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下黑 by 二冬(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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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下黑 by 二冬(5)
·他忽然笑起来,细小的光尘萦绕在他周围:“现在你回来,让我又重新相信——自己能再一次地,挺起胸膛走到阳光下·”·你就是那束光··第五十七章 决策·邢默离开那一天,黎雪英并不知发生什么事。
刘方方未曾同他讲得太明白,实际上,那时刘方方一门心思全然扑在如何补救的路数上·而邢默,更是引火烧身自顾不暇·黎雪英暂且在纪耀身边呆过几天,后来又同邢世怀联系过几次,只是他父亲黎鹊的情况并不明朗,那二人依照当时情形,并不方便向李雪英透露太多关于黎鹊内部消息进程。
最后还是黎雪英几乎跪在邢世怀面前,邢世怀才动容,告诉黎雪英事情比较麻烦,但还算不上严重··最终结果落下,是黎鹊身份不干净,当初同洪门黑道有染,更有几个活似人托的市民,前来告黎鹊几年前警匪勾结,亲眼见到他给冯庆的人做暗线,帮他们买卖警方内部消息。
不论当时经事人多不可置信,尤其黎雪英同黎莉,但最终事情便是如此敲定·上边最终保留意见,在对黎鹊的处罚上究竟是革职还是停职上难以决策,最终定- xing -念在他这些年兢兢业业,在警务司中恪尽职守,将功补过,因此保留黎鹊职位。
同时,那也是黎鹊最后一次见到阳光··“就好像你面前巍峨的一座山,从出生起便在那里,忽然有一天倒塌·我同家姐自然不相信,纪耀叔对外什么都不言语,但对我们他却说,知道我阿爸其中关节复杂,绝不是一两句说得清楚,因此要我同家姐打起精神,等我阿爸回家定会同我们讲清楚来由。”
黎雪英说到此刻,轻轻捉住邢默手,是个十指相纠缠,十分依存的姿态·他的申请并无任何不自然,但邢默反手一握,紧紧将他握在手心中,拇指重重搓了两下他的手背,安静地听他说。
“我们在树下等他,以前我阿爸归家太晚,家里头饭都准备好,家姐便总在楼下那棵树等他·我们以为这回也同以往一样,但是我没有见到他·后来纪耀叔同我讲,我阿爸在大桥上被人拦截,是远程阻击。
这样的暗杀手笔,也只有冯庆做得出来,可没有证据,后来也没有捉住烦人·但我知道是他,一定就是他·”黎雪英边话语,一边无意识微微捉紧邢默的手,“后来我家姐……我家姐确认过这件事,然后决定留下。
冯庆同我阿爸究竟什么仇怨,这些年我都在打听,哪怕有跟他们过去任何相关的蛛丝马迹,我都会深入调查·可有人做得比我更绝,一旦有任何能追查到跟过去相关的人,一周之内必定死于非命。
冯庆不想让我们知道,关于当年的真相……可我不明白,他想要的,都已达到目的,为什么还要如此大费周章掩盖当初真相”··“或许因为,还想将黎莉留在身边。”
黎雪英沉默片刻,回答道:“不,家姐一开始便是因为他强行留下,这点冯庆一定清楚·她不走,只不过后来能走时,再次选择留下而已·”·“阿英。”
邢默说话时,声音低沉喑哑,甚至还带情欲后的一分颜色,将黎雪英思维从那些黑暗过往中拉扯出来··他的眼还有一瞬迷茫:“嗯”·“我想你都会知,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迷雾散去,留下的便只有真实·过去的日子对不住,往后的日子我留在你身边·”·黎雪英于是眼睛弯弯笑起来:“好·”·他话过,还要轻扯住邢默手,食指在他指甲盖上逐一划过,漫不经心地如同玩耍,掩盖一丝紧张:“你的呢默哥,这些年,你又如何过。
你手上这些伤疤,还有……身上留下那些痕迹,我想你定要辛苦过我·”·“我应你,迟早有一日我定一字不差告诉你,但不是今天·”邢默低头吻了吻他的眼皮,感觉到他温热眼睛在唇下转动,“今天你开口已经好难得,我的故事,留给下次再讲。”
邢默算个健忘的人··说过的话,做过的事,若不是过分在乎,每过段时间,就会逐渐淡忘记忆中许多细节··可后来,当他回想起黎雪英这些话时,竟几乎能一字不差背过。
他记得空气中霉菌和发潮的味道,空气中每个漂浮光尘的轨迹,黎雪英粉色通透的眸,他轻轻笑起来的温度·所有的细节都像慢动作被注入底片,当邢默回想时,便十分高清地在他脑内循环播放。
曾经因为他命硬,所以不信命·他也见过太多不幸和不公,因此不信鬼神·所以邢默很少为许多事震动,能感动他自己的,通常就真的只有他自己··但很久后他想起黎雪英这番话,仍旧会久久感到切身震动。
大概就是从那一刻起,他想自己是没救,从此后愿意以命换命,用他所拥有的所有去换黎雪英的爱··保他平安,为他喜乐·爱他,信他,保护他,永远做他心中那天光。
回去之后,邢默坐在阳台上正正两个小时,最终给一个人拨去电话··电话很快接通,那边火炮连天··罗修声音很愉悦,告诉邢默稍等他几分钟,他们正在轰炸军营。
于是邢默面无表情听他们在电话那头轰炸- she -击··“OK搞定·”罗修稍微喘口气,笑道,“千年等通电话,真是难得·这回有什么要帮忙,你尽管说。”
“看来我分量还挺重”·“当然啦·好歹一起五年,上刀山下火海,两肋插刀好吗你尽管说——我听听再决定开什么交换条件。”
邢默额角青筋跳动两下,很快按住额头:“我快要动手·”·那边瞬间就安静许多··“很好,那我条件也想好了·”罗修在通话另一头笑得放肆,“一切尘埃落定后,回归鹰眼。”
“不可能·”邢默的回复踩住罗修的尾音,“修,除了这一个,不可能·其他的随你开·”·“我就知道你这么说。
好吧,让我想想……对了,哈哈,你知不知你那位死对头手上,有多少好东西”·邢默挑眉,立马领会对方意思:“你想要洪门出手的军火”·“不愧是阿默。”
罗修在对面打个响指,“怎么样,好孩子,能做到吗”·邢默收紧握住电话的手:“一个月·一个月内我会把名单上所有能够罗列收监的罪证全部上供警署,洪门内部必然引起轩然大波。
我想鹰眼确认黎家姐弟万无一失·等冯庆入册,我会同你一起,端掉冯庆的老窝·”·接下来的两周里,邢默和邢世怀几乎以雷霆手段整治香港黑帮··警匪勾结的时代已经过去,ICAC和O记如今盛名在外,外界看来是长治久安的进步,实际上这种变化也同时激化了警匪两边的矛盾。
冯庆是洪门当之无愧名声最旺的一任话事人,如今也如同被逼到尽头·论金钱和财富,他手上的股票和经营的事业都不顺利,资金运转不周,因此黑钱也洗得十分艰难。
留给洪门更不用说,自然是少之又少··而黎雪英靠大佬灿给他的消息,给警务司送了不少“大礼”··白道走不通,有人整,黑道回不去,有人卖。
冯庆现在的境遇,可谓是前有虎后有狼··他也不痴傻·必有人在暗中推波助澜··能是谁,还能是谁·自从那个男人回港,他身边的事再没安分过。
但谁又在同邢默联手,谁在出卖他人选实在太多,根本筛选不过来··只怪他此前作恶太多,仇家不是一个两个··“他的后路,已经快被我们断干净。”
邢默说这话时,有些心神不宁·他劈头盖脸抹了一把黎雪英,虎口虚虚卡在他后颈处,“你啊你,我太不能放心·阿英,我差不多月底动手·到时间你跟我的先走,包括你家姐,我会想办法把她带出来。”
“你呢”·“我当然得亲自- cao -刀,确保万无一失·”·黎雪英的手反握住邢默,眼中不确定的光跳动·邢默曾在很久远的从前见过同样的神色,那是黎雪英担心冯庆会对他父亲做什么时。
只是后来,他是去了父亲,也失去爱人,无时无刻不在内心自责无能保护家姐·他一个人在暗黑的赌场中,摸爬滚打寻消息··邢默骂自己痴线,对方一个眼神竟带动触及他这样多情绪。
黎雪英比出手指,抵住邢默嘴唇,将邢默还未出口的话尽数堵回:“默哥,我记得以前你话过,有机会讲给我听·我想想现在天时地利人和,一切都很合适。”
邢默从黎雪英身旁收回身·凝视青年茶粉色眼眸,带三分笑七分认真·邢默趴住窗沿,回暖的风大肆旗鼓涌入,吹起二人额发,无尽温柔···“五年前,同你话别后,我同刘方方去浅水湾杨守谦就宅——”·邢默讲起故事的声音低沉喑哑,十分悦耳,像条缓缓流淌的河流,缓慢填满干涸五年的河道。
河水是他的故事,彼岸是他的过去,此岸是他的现在··随邢默娓娓道来,黎雪英有种错觉,邢默缓缓填补起的是五年中缺失的所有片段,搭建起的这座桥梁,将河水彼岸与此岸连接在一起。
·曾经,这道干涸的河道,如牛郎织女的银河,令黎雪英有深深挫败感·仿佛那过去式断层的,是他永远无法企及··但此时此刻,神奇的,这些故事又连接到一处,让所有的变化都有迹可循。
他又能够顺着邢默的手,摸到河水彼岸,届时年轻的辛默··若有所感,黎雪英情难自禁地伸出小拇指,勾住邢默的小指··两个男人的小指碰触,随后默契地一个勾住另一个,自然得仿佛已做过千千万万遍。
“我坠海后,拼死命游了好几个钟头·三个钟头,或是五个钟头我不知·当时我身上带枪伤,仿佛觉得自己已游了一世·沉水时我想,命硬过那么久,终究还是要死。
但是没有,等我睁开眼,我看到罗修·罗修是鹰眼雇佣团的大佬,领头人·你问他哪里人那衰人也不知自己是哪国人·不过我猜是俄国,战斗民族,他老母的太彪悍。
我想起来杨守谦曾让这人救我,他不肯,还话到军火的事,我就单纯当他是个军火贩子·当时罗修还特别拽,跟我玩深藏不露,好黑一张脸要我签卖身契·他看上杨守谦那把枪,其实那是契爷过身前留下,杨守谦又留给我,我当然不肯给……没错,就是后来我留给你的那把枪。
算下来,它也算见证我所有的东西,唯独留给你合适·”·见黎雪英眼眶有些红,邢默好笑地将他小拇指勾得紧一些,顺势抬起他手背,在其上轻吻,像个优雅的绅士。
黎雪英盯住他下垂的眼角,此刻蓄满少见的温和情意·在谈及那段过往时,他不会漏掉邢默眼中任何一个变化,似乎从那细微的变化中,也能令他解读剖析出故事原貌。
“罗修同我们相比,好似另一个世界的人·在那个世界的规则里,他们最看淡感情,也最看重感情·看重的感情交给队友,因为总有一天你会把自己的后背,自己的命门留给他,而看淡的感情给多余的人。
就比如——”邢默托起黎雪英的下颌,说道,“罗修常说,你就本该是我多余的感情·作为合格的雇佣兵,除了要有比旁人更坚韧的- xing -格,强大的抗压力,优秀的侦查与反侦察,以及各种行动力反应能力等,还需要有最精准的判断力,不论是在战场上,还是战场外。
我跟她拟定协议,他救我一命,我还他五年,纳入鹰眼·”·听过邢默一番话,黎雪英已浑身僵直·他从来没有参与过雇佣兵的生活,但他在黑暗处待得久了,也不是没见过杀手,或雇佣杀手。
雇佣兵,远比他们这等人所见的黑暗更为强大,那是一种更深的黑色··他无法想象,邢默这五年是如何度过·但他终于明白,邢默那种洗髓伐骨般的改变究竟是为何。
这个过程不需多说,自然极其痛苦·强行剥离你身上,曾经所有的过去,实质上,其实就是剥离所有属于“你”的这一部分,把人变成一个完全不同的模样。
“别哭,阿英·”邢默的声音低下来,他用手背蹭了蹭李雪莹的脸,“不过好在我看到了,我的决定,物有所值……不,是物超所值。”
他低下头,久久吻住黎雪英的唇··“就快要到结尾,千万别松懈·天光之前,总是至暗时刻·”·第五十八章 了结·墓碑前,晴光普照,黎雪英一身白衣,戴墨镜与兜帽,手撑一把黑色的伞,远看背影竟显得疏离而冷漠。
掩盖住口鼻的他,几乎令人认错,依稀是许多年前那个背着书包撑着伞,从公校中缓缓随人流走出的少年·许多年过去,如今只剩他只身一人,要逆流而上··不远处的黑轿车上下来一个中年男人,他的鬓发已经花白,眼角有掩盖不住的细纹。
这几年似乎饱受摧残,时长挂在面上那分笑容已经无踪影·他遥遥望着十几米前,站在黎鹊坟墓前的少年,有些胸闷地点了根烟·倚在车身上很缓慢地抽完。
黎雪英依旧站在原地,他从身后上前,与黎雪英并肩而站··“天光好晒,不要站太久·”·“纪耀叔·”黎雪英听到他的声便笑了,攥着黑伞的手也掂了掂,好让汗- shi -的手掌稍微放松,“真是许久不见。
您现在身体好吗”·“人老咯,都是那副样子嘛·”纪耀回答,“阿英,你……”·“谢谢你,其实。
这五年里,我知道你背后一直有照拂我·我一直躲着您不见,并非忘记当初您帮我的那份情谊·有些事,多说无益,反倒平添烦恼,我是这样想的·”·“你现在还在冯庆的赌船上”纪耀皱眉,问道。
