为力打探到更多··人和人时长都如此讽刺,不论距离再近,或过同样柴米油盐生活,但也许你不曾了解另一人分毫。
不了解过去,更不知他心中想什么··姐弟二人久久站立于空寂的公墓中,日起高照,天终于大亮··片刻后,黎雪英率先话别,黎莉在他走后也随之向另外方向离开。
他们谁也没发觉,不远处的树影中藏匿之人不动声色向大树后躲了躲,他粗糙的手掌抚摸着树干,好看的眉蹙紧,脚下烟头已是一地··有人搂住他肩,向他目光所及处望去:“早同你讲过,今时不同往日,我倒觉得他没有你也过得很好。”
“你知我不想话这个,罗修·”·“好咯·”站在旁的男人发色淡金,五官深邃,正满脸戏谑··等姐弟二人彻底走远后,他们俩才从树影后现身,往公墓深处走去。
他准确迅速地行到一只小块石碑前,从身后拎出杯酒,将石碑淋个遍,沉声话道:“阿方,上次没来得及,今日给你带酒来·”·话完半蹲抚摸上头深邃的刻字:“生前爱拍相片,到头来自己却没留张。”
“人总不知意外哪天来临,尤其我们这路人,有今生,无来世,谁知到哪天人就没了·”罗修抄着口袋,“话说回来,你是不是给你兄弟换块地,几年前你没钱,现在总有钱给他迁块。”
男人没说话,只是沉默饮酒敬酒三倍,然后再沉默收起酒瓶··罗修却不愿收声:“默,合约明天就到期·我真舍不得你,真不再考虑回鹰眼你和鹰眼的缘分不应该绝。”
“我会回来看鹰眼的·”他站起身,“走吧·”·“回邢家”·“嗯·”·“我明天走,祝你好运。”
“多谢,也祝你好运·”他终于抬手,同罗修拳对拳··下午三点钟,邢绍风收拾停当,敲开邢家大门··“小少爷来啦邢爷今日还未归家,估计再过个钟差不多,晚上留下来吃饭”管家热切迎接,结果邢绍风外套,在前引路。
“来多少次还引什么路·”邢绍风步伐轻快,三两下跑到二楼阶梯上,“歇着吧,我晚上留下来吃饭,陪阿青”·他哼唱小调,心情愉快,在赌船忙活一宿,颇有收成,等不及同佟青报喜讯。
这么多年来,外面人都知邢世怀的太太体弱多病,病卧在床·可惜二人膝下无子,平日无人照料·邢绍风作为邢世怀的侄子,父母过身早,十六岁那年收养在邢世怀门下,相当于邢世怀和他太太佟青的半个儿子。
人人都说邢绍风好运,继承个总华探长的老豆,毕业后几经碾转进O记,也曾受佟青反对,但最终邢世怀还是如了邢绍风的意··也有人说邢世怀本来有个儿子··可后来没了。
否则如今的人脉与财富都同邢绍风五官··这些话邢绍风就当听过,从来不往心中记··人情冷暖,饮水自知·邢世怀和佟青是真心待他还是假意,他怎会不知尤其是佟青,虽体弱多病,时常卧病在床,但心肠善,人也温暖,对邢绍风更如对亲生仔。
她总是邢家最受欢迎的女主人,不论邢绍风还是邢世怀,都将她当做家中小女孩疼,仿佛如此她便青春永驻··邢绍风敲开门,书房内的佟青正拎着玻璃水壶莳花,因为在家中,为着妆容,打扮素雅,只是有些苍白的嘴唇让人知道她不太精神。
“绍风来啦”佟青转身洗手,将泥土拾掇妥当,同邢绍风走到隔壁的茶房中,“今日瞧着好快活,又遇上什么好事”·“青姨。”
邢绍风趴在桌上撒娇,一归家便本- xing -暴露,哪有半点叱咤风云的O记阿Sir的模样,“我昨日行任务,在邮轮上捱过夜,好困·对了,我还碰上阿英,他看上去还是那么招人,我几嫉妒哇。”
佟青闻言有些担忧:“你们在赌船上危险不危险”·“无事啦,我本身就不是行动组的,身份没几人知。”
邢绍风撒娇过,肚里馋虫大动,“邢伯今晚几点钟到家我留下吃饭,晚上陪你看电影好不好”·佟青眉开眼笑:“好,我等下打电话催他。”
邢绍风心满意足,抱着茶室的香干嚼得津津有味,他决定明日再去述职,今晚好好放松··等下午扣门声响起时,邢绍风已在茶室的沙发上困过一觉,迷迷糊糊中听到佟青下楼声,以及管家开门声。
他趿着拖鞋,懒洋洋喊着阿伯,出门迎接··邢世怀风尘仆仆,着一身长款皮衣,这些年他两鬓斑白,颇有些风霜·今日他样貌似乎和平日又有不同,有种从未有过的复杂。
邢绍风顺楼梯下,刚叫两声人,紧接着便看到邢世怀身后的另一个人···那人个头竟还高过邢世怀,样貌是十足的俊,约莫近三十岁,脸庞棱角仍不失后生的锐利,气质却杂糅许多沉淀的老练。
“阿默,两年前你们见过一面·”邢世怀微微侧身,好让他进来,“今晚他同我们一起用餐·”·邢绍风和佟青当然还记得他,只是两年前还不觉这人如此高大,今日再见,已完全是洗练出成熟的气度。
佟青明了,既然丈夫没有话这位年轻人的身份,定然有原因·她同邢绍风对视,笑迎客来,同他话抱歉,今日未着装打扮·前去叫厨房多准备些菜··邢绍风虽平日有孩子气,关键时刻却很上道,也很懂待客之道,主动将他引进门来。
只是职业习惯使然,从进门器邢绍风便开始打量他··邢绍风发现他并不四处好奇屋内摆置,看形势也并非与邢世怀有要事相谈,反倒从刚才起,目光便一直若有若无投向佟青,但每当邢绍风转向他,他却又将目光收敛极快。
再看他阿伯,邢世怀的反应也有些不自然··邢绍风摸不清其中门路,心中将各种可能猜想过遍··这谜底直到众人用完晚饭··“阿青,阿风,其实今晚我很高兴,我们全家都在一起。”
邢世怀犹豫片刻,斟酌开口··邢绍风同佟青对视一眼,都没言语,静等下文·从邢世怀开口,他身旁的年轻人也放下餐巾,无声地目光再三人间来回。
邢世怀深吸口气··“阿青,二十五年前那件事,我知你心中从未放下·我们这么多年没有仔,后来阿风陪在你身边,看你天天心情好转,从过去的- yin -霾中走出,我是真心替你高兴。”
佟青双手绞紧餐布,她知今日邢世怀重提二十多年前他们的丧子之痛,绝不是偶然·邢绍风则心起警惕,怀疑邢世怀今日打起了收契仔的念头··“接下来我说的事,可能很难以置信,也很难以接受——”邢世怀捉住身旁的后生的手,目光定定望住佟青,“他还活着,并且今天就在这里。
两年前那次见面,我已确认他的身份·但因一些关节,我当时不能告诉你真相·邢默,就是当年我们误以为过身的儿子·”·桌上烛火忽地跳跃,如梦大醒。
第三十八章 期待·夜里邢绍风翻来覆去无法入睡,晚饭时的震惊,与太过震惊的消息令他无法消化··在禁闭眼捱过再一个钟,他终于无奈,起身想去厨房喝水。
走廊里路过邢默所住的卧房·门并虚虚掩盖,并未全关上,门缝中邢默就昏黄灯光,正专注低头一笔一划书写··邢绍风有些困倦,打哈欠在墙上靠住,伸手叩响屋门。
“进·”邢默伏案并未起身,甚至未曾给他目光,但语气中显然知道就是他而不是邢世怀或佟青,“睡不着”·邢绍风意外,索- xing -大大方方走出来,拉出椅同他面对面坐:“你真是我阿伯亲生仔我同我阿伯都是差佬,你若找冤大头可找错人。”
“总华探长还能点错相,光明磊落给你查·”邢默冲他挑眉,“不能接受很正常,你要有不放心,鉴定报告再给你看多一遍·”·邢绍风瘪嘴,不能怪他多疑,邢默的消息实在令人太难接受。
当年邢世怀同佟青丧子是意外,因邢世怀当差佬得罪过多人,因此对方要绑他全家当威胁,只可惜佟青- yin -差阳错没绑到,却绑到他们三岁大的儿子·谁料到邢世怀赶到营救地时,野外郊屋大火,不知是谁人下手,将犯人同三岁的仔烧尽,只留下两具烧焦的尸体。
佟青以此事打击很大,曾在国外静修,邢世怀当上总华探长后便将她接回来,在家中安心养病,而那年邢绍风也丧失双亲,收养到邢世怀家中,陪伴佟青··那年DNA鉴定技术还未传入香港,但那孩子的身量同年龄都和他们的儿子相差无几,最后邢世怀亲手掩埋生子,痛不欲生。
也是从那时候起,他发愤图强,不要命似地行任务,最终拼上总华探长位··见邢默手下手中笔·那修长手指打转,手中钢笔便飞快绕着手指转过一个圈··邢绍风探头换话题:“你在写什么工作”·“申请函,你以后就知道了。”
“喂,有没有搞错,你不会想进O记吧”·邢默这才终于抬起头,对他暧昧一笑·虽他并未多说一字,却笑得令邢绍风浑身起鸡皮。
邢绍风看得出邢默不愿多话,最终将满肚子疑问和话咽下,起身离开··邢绍风不知邢默夜里几点钟上床,但绝不算早·本来第二日做好见不到他身影的准备,但不想九点钟餐桌上,邢默比他更早到。
“早晨·”·二人道过早没多久,佟青和邢世怀也一同下楼··佟青双眼通红,脸色憔悴,看得出昨夜哭过,也消化过·邢绍风心疼,早餐时坐在她身旁,时不时讲趣事,想逗佟青开心。
佟青哪有心情,一顿早餐目光不知往邢默身上盯多少回··邢默倒温牛奶给她:“饮杯温奶,加不加糖”·仿佛这些年他从未离开过。
佟青一瞬间眼泪便下来··邢绍风还未开口,邢默主动行到佟青面前,任佟青一把抱住他的腰,埋头大哭··昨晚太惊心动魄,佟青一滴泪都流不出,仿佛失魂。
直到此刻触摸邢默温度,她才真正回归真实,哽咽得竟说不出一句话,全凭邢默温声安慰··此情此景,连邢世怀都有些捱不住,抻开报纸遮挡泛红眼眶··邢绍风将一切看在眼中,心中百味杂谈。
他是真心为佟青与邢世怀高兴,却莫名生出种自己多余的感觉·辛酸也有,他搓把脸,尴尬地先行退场,将时间和空间留给这三人··邢世怀请了一天假,他知家中发生这等大事,需要时间去接纳。
早餐过后,他亲自为母子沏红茶,沉默寡言,任由佟青拉住邢默的手,看她完全言语梗在心头,不免同样难受···“你这些年怎样过是不是受过好多苦阿妈对你不住……”佟青说罢眼泪再次决堤。
“不苦·我很够运,小时受贵人相助,收我为契仔·我契爷对我很好,过身后也同我留足够多钱,以前打过杂工,开过铺头,还在九龙塘有茶餐厅·”·佟青渐渐打开画闸,她这样温柔内向的人,今晨的话仿佛多过一世,恨不得将这么多年的遗憾,缺失,在今日一一弥补。
她过问邢默的生活,点点滴滴,都想知·她握住辛默宽大的手掌,而自己的指尖都在颤抖·她用目光细细描摹儿子的面容,以此深深镌刻在心中··她忽然就有讲不完的话,忽然又多了这样多情绪,只因她终于找回她人生中的宝贵。
邢默当然隐去这几年遭遇,他未告诉佟青,在五年前他曾差些死去,在鬼门关前走一遭,而五年中他更像活在人世边缘,经历一场可怖的经历·但也正是这场特殊经历,成就如今他的他,淬炼出百折不屈,刚毅强大的他。
在回归这个家前,他也曾彻夜难眠,辗转反侧,但当他收拾好心情,重新站在佟青与邢世怀面前时,他必须强大过他们··命运作弄,双亲老去,风华不再,往事种种如昨日死,今日种种他需是他们有力的依靠。
窗台的花枝静悄悄,昨晚风霜散去,晨早阳光普照,独剩下凝结的陈露挂在花瓣,随晨风摇摆··邢默正式入主邢宅·他静待过头三天,哪里也没去,每日陪邢世怀同佟青说话。
主要还是佟青··不论是邢世怀还是佟青,偶尔会悄悄注视他,相处中更是带小心翼翼·尤其是邢世怀,他人过半百,大风大浪度过,本已是沉练老辣的人物,在面对邢默时颇有些局促。
这些邢世怀都理解,虽冰冻三尺并非恰当的形容,但他的回归的确带给三人过大的冲击,短时间内必,三人关系必定无法恢复像寻常家庭中的和睦亲热··但他不急,既已失而复得,许多事都会慢慢回暖。
就像春雪融化,必定等得花开··他有耐心,循序渐进··第四日,天光普照港湾,风轻云淡,一切都缓缓向回归正轨的方向发展··邢默同邢世怀坐在茶房,刚结束场严肃会谈。
“你想好了”·“我势在必得·”邢默回答··“好,我应你·”邢世怀话完便沉默,“但这桩事,我认为你该同你阿妈谈过。
她因为当年的事,身体一直不好·虽应允你,她那里八成不能通关·”·“我正有此意·”邢默起身,将佟青从书房中请来··佟青身着淡黄色连衣裙,脸上气色比前日好许多。
度过最初的辛酸和震惊,这些天同邢默相处后,她感到从未有的快乐和圆满·此刻被叫进书房,见到父子二人同坐饮茶,不觉温柔笑起来··“什么事呀”她坐到儿子身旁,结果邢默递给她的茶杯。
“这是晨早刚买来的槐花茶,香韵沉厚,口感极佳,尝尝看·”邢默话··“原来是有好东西·”佟青笑起来,睇一眼邢世怀,“你今日有时间同儿子饮茶前两日看你又出门忙,也不知多在家陪陪我们”·邢世怀微微笑,等佟青与邢默多话过几句后,问道:“阿青,你问未问过阿默日后有什么打算”·“问过呀,我们仔嘴好甜,说先陪我,日后的事日后会有计算,再告诉我。”
她依旧笑呵呵,“你们两个商量出什么结果”·邢世怀同邢默飞快对视一眼··邢默道:“我打算进入O记·”·佟青脸色突变,手中茶杯也放在案几上:“不行。”
“不必担心·我具备一定刑侦能力,也早就想好种种后果,绝非草率决定·老豆已考察过我,他话我若能成功通过内部考核,他愿意帮我一把。”
“你这是帮他还是害他失而复得你知失而复得多不容易”佟青站起身来同邢世怀对峙,胸脯起伏不定,显然气息不稳,“我从不涉外事,但O记多危险我未听说过他刚回来你便让他进O记,你不怕当初的事再经历一遍”·佟青的反应,很过激。
但这一点,在邢世怀和邢默心中,早已预料到··警务司三大王牌部门,冲锋科,廉政公署同O记,又称组织罪案与三合会调查科,主要负责刑侦和打压的对象便是香港多年来如日中天的黑社会。
不过因为ICAC和O记的成立,联手打压官匪想通之气焰,治安已不像从前那样乱,但灰色地带的区域仍占据很大领域··譬如冯庆,就是很好的例子·当初上位时他已近四十,眼下再过几年就五十,短短几年内他将大量资金洗白,手下的连锁行业不胜其数,最重要的是功夫做到位,上边还有英国佬分一杯羹,打帮手,因此就连ICAC也查不出端倪,O记更拿不住罪证。
听说去年他已经开始着手提拔下一任话事人,任由两三方斗狠,闹得活似白厅太子党一般··他准备金盆洗手,O记的人想想就头疼,生怕这两年不让他永无翻身,以后就再没机会。
而这也是邢默计划要加入O记的主要原因··“阿青,你先冷静些·我怎么会不担心,他是你的仔,也是我的仔,但我们都老了,他却还有一番路要走,不是这条,也总是那条。
再说,阿风这些年在O记如何你也见得,既然阿风你认为没问题,我相信他也不会比不过他·”·“阿风和他根本不是一回事·要二十来年流浪在外,打拼在外的是阿风,你看我如今肯不肯他去”·两人你言我语,竟相争论十几分钟。
邢世怀从始至终想替邢默争取,而佟青则想保护邢默··最终还是邢默发话:“我去O记,不是因为好玩,或觉在人前风光·我有我不得不去的理由·”·话到最终,一上午静悄悄过去,几人空腹在室内商议,最终还是佟青退步。
她舍不得让邢默再出去受苦,却也心疼他这些年境遇,想最大化地满足他·她身知男人的想法总同女人不同·这并不意味他们不在乎这个家,或身旁的人·只是有些事在他们眼中不得不做。
当初,邢世怀要拼出一条血路时,也是如此对她说···佟青看到邢默眼中的光,同当年邢世怀的一模一样·她知道,自己无力改变··更无力庇护。
佟青松口后,剩下的步骤便非常顺利··五年中,邢默跟随罗修,留在鹰眼雇佣团,东奔西走,死里逃生··也正是因此,不论侦查与反侦察能力,刑讯或行动能力,都绝对达到O记考核标准。