“我知你关心这个·”黎雪英又笑了,“其实你知道,我和家姐会留在冯庆身边,绝不是世人表面上看到的那样简单,不是吗你既是我老豆生前最好的朋友,就必知他一二,也必有值得结交的原因。
纪耀叔,你不必做出这样惊讶的表情·我今日能说这样多,就代表,是时候了·”·“你别冲动,你要做什么”·“我没有冲动。”
黎雪英转过身来,短暂地摘下墨镜,从眼镜的上方睇住纪耀,“我没开玩笑·要收网了·”·明明天气还不算热,甚至还需要穿外套,纪耀却无端出了一身冷汗。
“你要做什么”·“接下来两周,ICAC应该会收到十到几十人的检具信,当然,这些都同洪门的生意有关·嘘,别那样紧张,既然会交给你们,就必然确保万无一失,所有证据都在手上。
我只想拜托你一件事,请在接到东西第一时间,尽快收网·”·纪耀未说话,他静静地看着这个如今眼中已初现锋利的孩子·或许他唯一能保留的权利,便是感叹世事无常,时光如锋刀。
·接下来,两人谁都没有再多话·他们静静立在墓碑前,无声的,认真的,对黎悼念··山雨欲来风满楼,这一次不论对于邢默,对于黎雪英,黎莉,或是任何一个牵涉进其中的人来说,都是一次需全力以赴,不容小觑的行动。
或许力挽狂澜,或许葬身深海,死无尸骨··命运从不向任何人做保证··一条似乎无尽头的黑暗走到,邢默动作越来越快,以至到后来几乎奔跑起来·身后人影绰绰,三五人寂静无声追上去。
灯光闪烁不定,将邢默飞速奔跑身影扫- she -成一帧帧不连贯定格动画·某一秒内,他身影忽地消失,而后追上那三五人猝不及防,忽然被斜下里劈来的刀光斩出一泼鲜血。
刹那间乍然出现的身影摆动,依旧在闪烁的楼道灯光下,他流畅肃杀的动作被这样的光下被演绎成卡断的默片··没人看得清他身手如何矫健,只知他的路数和每个动作,绝非仅仅是从小扛着西瓜刀在街上追出来的利落和狠辣。
与其说像差佬,不如说更像杀手··整个过程只响起一次短促叫声·而总共不过三五秒时间,邢默已将三四人尽数放倒··邢默抚干净指尖的血,走出走廊拐过弯,在街口找一只公共电话亭,call白车通知来领人。
谁知电话刚挂断,刺耳铃声再度响起··邢默静静凝视片刻,终究反身接起:“找哪位”·“细辛,你回来不同叔叔叙旧,连你契爷生前教会的这点规矩都忘光,我好失望。”
一副沙哑烟嗓,说话嘶嘶吐气,在这样- yin -暗的天中,好似同他通话的是一只毒蛇·那头毒蛇又笑起来,“我说自你回港后,为什么事事都不顺心。
我竟然到现在才知道,你去拿你契爷留给你的东西——”·话音到最后,竟只剩下咬牙切齿·这是邢默头一回将冯庆逼到如此·自从名单到手后,他从各个方面向冯庆无声施压,对方终于到今天熬不住,被逼到露出手脚,忍不住先痛下下手。
不过冯庆错估如今邢默实力,早已今非昔比··“庆哥·”邢默笑了一声,抄起手臂反倒不慌不忙依靠在公共电话墙面上,“你放心,后生总有一天该拜会你,只是时候未到。
多点耐心,当初你做的好事可不光我这一件·你命贵,想要得人多得是,我不过恰好是其一·”·“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那份名单——”·“是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庆哥。”
邢默高声打断他,“现在你不过是强弩之末·想要同我谈条件,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你当年的真实身份,并不是冯庆,而是冯志奇,对不对你当年同黎先生什么仇怨”·出乎他意料,冯庆的确在对面有一瞬间气息慌乱,可短暂沉默后立马挂断电话。
邢默皱眉,将电话挂上后点了支烟,缓慢朝街道另一头走去··他走过道路两旁,听到白车呼啸而过的声音·他突然好想见到黎雪英··可惜,此刻邢默就已是个活靶子,他不愿在这个关头波及黎雪英。
冯庆那边暂且没有关注他同黎雪英的关系,这也意味着,邢默的确已吸引了冯庆全部注意力·冯庆日子过得并不算太平,可以说,从邢默回港后冯庆日子便再未太平过。
尽管私下里他同黎雪英以及黎莉有接触,接受他们的情报,但冯庆第一时间绝不是黎雪英做手脚,而是邢默··更加上,男人的自尊和轻敌总能万古不变地导致失败。
或许对冯庆来说,日日在身边的枕边人,更不可能同一个要杀死自己的仇敌合作··不论现在情况如何,留给邢默的时间都不多了··接下来几个月中,他需防备四下里明枪暗箭,甚至有几次他摸黑在树影晃动中惊醒,多年佣兵作息与习惯让他身体反应快过意识,瞬间摸枪上膛。
不过精神状态却一天天好起来·比起刚回来时几乎夜不能寐,对正常的环境难以适应,时刻处于神经紧绷状态来讲,现在已经慢慢调整着从那种状态中走出··好处也有。
比旁人过于敏锐的直觉和洞察力,反侦察能力让冯庆亦或其他人派来的人一无所获·再加上邢默此次回来后多一颗邢家大树乘凉, 半个月来下来毫发无损,反倒游刃有余游说过好几个在冯庆身边做事的,或因为对邢默手上那份名单有所顾忌,最终都愿意配合警方。
有几个不情愿的也趁早跑路,好过留下来吃牢饭或拼命··双方博弈到最后阶段,而这场漫长的恩怨,也终于到画下句点,需要终结的时刻··古人诗中二月春风似剪刀。
绿荫还未连成片,料峭的春风依旧吹酒醒··上午九点钟,纪耀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腕表上的秒针滴答滴答响··“半个小时后,所有人各个就位全部逮捕。”
随着一声名下,白厅中谁的手落下,谁的文件翻撒,谁在饭桌上推杯换盏,一切的决策发生在转瞬间·放眼整个九龙城寨,多少罪恶温床依旧发酵,这个不受管制的王朝,终要在今日颠覆。
天下大雨,疯狂地洗刷这个城市的所有,污秽腌臜随雨水流入下水道,涌入深海··新界,观塘,荃湾,深水涉,油尖旺……所有身穿制服的人同时夹着文件夹,带着逮捕令和一干持枪武装差佬,迅速而悄无声息地涌入高楼大厦,或地下赌场,或酒店豪宅,或咖啡厅。
“ICAC检查员、O记警察,麻烦配合我们走一趟,现在怀疑你——”·所有人在所有角落,基本同一时间,出示证件和逮捕证·清脆碰撞的是冰凉的手铐。
有的人惊叫,有的人淡定,有人愕然,有人呆住,有的人狡辩——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他们·在巨大的黑色镰刀下,无一逃过这场制裁··天空- yin -霾得像黑夜,一个瘦弱的身影撑着伞,雨水淅淅沥沥地打在伞面上,流淌,像慢动作。
他抬起的伞边上,露出小半个洁白的下巴,水色的唇几乎没有血色,浅色的发和睫毛让他在这场几乎倾城的大雨中,看上去如此干净透彻·他高高坐在天台上,脚下是深渊万丈,越到深处越黑暗。
他却不往脚下多看一眼,目光扫视整个香港,掠过光辉靓丽的高楼大厦,破烂不堪的危楼,正忙着出港的邮轮,和远处起伏连绵的青色山峰···他忽然发现在香港,这样小的地方,竟囊括了所有多种面孔。
天差地别的世界浓缩于此··邢默船上防弹衣,带上帽,目光森然透出寒光·在得到命令后,他利落地将两把短枪插入腰间,背上一把长枪,挺胸抬头回到队伍中。
他的耳朵再听不到外界的声音,他的血已沸腾··黎雪英在天台上垂脚坐在边沿,雨水飞快淋- shi -他的双腿,他却浑然不觉,两只脚交叉晃晃悠悠··有人打开了冯庆半山屋的门,在菲佣和管家的尖叫中击昏所有人,丝毫不拖泥带水飞奔上楼,一脚踹开黎莉的卧室:“黎小姐,我们是你brother叫来的,你在这里不安全,麻烦尽快跟我们走。”
纪耀押住两名洪门元老,将他们塞到车门里·他抬头看天,看淅淅沥沥的雨,像昭告一场蓄谋已久的策划·车中的人已平静下来,浑浊的双眼望向密云一片的海港。
黎雪英从口袋中掏出一份手抄的诗歌,着迷地默读过一遍,在心中默默祈祷有人能够平安归来·渐渐地,他扬起的头越来越高,然后猛地用力,手中的纸张瞬间随纷飞的雨点和莫名吹来的大风,刮向更高的天际。
上边的字迹一闪而过——·我给你我的寂寞·我的黑暗·我心的饥渴·一切被渲染成慢动作,雨滴在视网膜中可透视地,映照着倒掉下的圆滚滚的世界。
邢默扛着枪,无声地同其他所有人站在九龙城寨门口,望着深深处,那黑暗不见底的,爬满蛇虫鼠蚁,孕育无数罪恶的城··他很清楚,冯庆就在里面·所有人成一排站好,只等一声命下,就冲进去摧毁王座上的万恶之王。
作者有话说·最后的Boss团战·第五十九章 狂澜·逼仄黑暗的街巷,不见一分阳光,四处随刻要开着点灯,摇摇晃晃,拉扯身后的影·再抬头望天,上方是横纵交错的被分割的天空。
邢默始终未出一声,飞快迅速地潜伏到约定好的地点,环伺周围,提前安排好的埋伏和,都在各自的据点上··上级警官一身西装,带枪和逮捕令于众多差佬中走去,他眉头紧锁,显然面对冯庆这样的人,从不敢怠慢。
今日的九龙城寨一如既往鱼龙混杂,民生们各干个的事,杀狗的继续杀,赌钱的依旧喧哗,向人讨债的依旧凶神恶煞……打桥牌的,嘈杂中做作业的小孩,狭窄而明亮的牙医诊所……差佬依次穿过其中,而那些人在他经过时都抬头望向他,各种意义不明的目光,而他们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差佬行至中堂,身后的队员依次变更位置,一路跟到中堂·四四方方天明涌,这本是清政府时的衙门,此刻已变得十分破败,但依旧执行着往日的作用··推门而入,一股火锅味冲面而来,冯庆正俯首坐在其间,埋头大吃。
“冯庆,O记警察,现怀疑你涉及多重犯罪,麻烦跟我们走一趟·”差佬出示手中的证明··冯庆涮起一片肉,立马戳到嘴中,甚至未抬头多看一眼。
警官大概早猜到如此反应,对身边跟随的两个人扬了扬下巴:“带走·”·变故忽然发生在此刻,中堂中四面八方忽然从角落中显现出人影,他们无一不手握枪支,在差佬们尚未反映过来的时候,瞬间扫- she -一般清理全场。
那上前的两人和带头的上级早作准备,立刻俯身掏枪·与此同时身后所有人现身,立刻清理大厅中出现的所有的洪门手下··“O记差佬·敢赴会九龙城寨就已让我十分另眼相看。”
冯庆缓慢地擦了擦嘴,从桌下掏出枪支,两手并握稳稳地对准所有差佬,“你们知不知这里是吃人的哇”·冯庆话音刚落,四下里忽然飞出几个人,带头向他扑来,速度之快只得让冯庆飞速转身,连向四个方向开- she -。
一人被爆头,两人被击中但未击中要害,还有一人飞快打滚蜷缩在桌下·趁着冯庆转身的刹那,说时迟那时快,风一样冲到他身后——·冯庆的反应更快,身体的直觉瞬间令他动作,蹲下身一记横扫,枪口已祭出。
来人反手一把握住枪口,别开··那不过是瞬间的时,枪已开膛,从他耳边外一尺- she -过··两人定格一秒··邢默的脸放大在冯庆面前··那双总含笑意的下垂眼,此刻冰冷冷一片,令人看过平生寒意。
“冯庆,以前你没搞死我·现在我从地狱里爬出来寻你”·一阵雷声响起,黎雪英在天台上扔掉伞·漆黑的伞在风雨中飘荡,缓缓像展开在城市上空中的一多黑色大丽花,终于自上而下降到底。
同时黎雪英仰头,尽情肆意地享受这一刻雨水的洗刷,他白净的脸在水色的冲洗下,更显得仿佛毫无颜色,透明水流顺着他下颌流淌,洗刷他的全身··“细佬。”
黎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黎雪英回过头,浅色的发已沾- shi -在脸庞,让他看上去纯洁无瑕,连同那双粉色的眼··“家姐·”他脸上浮现出一点笑容,随后,目光向下移,落在黎莉无意识护住肚子的手上。
黎莉掌着伞,缓缓走到他身前·今天的黎雪英应当是终于放松的,但不知为何却令她觉出一丝压抑··“你说,他能平安回来吗”黎雪英目视前方,却又什么地方都没有看,“我等这一天已经太久,为了这一天也付出过太多代价。
邢默要去的时候,我没有拦他一下,我知我的恩怨,我已亲手做到最好,剩下的听天由命·而他的恩怨,他需要他自己了解·可现在我忽然想起,他原来也是我曾经付出过的代价。
我不明,我现在束手无策地等他回来,究竟是对还是不对·我不能做任何事,我不能动……”·黎莉上前两步,将伞掌在黎雪英头顶,她揽住了细佬的肩,就像小时候任何一次一样。
“细佬,不论你信不信,有些事情是注定的·你后悔和疑虑都无用,因为不论多少次,最后还会走向同样的结果·”·“那你呢,家姐”黎雪英靠在黎莉怀中,他- shi -漉漉的身子也打- shi -了黎莉的裙摆。
黎雪英将手掌轻轻放在黎莉的小腹,“这对你太残忍,你付出的代价,大概比我们谁人都还多·”··黎莉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黎雪英抬起头:“家姐,你有了他的仔,是不是”·……·情势转瞬即下,谁人都知冯庆心机极重,因此从一个月前边封锁冯庆所有出港通路,所有的关口必须是一对一地检查样貌。
可冯庆哪里也没去,他安安心心住在自己的老巢中,并且打算背水一战·都知他能算,却没人料到他如此能算,连差佬几时几刻来都一清二楚·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他的眼线足够多,足够他足不出户便可知天下事。
洪门所有的小马仔和扛把子,今日全部聚集在九龙城寨·虽从力度和武器、策略上,他们并不如差佬们占优势,但从数量上却是完完全全地占上风·他们拦住来路,断掉退路,誓要让这帮老母断头在九龙城寨里,永远踏不出去。
四处都是血,都是枪声,都是弑杀气息··混战一片··唯独一人,如同毒蛇,如同惊雷,狂奔在黑暗而腥臭的雨幕中·他不畏惧一切,他此刻的目标只有一个,他始终不动摇,更不被任何埋伏的危机所打断奔跑。
他完美地躲避所有阻碍,他死死锁定目标··这是冯庆的背水一战,又何尝不是邢默的背水一战·从老辈到后生,这一代的恩怨,是时候了结在这一代。
两人在窄巷中狂奔·但凡冯庆走过的地方,立马从露台上,障碍物旁,或屋中蹿出马仔来断后·他们要么手持刀棍,或持手枪,各个凶神恶煞,为大佬两肋插刀,在所不惜。
万千人助一人逃出生天·他们势要杀得这群差佬有去无回,来一次怕一次,直到像以前一样,再没胆迈入这九龙城寨一步··他们要断后,提前安排好的警察便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前仆后继,更有技巧和行动力地与他们打游击,掩护邢默。
任谁都看出他对冯庆势在必得,别人不一定真正得手,不如就彻底交给他··冯庆对这里的地形熟悉,最懂如何将这种优势最大化利用·但他却忘记邢默同样是九龙城寨里长大的小孩,横纵交错的逼仄走道中,邢默并不手忙脚乱,反倒年轻力壮,正盛劲头的年纪,让邢默与冯庆之间的距离逐渐拉近。
冯庆的人手就快要耗光了··冯庆翻身到露台上,三角眼飞快地扫视一遍,手速几乎跟目光一样快,是多年的老辣练就出的犀利·他目光所到之处,抬手发枪子,在邢默身后掩护他的差佬,各个中枪。
他不是没有- she -邢默,只是邢默的速度太快,身法又十分诡谲,冯庆接连几枪放空,就给了邢默近身好几米的机会··他扔掉空枪,再抽出新的,翻身往高处爬。
在高处俯视- she -击,会将一切控制在掌控范围内,易守难攻·就算邢默要爬上来索命,也要看是他身手更快,开始冯庆一枪爆头的几率更大·可惜,邢默若趁胜追击而上需放慢身段,冯庆要占领绝对- she -击点更是需要时间。
他顺着梯子往上爬,无数次死里逃生的经验让他游刃有余,年老的身体丝毫没有滞涩,左右闪躲,上下发力·他飞快已越过两层··邢默已到极近距离,他知道这时候若跟上必定会在冯庆登高之后留下- she -击他的时间,索- xing -直接开枪。
两只手臂稳稳当当握住手枪,他一边闪躲身后人的追击和攻势,一边瞄准在空中腾飞的冯庆·冯庆再如鱼得水,终究不如子弹,邢默开光了一只弹匣,最后一颗子弹噗地摄入冯庆小腿。
冷汗和血水顺着他的躯体往下流淌,冯庆大喝一声,猛地翻身·而就在他翻身那一刻,邢默再次开枪,这一枪打中他扒住边缘的手臂··冯庆一脚落空,差点从高处摔下,功亏一篑。
邢默骤然动身·就是这几秒钟的缓冲和空缺,便足以弥补之后他与冯庆在高空中拉出这段距离的不利局势·单手扯住油管,猛地发力,腹部肌肉收缩,他以两脚优先夹住二层晾衣杆。
有限的称重让邢默瞬间决策,脚面在上面一勾,力量从大腿到腰部,再次爆发他从下腾飞,双手捉住二层护栏,手脚并用翻过去,稳稳躲在后方·飞快确认后方安全后,他两手并握住枪,专心致志瞄准对面。
再看冯庆的身影,他缓冲过几秒后也同样飞快翻身到上一层,躲到后边的障碍物中·两人犹如较劲试探,时不时伸出来扫- she -几枪,只要对方一露头,便毫不留情。
“不亏是你契爷带出的仔,别看个细时手不能提,长大还是走一样的路·邢默,你同我其实没有区别·”冯庆怪笑着道··“别把我跟你混为一谈。”
邢默咬牙,“命也好,仇也罢,你身上背锅太多债,今日到你偿还时候·”·“我从来不信命·”冯庆背过身,躲在石壁后笑着喘气,他的声音粗糙像对磨的石头,“你也同我一样,你认命吗”·对面没了声音,冯庆枪支伸出去,黑洞洞的枪口对着,专注犀利的目光飞快巡视。
他大声喘息,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却始终未看到邢默身影··“我若信命,就不会在这里·”·邢默的话语声忽然从冯庆上方传来·身体反应快过意识,冯庆几乎是转瞬间就开枪,一条黑影夹着上方的栏杆翻下来,枪托猛地砸在冯庆胳膊上,颇有技巧- xing -地敲中冯庆的麻筋。
冯庆断喝一声,枪离身,反- she -条件去躲邢默手中的枪··邢默忽然把枪一砸,整个人翻身而下·黑影掠过冯庆头顶,他的凶神恶煞凝视他的绵里藏针,膝盖瞬间拗上冯庆的肩颈,邢默整个人犹如在空中抽紧的弓。
在空中猛地发力,接自身重力骑上冯庆脖颈,夹紧,旋转,转瞬间以腰力带动膝头力,将冯庆由上而下压制,砸在地上,死死地锁住··一切发生在转瞬间,几乎没有给冯庆反应的机会。
尽管冯庆的反应极快,几乎是金蝉脱壳,在感觉到形势不好时就做好脱身准备,因此在倒下那一刻他握住邢默的身,用力将他甩在身后,而邢默的双腿再次缠上来,那绝不是什么花拳绣腿,夹住他的咽喉几乎窒息。
冯庆心中大惊·他对邢默的印象依旧停留在几年前·后生仔,有勇无谋,有力气也有戾气,却缺乏经验···但山长水远,此刻你死我活的再次见面,对方和他已是王不见王。
实力的悬殊不复存在·他和她,势均力敌··两个人都被对方死死锁住·邢默的枪已发光子弹,但冯庆的枪还剩几发·他们都在垂死的挣扎中伸手,就看谁能先握住枪。
这回当真是你死我活了··邢默在心里骂娘,他能近身拖住冯庆一时三刻,已是十分不容易,O记的人但凡能有一个在此刻赶上来,就可以立马拿下冯庆·不过他也知道冯庆的那些“尾巴”有多难缠。
其他队友若不在后方斡旋,邢默也根本没有近身机会··冯庆的脚掌蹬上一只箱子,拼命憋红的脸要去够那只枪··就在此刻,两人感到后背一阵发凉,同时向后背方向看去。
第六十章 胜负·一个瘦瘦弱弱的青年,破破烂烂的衣衫,病态,深陷且发青的眼眶和脸颊,显然是白fen吸太多·他那双眼惊疑地左右转动,乍一看令人觉得十分诡异,仿佛只有眼眶中的眼珠是活的,那副驱赶像是被什么吸干了精气。
冯庆一喜:“阿武”·邢默心中则顿时一沉··回头望去,这是一张生面孔·但若黎雪英此刻在场,必定能从这张变化巨大的脸上识出点端倪。
这人正是之前同他谈合作的大佬灿的弟弟阿武,当初大佬灿还是马仔……不,甚至连马仔都不是时,就是因为弟弟阿武误入冯庆管的街,被哄骗去吸食白粉,以至于欠下巨额,走投无路,大佬灿才加入冯庆手下当一个马仔,一步步拼搏走到这一步。
冯庆大约不清楚,在他查出大佬灿背叛他,同外人合作当二五仔时便痛下杀手,黎雪英连补救的机会都未有,唯独去看过大佬灿的弟弟,也就是面前这个阿武·至于邢默,他只觉得这人略微眼熟,究竟在何处见过,或听谁提起过,此刻却未立刻想起。
“阿武”冯庆几乎窒息,声嘶力竭,他扯着脖子不放弃最后一丝求生欲,“乖仔,捡起地上那把枪,爆他头爆了他,此后我包你衣食无忧,白fen铺当你家,要多少货有多少货,不收你一分钱”·冯庆惯读人心,他总懂得如何拿捏旁人命脉。
邢默心跳极快·眼看生死关头,命运天平却再一次冲冯庆偏去——世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为什么冯庆回回有人保佑邢默不认命,他必须利用阿武最后的心理挣扎时间,尽快断掉冯庆的命。
骤然收紧的双腿力量,和紧缩的肌肉让冯庆一瞬间喘不过气,但他依旧声嘶力竭睇住阿武,面上满是尽癫狂的希冀——·“阿武,对,就是这样,捡起来- she -爆他的头”·阿武缓缓捡起枪,握在手中瑟瑟发抖,那眼眶中的眼珠转得更快了,也几乎是癫狂相。
邢默用尽最后一分力,禁闭双眼,内心几乎绝望·他打算鱼死网破,就算他死,也不会再留冯庆在这世上多一秒··阿武的枪口对准了邢默··冯庆咧开一个极为难堪的笑容,冲他呼嗤嗤地笑着,活似破败的风箱。
变化就发生在转瞬间,阿武平静的脸忽然癫狂,那双眼似颤抖得更疯狂了·他调转枪头,竟毫不犹豫地对准了冯庆·一向懦弱无胆,活在夹缝中的虫蚁有了反抗的权利,他尖锐地大笑着,用力地握着枪。
“冯庆冯庆你也有今天你给多白粉给我,是不是觉得我该感激你你卖我全家白粉害死我全家我求你时你看都不看我一眼我就像一条趴在你脚边舔泥的狗善恶终有报……善恶终有报啊啊啊啊啊”·“不要”邢默怒吼。
那阿武大概一世都从未如此癫狂和勇敢,他握着枪,闭着眼,向着冯庆的方向连开数枪··邢默闷哼一声,感到夹着冯庆的大腿上中了一枪··“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阿武握着枪,只看到猩红的血从冯庆身边喷涌。
他觉得快意从未有过的快意·阿武一边笑着,一边举起枪对准自己的头,连片刻的犹豫都没有,一枪爆头··阿武近乎癫痫的身体忽地停格,然后软绵绵倒下。
他干枯的生命在此刻终结··血腥味,浓烈的血腥味几乎令人作呕·邢默睁开眼,浑身是汗,过度用力让他浑身抽搐,有几秒钟不真实感·耳边也有尖锐鸣叫,熟悉而恶心的感觉再次袭来,之前五年里的许多画面飞也似掠过眼前。
等回过神,腿上尖锐疼痛将意识拉回来,其实整个过程也不过三五秒时间,对他来说却仿佛过去许久··冯庆与他拉扯的力道已有松懈,刚才阿武那集枪胡乱放空,冯庆身上只在腰间中了一枪,而邢默在大腿上中一枪。
从情势上讲,目前定然对冯庆更为不利·可他老辣有经验,越是在这种时候,越明白绝不可松懈一口气,两人体力消耗差不多,也都同样受伤,剩下便只剩拼搏谁的意志力更胜一筹。
论反应邢默已经足够快,可起身时却因大腿阻碍,慢风情一步·而冯庆虽爆发力强,腰上却用不上力,他顺手捉过身旁的石砾,猛地转身向邢默扑来·邢默猝不及防,调动浑身肌肉硬生生顶住他这一记暴击,尖锐的石尖抵在他眼前几寸。
相互博力过程中,都不能有任何放松··但就在此刻,远处,耳测估计一条巷远处,陆续响起连击枪声·这装备绝不是冯庆手下马仔拿得出来,光听声便令人想到连击不断的枪火如何扫- she -,若冯庆有这个实力拿出手,他早用过。
而邢默嘴角微微扬起一个笑·他知道这是罗修到场的信号,但他笑不是因这场局稳了,而是这个信号同时告诉他——黎莉同黎雪英,安全··转变发生在瞬间,冯庆不过半秒钟松懈,被引走注意力,邢默却抓这时机抓得极准。
换做旁人不一定能破,但他偏偏破了··瞬间近百斤的爆发力和恰到好处的时机,让邢默推开他眉前悬停的石尖,几乎用看不清的速度将冯庆一口气从楼上退下·他没有给自己缓冲时间,甚至忽略大腿上伤痛,捡起阿武散落的枪,直接从高处跳下去·在临近地面的地方打滚,同时目光如鹰隼锐利索- xing -冯庆落地点,翻滚至平衡的瞬间开枪。
·冯庆未能来及翻身,甚至未能来及开口与躲避,胸口,肩膀连中三枪··他目光涣散,逐渐失去意识··血从冯庆的身下流淌出,邢默抹把脸大口喘息三秒钟,利落滚身而起,伸手试探冯庆呼吸,检查他伤势。
冯庆还有呼吸··邢默抽紧的肌肉这一刻才真正放松下来·他忍住巨大疲惫,飞快地给自己的伤进行了紧急处理,然后拖着身体靠在不远处的墙上··那种想吐的感觉又来了。
邢默迷迷糊糊中感到自己重陷那片看不到尽头的沼泽·这篇沼泽他曾用许久才走到尽头,才行至天光,所以在看到熟悉的场景时,心脏骤然缩紧··邢默转头环伺周围,熟悉的场景,印象中这是他某次任务失败,带着浑身血和伤,浑浑噩噩在归途中狂奔,躲避敌人的狂轰滥炸,差一点血肉横飞。