有邢世怀牵线提拔,邢默只需通过一个月培训与一个月考核,便能正式进入O记··他没再多时间,他自己很清楚··十天后,诸事议定,邢默的文书正式下达。
佟青与邢世怀决定在邢默行去培训前,将亲朋好友请来晚饭,正式宣布邢默回归的消息··而在一周后的这场聚会中,邢默与黎雪英,终于得以重逢··第三十九章 重逢·两天后,邢世怀准时在下午一点钟归家,准备晚上宴请工作。
而佟青在两天的低沉期后,家中的温馨与许久不曾有过的欢簇气息感染她,竟也难得隆重地着装打扮一回·邢绍风也来过电话,说会晚点到场··邢默的西装到皮鞋,全是邢世怀提前一周为他定制,深灰色带浅条纹的西装,配橄榄绿绸绒领带,咖啡色皮鞋,将邢默衬托成一名绅士。
唯独那双眼似笑非笑扫过时,令人窥见其中更犀利粗野的本质··但当他望向佟青,如任何一个喜悦的母亲,亲自检查花瓶拜访,餐具是否规整时,目光中的犀利便会软和起来。
他太久未感受过家,快忘记家的感觉··天色渐晚,邢家迎来第一家客人,是邢世怀的兄弟世交,携妻带子·不过多时,人陆陆续续便挤满大屋·好菜此刻上桌,好酒佳肴,招朋待友。
其实邢世怀请的人并不多··邢默对他们来说更为私密,没必要大张旗鼓如同晚宴般昭告天下·不过来访亲友都是以家为单位,少说也有三十来人,很快就将邢家变成一场小型宴会厅。
最后到场是邢绍风,因为任务关系晚了半个钟,手上提着红酒,开门后却带着另一人进屋··因为是私人场所,黎雪英并未带假发,也没带彩晶片·他目光飞快掠过人群,低下头未说话。
“阿英”佟青将黎雪英拉进门,“很久没有来过,最近很忙”·黎雪英虽很少同邢世怀私下见面,减少被冯庆耳目通告风险,当初却在低迷时段接受过邢世怀的援手,本本分分在邢宅中住度过一段时间。
佟青待他不薄,而邢世怀在危难时对他伸出手的这份恩情,黎雪英更是牢记在心·即使是他最终决定留在冯庆身边时,邢世怀与佟青也表示尊重他的决定·旁人的怨憎会,痴欢喜,插手程度毕竟有限。
而黎雪英,即使同邢家的来往充满风险,他也尽量不引人耳目,每两三个月回邢家一趟,探望邢世怀与佟青··“夜场最近人流量大,明后天就好·”黎雪英送上自己的礼物,又道,“不说我,伯母最近身体怎么样邢探长还是那样忙,有没有带你出去”·佟青温柔笑过,拍拍黎雪英扶在自己胳膊上的手背:“都好,倒是你,在外边又受苦累。
实在不行就回来吧,你邢探长护你安稳的本是还是有,总好过外头风风雨雨·”·黎雪英只笑,并不接话·同佟青又寒暄片刻,他起身,表示暂且借用卫生间。
正巧邢默同一人正交谈完毕,回过身便看到熟悉的身影消失在转交,他的目光霎时深下几多··即使在鹰眼,邢默对黎雪英的关注也未曾停止过·可五年中,他也未曾联系过黎雪英。
鹰眼要求严格,基本没有擅自离队机会,即使有,基本上人也不在香港·五年中多少真正生死场上碾转,过一种癫狂而不负责任的人生,那时他甚至不知往后何去何从。
即使再深刻噬骨的思念,他也学会如何和着血吞咽下去,不发出声响··没有未来,大仇也未得报……至于黎雪英,听闻他如今在冯庆身边做事,连黎莉也。
即便心中再多折磨,对邢默来讲此刻都并非两人破冰的好时机··沉默几秒钟后,邢默目光一转,落在刚进门,正脱大衣的邢绍风身上·黎雪英这两年倒和这个人走得非常近,关系也十分暧昧。
这种暧昧或许无关风月·可是,太久了,他真的已经离开太久·五年,足够一个人回首时已记不清另一人面孔·即使如今他能在各方面游刃有余,出类拔萃,却唯独对黎雪英的态度毫无信心。
“看出来你不简单,没想到你的目标是O记·”这边邢默还在思考,邢绍风已举步向他走来,上前给他递烟··邢默摆手拒绝:“目标是同一个目标。
再乱讲话小心你阿伯生气·”·邢绍风笑过,引他往桌前落座:“阿伯已同客人们介绍过你”·“还没·”·“恐怕要到饭后,三十几个人,嚯,围你水泄不通,没一个钟绝对脱不了身。”
“你好像有话同我讲”邢默不理会,讲红酒给桌上人逐一满上··这次便是邢绍风摆手:“我也排队,等你吃过饭说。”
两人又说些无关紧要的话,摆开的长桌上人已凑齐,唯独邢绍风身旁还留一空座位··“没人把位置去掉·”邢默话··“谁说没人”邢绍风老毛病有犯,不自觉显露风流本- xing -,“我今晚的伴。”
邢世怀敲响酒瓶,宾座上所有人停下杯盏··“大家好久没有聚在一起,今天能看你们都到场,我真的好高兴·”邢世怀撑住桌,缓慢站起身。
手上捏着酒杯,来回在指尖碾转,“这些年风里来雨里去,大家都不容易,我邢默能走到今日,全靠各位扶持帮助·你们大多数,全是我交心多年的朋友,亲人,兄弟。”
他话到此处收声,目光平静扫过全桌,在场气氛不自觉肃然几分··“二十年前,在我同我太太的生命中,曾发生过一件悲剧·知情的朋友都明,从那之后,我太太至今身体不好,也在国外疗养过。
我那段时间,也有过万念俱灰,甚至极暴躁易怒·后来,因为你们有些人的劝慰,有些人的扶持,我渐渐从丧子之痛中走出来·我曾以为那是老天给我的一次惩罚。”
·他短暂停顿,目光睇向佟青·佟青已双目微红,显然动容··在场所有人面面相觑,他们身知这是佟青与邢世怀一块心病,向来无人能医··今日为何主动提起·“但我未想到,时隔多年后,老天又给我一份馈赠,将我曾经所丢失,重新归还于我。”
邢世怀再次将目光投向坐在佟青身旁的邢默··黎雪英刚在洗手间带上墨晶片·今晚人太多,不戴仍不行·他看不清面孔,更怕旁人被吓住。
“我的儿子,其实仍在人世,现在我找到他了·”邢世怀走到邢默身后,按住他的肩,“邢默,多谢你肯回到我们身边·”·邢默站起身,迎接各式各样目光。
惊诧的,不可思议的,感动的……太多种··然而在这众多目光中,他敏感地察觉到另一种完全不同的目光··多年锐利的直觉令他瞬间抬眼。
紧接着,邢默直直撞入一双漆黑的眸中··黎雪英浑身如同被冰雪浇灌,定定站在远处··他多年没有遮掩打理自己的外貌,唯独眉尾轻描过,从发到睫毛到疏淡的眉,全是淡淡白金色,仿佛冰雕雪堆的人。
轮廓依稀似少年··正如当年,又不再似当年··所有人注意力都放在邢默身上,唯独黎雪英猝不及防··数到三秒钟,从震惊巨击中回神,黎雪英迅速转身。
“阿英”偏偏邢绍风坐在邢默身旁,冲他挥手··这一来邢世怀也注意到他,连忙招呼黎雪英入座·他如遭雷击,身体僵住,竟在过大的冲击下动也无法动。
邢绍风起身将他带回座位··黎雪英抬眼,邢默的目光恰巧在他身上飞快一跳,便挪开方向··轻飘飘的,宛如没有重量··黎雪英浑浑噩噩,连邢世怀同他说话都没能接上,邢绍风也在用餐时连问他好几次怎么样,是否不舒服。
他几乎失了智,明知这样场合不当暴露他和邢默关系,也知此刻绝不是两人再度重逢好时机··不,他甚至从未期待过重逢··从五年前,他就以为他已经……·只是黎雪英控制不住自己,眼前发黑,巨大的失真感瞬间将他冲得头脑发昏。
有一刻他甚至怀疑这是否是现实世界··他观察他身上所有蛛丝马迹,如同沙漠之人渴望绿洲·不论举杯抬箸,言谈举止,又或笑谈风声,他都已与当年大相径庭。
五年时光在他身上大刀阔斧地改造,削铁如泥,那份暴躁的轻狂已无影踪,取而代之是捉摸不透的沉稳老练··黎雪英意乱心烦,震惊与接受过后,他急切想了解他这几年身上发生过什么,又如何存活下来,最终的是,他是否还记得他·他是否还……爱他·越是闪躲,越是躲避不及。
邢默同黎雪英之间本身只差邢绍风一人,二人已小声交谈几分钟,不知说到什么,邢默的目光忽然越过邢绍风,径直投向黎雪英··那样目光太过直接,也太过有存在感,黎雪英隔着酒杯与他视线相撞,险些呛住。