他不知自己怎会重新回到这里,手中沉甸甸而冰凉的枪支与重量,让梦中的邢默不疑有他,甚至通过潜意识暗示,连疼痛都如此具备实感·他狂奔,于千分之一的时机躲避身后的子弹,忍住剧痛爬上树给自己包扎。
无尽的远处,沼泽中出现成千上万把枪膛,邢默一扭头,忽然看到身后狞笑着的冯庆·邢默下意识就地打滚,心脏狂跳,枪口看也不看冲着冯庆的方向就连开几枪……身后忽然有人扶住他。
邢默转身,看到黎雪英··有人,似乎有人在把他的意识从泥沼中往外拔··“再打一针·”冷酷无情的声音,熟悉的声线··“不能再打了,用量过多会有副作用。
还有半小时能到地方,坚持一下·”又是另外一个熟悉的声音··“好像有苏醒迹象·”·有人强行掰开他眼皮,用白灯照- she -他瞳仁,过于刺眼让邢默泪水直流,天旋地转地苏醒来。
噩梦逐渐剥离,周遭一切逐渐被赋予实感·邢默闭眼发出呻吟,身上的枪伤立马锐利地疼痛起来··“吗啡·”他反- she -条件道··“没有。”
那个熟悉的声线回应他··邢默猛地睁大眼··罗修穿着一身迷彩衣,正似笑非笑抄臂看着他·再看周围,鹰眼的队友大致全部在场,整齐排列在他两侧,有的表情漠然,有的面露关心,有的想笑又十分好奇睇来……·还不等邢默发话起身,罗修大发慈悲赏出一根手指,按着他的眉心将他按回原位:“省省力气邢先生,你死里逃生不出一分钟,不想大出血就安分些,还有半小时就能见到私人医生。”
·“来这么晚,你们怎么找到我”·“黎家姐弟给你安排妥当,任务完满结束,下个单子在E国·姓冯安排在红磡和黎家姐弟身边的人我都给你解决掉,最后这一场是你的修罗场,我不好插手吧能来你就多多谢恩。
我们到时你搂着那衰人睡得香甜,被人当尸体捡走填海恐怕都不知道·忘记我怎么教你的战场上——”·邢默被罗修念叨得头疼,抬起手止住他絮絮叨叨的说教:“收声啊大佬,给我点清净好不好”·“好咯,走之前我们得取走你答应过的筹码。”
罗修伸展五指,翻来覆去看了会儿,斜眼中染上一层笑,“言而有信吧,老队友”·“你们要今天拿东西”·“不然你以为干嘛急着把你从修罗场救走”·这对邢默来说有些棘手,撑着身子想坐起来,又再次被罗修按了回去。
罗修道:“放心,我们手上有人,你只需要想办法让他开口就好·今天之内,你回到你的小男友身边,而我们拿货离港·”·邢默当然知罗修手段,除雷厉风行之外,这五年中给他留下的- yin -影更是这个男人的无所不能和出人意料,他总能提前站在所有人预期之外,这也是为什么只要罗修在,鹰眼中便所有人稳- cao -胜券,并每个人都十分有安全感。
半小时后货车晃晃悠悠在码头边隐蔽处靠岸,邢默的担架被转移到小车上,太阳照- she -云层,雨却还在下,窗外便是一场午后近黄昏的太阳雨,淅淅沥沥令人恍惚··“给阿英通过电话没有”他忽然扭头问罗修。
罗修挑眉,似乎对邢默的转变还是有些不适应,他脚掌打着拍,口中吐出口香糖:“没有,等你好了自己联系他·”·“他会着急·”·罗修扭头看窗外太阳雨,不再说话。
于是邢默只好闭上眼,安静地让私人医生将麻醉打入··一个钟头后,枪伤和身上所有大小伤口整理完毕,甚至还给邢默做了一套复健·这是曾经他留在鹰眼时才能享受的待遇。
罗修叫人给邢默换了套衣服,便拽着他上车,直接换到另一只车厢中,一干人蹿了进去··车厢中间,一位叔伯公战战兢兢坐着,冷汗从他的鬓角不断流淌,人生在世,活到此刻已是该享天年,偏偏许多人却贪婪更多,行在边缘,依旧痴心妄想如当年不会- shi -鞋。
以至于被后生追至如此下场,才开始后悔反省是否该早几年收山,做个聪明人颐养天年··邢默与昏暗中终于窥得那人脸庞,他沉默地走近,坐在唯一那把与伯公相对的椅子上。
有人一把撕掉对方嘴上封条··对方立马哆哆嗦嗦唤他,不知者还当他们是如此亲密的亲人··“细辛……细辛……救救阿公,阿公小时候带你出去放过风筝,救救阿公”面孔上虽无涕泪,多年的风雨与见识好歹未让他屁滚尿流,强撑着作为长辈的那一份体面。
不是唐国川又是谁·第六十一章 真相·邢默已记不清上一次见唐国川是什么时候,而此刻眼前的人显然将他当做唯一救命稻草·邢默无心同他玩真情游戏,事实上他身上此刻伤势很严重,而同人打交道总是他一世最不擅长的事。
他擅长用暴力手段解决,直来直往,尽管在着五年内他已掌握如何与人斡旋的技巧···手向身后摊平,立马有人送上最顺手小手枪·熟悉的温度和质感,邢默在手中掂量两下,忽然拨开保险栓对唐国川脚边- she -出一发子弹。
枪支装过消音器,却依旧令绑在椅子上的人惊恐大叫出声,邢默再一枪擦过他耳边,巨大的耳鸣当即令唐国川闭气双眼··等他再睁眼时,枪口对准他的头颅··“冯庆已经死了。”
邢默听到自己的声音,冷漠而沉稳,“他驾撑货囤在哪边别跟我玩心眼,你知我指的并非小件物,是冯庆用来卖给德国佬的·”·“那些……那些我告诉你也没有,需要钥匙啊。”
立马有人从身后走来,抖落麻袋,叮铃哐啷落满一地钥匙,也不知罗修他们如何弄到手··邢默短暂地垂了下眼,再次将枪口对准唐国川:“告诉我没关系,如果你怕回去没法交代。
最可能做下一代的两个话是人都已进去,冯庆也无活路,洪门总需要有人接手·”·唐国川立马明白眼前形式:“你是要将货卖给他们他们是哪国人”·“E国人。”
罗修在邢默身后嚼着口香糖,笑眯眯回答道,“您放心,筹码不会少了您的,只是交道谁手里罢了·以后洪门的军火生意全由我们接管,劳驾,从里头挑出钥匙,再报个地点吧。”
唐国川眉头的汗珠已流淌到鼻尖,邢默的好脾气都废光,他满脑子都是黎雪英·身上的伤口仿佛更疼了··他再次抬起枪,这次对准的就是唐国川两腿之间——·十分钟后邢默在鹰眼队友的产妇下走出车间,头上不易察觉细细密密起了层冷汗,他就着医生递过来的止痛片叼了两片,囫囵嚼碎吞咽下去。
“不错啊,看你离开这么久,我还当你已生疏,比当年有过之而无不及,甚至更利落了·”跟随他身后出来的罗修抛着一把钥匙,“爽快,看在以后我么就是合作人关系的份上,最后一份大礼送给你。”
罗修招呼人,从车中拿出一只牛皮纸袋装的文件··“冯庆的那份文件,我猜你已看过·这个人的名字,本应该也在你的那份名单中,可惜,因为某些原因,他被你当初的契爷从名单中挪了出来。
如此一来,他的秘密就就再也不被人知,但我想,你的小朋友大概更愿意知道谜底真相·”·这一番话说的不清不楚,罗修只将东西交到邢默手上便离开了,背对着他打了个响指:“你的愿望达成,我得恭喜你。
如果没有意外,我不会再亲自来骚扰你了·邢默,一切保重·”·邢默五味杂谈地看着罗修离去的背影,他知道,罗修既然如此说,至少未来的几年里,两人是真的不会再见面。
五年前救了他的命的男人,也是将他拉下泥淖的男人,帮他达成死愿的男人,又- she -杀了为他保存名单的老人的男人……罗修是半个怪物,这是外界所有人共同的认知。
你无法用正常的行为去评判这个人,或者说,整个鹰眼,只因他们的世界同正常世界太不相同··无论如何,这一次,姓莫知道自己是真的离开鹰眼了··罗修一干人走得干净,只留下一辆车和一个司机给邢默。
他坐在副驾驶,摇下车窗,让晚间的风快意穿过车厢·太阳雨已经停得差不多,远处的云火烧成片,已是接近夕阳时刻··日落在海面上,映照出一轮红日。
邢默将目光放在窗外片刻,然后在颠簸的路途中,小心翼翼打开了对方给他的那份资料·白纸黑字,刚一抽出,上面的名字便让邢默怔忪··那是个已经许多年没有出现在他脑海中的名字了。
黎鹊··车子顺着香江九曲十八弯的山道,摇摇晃晃向另一侧的陆地行去·O记已全部收队,邢默第一时间联系了自己的队长,简单编造个无伤大雅却又生死攸关的借口,圆满解释了他最后的离奇消失。
更在队长同他大致讲过冯庆最终收押和正在安排下就医的情况后松了口气··这个结果,他终于还是满意的··他忽然非常非常想念黎雪英,想念他的陪伴和温度,想念他冰凉指尖的触碰感。
这种类似脆弱的情绪一度消失过,在他生命中,只因在那五年中,他多少次预想过自己的未来,恐怕是老无所依·所以邢默强迫让自己尽量不去依靠任何人,哪怕对邢家的财富和地位,在回归后他也不曾当做攀附物,而是某种可利用的资源。
他深知道许多东西人生来不来,死带不去,唯有留下的记忆孤独而长久·财富地位和权利,甚至他现在引以为傲的行动力和多年磨练出的判断力,反应力,甚至人头脑中的知识,都迟早随岁月变迁离自己而去。
这是件多磨令人感到孤独的事,一想到如此,便让他更加渴望他的少年··此刻的黎雪英,正陪黎莉登记后坐在妇产科门口··黎莉从半个钟头前坐在此处便再也没有说话,她双手绞紧裙摆,低垂着头,脖颈的线条一如少女时优美,卷发盘缠是妖娆的海藻,而从上方看去她不过露出小半截白皙的下巴,一双黑漆漆的眼看不出情绪。
自从离开天台,来到医院后,她拒绝听任何一个有关冯庆的消息·她知若没有将call机电池板抠下,此刻都要被call爆··五年了,她在冯庆身边待了五年,恩怨是非,爱恨情仇,早已不同当年那样一目了然。
黎莉单手抚摸自己的腹部,这里有一个属于他的孩子··窗外狂风大作,一如今日的变天·对她来讲,不论今日是谁最终胜利,对她来说都是噩耗··她想不通,老天如何能将人逼入如此两难境地。
黎雪英捏着手中单号,指节都已泛白,他强压下悲悯面孔,静静望住家姐··忽然间Call机响起,黎雪英犹豫片刻,转身于拐角处接通·那头纪耀的声音响起,告诉他诸事安定,一切都照原计划妥当安排,请他务必小心自身安全,警署会增派人手在医院。
“他呢”黎雪英淡淡问··纪耀怔了一下才反应出他问的是谁··“他……还没消息·”·黎雪英攥住call机的手更紧,面上好不容易有些血色,在此刻退尽,更显苍白。
好在如今的他已并非多年前遇事便不能扛的乖仔,几多风雨承过,最坏的打算做过,他深吸一口气找回自己声音:“多谢你告诉我,如果他有消息,纪叔……”··“你放心,我一定第一时间告诉你。”
纪耀立马恳承··挂掉电话后他才后知后觉,头重脚轻感席卷全身,令他一瞬间晃神·他飞快蹲下身,撑住地板环抱膝头几秒钟,杂乱无章色彩迸- she -的视线才缓缓归位,黎雪英重新站起身。
他听到身后妇产科的门打开,叫下一位流产的女士··上一个女人神色委顿,脸色苍白被从紧逼的双门中推出··想到下一个遭罪的就是家姐,黎雪英紧紧掐住单号的手几乎要把纸张拧破。
他转身,不过通个电话的时间,刚才冗长长廊下的金属椅上还坐着的纤细身影已不见去处·空空如也,只剩下走廊头顶的白炽灯飞快闪烁了一下,配合着护士不耐烦地重复叫喊在走廊中阵阵回荡。
黎雪英一人站在凄凄惨惨的妇产走廊中,好一阵才缓缓弯腰,坐在刚才家姐坐的位置上·椅子还温热,人尚未走远·他并应当起身去追,好让她顺利打掉腹中胎儿,难免她后半生伶仃辛苦,断绝荣华富贵。
妇产科手术的门开过又合,合过又开,形形色色的女人来过又走,送进去的是一条鲜活生命,离开时肚子空空再无累赘·谁知那些尚未钻出母胎的婴儿,是否还有轮回转世机会·是否真正存在所谓的彼岸·黎雪英攥紧call机,此刻固执地只想等一个电话。
他神态专注,泫然欲泣,旁人看去,仿佛这通电话是他头等人生大事··天色不知不觉黑暗,纪耀却始终再未来过电话,黎雪英神情木然,忽然回魂,起身搓了搓自己的脸,用力拍两下好醒神。
他等不到邢默的消息·再一次··五年前的他也是如此,每一分钟仿佛都是折磨,朝夕间,此刻他恍如回到许多年前的那个傍晚,细小单薄的少年坐在床上,面前摆着一只Call机,惶惶然不知在等谁的电话。
是再也不会归家的阿爸,还是再也不会站在阳台下的爱人·他再次失去他··尖锐的疼痛此刻才迟迟袭来,瞬间刺穿他浑身上下每个细胞··有人的双脚却及时出现在黎雪英低垂的头下,一只有力地手摸着他的指尖攀爬上去,如藤蔓,像似某种动物般的依存。
到最后,宛如确认一般顺着他的肩,他的耳根扣住他的后脑··黎雪英随这只手的力度而逐渐抬头,模糊的视线中,他仰起头终于望见邢默的脸··上帝终于有一次肯听到他的恳求,将他人世间惜存的那份温度归还于他。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都瞬间如梦初醒·那只手忽然用力,将黎雪英狠狠押入怀中,甚至不怕压住伤口:“对你不住,让你久等·”·这一次,一句话的重量已重过任何一次过往的承诺。
一个钟头后,黎雪英最终没能离开医院,他打电话再三叮嘱纪耀保护好他家姐,才放心转身面对床上的邢默·夜里,风和雨又断断续续开始,两人都像被困在寂静的医院,谁也没说话,仿佛一切就这样结束,如此没有实感。