邢绍风正背对黎雪英同邢默说话,而邢默侧耳聆听,一双眼却暗度陈仓,瞬也不瞬地将黎雪英脸上每存表情都观察到透彻,仿佛要找出他内心深处秘密··黎雪英被他过于肆意和明目张胆的目光惊到坐立不安,一连抿过几口酒。
显然,邢默依旧记得他,只是看向他的目光,黎雪英难以读懂·至少,并不似当年那样,眼底积满温柔与情愫,令人一目了然地拥有安全感··“我介绍下,这个呢是阿英,好几次出手帮我过忙,真金都不比我们感情真。
他个细,总好被人当做学生仔,还请格外以后若有机缘,替我多照顾他一次·今天在这里先跟各位敬酒·”邢绍风十分有心,刻意隐瞒关于黎雪英身世以及工作,要知道落座各位都同邢世怀关系匪浅,若黎雪英以冯庆那边的身份昭示,必然引起不满。
·邢绍风一番话立即将众人目光挪到黎雪英身上·他太过瞩目,早在开始前许多人就注意到这白化病青年,他发同肤色都浅白,偏偏还穿一身浅色衫,整个人如同画中走出。
许多人私下讨论起,黎雪英却连在意这目光的心思都没有·他握紧刀叉,耳边几乎一个字都未听进,全部注意力不由自主尽集中在身旁另一端那人身上··坐下身,终于察觉到邢默目光的邢绍风,好意向他介绍黎雪英,不自觉笑起:“希望没惊到你,他模样特殊是因病所至,白日见不得光,因此也只能在夜场工作,很不容易。
我们邢家与他有些渊源,他经常拜访留宿,时间长后也算半个邢家人·”·光听前几句还好,听到后几句,饶是黎雪英面皮也有些不自在·他是什么名分,同邢家攀什么关系,这些事太难解释清楚。
邢默脸上的戏谑转瞬即逝,隐藏极好,不给邢绍风同黎雪英任何发觉迹象··他伸出手,如任何初次相识的绅士,彬彬有礼,不失风度:“邢默·”·第四十章 重逢2·他伸出手,如任何初次相识的绅士,彬彬有礼,不失风度:“邢默。”
昨日辛默,今日邢默,隔过五年,不过前鼻音到后鼻音的区别,黎雪英却在听到时有泪流冲动··“幸会·”黎雪英终于伸出手,小心翼翼,探查他掌心温度。
“应当说幸逢·”·一句话令黎雪英再次心跳如雷,不可置信地望向对方·这等目光比邢默更赤裸直白,若邢绍风回过头只一眼就穿帮··好在邢绍风忙着观察邢默的反常,并不留多余目光给黎雪英。
等邢默放手,邢绍风率先笑道:“你们两个倒看上去投缘”·“是吗”邢默随意笑过一下,一语双光,“我以为在夜场工作,同人打交道更八面玲珑。
失礼了,今晚人太多,让你难过,并非我本意·”··“不好意思,我去下洗手间·”连话都来不及接,用冠冕堂皇的理由,黎雪英好让自己落荒而逃。
他前脚刚走,邢绍风便对邢默吹胡子瞪眼:“你不会讲话就收声,什么夜场工作八面玲珑我可没说他做什么,有人同你在背后嚼舌根”·邢默懒洋洋从黎雪英落荒而逃的背影上收回目光,上下打量过邢绍风一遍。
黎雪英已走,邢默重新拿捏演技:“你同我讲他是你今晚带来的伴,刚才你不在时我跟阿爸多问一句他就话我知,也没什么好遮掩·倒是你明堂带到家里来,我还以为……”·这话半分是为邢绍风面前掩饰他同黎雪英关系。
刚才那一下,黎雪英暴露太多·令半分则是出于私心,嫉妒的酸胀令人发狂,即使再如何维持体面,他也忍不住话带三分轻浮,探探邢绍风同黎雪英真正关系··邢绍风忽地明白过来,快要炸顶,若非贵客在场早就同邢默拍板。
而此刻他只能隐忍,咬牙切齿道:“我同他并非什么乱七八糟的关系,你说话注意分寸·”·“别太认真·”邢默盯住他几秒,忽然笑了,“是我不对,我会单独同他道歉。”
这一头,黎雪英满脸- shi -淋淋,撑住大理石流水台,呆滞望住镜中自己面庞·苍白的皮肤,淡淡发色,眼黑得出奇假,不知墨晶片是否也能遮掩眼中情绪·明明惯于穿梭在形形色色人群,却在刚才一瞬有赤裸的羞耻感,他甚至来不及多话一句。
落荒而逃,匆匆而狼狈·一如他度过的这些年··又用水冲过两把脸·刺骨冰水为他头脑降温,提醒他冷静··黎雪英冲墙壁发呆,半晌低头从怀里叼出颗烟,颤颤悠悠要点,指尖颤抖,连点几次都不成功,反而发梢的水滴落在烟头,洇- shi -大片。
他失控地将烟狠狠掼在地,猛地背砸门板,缓缓滑到地上,十指插入发间·插入发的指节仍控制不住颤抖··已过去这么久……他甚至连回头想当初的勇气都没有,这些年他将一份心思掖在心中,只有在枯井似的深夜中实在难捱时,才愿意摸出宛如自虐地窥一眼,是饮鸩止渴。
他不出门,更不发声,蜷缩在逼仄的天地间,胸腔连呼吸也困难··有人却恰当其时地敲响洗手间门··“黎生”邢默唤道。
黎雪英受惊的兔子般,胡乱擦干净脸,站起身面对门板,如临大敌,却张了张口最终无法吐露出一个字··他该怎么称呼他·辛默,邢默,还是……默哥·最终他强压下自己情绪,好半天找回自己声音,才听得懂门外人唤他什么。
不是阿英,不是任何亲意爱怜的称呼·是从未有过,他换他黎生··“刚才的话要同你道歉,今晚饮太久酒水,那些话算不得真,请多担待·”邢默在门外道。
“我知·”黎雪英轻声道,“没有怪你,去吧·”·门外门内两道身影同时一颤·邢默仿佛上紧的发条终于得到松弛,而黎雪英回不过神,依旧呆滞地望住门板。
“那就好·”门外邢默半天才开口,声音喑哑··黎雪英又等了片刻,半天没有声响,他当做邢默已离开,便在水池前再次拍打自己两次,打起精神,整理仪表,方才拉开门。
刚拉开门,目光又立马撞上邢默同一位客人在不远处桌上靠住谈话,一双眼即时睇来,毫不避嫌·这场景何其相似,以至于一瞬间黎雪英被巨大熟悉感击中,却想不起两人在何时何地经历过。
同他攀谈那人想回头,邢默将手中烟放上唇抿住,拍他肩膀引他往另一个方向走·一模一样场景还原,黎雪英才想起这是两人刚认识时,在九记门口遇见他,那时他也是同一个古惑仔朋友这样讲话,一双眼忍不住睇来。
而邢默,他虽心思缥缈,忍不住挂心黎雪英反应,更恨不得剖开他的肚皮胸膛,亲自问问那颗心·除了刚才落荒而逃去洗手间,如今他同他一样体面,一样懂得如何更深将自己保护和掩盖。
这样对吗或许是对的吧··黎雪英眼睛有些红,大概是情绪失控,他可他瞳仁本就是淡粉色,以至于根本看不出·鬓角潮- shi -,应当洗过脸。
如果放在五年前,黎雪英大约会冲上来问他,这五年过得如何为什么他保住体面距离,他便配合他上演陌生人戏码他应当随时随地质问他,这五年行去哪里,为什么不告诉他为什么不曾找他他知不知道他——再忍不住应当告诉他,这些年有多委屈。
对他控诉,狠狠将他阵脚都打乱··这样才对··脑中团团乱套,邢默满腔郁气,焦躁不安,只觉胸闷·眼神不自觉凶狠起来,像只困兽得不到答案,连正同他讲话的人都吓跑。
那颗真心,早不知用到谁身上·邢默想到这里就来气··回想邢绍风介绍黎雪英时亲昵的语气,调侃他是玩伴时的玩世不恭,还有自然而然将黎雪英划分为自己人的熟稔——尽管邢绍风已澄清。
光用想邢默就想- cao -刀砍人··持枪数载,骨子里那份悍匪气越发深藏不露,却也越发有压迫力·此刻他虽笑语连连,凡同他讲过话的人都不自觉后背发凉。
再反观黎雪英,不知是天生情爱迟钝,还是关心则乱,被邢绍风拉去问长问短,介绍给旁人,丝毫未发觉身后灼热视线··“你离那傻逼远点·”说起邢默,邢绍风就没好气,“他这人有些傲气,看不起人。
要说错话就当他乱放屁,别往心里去·”·听邢绍风粗犷地放言大骂,黎雪英有些绷不住,勉强弯弯唇角··“他回邢家你不恼来之前你提都不提一句,我还当你不在意他。”
“我没在意·”邢绍风斜他一眼,“以后他要进O记,论辈分还得叫我声前辈·年纪是比我大,资历却不如我老·”·黎雪英心想邢绍风还是不知好,他这位新来的表哥恐怕十几岁就在街上砍人。
晚饭过后是自由时间,访客们三两聚谈,大多围绕今日新话题不住惊奇·因此人群扎堆在两处,邢家夫妇以及邢默附近···黎雪英眼见邢默被人重重围住,眼神更是没往自己这边投一个。
深呼吸口气,胸口有些痛·他不愿再多留自虐,也要留给自己时间自愈··“阿风,我走先·”黎雪英套上外衫,拍过邢绍风肩膀,“伯父伯母太忙,帮我打声招呼,我就不挤去败兴了。”
“我以为你今晚留宿,往常哪次不这样”这回换邢绍风讶然··“你家中来新人,这段时间留宿都不方便·”黎雪英低头缠绕两圈薄围巾,清清淡淡说道。
“我送你·”邢绍风放下酒杯,“等我两分钟·”·邢绍风回屋换衫,而黎雪英已趁片刻功夫,蹬好皮鞋·他站起身,有人靠在门框上,好整以暇观察他。
“这么早走,连声招呼也不打”邢默手背上一枚硬币,无聊地翻来覆去把玩,在他修长的指尖穿梭··黎雪英身体忽然僵住·他忽然怀疑自己是否已在五年前失去他,还是说,此刻才是真正在失去邢默。
因为再次见面,对上邢默的眼,脑中有千万国王画面飞驰而过,这种情绪,简直就像自己同他并非重逢,而是快要失去他··他的臂弯曾在月光下,窗前向他敞开;曾带他在夜色中飞驰跨海;曾同他站在浪湾承诺,有朝一日入住新界;曾为他设想种种浪漫。
但最终眼下定格,一种诡异而怪诞的感受席卷了黎雪英·只剩下沉默,尽管这沉默中两人都在无声拉扯,做角力··黎雪英攥紧风衣,沉默恍神,而邢默倚在门框,用目光盛满他,又似乎谁都不曾在那双眼住过。
玄关灯光拉长他们身影,成对成双··好在邢绍风回来即时,没有给机会让这两人站成一尊铜像··“你又搞什么”邢绍风快步下来,狐疑打量邢默,“你放过我朋友好不好今天吃错药哇”·邢默极其不爽,冲屋内扬扬下巴:“他们叫你。
我出来抽根烟,透透气行不行”·邢绍风向来不忤逆邢世怀与佟青,气得说不出话,隔空对邢默指指点点,最终胡乱翻出车钥匙,快步向这边走来。
“阿青和伯父已在找你,不要丢下一屋子人让他们难做·我送阿英回去,你赶紧进屋·”邢绍风一边说着,捉着黎雪英胳膊往外走·黎雪英难得顺从,竟也真叫他如此拖行好几米。
最终忍不住回一次头··回过头,便看见邢默就着昏暗灯光,站在门口,身体依旧斜斜靠住,手中慢条斯理把玩那枚硬币,神色灰暗不清··“有样东西,我还寄放在你那里。”
他突然开口,却一开口就让黎雪英心沉到底··“抱歉,那本书今天没在·”黎雪英脖颈僵硬,再次背对邢默,身影有种倔强感,“邢生择日再来取,我定按时归还。
你放心,我保管妥善,从未交给旁人·”·半天未听见身后人回话,黎雪英硬是梗住脖子,以冰冷坚硬姿态背对他··“好·”·车门关上,引擎打上火,车子就这样飞驰出去,将身后那一丁点光亮远远甩出。
后视镜中,许多东西仓促略去,黎雪英尚未回神,就听邢绍风在一旁问道:“你们两人原来认识”·他回过神,这可着实令他为难好几秒,最终道:“他同邢家身世,我阿爸当年略知一二,后来我托人联系邢探长,说来话长,都是些旧事。”
邢绍风却觉得新奇:“是吗我还以为你们来八竿子打不着,果真奇妙·今晚抱歉,感觉你一直不大自在·”·“没有的事。”
黎雪英最终别开头望窗外··真心话惯于藏在心底,这些年早不再同外人讲··第四十一章 打探·另一头,邢默并未急于反身,他就夜色往外追两步,远远能看到山脚下海平线,似乎又被浓雾遮掩住,只能看到一条发亮的白边。
烟没抽几口,却已燃到尽头,在他手中像朵枯萎的花·邢默沉默地又抽出一根,重新点燃··手机铃声响起,即时打断他思绪··“哈罗,阿默默,半个多月没见,想没想我”·“好好说话。”
邢默劈头盖脸就是骂,皱起眉头却展开··“你好凶,果然认祖归宗过真有底气,还找回那位旧日情人,现在恐怕有一阵好忙吧可惜可惜,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你好歹在鹰眼待过,转头就不再挂念。”
那人在电话那端咂舌感叹,十分浮夸,丝毫没自觉,“下个月日本有一单,离你很近,做个顺水人情,接不接”·“滚蛋·”邢默想也不想,眯眼望向海水对面的新界,“说过以后是死是活都跟我再没关系,又来找谁做冤大头”·电话那头爽朗笑起:“好嘛,本来花狮他们不让我问,我就是最贱问多一句。
这两天我人在大陆停靠,明天转飞,来问问你过得怎样,爽吗”·“闭嘴,罗修·”邢默笑道,“你在潮州的存货钥匙还在我手里,小心我高兴给你石沉大海。”
对面罗修果然立马风骚不起来:“行了,也就我多惦记你一秒还要被威胁,真一切顺利”·“放心·”邢默吹够风,转身上车,百无聊赖拨动车前两排风页,“至多两个月进O记,需要帮忙时我会联系你,好处不给你吃亏。”
电话那头的人果然闷闷笑两声:“看来一切顺利·和你的靓仔怎么样,也同样顺利”·“你什么时候也变八婆了”·“我八婆我闭着眼都想得出你还没告诉他。”
罗修在那边语音夸张地冲邢默比嘘,“你不行,兄弟,要不哥们给你助攻,我还没干过这行,说不定挺合适·”·“滚蛋·”邢默又骂一遍,“没事我挂电话。”
“你不要觉得我在调侃你,我同你认真讲,不要每次当顺耳风过·”罗修在那头忽然严肃起来,“你那脾气我不够了解别看面上凡事都仿佛看得开,真钻牛角尖能气死头牛。
换位思考一下,你要是他,五年前搞个对象……算了,我懒得同你解释,我看也就是那靓仔脾气好,换做是我——”··罗修忽然沉声冷笑:“我会把你头按到马桶里冲水一百次。”
邢默挂掉电话后,脸色愈加- yin -沉,以至于难以冷静地连抽三根烟,才让晚风带走他一身戾气··转身回屋,他发现佟青与邢世怀的确已寻他一阵子,连忙洗过手迎上去,同二人又说好一阵话,成功将话题转移。
邢世怀喝得有些高,这些年许久不似今日高兴·见邢默归家,他大着舌头揽住邢默的肩,四处同人宣布他即将进O记的事,而佟青在一旁,虽有些困倦,却也看得出真正高兴。
说邢默心中不温软是不可能·离家二十余载,如今渐渐感受到这种归属感··“阿爸还能扛十年·”同众人话过后,邢世怀又来同邢默耳语,“做差人不容易,你想好走这条路,阿爸就支持你。”
邢默笑着应他,同时也为邢世怀醉酒后自称的那句阿爸,心中颤动··“今日不如就到这里,大家也疲累,以后多欢迎来做客·”邢默将邢世怀交给佟青,与邢世怀二人,同客人们道别,送他们离场。
来客渐渐走空,留下满屋欢聚后的狼藉,凭空生出许多寂寥感·人是如此的生物,惯于热闹之后,总会有猝不及防的反差感··邢绍风已经送过黎雪英,这时候刚进家门,便同邢世怀与佟青与客人一同道别。
佟青和邢世怀都饮过酒,天色又晚,邢默让二人现行休息,客厅留下他同邢绍风二人,收拾宴请之后的房屋··客厅只剩时钟滴答响,他们两人有默契地谁都不同谁讲话。
到最后二人撸袖子在水槽洗碗时,最终是邢绍风忍不住先开口··“你是不是中意阿英”邢绍风本身就是直来直去的- xing -格,况且今晚还饮过酒,话语更加直白,“别看他在夜场工作,其实是很本分的人。
听说他阿爸以前在白厅工作,五年前去世,连财产都没来及留下,否则阿英和他家姐也不至于沦落于此·”·这沦落二字用得妙,让邢默洗碗的手微微一顿··邢绍风接着说:“阿英生得靓,旁人见他特殊,总忍不住多看两眼,但其实他有白化病,其实很惹人疼。”