黎雪英打算出门为邢默买粥,邢默却忽然扯住他的手,不放他走··“我去去就回·”黎雪英低声哄他··邢默却摇头,指了指身旁的椅:“阿英,你坐下,我有话同你将。”
黎雪英犹豫片刻,终究坐在他身旁,那只手还被邢默握在手中,在他逐一揉搓冰凉指尖的动作中渐渐回暖··“有件事,我想我是时候话与你知。
并非是我刻意隐瞒,而是当时我也不过知道一半真相·剩下的一半真相,也是在今日我才得知·”邢默说着话,却并不抬头与黎雪英对视,他专注地望着手中那只青白消瘦的手,忽然有些难受。
头顶的呼吸平静,他知道黎雪英在听,“在我柜子刚拿回来的包中,有一份文件·嘘,你不必过去拿·在你翻开之前,我更想亲口告诉你·”·“还记不记得,很多年前我带你拜访过杨守谦杨伯公”·黎雪英点头。
“那时你的情绪一度失控,因为猜到冯庆对黎鹊的仇恨八九不离十·那意味着他无论如何都会对黎鹊下手,而你无能为力·”·不论过去多久,重翻开皮肉的旧伤总令人感到不适。
邢默感到手中那被自己抚平的五指轻微抽搐,是不自然弯曲一下··“我接下来的话会让你不好过·”邢默抬起眼,凑上前亲了亲黎雪英的鼻尖,“冯庆二十岁出头便入驻九龙城寨,又或许之后他擅自更改岁数,现在已无从查证。
因为,那之后几年冯庆遭遇一场变故,消失过一整年,后来他改头换面回归,从头到脚除去身高,再没有一分一毫像曾经的人·”·“这些你如何得知”·“我有我的办法,阿英。”
邢默忍不住又搓了几下手掌中开始冰凉的手指,继续说道,“在我隐隐确认某件事后,我逐一求证了当初尚且算知道这件事的几人,得知在冯庆发生这番变化前,曾有个拍拖对象。
更准确地说,是未婚妻·”·“他当初那场变故令他差点命丧黄泉,而据这一切都是为一个女人·可那个女人也在他消失后,随着一同消失·一年后冯庆重出江湖,那个女人却没回来,她最后一次以旁人所知的身份亮相,便成为了你父亲的妻——”·“你的妈妈。”
第六十二章 真实·黎雪英骤然睁大双眼,好半天没能回神·他细细打探邢默,仿佛想从他身上找出一丝一毫的破绽,去证明谎言,或哪怕丁点的不确定··可是没有,邢默自始至终不逃避地直视黎雪英双眼,并且更为用力攥住他的手,好不让他抽离。
本身就白雪得不见血色的脸,此刻更为苍白,几乎令人怀疑他下一刻就要倒下··黎雪英深吸一口气:“你……你是说我妈……”·“黎太太,曾经是世家女。
就算不嫁给黎鹊,也绝不当与冯庆这等人有纠缠·但或许,恐怕事情未必是我们想象·如果这份资料上说的都是真话,黎太恐怕当初同他是真心实意·”邢默从枕头下抽出一份档案,交到黎雪英手中。
·黎雪英当然认得那份档案袋,他自小就在父亲的手上见过无数次,知那是警务司专属的档案袋,只会用来装警务司自己人的资料··他本以为邢默不过随手找了份档案袋,但在抽出纸张的瞬间,黎雪英狠狠愣住。
照片上的人,的确丝毫没有冯庆如今的神态,他看上去二十多岁左右,朝气,年轻,甚至有些正气,正笑着看向镜头·而他一身警服,头上戴着警察帽,显出几分少年的刚正不阿。
只是那副容貌,实在难以看出与冯庆有丝毫想通,若说一定有什么岁月留下的痕迹与证据,大约是目光中一抹狂骄,不减当年··但黎雪英知道,多年前的冯志奇,同如今的冯庆,心恐怕再无共同之处。
“他曾经在未进入九龙城寨之前,是警务司成员·看上去年轻,没有读大学·他高中就靠提拔进去,等进入九龙城寨时,他已经在警务司三年有余·”·“什么意思”黎雪英连声音都有些变调。
他接着往下看,终于在看到他的绝密档案时瞳孔骤然放大··“他同当年的三名警务司卧底,潜入九龙城寨,成为最年轻的卧底之一·意思即是说,在此之前,冯庆并非如我们所了解,是自小就成长在九龙城寨的人。
从开始的开始,他曾经是警方的线人·他在九龙城寨搜罗情报,赢得信赖,搜刮**,一呆就是七年指久·”·“七年,我不知这其中多少故事可以被一笔带过,但是最终你母亲选择你父亲时,冯庆已彻底堕落。”
茶粉色的瞳仁盯住邢默漆黑的瞳仁,有些迷茫地空洞··“冯庆这根埋伏了七年之久的警方黑道卧底,在那一年遭受自己爱人的放弃和背叛时,彻底投入黑暗中去,叛变了。”
冯庆十四岁时双亲丧命,死于黑道人手中·后得远亲家的抚养长大,顺利念完高中·之后冯庆报名警察培训,于一年后成功进入英属警署,远派离岛工作。
那时他还不叫冯庆,他本名叫冯志奇·因为一场乌龙,冯志奇在当年遇见提拔自己的上司,一步步开始攀升,开始接触到警务司的上层·当时正巧时机得当,他得到一个进入三合会做卧底的机会,而冯志奇自愿请缨。
关于多年前警务司的卧底,虽不如现在更为系统,审核标准也更为严格,但也算件大事,并非人人都有这个本事·除去需具备刚正不阿的本- xing -,还需有坚定不移的、于任何时候都不动摇的信念,还要有超常的本领,能够直面所有压力与紧急情况的判断力。
不难想象,冯志奇年纪轻轻,绝当得起出类拔萃··当初的冯庆,也就是冯志奇本身不满二十岁,要拿下这样的任务本就属难事,但当时恰巧有个隐秘的任务,便是跟邢默的契爷辛柏宏有关,最终没有给上方过多时间考虑。
就这样,二十岁的冯庆还是只兽崽,被送进那虎狼之- xue -··他唯一挂念的是他女友,于是在第一年任务将满后,私下二人定掉终生,互许一路白头,绝不相负。
后来的事自不需要邢默说,黎雪英抚摸着自己的手指,有些不可置信地出神··“去吧·”邢默最终开始放开他的手,用眼神示意柜子里的皮包,“把东西拿来,去吧。”
从他这微不足道的叹息中,黎雪英仿佛又听出更多意味·他坐在椅上磨蹭了片刻,终于还是亲手将包取来给他··邢默从包中摸出那份罗修交给他的文件,拿在手中,有些迟疑地递出,却在黎雪英捏住时并不放手。
漆黑的瞳仁对住他的粉色的眸,认真话道:“这一份,我同样求证过,只是还未向我爸确认·”·李雪英将那份文件扯过来,颤抖着打开纸袋··这一次从文件袋中抽出的,是他父亲……黎鹊的资料。
照片上的黎鹊,看上去比他们姐弟认知中的“父亲”身份要年轻许多,仔细看,笑容中多一份不羁和放肆,有着股令人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竟让黎雪英心头一颤。
·目光挪下去,一目十行看过这份档案的简单描述,他两只手都剧烈地颤动起来··一只手横空伸出,再次按在他手背上,安抚他渐渐爬上脊背的寒意。
黎雪英抬起眼,瞬也不瞬望住邢默,多希望从他那漆黑眼中,也能读到一个答案··可惜这个答案邢默给不了他,在二十多年前时,许多故事就已被书写下来··“你见未见过你阿妈”·黎雪英摇头,他齿关打颤,只觉周身都冷。
“但我家姐见过·”·“我陪你,如果你想求证·”邢默再次说道··“不……我无法相信·这太荒谬了。”
黎雪英闭上眼苦笑道··等再次睁开眼,他平静许多,仔仔细细将这份资料上的所有信息再看过一次·接下来他也保持冷静地问过邢默许多细节,譬如这份资料从哪里得来,什么时候得来,他后来又是如何求证,以及如果以后要向更高层的警务司求佐,有无途径,又需要通过什么样的途径·他事无巨细一一问过,最终身体瘫软了般,整个人倒想邢默。
邢默连忙伸手去接,黎雪英却避开他的手,只是埋头趴在他床边的柔软被褥上·他掩住面孔,很难再看出情绪,只有略微急促的呼吸,看得出他并不平静的内心··黎雪英脑内飞快疏离这一切。
二十年前……许多黎鹊身上的细节在脑海中鲜活,那些属于被封存的,几乎以为无法想起的记忆·黎雪英记得当年自己还小,有时候会问黎鹊,究竟为何别的小孩都有阿妈,他却没有最终记忆里的,中总是沉默的黎鹊,和一直哄他的家姐。
后来长大后再回想,黎鹊的确是不对劲的,一个男人,带着两个仔,工作也忙,却再没有成家立业的念头·那时候黎鹊若是再婚,其实黎莉和黎雪英未必不能接受·可是黎鹊没有这么做,哪怕是这样的念头也不曾让姐弟二人感受过半分。
好几次黎雪英看到,黎鹊拿着他阿妈的照片坐在床头,缓缓地抽一支烟,夕阳打落在他袖口,令他看上去十分落寞··那时他还不懂父亲为何落寞,他只以为是他太想念阿妈了。
·如今回头想,在那些回忆的思绪中,强烈的想念中,或许还夹杂着一股永远无法说出口的……愧疚··二十年前,离开警务司的冯庆与女朋友话别,独自带着艰难的任务来到九龙城寨。
他或许曾与黎鹊擦身而过,因为仅仅在没多久之后,黎鹊以辛柏宏安排的特殊身份,考入警务司,成为洪门在警务司留下的第一枚线人··而后,冯庆失去的未婚妻在仅仅与他分手一年后,出现在黎鹊的身边,成为他的发妻。
命运的安排如此可笑,让黑的变成白的,白的变成黑的·就像冯庆与黎鹊的身份,谁人曾想到,在二十多年前,黎鹊才是那个在九龙城寨里长大的孩子,而冯庆曾与警方一起同仇敌忾,绞杀三合会。
“这件事,本身想晚一些再告诉你·我身上有伤,不论你做任何临时的,冲动的决定,我都注定无法尽力阻拦·可我想过许多,又觉得这是你的人生,是关于你阿爸的秘密,我不论有再多自私的理由,都不应当拦住你。”
邢默今晚同时揭露了两个秘密,身上还带着差点令他致命的伤,此时此刻,他更像解脱一般靠坐在床边,竟比黎雪英这个当事人看上去更面无血色,“阿英,你有什么安排”·“我不知道。”
黎雪英手掌的纸随他抓捏的力度逐渐变得褶皱,他茫然地又重复了一遍,“我不知道……”·两人之间沉默片刻,黎雪英像被人抽去魂魄,只剩下一只空壳。
骤然席卷大脑的,令他不可置信的消息,在脑海深处浅浅地唤醒关于母亲的影子·其实所有的印象,不过是照片上女人淡淡的笑容罢了·他从不曾真正投入过她的怀抱哪怕一次。
“先找到你家姐,好吗”邢默问道··“好·”黎雪英失魂落魄地点头··有邢默捉住他的手,令他冰凉的手指回温,感到一丝清明。
邢默倾身揽了揽他的肩,紧接着要黎雪英除去鞋袜,他竟然也听,乖巧地顺从邢默按压他的力度,蹬掉鞋子脱去外套,趴在他病床边的一角,在邢默的拥抱中,仿佛瞬间昏迷般睡了过去。
黎莉独自站在黎鹊的坟前,长裙摆动,她站了许久··天色青黑,她在回程的路上照样将车停在那家熟悉的商铺门口,像习惯中一样去买两罐蜂蜜罐头·不同的是,从前她身边是冯庆的人,如今身边的纪耀的人。
黎莉忽然有些恍惚·或许是怀孕的缘故,让她格外想念记忆中冯庆的那种温度和呵护,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她恍然大悟··原来不知不觉从什么时候起,她已将冯庆当做自己的丈夫。
就像昨天晚上,她本身是要去医院将腹中胎儿打掉·到了最后一刻,仿佛逃离洪水猛兽一般从医院离开的,反倒也是她自己··潜意识中,黎莉并不愿打掉这个孩子。
她知道这不单单是人- xing -中油然天生的母爱,也是因为一直她从来不肯直面的原因——她已爱上冯庆··在不知不觉中·那爱和着血,混着泪,隔着无法跨越的仇恨,痛苦,混杂成一汪无法解释的沼泽,似黄莲配蜜糖。
而她选择留下这个孩子,不论未来的路如何,黎莉也想留下他·大人留不下,留下个孩子也是好的·也许在未来无限漫长的日子中,许能成为她唯一的寄托。
买过东西,转过身,她已比从前更多女人风韵·她怀孕尚不显怀,在路中走过,仍旧招惹不少风流目光,或不乏有魅力的男- xing -为她驻足··然而,黎莉的目光从转过身后便钉在对面,她的车停下的地方,她的细佬正靠在车头上,低头抽烟。
黎莉很少见黎雪英抽烟,因为黎雪英可以隐藏·在家姐面前,他总要保持那份天真无邪,仿佛如此就可掩饰自己在外的那重身份,或为自己的迫不得已而澄清·他从来不敢直面,这些年其实他们都变了。
这种变化,不见得就是坏事··但此刻的黎雪英,似乎格外疲惫,那种疲惫是从身躯深处蔓延出的·这让他无心再掩饰自己的任何情绪,他老练地抽烟,点烟,眉眼间淡然而疲乏,头发向脑后固定了,露出光洁额头与被岁月打磨的脸颊轮廓。
黎莉隔着马路望去,再一次感叹黎雪英身上已有成熟男人的那份优雅稳重,而不再仅仅是少年青年的青涩美丽··直到如今,她还以为细佬是为了昨日打胎的事来发难。
黎莉摸不清细佬的心,但她心中决策已订,若黎雪英死心要她打掉腹中胎儿,她也有她的办法··女人婀娜的步伐迈开,抱着怀中的蜂蜜罐头向汽车走去。
远远的,灯光照亮黎雪英的脸,也照亮他看向她时,那种复杂的,晦涩不明的神色··女人走到自己细佬面前,便见这个英俊的男人掐了烟,半晌凑近她,对她平静地说着什么。
他似乎说了许多话,好看的唇张张合合,半天不容打断··等他话音落,女人手中刚买的蜂蜜罐,也从怀中摔落,碎在脚边·粘稠的,甜蜜的味道四散开来。