“他阿爸怎么过身的”邢默淡淡问··“说来话长·”邢绍风停下手中的活,微微有些出神,“他阿爸是被洪门人整治,引起白厅怀疑。
说是要调查,审核,最终讨论出个结果,但在一次审问的路上,被人枪杀·”·邢默未说话,只是手下擦洗盘子的手多了几分力道··“我知你心中想什么,觉得我们差佬没用,是不是”或许是酒精冲头,邢绍风今晚格外话多。
他笑得有些自嘲,“西区的冯庆你听未听说过前两年时候权势滔天,连阿伯都不能直接动他,上头英国人压住·有时候我也恨自己无能,以前觉得当上差佬,局能阻止许多悲剧发生……如今才能体察阿伯的苦处。”
“我没有觉得差佬无用·”邢默沉声道,“否则我也不会加入O记·”·“这倒是·”邢绍风轻笑,“我们一家子差佬,真热闹。”
邢默没理会他:“后来呢他为什么没有继续读学位”·邢绍风反应好片刻才知他在问黎雪英,皱眉道:“那时候,阿伯其实有资助他,但他不肯。
再后来,就给冯庆做事·你敢相信吗,为自己杀父仇人做事·开始我也想不通,但很快我又明白他的卧薪尝胆·”·“他要自己去搞冯庆”·邢绍风睇到邢默的表情就很不服气:“你那什么表情许多事不亲身经历,不知当事人的痛苦。”
这一点邢默承认·当他身在鹰眼,知到黎雪英同黎莉正饱受苦难,却无力支撑,甚至在往后的日子里听闻姐弟二人依附于冯庆时,他那晚将自己喝到人事不省,却始终无法消弭胸口阵阵顿痛。
那段过渡期也许是邢默最难捱的时光··他失去刘方方,失去契爷留下的一切,甚至没有立足之地·他被迫流放他乡,而他思念自己的爱人,却不能保护他,还听闻他堕落。
而那时的邢默,甚至连回去要回那张名单的勇气都没有··后来有一次,他实在没忍住,走了很长的路回去为看黎雪英一眼,却找到他在冯庆的场中笑语晏晏··让他如何不恼·但心中又相信,黎雪英必不似罗修传言那般,他抱着一丝希望扛过这五年,以一种全新的方式回归于他。
“你有没有听我讲”邢绍风不满··邢默这才从回忆中抽离思绪··“我知道你同他好好,能不能不要在我面前炫耀”邢默洗好一个盘子甩两下手,将盘子递给邢绍风。
“你这个人很无趣啊·”邢绍风结果盘子擦干净,趁机在台面上敲打两下,显得他格外振振有词,“你不像我,我呢,对谁都八卦·但这种八卦又不是那种无价值的八卦,这叫好奇心。
人有好奇心才会有趣,尤其做差佬,好奇心可是最好的习惯·譬如现在我就很好奇,从回家后你似乎格外不愿同我们讲你以前经历·青姨面前你才给多面话多两句,我想你过去是不是受过什么心理创伤说出来我开导开导你咯”·“还心理创伤,你当我PDST”邢默嘲笑。
“听说阿伯给你免去许多麻烦,譬如入职的心理检测……喂,你不会真有吧”邢绍风激动时连手中的干布都转动起来,身子不住往前凑,“那这样,你同我讲过你过去发生什么,哪怕稍微满足我那一丁点好奇心,我今后绝不缠你,怎么样”·“我过去颠勺啊,满意了”邢默将最后一个盘子清理干净,双手在水池中再次甩了甩。
“喔……鬼信·”·“我不说你好奇,说过你又不信·我不如收声,保持点神秘感好唬人·”邢默没有心再应付他,敷衍两句要走,转身往楼上方向走。
·邢绍风从后头追来,自下而上喊他:“喂,我还是觉得你今天对我朋友不太对·不过你们两个认识,以后和睦点咯”·“这个不用你- cao -心。”
第四十二章 周慧·夜深深处,月光皎洁··邢默敲起二郎腿躺在床上,望着窗外忽明忽暗的星子,无法入睡·他脑内飞快疏离今晚得到的信息,努力抑制住自己难以控制的私人感情。
照邢绍风的说辞,黎雪英在他失踪同年丧父,黎鹊被暗杀,而黎莉被冯庆带走·黎雪英放弃大学录取资格,在年底时开始为冯庆做事·而起先被冯庆软禁的黎莉,与黎雪英必定达成什么协议,导致放软态度,慢慢获取冯庆信任,盗取他手上有利的资料与证据,在一年后与O记正式合作。
说冯庆是这姐弟二人的杀父仇人··杀父仇人,不共戴天,也许正因如此,黎莉和黎雪英才能忍常人不能忍,归顺冯庆··邢默再次望向窗外漆黑的夜,一个想法的雏形正静悄悄在脑中孕育。
翌日清晨,邢默同三人道过早安,先行将邢世怀拉入厨房,将昨晚酝酿的想法说出口··“亲自参与到冯庆逮捕计划中,你发什么疯”邢世怀想都不想就拒绝他,“你从小在九龙长大,冯庆有多姜你不会不知,你亲自对付他你阿妈有多担心况且你刚进警务司不到一年就要进重点组,你当我总华探长就只手遮天可为所欲为”·“我手上有一份名单,我一直没有同你讲。”
邢默沉默片刻,随即将辛柏宏那份名单的事据悉透露给邢世怀,“那份名单是辛柏宏作为遗产赠与我,至今无人拿到手·这份名单的信息现不在我手中,但唯独有我才能领取。
我契爷交给我时,说那是一张免死金牌,我想他里面必然有针对洪门和冯庆的某些证据或斩断他们后路的方法·取到这份名单,比起重案组埋头苦苦研究两个月还有效。”
“口说无凭,东西我先过目,否则想都不要想·”·邢默又是片刻沉默:“那名单现在不在我手中·”·“该不会冯庆……”·“在黎雪英手中。”
邢默抬起眼,弯垂的眼有些冷漠,却显格外魅惑,“我知两三年前你能识出我,是因为黎雪英告知你我的身份·虽然之后我也会回来寻你,但两三年前绝不是好时机。
为了同你相认,罗修险些对我起疑下杀手·不过你还是找到我,但我那时没来及告诉你,我同黎雪英的关系其实好亲密·”·因为过去好些年,邢世怀的确有些淡忘忽视黎雪英同邢默的关系。
此刻听到却也不意外,只蹙眉点头··而后邢世怀又像想到什么,若有所思打量邢默··邢默咧嘴一笑,身体向后仰坐:“我知你想什么,昨天晚上他也在场,可从头到尾我和他说过的话连交谈都算不上。”
“这些你就别管,只需要知道我们还有一张底牌,什么时候亮相,翻拍,拿到王才是我们共同目标·”邢默起身,趿拉着皮鞋慢悠悠绕过办公桌走动,“我尽快在就职前将那份名单拿回,你也有时间好好考虑。”
冬日的天光亮得晚,即使到中午也灰蒙蒙一层云,压抑着人世间百态··黎莉给黎雪英填杯茶,自顾小口吃蛋糕,不住观察细佬神色··不是她天生敏感,而是黎雪英的不对劲太不加掩盖,整个下午茶已走神三四次,黎莉叫过他两次无果,索- xing -不再发话。
而黎雪英,上周同邢默的相遇至今依旧对他影响颇深·这种影响尤其在同黎莉见面后,更加清晰地提醒他曾经五年前的时光··如今,物是人非·黎莉不再是黎莉,黎雪英自己的变化更是天差地别,至于邢默……那夜刚见到他,黎雪英几乎快认不出他。
“阿英·”黎莉看过时间,从包中抽出信封递过去,“最近钱够不够花”·“昼伏夜出,本身开销也不大·”黎雪英笑笑了然,接过信封,当着黎莉身后随从的面拆开,清点钞票数目,一共两千元,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不用给我这么多,倒是你,上次说要去看画展,要我陪你去吗”·黎莉垂下眼:“冯生会陪我去。”
黎雪英装钞票的手只细微一顿,几乎看不出,立刻笑道:“那也好·”·二人有默契地向外走,黎莉今天身着淡金色长裙,深色外衣,在微弱天光周身淡淡反光。
而黎雪英简单的衬衣搭配毛衫,陪浅灰色西裤,将他的身形挑得颀长而优雅··一对璧人,远远看去竟不像姐弟,更似情人··可惜好端端一双姐弟,在路口便要分道扬镳,她回她的大屋,而他将在夜色来临前隐入欢场。
到了该话别时候,黎莉还是叫住黎雪英··黎雪英回身··“最近,你是不是有他的消息”·黎雪英周身一震··“你也不必惊讶,我是无意间听到他通电话,说五年前斩草未除根,大意放虎归山了。”