“家姐……”·“我知道了·”黎莉好半天才找回声音,“我早就有准备了·去做你该做的吧,弟弟·”·第六十三章 落定·邢默再见到黎雪英已是一周后。
这一周里,邢默安分留在警务司完善后续工作·他挂心冯庆进去后情况,还要接受警方的,以及来自父母以及邢绍风的探看·邢绍风的工作虽不同于他,并非只针对于冯庆,但冯庆落网后,加上那一份完整证据链和证词,警方逮捕工作便多起来。
这无疑对洪门是一次重击··玻璃窗外紫金旗同红旗一同飘摇,一场腥风血雨刚罢,天空久违晴朗,如洗如碧·香港已经回归,而警匪协作的这个鼎盛时代正在悄悄离去,或许有人还未看清,但总有一天会恍然发现。
到那时,也许还会偶尔想起这个乱哄哄时代中的某些边角料,当做茶余饭后谈资与好奇心··邢默在这久违晴朗中,有些心烦·他已经近一周未见黎雪英··晨早,正是日头刚起,邢默坐在床边看书。
因为重伤的缘故,他还不被允许下床,每日像被无形牢笼关在方寸间·偏偏心里头还有事,时间一长,越发坐不住·每隔半天邢默就生出要逃的心,好在黎雪英每天一通电话,多少能安抚他的躁动。
·这天邢默如往常正看书,没片刻便心烦意乱,多半个字再看不下·将书面往身上扣住,转过头就看到邢绍风推门进来··有段时间没见邢绍风,他看上去比过去更精神。
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或许是冯庆的入册让邢绍风身上也减掉一块石头·邢默并无心同他攀谈,看见来人后打声招呼,便继续将实现转到窗外··邢绍风锁上门,叼了根烟,偷偷将剩下半包烟塞入邢默怀中。
这一次邢默没有拒绝·邢世怀那头是半点油水都捞不到了,身上没钱,更不容他离开病床,医院中更是连抽烟都不许··邢绍风借来探病的由头,堂而皇之给病人塞烟,顺带还给他一只火机,没片刻这并非亲兄弟的兄弟俩便将头慢慢凑到一起,一同吞云吐雾起来。
“舒坦·”邢默如实发出感想··“现在快活咯该我问话·”邢绍风斜眼睇他··邢默只叼着烟笑,说他就知无事献殷勤,非女干即盗。
邢绍风调开话头也不啰嗦,单刀直入问邢默,黎雪英这段时间去哪里,是不是把他藏起来。·邢默仄着头想了半天,直到邢绍风催促才回话·可惜他脑子里全然想的不是问题答案,而是一个自认为更严重的问题。
邢绍风同黎雪英的暧昧,是他刚回归时送的一份大礼·如今许多事尘埃落定,邢默认为他有义务,有必要同邢绍风摊开讲清楚所属权的问题··“你要知道……”邢默伸手在窗外点掉烟灰,隔空指了一下邢绍风,皱眉似乎在思考如何开口,“你知道阿英有对象,是吗”·“什么”邢绍风被邢默这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呛到,片刻脑筋急转个弯,问道,“你是说她最近在约会怎么会,我没有听到风声。
他和谁约啊”·邢默心中微笑道,我·他当然没有真的话出口,只因他此刻还好端端坐在这里··邢绍风摆手,他本意也并非要在这个问题上做文章。
“你击杀冯庆时,是独自一人不要怪我多嘴问一句,你在我心里实在没什么可信度·”·“彼此彼此·”邢默回答道,“冯庆那边还有什么动静正好,我有样东西需要托你交给上级。”
邢默话说时闲散,看起来也并非多郑重·他手中夹着烟,任由浅灰色的烟带在空中徐徐上升,弥漫他满眼·因此邢绍风也下意识认为,他交给自己的会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没有任何心理准备前提下,看着邢默从枕头下摸出那份警务司的秘密文件袋时,邢绍风脸色瞬变·他的职位在邢默往上走,有权限第一时间查看,又因在场并没有更多外人,他几乎是三两步上前夺过边抽出东西扫过。
邢默果真没有令他失望,只扫过一眼,邢绍风立刻脸色突变··“这是什么”他举着几张纸颤颤巍巍冲邢默抖了抖,“这样重要的东西,你竟然拖到现在才拿出来”·邢绍风的声音上扬,以至于坐在床上的邢默皱眉,只斜眼睇过他,并未做答话打算。
邢绍风情绪控制不住,在屋中来回踱步片刻,将那东西拿出再看一眼,又问道:“伯父知道这件事吗”·“你冷静点·”·似乎是邢默四两拨千斤的态度激怒邢绍风,他气得说不出话,将那份关于冯庆身份的绝密资料重新装起来,颤抖着隔空用文件袋指了指邢默。
“你不必如此激动,就算这样东西交上去,还需要核查,确认真实- xing -,不是吗”邢默随手掐了烟,将烟头小心摆放在窗台的一本杂志上,“去吧,盯紧冯庆,我用掉手上所有的筹码才扳倒他,甚至差点送上这条命作陪。”
邢绍风愣住,他呆呆地望着邢默、·而邢默终于抬眼,郑重其事地对上他的眼:“这一次,不要再给他翻身的机会·”·……·邢绍风走后,邢默坐在床上发片刻呆,忽然觉得非常空虚。
人活着,总需要有个目标,但尤其为这个目标不择手段,费尽心机后,等达成后便也越发无所适从·他虽未扬善,甚至在人伦不知的地狱中活过一段日子,却也惩了恶。
话不上什么功勋,只为给过去断送的半生有个交代·他为爱人报了仇,也为自己的兄弟刘方方报了仇,如今一切都行至最后,他却忽然害怕··他们是否还能再回到平静的日子里去·十分钟后,微风吹起蓝色窗帘,如轻纱飞扬。
邢默坐在飞扬的窗帘中,不知想到什么,低头笑过,他又捡起那盒随手抛开的烟,塞到怀中·窗帘落下时,回归平整的弧线,床边却已经空空如也,人去··此时此刻,红磡附近,黎雪英狭窄的公寓前。
他显然这些天休息得并不好,正靠在公寓门上望天·这几天他不断接到消息,关于冯庆,关于剩下结果的揣摩,还有关于一些这五年中的人,和事·可惜黎雪英并无心听,只因他最重要的人,此刻正油锅中煎熬,日日活似地狱。
·过去前两天的痛苦和发疯,剩下的这几日中,黎莉便如油尽灯枯的老媪,整日不出动静,在屋中如同等死·好几次黎雪英进门,见她无神的双眼望住空气中不知哪一点,如同凝视死亡。
这副模样实在令黎雪英担忧,偏偏去医院黎莉并不肯··眼看腹中胎儿日日显怀,总不能让黎莉再如此下去·身体会承受不住··骂也骂过,劝也劝过,好坏歹话说过一座山,如今黎雪英是当真束手无策。
他很想让黎莉尽快好起来,但同时,他又如此能够体察她的痛苦··换做任何一个女人,爱上自己的仇家,怀上他的仔后,又眼睁睁看对方入杉已是十分了不起·偏偏老天并不怜悯,让她知原来母女爱上同一个男人,甚至母亲差点就成为他的妻。
这让本身心理就承受到极限的黎莉,当即崩溃,再也不能接受更多来自外界的刺激··黎雪英望着湛蓝的天,心里头那点哭似丁丁点点泛上心头·他无话可说,也人事已尽。
说到底,旁人的苦难,就算是最亲密的亲人,能够分担的也有限··没多久,一双红漆光面的高跟鞋踩出犀利节奏,很快行至黎雪英面前·纤细洁白的手知情知礼,递上一根女士香烟。
黎雪英叼在口中抿住,凑过去就阿凤姐手上的火镰点烟·一口烟入肺,再吐出,似乎连带胸腔中郁气也消散不少···“男人总拿女人无法,千百年来恒古不变的规律,就算是家姐也一样,你不必太灰心。”
阿凤姐说着用未点烟的那只手拍了拍黎雪英的肩,岁月格外眷恋她,不忍在她眼角眉梢留下太多痕迹,反倒尽是风情留下··“你家姐未见过我,却未必不肯听我话。”
阿凤姐拉开门,侧身从黎雪英身旁滑进屋,像一尾鱼·最终还要探半个脑袋出来,挥手赶人,“别在门口偷听,自己出去转转·”·黎雪英应声,实则在门口又站片刻,清晰听到里头传来话语声,黎莉也并未有过激反应,这才默默转身。
他顺着楼梯往下走,实在没太多精神·将脖子后的兜帽带上,领上挂的墨镜戴好,又慢条斯理从口袋中抽出一只口罩——他做这些已成惯常,却也没有意识到,有人正站在楼梯口瞧他。
蓦地黎雪英停住脚步,他一身行头装扮妥当,而一截楼梯外,邢默正抄兜望住他··邢默临时离开医院,因此也是临时在街头添置的新衣,不同于往日成熟稳重的着装;头发也不曾打理,软趴趴在额前……这令黎雪英有片刻恍惚,恍惚间回到了许多年前,看到那个站在他窗下,冲他笑得嚣张,展开双臂的男人。
邢默在太平山上租下一间屋,也不知从何处租赁来摩的,递给黎雪英头盔,一路载他往上走·断断续续哼唱声随山风来,越往上走,仿如越回到从前··这么多年过去,邢默身上那股如同隐藏在肌肤中的气息,挨近依旧闻得清晰。
这令黎雪英想起很久之前那天夜里,也是不顾一切坐在他摩的的后位,拦住他的腰硬着风飞驰··一切如此相似,又不再是那么回事··屋子在接近山顶的位置,在邢默转身去拿钥匙时,黎雪英给家中挂过一个电话。
那头阿凤姐接起,安慰他说诸事都**,黎莉已经睡着,今天阿凤姐不会离开,要黎雪英安心·阿凤姐在那边絮絮叨叨,又问道黎雪英几点钟回来··黎雪英望了眼不远处拿到钥匙,正在手指上打转等他的邢默,捂住话筒低声道:“可能……嗯,今晚不回来。”
阿凤姐没有多问,只说会照顾好黎莉,也要黎雪英自己多加小心··邢默走过来牵住他的手:“家姐好些”·黎雪英犹豫道:“阿凤姐今晚看住他。”
邢默就笑了,是那种盯着他,散发出强烈荷尔蒙气息的笑·黎雪英心慌意乱,水面荡出层层波纹··“阿英懂事,总知我在想什么·”邢默凑近他,用那种低沉而喑哑的语气在耳边若即若离,“一直想带你在太平山顶看一次日出,却总没有机会。”
第六十四章 温存·是夜,太平山顶攀满人,而他们的屋在接近山顶处,硕大落地窗恰好能看到山下景致·虽比不得观景台占据点好,却也能一览众生·等到天青,万家灯火徐徐亮起,维港的霓虹闪烁,照亮香江大地,云层迤逦如纱缦,紫粉色霞天将二人笼罩在其中。
邢默洗手作羹,正背对着黎雪英,背脊上被打上一层晚霞··黎雪英坐在床边,手中捧住一只牛奶杯,正瞬也不瞬望着邢默背影··三十岁的男人,身上尽是风雨洗练后的沉稳,他每个动作牵扯出的每寸线条,流畅中显劲,令人不自觉臆想他握刀握枪时的爆发力与狠厉,够姜也够味,值得细细咂么。
邢默背对黎雪英,利落地洗菜,切菜,拌料·不出二十分钟,边是上锅,食材逐一用锅铲拨入炒锅内,他单手捉住锅柄翻炒,看似浑然不用力,实际上没分力道恰到好处。
实际上,自从离开香港、离开那家他契爷为他留下的茶餐厅后,邢默便鲜少下厨·过的是打打杀杀的日子,惯常便忽略掉柴米油盐的温馨·如今他独身仔厨房吵闹,黎雪英安静坐在床边凝视他,令邢默又重新有种安稳错觉。
一切都在渐渐回到轨道中··有人从身后贴近,环住他的腰,将侧脸贴在他后背上·邢默不动声色,整个后背却都抽紧,手中动作也慢下几分··好几秒后他才道:“小心烫。”
“默哥·”身后人细细软软的,隐去这几年在外的威风,是在示弱··邢默深吸气,一道菜出锅,他熄火,侧身将菜拨到盘中,然后放下锅铲,转身抱住黎雪英的身:“做什么”·“我想不通。
我老豆,曾经的确是那样的人吗”黎雪英于他怀中抬起头··“不一定,许多事没有绝对,你该知道·”·“我当然知道,我只是……我从小,从未见过我妈,都是我家姐带我长大。
阿爸和她对我都是最重要的人,现在于我来说,好比受伤两份煎熬·”·邢默当然知道黎雪英的意思·黎雪英自小在没有母亲的家庭长大,因此天生对家中唯一的女- xing -,自己的家姐有种格外依恋的情结,这是来自强势的男- xing -对家庭地位中弱势的女- xing -,或母爱的一种渴求与下意识保护行为。
虽然并非全部,但黎莉在黎雪英的童年中,相当于充当他母亲的身份,而他父亲黎鹊,从来以刚正的形象根治在他的意识中··现在,黎鹊的过去颠覆了黎雪英的认知,而他一直渴求,却从未见过面的母亲,以及在人生中短暂扮演过母亲角色的家姐,曾同样爱过冯庆——这个同样颠覆他认知的人。
这无疑是某种讽刺··“如果你愿意·”邢默缓慢地说着,手掌覆盖在他脑后,似在斟酌言词,“我是说,等你准备好以后,我或许能争取你同冯庆见一面。
许多谜题,现在已迷失了谜底,想要弄清楚究竟,只能从根源上找·”·黎雪英窝在他胸口的手一僵,就在邢默当自己提起冯庆的名字太过贸然时,怀中黎雪英又点头:“当然,有些事情,迟早需要见面问清楚。
就算无关于当年的秘密,他同我阿爸的恩怨,同我家姐的纠缠,也必要做个了断·”·邢默看着黎雪英目光逐渐从迷茫变得坚韧,不自觉眼中也带上三分笑·他低下头,在黎雪英的额头一吻:“我们靓仔,现在到时间用餐。
好不容易租下这套别墅,是想给你散散心·你绷着太久,就当给自己放个假又如何”··邢默的手艺绝算得上风声,黎雪英连吃两口,只觉比当年有过之而无不及,丝毫没有因为做得少而生疏,反倒愈加纯熟。