黎莉皱眉,望住远处付过账渐渐走近他们的随从,“你今天表现很反常,我猜你多半已知道消息·我虽同他没有交情,但那个人毕竟也是你找了五年的人。
我同你提个醒,你自己多小心·”·从短暂的恍惚中抽回神,黎雪英不安地按住帽子:“多谢家姐·”·二人对视片刻,再无多一言,各自反身,越走越远。
黎雪英转过身便沉下脸,眉头紧皱··黎莉话中的那个他是谁,他们心知肚明··邢默归港才不到一个月,冯庆那边已有消息·但更为具体的内容,譬如冯庆是否得知邢默同邢世怀的关系,这就不得而知。
黎雪英明白,冯庆不一定知邢默同邢世怀的关系,但邢世怀也同样不一定知邢默与冯庆的仇怨··一路思考着,他回到房间,摘下掩盖住嘴巴鼻子的纱巾,以及墨镜和兜帽。
转而拿出刚才黎莉交给他的信封,这一次他再将钞票清点一次,手指在翻到某张钞票时停下,他感到那厚重感,用手捏住钞票两端轻轻撕开,果然内里便露出一只纸条·上头娟丽字迹黎雪英当然认得,正是黎莉那一手好字。
·那些字看上去十分秀气小巧,内容却干练无丝毫软温,简介而冰冷地书写着下次交易地点和接头人,以及推测出可能的交易时间··黎雪英粉色瞳仁透亮,仔仔细细多看过两遍,换左手歪歪扭扭地誊抄过一份,又掏出火机将原本字条燃了。
黎莉在回程的路上很安静,一直扭头望住窗外,看飞逝而过的店家··路过转角时,她忽然喊停··司机将汽车靠边停下,跟随的人则同黎莉一起下车,走向街角那家不起眼的商铺。
这家店黎莉常喜欢买东西,买的是些蜂蜜果酱之类的罐头,黎莉有时候喜欢挑选一些花泥,回去后同清茶配合注茶水,口感极佳··今天她同往日一般,付过账后拎着袋子转身,不期然对上双同样惊讶的眼。
女人挎着她其貌不扬的丈夫,脚蹬一对很天高,竟比她身旁丈夫还要高出些许·在见到黎莉之后,她自然放下挽着丈夫的手,神色有些不自然地复杂,最终别开眼,并没有打招呼的意思。
黎莉并未因周慧目光受伤,相反,她的反应在她预料之内,这些年的风雨也早就习惯外人目光·黎莉将那一丝不适飞快撇开,与周慧错身,推开门离开··周慧在原地站了半分钟,同丈夫飞快交代两句,然后推开门追上去。
“黎莉·”周慧踩一双恨天高,步步稳扎稳打,气势强大··黎莉犹豫片刻,将手中东西交给随从,示意他上车等待,反正他们离车也不过三四米距离。
只剩下两人时,便就只有沉默蔓延··“好久不见·”周慧自顾自先开口,不给黎莉多说话的机会,“不知道现在改叫你黎女士,还是冯夫人”·“随你中意。”
黎莉刀枪不入,表情完美没有一分裂缝··“你承认得倒快,看来这些年你过得滋润,不需旁人多余的嘘寒问暖·也是,打量你一身行头就知,必定坐拥百万身家,必然与我们不同。”
周慧目光有轻蔑嘲讽的目光闪烁,上下打量,“就是不知,是不是连脸皮一起丢掉·”·黎莉并无意听她嘲讽,内心已经麻木:“周女士,注意你的措辞。”
“别跟我来虚的,我从来有话说话你知·”周慧掏出一支女士香烟,徐徐点上,妩媚地脸上嘲讽的颜色更重,“你还记得我当初讲过,为什么同你做朋友同为官家人,我曾经以为你同他们不同,我那么羡慕你有知情达理的阿爸,还有体贴的细佬,你拥有自由选择婚姻的权利,而不是成为利益交换的棋子。
可谁能想到,你阿爸过身不到一年,你就急不可耐投入冯庆门下·说来也是嘲讽,还记得那一年你细佬找人拼命救我逃出冯庆的场·你说那年我努力一下,是不是我也坐拥大把钞票,天天在家打桥牌就可以。
话说回来,你现在有工作吗”·“周女士·”黎莉实在听不下去,多年来练就一颗钢铸的心,此刻只觉厌恶,“你进可以话再大声些,生怕你先生听不到。”
“你不用吓唬我·估计连我说的话,连你自己都无法反驳,不是吗”·黎莉忽然觉得很好笑:“周慧,你是不是忘记,不论如何,当初确实是我救的你”·“那又如何”·“所以这句话应当我说。
你欠我的不用你还,因为我不屑·”黎莉弯下腰,捡起她脚边那颗烟蒂,扔到一旁的垃圾桶中··“你——”·车中等待的随从已经飞快下车,挡在情绪激动的周慧面前。
“我劝你不要动手·”黎莉微笑,“得不偿失·”·第四十三章 再遇·周慧的丈夫根本不知为何她忽然发好大的脾气,本来他们刚看过电影,计划好逛街,晚上吃顿饭,周慧却忽然没有心情,回到家后发脾气在书房摔了好几本书——要真摔价格贵的样品她还舍不得,毕竟发脾气也需要本钱。
不过打桥牌的钱他还是有的·趁丈夫在书房收拾,她打电话约了好几个相熟的朋友,打算今晚跟姐妹们撒撒气··另一边黎莉回到半山,恰好遇到冯庆要出门。
冯庆今日西装革履,头发一丝不苟地用发蜡打好,精神充足,应当是去谈生意或与人会面·见黎莉从轿车上下来,他微微一笑,上前绅士拖住黎莉的手,在她手背上轻柔吻过。
黎莉面色平静,只有双眼中有淡淡笑意··知他衣装整洁,还是用手为冯庆多整理一遍··冯庆全程专注地望住黎莉,目光渐渐温柔·连门口送行的佣人都心下感叹,虽黎小姐不是太太,但冯先生对待她,当真独一无二。
“今天又去哪里”·“和唐先生见面谈合作,上次你见过的·”·“晚上还回来”·“不一定,看情况。”
冯庆抬手看眼表,“如果六点钟我还没到家,你先用餐·”·黎莉放下手,轻微地点头,不多言语,却也不挪步··冯庆走出两步,又生生绕回来。
他拖住黎莉的手:“你还是同我一起去,谈生意的时间不长,我安排人陪你四处逛逛,剩下都是应酬,你在场,我饮酒会少一些·”·因为顾忌身份,冯庆其实很小让黎莉跟住他应酬。
但今晚他心情好,不妨多宠她一些·只是没想到,今晚的好心情终究还是被破坏··应酬中不知从哪流出风言风语,话黎莉如今是见不得人的情人,谁花大把钞票便能跟住谁。
冯先生不过是个冤大头,肯花钱,肯买单,黎莉不跟猪他又跟住谁只是大嫂不好当,徒有其表的女人,也许过两年就被更换··话过闲事还要偷偷笑一声,铁打的大佬流水的大嫂,不知谁下一个够运。
几个女人忽然就收声不说话,转过头却发现冯庆不知什么时候在他们身后,又听过多久,满脸- yin -鸷目光如刀,吓得女士们四窜而逃··时间再晚一些,体面道别过后,冯庆携同黎莉坐在车内,却迟迟并不发车。
黎莉不是没察觉,今晚的冯庆情绪不大对劲,谁知又被刺激到哪根神经,她总要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却不想他用额头抵住她的额:“莉莉,想不想做大嫂”·黎莉抬起眼皮,正视他几秒钟,笑道:“我以为我一直是。”
“是,对,你一直是,是我说错话·”冯庆抓抓头发,再次握住她的手,“以后我所出入的场地你都可以跟住,我要所有人都明白,自始至终就只有你一个大嫂。
我太忙,让你受委屈,是我对你不住·”·冯庆抱住黎莉,并未看到一丝复杂闪过眼眸·从此后什么场合都能跟住,也能够更多接触他身边的人,这意味着……·黎雪英在红磡一家隐蔽的地下赌馆内,将上次阿凤姐给他的卡除去——钞票他已提出,放在个不显眼位置,日后用的地方且多。
他今天并没有像往常一般去夜总会,而是直接回家··简单的公屋,虽没有奢侈空间,摆设日用一应俱全,整洁干净而舒适·他给经理call过请一天假,应付过对方的抱怨后,十分疲惫地躺在床上,凝视天花板暗淡的裂纹。
窗外有风吹进,带动窗帘轻轻摇摆··黎雪英闭着眼,伸手轻车熟路地摸到床头那本泛黄书··其中那一书页纸已被黎雪英轻轻撕开分离——当初他没多久就发现这本书不对劲的地方,无论何时当他随意地翻开,书页总停在同一页。