这些天他都没怎么顾上吃饭,以前心事总太重,如今完事结束,他又惦记着家姐,从不得安宁··黎雪英已经太久没有被人宠着,顾着,肆无忌惮放松了·邢默在他对面专心用餐,时不时睇过来一眼,更令黎雪英感到某种家的惬意和暖软。
太平山顶,他的心顿时如水··吃完饭后,两人在深青色的夜幕里共享一根香烟,说说笑笑,有话不完趣事·直到黎雪英接到阿凤姐电话,才惊觉天色已晚。
习惯- xing -步开两米,黎雪英浑然不觉指尖还掐着邢默的烟,背过身通电话,发出短促的鼻音应声,时不时伸手弹一下烟灰··邢默在他身后,背靠栏杆打量他。
很奇怪,黎雪英身上那种弱势感,似乎有选择- xing -依存,一旦靠近亲近之人,就变得柔软而轻薄·而一旦自处时,譬如此刻,感官中屏蔽掉邢默几步开外同旁人话语,他身上那种轻熟的稳健和从容便又回来。
很微妙,无形中予人一种他全身心温柔只投给你的感受··黎雪英心满意足挂断电话,还未发声,忽地被身后一股大力托起·视觉颠倒,竟是被邢默直接扛在肩头,大步向屋内走去。
这眩晕来得太过突然,以至于黎雪英还没反应,又被人急切却并不粗鲁地扔到客厅那张大沙发上··黎雪英撑起身,正迎上邢默覆盖过来的身躯,对方席卷而来的雄- xing -气息瞬间将他包裹。
唇含住他的,碾转温柔地吻,舌尖挑开他的关防,挑逗中立刻多带些许色|情意味··缠绵悱恻而充满侵犯欲的一个吻,唇分,邢默目光深沉凝视黎雪英水润的唇,拇指在唇角一擦,低声道:“我知道关于以后,你并未做好打算。
不如听听我的计划”·黎雪英的身体并不习惯与亲热,哪怕是接吻·他平日看上去就十分禁欲,然一而再再而三只为邢默打破这牢笼,因此也唯独对他的气息格外敏感。
他微喘息,目光不自觉地停在邢默唇上,他不知自己这幅样子多引诱人,依旧喘息着问:“什么,什么计划”·“带你见过冯庆后,把所有心结都解开。
等你家姐生下仔,你想读书就继续读书·留在香港就读那所你没读成的大学,想离开香港也没问题……想出国读书也没问题·你想到哪里读,我就供你去哪里。
我跟人学经营一家饭店,最好将来能做到五星,你去哪里,我跟到哪里·”·黎雪英双眼骤然睁大,然后邢默看到其中的不可置信,清澈澈倒影着他的影·像美梦成真,又像失而复得。
邢默还未等到黎雪英回答,却等到他主动攀上他的颈,带着明显迫不及待的亲昵··邢默心里头顿时软成一片··逐渐吻着,那吻中便带有求|欢的意味,舌尖顺着他唇角打转,接着一路向下,一口叼住他的喉结。
邢默有些意外,却并未拒绝,任由黎雪英有些冰凉的唇在他喉结上胡乱甜吮片刻,邢默喉结难耐地滚动一下,又感觉黎雪英把脑袋埋在他颈肩,深深吸一口气··声音从他肩膀处闷闷传来:“默哥,其实我无数遍在心里头感激过,命中有你。”
这句话无疑是重磅炸弹,令邢默再难忍耐·他起身就要将黎雪英掀翻下去,黎雪英身形却比他更快,如同一尾鱼般从善如流滑下去··伸手慢半分,邢默捞了个空,这让他愈发烦躁难耐。
然而不多等他下一步动作,黎雪英这次张口,直接叼上他胯下顶起的帐篷,舌头带有挑衅意味地在那坚硬顶端恶狠狠顶过一下,又缠绵地装作轻轻咬,一边挑着眼自下而上看邢默。
邢默被黎雪英这三两下挑逗得倒吸凉气,要知道此刻的李雪英不似平日,完全抛开那股禁欲气息,显得主动而渴求·他本身并非令人能感到妖媚的容貌或气质,连身段都算不上柔软,可他过分纯白的皮肤,疏淡的眉眼,不正常的发色和眸色,都令他整个人有种牛奶般的质感,隐隐令人觉得……圣洁。
邢默不知脑中怎么会出来这个形容,不过这种浑身上下只有淡淡色调的视觉冲击,再配合黎雪英的主动求欢,实在令人欲火难熬··水一般,捞不住,等不到,只能任由它潺潺流淌过身体,恨不得将之整副身躯皮囊都吞噬,才饮水饱饥。
邢默将他翻过身,顺着他消瘦的肩膀和脊椎一路往上吻,多在颈边啜吻几次,然后单手勾住他的裤腰,往后拉开一条缝··黎雪英有些不好意思,若有若无地摇摆腰肢。
邢默的手绕到他身前,为他解开皮带,没有急脱掉外裤,而伸手往里头钻·粗粝的手掌与指腹上带薄茧,一把捉住黎雪英的- xing -器,邢默便立刻感到身下笼罩的人往上弹了下腰,接着腰肢彻底软下去。
他压制他,也捞住他,早上而下要侵犯他,得到他,拇指在他铃口上蹭过,顿时感到身下身体颤抖起来··“这么敏感”邢默笑道,忽然发狠,一把将黎雪英整个人翻过来。
黎雪英的扣子已敞开,露出大片雪白胸膛,是偏病弱的那种雪白,明晃晃闪瞎人眼·他却不自知,抬起胳膊反手覆盖唇,一双眼深深浅浅地望住邢默,任由他处置,予取予夺。
单看一眼邢默就再难控制,两手勾住黎雪英内裤连外裤两侧,缓慢地往下脱··黎雪英配合地蜷腿,以方便邢默将长裤与内裤从自己那双雪白而笔直的长腿上往下剥,就像拨开层层花瓣,要他露出那坚硬的核。
邢默眼尾跳动,气息浮躁,他觉得自己宛如回到二十出头的年纪,光是黎雪英举手投足,甚至微小动作,都牵动他心神,令他无法自拔··“现在回想是真后怕。”
邢默依旧发狠,周身散发出躁动且强烈的进犯气息,令人感到无声压迫感,“五年里你就被放在那种地方,光用想就他妈想把每个赌客的眼挖出来·”·岁月并未打磨圆滑邢默的棱角,每一刀斧都在他脸上留下更深刻犀利的线条。
他依旧在某些时刻显露出那种肆无忌惮的悍匪气,颇令黎雪英着迷··细白手掌抚摸过他的下颌,他的眉,他下垂而- xing -感的眼尾,然后仿佛描摹那一处慵懒而魅人神色。
·“只给你看,以后·”黎雪英说道,凑上前吻过邢默的眼尾,“默哥,我一直想说,你下垂的眼尾真好看·”·第六十五章 故事·夜已有些深,黑白两具身躯,强与弱的力量对比,纠缠在一起时便显现出一种别样美感。
黎雪英仰面在沙发上,一条腿随身体的晃动从沙发上耷落到地上,似乎被地面冰凉温度惊到,身体抽了一下·有力的手臂肌肉勃发,显然正处在亢奋阶段,紧接着过来将他那条腿捞起,挂在自己精劲腰旁,继续用力顶弄起来。
两人几乎全身赤裸,黎雪英的内裤却未完全脱掉,依旧挂在另一只脚踝上,随邢默的冲撞而晃动··一开始他还隐忍,强压下自己的声音,这太奇怪,而且黎雪英并非久经人事,在情事上看起来放得开,实际上羞耻感依旧非常强烈。
邢默俯视黎雪英有些失神的眼,他过于雪白的身躯和脸庞就像一块玉·额角渗出汗水,挂在同样浅色的发上……还有三角区,刚才他用手让黎雪英- she -出来一次,一股一股- jing -液流淌在雪白的肚皮上,竟浑然一色,就连耻毛那边也同样的白,只带着淡淡的色,越发衬托带些色泽的- xing -器。
黎雪英的- xing -器颜色也十分干净,趁在肚皮上,颠来颠去,邢默越看越可爱,抽出身退后,在他- xing -器上吻了一下,然后将人翻过去,从后背侵犯他··黎雪英已有些力不能逮,身体几乎跟住邢默的动作摆布,任由他做出任何羞耻姿势来,他这时候只会呜咽着配合,似乎没半点怨言。
这幅全身心交给对方,并且被欺负得彻底,十分无力的模样令邢默心生异样的兴奋·血气上涌下,他越来越放肆,似乎不断试探黎雪英羞耻的底线在哪里,贴在他耳边,哄着,亲着,要那双淡色的唇里说出许多咸- shi -的话,又直逼迫他那副总显疏离的眉眼,做出各种各样的难耐而勾人的表情。
他抱住黎雪英的腰,胯下越发凶狠,到最后几乎将人整个- cao -到沙发边缘,再拖回来,抱到腿上,如珍宝一样,却毫不留情继续用劲··到后来黎雪英几乎高潮,手脚乱抓着要挣扎,却尽数被邢默给控制住,压住他单薄的身体,用下身那根硕大几乎将他钉在自己身上,逃也逃不开,挣也挣不脱。
黎雪英被这场- xing -事的快感折磨到崩溃,终于哭出声来,眼角红成一片,张开嘴却宛如窒息发不出声·那根硕大的- yin -- jing -依旧在他身体内出入,丝毫不给他任何缓冲时间,深深凿入再抽出,- chou -插中摩擦他身体内的敏感点,手上和双唇也耳鬓厮磨不断挑逗。
黎雪英大脑一片空白,只觉全身心都彻底被身上这男人攫获,此生再无逃脱可能··“你这幅样子,要人怎么停下来……”邢默将- xing -器深深埋在他体内后,跳动两下,闭上眼享受甬道的肉挤压他的敏感,声音已变得沙哑- xing -感得不像话。
他知黎雪英受不了哪样的挑逗,尤其他用这样的嗓音去撩拨他,黎雪英几乎整张脸都要埋到他胸口里去·有听他说,“阿英,好阿英,别咬这么紧,弄得我快要- she -出来。
我还想在里头多待下,你别急,晚上慢慢喂你,好不好”·“别说了……呜……别说……”黎雪英断断续续的,连声也是抽噎。
他不说话还好,一张口就是泫然欲泣的隐忍,只听得邢默埋在他体内的- xing -器又硬几分,用力地又顶入两下,恶狠狠道:“真想死在你身上·”·黎雪英羞得不像话,蹬着腿不乐意了,要逃,要跑。
邢默便故意给他逃,给他跑,等人已将- yin -- jing -给拔出,弓着身子往前爬时,他再一把捉住腰身拉回来,再次撞入他单薄的身体··黎雪英顿时浑身痉挛,前方的- xing -器又淅淅沥沥- she -出一些东西。
邢默觉得好笑,扳过他的脸同他接吻,同时拉起他上半身,以二人跪着相连的姿势,自他身后飞快而凶猛地耸动·黎雪英下身被侵犯,上身又向后扭曲同邢默接吻,被- cao -得眼泪横流,满脸都是却不自觉,依旧呜呜地呜咽着,却被堵住嘴,全部发不出声来。
就这姿势- cao -弄片刻,邢默越来越坚挺,他单手揽住黎雪英腰身,勾着他从沙发上下来·这可要了黎雪英的命,他理科感觉到身后粗大的- yin -- jing -在身体里几乎要磨出火来,竟就这个姿势插着他一路往前走,每走一步都深深捅到身体里,让他腿脚发软。
偏偏邢默牢靠捞住他腰身,他根本倒不下去,只能随着邢默往前推的脚步,颤颤巍巍同他往前走··邢默最终目的地锁定在落地窗前,终于在黎雪英的呻吟中到达,他将黎雪英往玻璃上一压,身体从后方覆盖,再次从他两腿间进入他的身体。
邢默将黎雪英压在整面落地窗上看他,面前是香江的万家灯火,影影绰绰透过树影,甚至还能看到维港··“你看,太平山上的夜景是不是很好看·”邢默站在他身后一边- cao -干,一边在他耳边说些黏黏糊糊的情话,“每年都带你来,每年都在满山灯火前干你一次好不好今天当做纪念日好不好”·“你……啊……你不要这么……这么咸- shi -……呜”体内的- yin -- jing -忽然深入到最深处,研磨着他的肉壁逼迫他回答。
“好不好,嗯”邢默喘气··“好,好……”黎雪英涕泪横流,一双眼都哭红,加上他眸子本身就茶粉色,除了令人看过心生怜惜外,还令人心生一种想狠狠将他- cao -坏的凌虐欲。
邢默近乎凶猛地插捣,从后方看去,矫劲的臀大肌和满身伤疤,看上去有股不顾一切的悍戾,越发衬托出身前被- cao -干得柔软无力,浑身雪白皮肤泛红的黎雪英可怜兮兮。
手掌向下,抚摸黎雪英宛如一张弓一样柔韧的身体,尤其腰部到臀部的凹线条,几乎完美地诱人·邢默掐着他的腰,自后而上把人一阵阵往玻璃上顶,同时用力捉住黎雪英饱满挺翘的臀。
麦色粗糙的五指大张,顿时陷入雪白的臀肉中,十分色情·而黎雪英也同时拔高声,哭叫着再次挣扎起来·邢默索- xing -一只手揉搓他的臀,另一只手握住他双腕,举过头顶扼住,开始接二连三最后冲刺。
··黎雪英浑身都被邢默锁在方寸小空间中,终于感到后- xue -的- yin -- jing -在一阵飞快的- cao -干后,浓精股股喷- she -在他身体深处··天已经完全黑暗,黎雪英趴在玻璃上稍稍回神。
刚才过于强烈的高潮让他双耳有片刻失聪,双眼也有片刻失明,好几秒才回魂·他看到自己和邢默纠缠的身躯倒影在玻璃上,竟难得觉得满足而不是羞耻··黎雪英已记不住自己几点钟睡去,印象中他在高潮与快感中沉浮,死去,活来。
好在他睁眼时,邢默的脸总触手可及··窝在邢默怀中梦过几小时,疲惫中感到有人碰他的脸,百分制的温柔,百分制的珍惜·即使困到睁不开眼,黑暗中也因这莫名的触动而流泪。
意识渐渐清晰,醒来时他盘坐在邢默怀里,下身粘稠滑腻一片·两人浑身遍布精业与汗水,窝成一团,却是前所未有的舒心··知道他醒来,邢默未多话。
修长五指插入他的发,来回以指作梳,为黎雪英梳理··邢默懒洋洋地躺着,露出并不柔软的肚皮,任由黎雪英趴在他身躯上··很奇怪,黎雪英像忽然看到他肉体的边界,又仿佛这边界忽然扩张,以至于无边无垠。
二人无话,却有无声温存流动,似某种液体,黏着于皮肤上,再从每个毛孔内渗透五脏六腑··邢默将目光投向窗外,连带黎雪英那张濡- shi -的小脸也转过,望向逐渐初升的日。