所以在他小心翼翼将那页分离成开后,发现薄薄的纸页夹层中有一枚纸片,记录着一串毫无意义的数字,也许是密码··他不知那密码的含义,实际上,失去辛默,那串数字码对他来说的确毫无意义。
他却偏爱那页被他分离的书页上的诗句··也早就闭上眼就能默背——·……·我给你我设法保全的我自己的核心·——不营字造句,不和梦交易·不被时间、欢乐和逆境触动的核心·我交给你,在你生前多年·在日落之际看见的·一朵枯黄玫瑰的记忆·我给你关于你生命的诠释·关于你自己的理论·你的真实而惊人的存在·我给你我的寂寞·我的黑暗·我心的饥渴·一个月后,黎雪英在赌船上再次重逢邢默。
夜色正好,邮轮在公海起伏的睡眠飘荡,如同无声无息的幽灵船·船内声色犬马,纵情欢场··黎雪英整理过衬衫领口,抽出一块- shi -手帕擦拭十指,退门前扔到布袋中,从容地走向赌桌台。
今晚他依旧沉着而迷人,又懂得收敛光芒,在如此夜色中散发淡淡光辉,又不至于喧宾夺主··赌厅门开,大量的赌徒异涌入房间··半个小时后,黎雪英所处的那台百家乐前围观人群越来越多,人们喊叫声越来越大,而下注的数额也随气氛水涨船高,越来越大。
吸引来的人站定不动,钱财散尽的灰头离场,立马又有新人参局,循环以往··在这声色犬马人群中,一道高挑身影正拨开人群,淡然而随和地叼支烟,不动声色渐渐游走到赌桌最前。
任他人群放浪形骸,男人身上即使流露出倜傥却也不改一种粗粝质感,如砂石,那双下垂眼中微光晦暗不清,令某份神秘感在他身上流淌··“庄·”他出手,十枚泥码。
听到熟悉的声音,黎雪英周身一顿,随即眼也不抬继续手下动作··他耐心等待众人压好码,开局,庄胜··人群中或懊恼或欢呼声又爆起一轮高潮,而邢默不动声色,没有息怒,只是抬起手将没点那根烟点燃,双眼定然不动地望住黎雪英。
黎雪英在与他兑筹时终于没忍住,睇过一眼,瞬间挪不开目光··邢默今日穿淡蓝衬衫和深色西裤,不系皮带而背夹带,侧分发固定精致,唯独一绺随意搭在额前。
他整个人懒洋洋叼着根刚点燃的烟,虽站得随意,肩膀背脊却依旧显得挺拔精神,风流倜傥中又有一丝不合于群的肃然··第一时间捕捉到黎雪英撞来目光,立刻抬眸紧紧锁住,下垂眼中带上三分笑意。
他食指拇指捏住烟用力吸一口,烟雾缭绕在他周身,另一只手扣住筹码,原封不动推到另一边:“闲·”·黎雪英抽回目光,手下飞快洗牌,等待投注人群纷纷落定,开牌。
闲胜··邢默的筹码又翻倍了··黎雪英心脏砰砰直条,面上却毫无动静,始终挂一分若有若无笑意·他本身就白,头顶灯光投- she -在他身上,周身便淡淡发光,远远看去宛如是他白得发出一层光亮。
赌桌上两局连胜已是运气好,邢默若再原封不动挪一次,也许筹码就要输光··黎雪英不动声色,等待邢默再次下注··但邢默却大掌一扣,尽数将所有筹码收回:“多谢。”
说完不多一眼,竟头也不回退出赌桌·人群瞬间挤上前补位··黎雪英怔忪不过片刻,目光下意识越过乌泱泱人群寻找邢默身影·邢默仿佛若有所感,背对着黎雪英抬起手挥了挥,走向下一台赌桌。
巧合吗·还是——·向来熟练而专业的黎雪英,今晚坐庄时难得有些心神不宁··凌晨两点钟,第一次换班时,邢默很快将答案给他。
黎雪英裹上大衣,在甲板上吹风清醒一下,刚从软包中磕出支烟,便听到身后有人脚步声靠近·多年来的警觉和观察让他瞬间安静,正准备回头时却感到有个温热的怀抱从身后……或许并不能称之为怀抱,只是双手越过他在船舷栏杆上撑住。
收敛动作,黎雪英睇见那双手,有力且带伤,紧紧扣住栏杆··“检查过一次,没有海洛因也没有其他东西,倒在底层找到点好东西·赌命赌交易赌卖身契,不过想必这些你早知如何处理。
听邢绍风说上次破水房事件都是你功劳最大,甚至还能捞一份当事人交易记录·”邢默在他身后轻声话,一边将黎雪英纷飞的围巾为他围好,眼中晦暗的光便又流转,“本是来帮忙,不想你好犀利。
邢绍风今日不在,我替代他·你有什么东西要交给我”··海风吹散他身上气息,但温度熟悉,这让黎雪英有些失神,他烦躁地将烟塞回口袋:“邢生,麻烦下次不要神出鬼没出现在我身后,很危险。”
“你危险还是我危险”邢默笑了一下··“当然是你有危险,别忘记这里是公海,杀人买命都不算稀奇,连犯罪定义本身都不存在。
我劝你小心为上,别惹上麻烦·”黎雪英淡淡说,“人多口杂,房间号码给我,第二轮班结束后我去寻你·”·话已到句尾,身后人却意外没有按照剧本退场。
邢默沉默了近两分钟,忽然换成种同之前完全不同的说话腔调·没有调侃没有故意提高,低沉而喑哑,甚至带两分情绪··“明明很想揍我一拳,大声质问,却无动于衷,甚至不愿表露。
你从前可完全不这样·”·黎雪英瞬间瞪大眼,好在他面对漆黑海水,再次习惯- xing -飞快收敛情绪·某个从见面起便在二人之间不断膨胀的气泡,仿佛被邢默点破。
“我从来不会伸手讨要·不论或情或物,或一个完整解释·”黎雪英转过身,这次毫不闪躲直视邢默双眼,忽然释然敞开笑,“这人世变换飞快,人也一样。
昨天欠下的东西,或许明日就一文不值·邢生,该着急的是你·我等着你·”·他这一笑,如玉山将崩,明眸衬托白雪雪的脸与疏淡眉眼,令人挪不开眼。
饶是邢默也被这乍现光彩绕眼,晃神片刻··“有什么话等下找你时再说·现在我要去喝两杯酒,不要跟住我·”黎雪英转身··邢默眼疾手快在他即将离开时扯住他的手,轻轻往怀中一带,海水冰冷的气息忽然涌上甲板,亲吻他们脸颊。
就着冷风温度,他飞快在黎雪英耳畔报上一串房间号码,压低声故意道:“晚点在房间见,不见不散·”·感觉到黎雪英僵住一秒,然后飞快离开,邢默这才轻笑出声。
而步回屋内的黎雪英心里骂过两句,揉着有些红的手莫名觉出自己面皮发热,竟于暗处隐隐生出期待,嘴角不自主上扬··不见不散·五年前的他也曾说过不知多少次,几乎成为他的口头禅。
虽等过五年,但终究没有食言·果然是,不见不散··第四十四章 面对·因为接下来的工作,即使心烦意乱,黎雪英也只喝了两口酒··这半个钟头的时间里邢默果然没有再来找他。
偶尔,只是很偶尔,在人群中看到他的身影,黎雪英的目光便忍不住追随··他跟从前的确是不同了,那种洗练后的风度和气场究竟从而何而来,黎雪英无从得知,但有一点是肯定的,那比从前更加迷人。
到点后黎雪英上赌桌,这次要求自己更加集中注意力,撇开脑内乱七八糟的内容,很快几个钟头便过去··他以为至少在赌桌上不会再见到邢默,但在最后十分钟,邢默再次出现在赌桌前。
他手中的筹码比第一次站在黎雪英面前时翻了几倍,而黎雪英不知他究竟是手气好,还是再次扔了钞票··这一次邢默没有走,输输赢赢,直到黎雪英轮班时间,才收手从他一起离开。
离开赌厅之前,邢默将手上剩下的所有筹码换成钞票,在走上三楼的住房区时,将钞票折叠,塞入黎雪英的裤子口袋··黎雪英的西裤笔直,合身又不会显得拘谨,恰好勾勒出挺翘的臀。
邢默飞快地扫到他后袋中,狡黠地退后三步以防黎雪英动作··但黎雪英并未回头给他一个眼神,只是抽出钞票点了点,塞回内衫口袋:“这是什么,小费”·“其实我逢赌必输。”
邢默再次跟上,一本正经满口胡说八道,“今晚大概是因你才好运,所以应有你份·”·他话里话外带三分调情意味··“那我得把邢先生伺候好。”

(本页完)

--免责声明-- 【灯下黑 by 二冬(3)】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