是晨曦,阳光普照大地··他眼中看到铺天盖地的橙黄,赤红,暖的·像火,如流焰,从海水和云层罅隙中喷涌而出·那短暂得像一瞬间,又好似已过去一世。
朝阳如潮水,转瞬间包裹整个香江,从海水远处流动向山端尽头,千户万户人烟的痕迹尽在其中·多少年来黎雪英看过日落,都不如此次震撼人心·或许是心理作祟,有爱人相伴,又终于得偿所愿。
邢默一直耷在沙发背后的手翻出,正捏住一只墨镜,仔仔细细给黎雪英戴上··“未必一世见不得光·”邢默凑过去,轻吻他的耳颊,“你至少陪我看过日出,阿英,我一生都已值得。”
黎雪英离开太平山回到公寓时,已是下午·他尽量将自己收拾妥善,掩盖眼角眉梢春意,以及周身情事过后的微妙·中午他接到过黎莉一通电话,语气已平静许多,不似前几日令人忧心。
阿凤姐随后也同黎雪英通过电话,她对这一天一夜中与黎莉话过什么,做过什么一概不提,声音有些疲惫,但更多是欣慰··她说,黎莉最终决定,将这个孩子留下。
不过她希望在孩子生下来前,还能够见冯庆一面··话事阿凤姐转达,不用黎雪英多问也知,黎莉无法对自己细佬开口·单是对冯庆感情复杂这一点,她就仿佛自己已犯下十恶不赦大罪,日夜辗转愧怍,说不出口。
黎雪英不知一段连自己内心都无法承认,甚至对最亲近之人也涩于开口的感情究竟何等苦滋味,但对于家姐,他能最大限度理解,甚至体谅··他哄她,依她,免她多流下一滴泪。
又陪同她去医院安胎,既留不下的已无选择,不如善待尚且能留下的仔··确定黎莉身体和腹中胎儿无恙后,黎雪英再次联系邢默,想要知道冯庆此刻下落··冯庆此刻,的确算不得过得好,空荡荡的牢房,好似盘古开天辟地前的混沌,充斥各样人与禽兽,鬼哭狼嚎,说是地狱也丝毫不差。
冯庆对O记来说算重刑犯,最终判决结果还要等上面指示·只是这一次不同往日,白字黑字,墙上钉钉的罪名,绝无多一分开释可能·一根根烟抽,看你还在等谁捞出去没有,谁也没有。
洪门平日忠心耿耿的马仔,谁知此时此刻跑到哪里·要往常或许仍旧两肋插刀,誓死拼从,但今日不同,再换不回任何一个往日··所谓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浅显易懂的普世真理,不论白道或黑道都一样。
冯庆身在狱中,至少还能食饱穿暖还有烟抽,已是顶不错·可惜他从不惯看别人脸色,在狱中消耗越久,他越知此次自己恐怕在劫难逃·从一开始入册,他便一直在想,想破头也未想出这一月来的万事不顺究竟是如何。
有人在背后走漏风声洪门中二五仔太多后生们手段太狠辣以至于他不曾发觉所有理由他逐一排除,最终才将一开始就埋在心里头,隐隐那个不愿相信的理由捞出来仔细审视。
黎莉,他捧在手心里的女人·这五年中他自知亏欠,对旁人他总剥夺得心安理得,唯独面对她时竟会良心不安·或许因为她身体里流着那个女人的血,同那个女人有着无法割断的血脉,又或许那双如此相似的眼,竟时常令他有透过它看到那个人的错觉。
她真的只是替身吗·冯庆冷静下来后仔细审视,最后他发现,不论在五年相安无事,让他宝贵珍惜的日子里,亦或此刻,惶惶不安,知道终日将近的日子,他心中始终盘桓她的脸,她的笑,甚至同他在一起的细枝末节……而他像第一次发现,自己竟如此痛苦。
近一年来,他的经济大额亏损,手下人心不齐,后院失火·就连新一代话事人培养起来后,因为年纪关系,他的名望也大不如从前·面对财富,权利,地位和等等各方面压力时,冯庆总能第一时间想到黎莉。
他唯独不曾想,当自己有一日坐在监狱中,去想究竟是谁背叛他时,也会想起黎莉的脸··他从未如此不想在某一刻想起她··一个礼拜后,看管监狱的人忽然打开铁栅栏。
冯庆望向外面笔直而- yin -暗地通道,身没动,也更没有说话··“出来啊大佬,还当自己在九龙城逍遥”看管监狱的人不曾有好气,是个年轻后生,显然不曾活在冯庆曾经的威慑下,“有人看你,好难得,一个月来竟真有人看你。
你要不见我现在就把门关上,也好过多一份麻烦·”·“谁要见我”许久不说话,他的烟嗓沙哑得如老翁··“好靓的女人同靓仔,恐怕是大歌星来的咯,鬼知道做什么跑到这种地方。”
看管人话音刚落,冯庆已站起身来·一个月,不曾与任何熟人接触,更不报任何幻想·乍听到黎莉消息,冯庆竟还有几秒种未反应过来·好在他动作并不慢,抓起香烟后再未多一句话,跟随看管人前往见面。
黎莉着精致妆容,这一周来她调养不错,甚至看不出丝毫憔悴···她更无需装作可怜,他甚至在别人面前更要强··但这份坦然在冯庆面前,无意成为最尖锐讽刺。
他的女人在他入狱后看上去依旧得体而美丽,气色十分好,精神头也不差,看上去甚至于没有他过得更好··许多疑问和几乎将他逼疯的猜测,在那一刻都有了答案。
·冯庆平静地正视女人清澈的眼,心中想,是了,他怎么会忘记自己是她的杀父仇人·五年前是,一辈子都是··妄想鱼水之欢和五年朝夕相除便能将当年一笔勾销,罪孽清零,是他痴心妄想,是他陷入温柔乡,自我催眠。
黎雪英在一边监看,得到黎莉示意后退开许多距离然后转过身·冯庆看得出他意思,这是要留空间与时间好给这对曾经的情人··冯庆嘴角渐渐挂起讽刺笑容。
两人沉默坐在桌各一边,如同无声角力,又有可能是无话可说··沉默地空挡,他想过千百种开场白,唯独没想到的是一种··“我怀孕了·”黎莉刚才眼中尚有千万种情绪,在这段沉默的对视中,她很快学会如何杀死它们。
她将手放在自己腹部,轻柔的,体贴的,就像曾经放在冯庆身上的那双手,或许也曾有片刻忘记彼此身份,以至于真心实意过吧··“我已有身孕,到现在有三个月,是你的仔。
这个仔我留下了,不是为你,是为我自己·”·重炸弹已抛出,眼看对面人宛如变脸·震惊,不可置信,茫然,痛苦,甚至还能看出一丝为人父的喜悦。
可惜这喜悦很快便被席卷到无尽深渊中去,因为冯庆很快意识到,自己不能当这个孩子的父亲··冯庆张开唇,嘴巴颤动,如同搁浅的鱼,却吐不出一个字··“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来看你。”
黎莉说道,“我有一些话想问你·”·冯庆沉默以对,目光依旧停留在她手掌下平摊的小腹上,无法挪开··下一秒黎莉深吸一口气,要开口时却眨眼望天,最终忍了许久还是没忍住,开口是极其压抑下不小心泄露出的哭腔:“你很久很久以前爱过的那个人,是不是我妈”·背后几米开外背对着二人的黎雪英,在听到这一句时终究是于心不忍。
他独自先行出门,靠在门外的长廊上点燃一支烟,放空式地望着湛蓝天空上洁白的云朵··有人走到他身侧,滑落,坐在地上,同样望住外面的蓝天··“我很小的记忆全没有,关于我到底是怎样长大,在怎样的家庭。
就算现在回到邢世怀和佟青身边,我也时常怀疑那种落空感,毫无实感是否在提醒我,一切都像虚假·因为我没有记忆,所以小时候就以为其他小朋友同我一样,都不记得太小时发生的事。
后来还被人嘲笑过,嘲笑我是鱼脑子·”邢默平静地说着话,像说给黎雪英,也更像只是说给自己,“再后来我非常在意,就觉得自己如同小说中主人公,还曾经幻想缺失的那段记忆中,一定有什么非常重要的密码,世界都要被上帝给我拯救。
包括我回到邢家后,也曾有段时间想唤醒潜意识深处,关于我父母的记忆·没有用,扑来扑去都是空·”·“阿英,人都有这种时候,你好似看清楚路就在前面,但转个头,发现又不是那回事。
想要的东西总落空,不想要的东西,上天会无缘无故塞给你,等你爱上它,习惯它,又从你手中剥夺开·但这辈子这样短暂,许多事情过去再回头,发现及时痛苦也好值得。”
“不论对你,还是对你家姐,过几年再回头来看,伤口会减淡许多,但所有人都要跨过的那道坎,谁也帮不了谁·”·第六十六章 过去·黎莉离开后,看守人便要将要犯绑回牢狱中,一分钟都不会多给。
黎雪英从口袋中掏出两包烟,一直打火机,塞到他手中,又从内衫中整理一摞钞票,也塞到对方口袋中拍了拍·多的话没有,对方眼中到有意外惊喜,抬手摸一把被撑得满当当的胸口,于是见怪不怪退出门外:“快点咯,至多再十五分钟。”
承过对方好意,黎雪英掏出根烟点上,拉开椅坐在冯庆对面:“庆哥·”·那双眼极静,不论这五年中亦或现在,冯庆始终难以看清他眼底深处真正情绪。
后知后觉他有些明自己为何跌跤,黎莉已非当初的小女人,而黎雪英也并非当初的学生仔·苦难总成为令人成长的催化剂,更何况这仇恨埋在心中已多年之久··“开始白粉铺被查,真未想到你姐弟头上,阿英。”
冯庆眼眶深凹,一如当初- yin -鸷,却已半点风华,“你在我身边待过太久,本分蛰伏,等待时机,直到邢默回来你终于找到机会·谁能想到你忍辱负重如此耐心等待我早当你被我拔掉毒牙,磨平爪子,更想不到你竟舍得你家姐为你张开腿让我干。”
冯庆目光中有一瞬间爱恨交织,过于极端的情绪让他的一切欲念在阳光下暴露无遗·他才得知黎莉有身孕的消息,于是他更恨·越是狂喜越是恨,恨一个女人怎会如此心狠,不论对他还是对自己。
将烟拿下点过,黎雪英并无过多反应·他不理会冯庆将仇恨移情,报复在他身上,他只想弄清楚有些事··“你恐怕还不知道,我家姐已经知道了·”黎雪英静静道。
“知道什么”·黎雪英看到冯庆的反应就知刚才黎莉并未提起此事··“我未见过我阿妈,许多东西都是家姐从小告知我。
她说阿妈总很温柔,为人和善,热心肠,年轻时是个靓女·庆哥,这点大概你比我们更清楚·你也不必用我家姐探我,有些事情已发生,它就在那,你必须迈过去。”
从刚开始的慌乱不堪,到现在黎雪英越说越镇定,脑海中响起刚才邢默在门口同他话过内容,连夹着烟的手也不再抖,从容再次叼上烟,“庆哥,这一点,你再看不上我姐弟二人也罢,我和她,都强过你。
一个已失去的女人,令你心中惦念愤恨如此多年,失败是你·更不用提你对我家姐,恐怕连爱都算不上·嘘,别这样瞪我,相同我家姐解释她这辈子会不会见你第二次我不知,但你已没机会。
我可怜你,你本可以有无上荣誉,有新生活与爱情,可你的仇恨和贪欲毁掉自己·如今落得此等地步,是天理昭彰”··从黎雪英第一句话开始冯庆便睁大眼。
整个过程中,他三番几次想岔口,黎雪英却并未给过他机会·他从不知道这个向来沉默寡言,看上去体恤病弱的青年竟如此牙尖嘴利,句句犀利直戳他心底··“不……不,我已经知错。”
冯庆双手掐住只余青色一层的头皮,有段时间未减的指甲陷入头皮层,“我是爱她的,我真的是爱她的·”·黎雪英用骨节一敲桌子,整个身子往后靠去,将烟头掷到地面,讽刺道:“谁”·下个瞬间冯庆起身冲他吼,双目通红:“莉莉,不管你信不信,我是真心爱她。”
·“可你能给她什么”黎雪英又笑道,“她阿爸的噩耗,个声色场所过一生的没出息的弟弟,还是一只笼中鸟的生活”·“不过这些都不是我今天想说的。”
黎雪英将打火机扔到桌面上,整个人从那股懒洋洋状态中抽出,仰靠的身子挺直,双手交叉在桌上,倾身认真盯住冯庆,“我今日来问的,是另一件真相·有关你,同我阿爸的身份。
冯庆,不,冯志奇·”·很奇怪,冯庆瞬间从那样癫狂状态中抽出魂魄,他撑住桌面,缓缓落座·若观察仔细,会发现他撑住桌面的手有一丝颤抖··“你究竟知道些什么”·“我想比你知道的多。
你在入杉前,一直当自己是背后被二五仔卖·虽然不否认,但更重要是,在你来到九龙城之前的资料,警署已经拿到·当年警方最年轻卧底冯志奇,谁也不知他最终死活,去向何处。
几十年,你以为上一代已忘掉,怎会想到如今自己又被挖出”·“怎么会……你……”·“这份资料,是辛柏宏留下。
若要怪便怪天不助你·我来,是为跟你确认另一件事,关于我阿爸·如果你尚有良心,至少不会忘记一个被你暗杀的人,不过一声命下便是一条人命·我知你活在沟渠,向来不看重人命,你心中记恨他,只因当初他夺走你最爱的女人。
你爱她,又恨她·连带着你也恨那个男人,于是当时你便认为是一份爱情剥夺你生命中所有,自我安慰麻木自己是因为他你最终叛变,成为如此地步·其实这些都是你做的借口。
我不想听你的故事,一点也不·”黎雪英说道这里笑一下,“我甚至并不认为你同我阿爸有相提并论资格,但我仍需要你原原本本告诉当初的真相·庆哥,这可能是最后一次,你也许不愿意回答我,你可要想想清楚,今天不说,也许以后再也无人听你多说一句。”
冯庆坐在黎雪英面前,久久·一种深深的无力席卷他全身,更多是倥偬的前半生中并未体验过的情绪·他幻想过许多次五十岁时生活究竟会是如何,会离开洪门,也许有个爱他的女人,还有孩子。
他大仇得报,应当快意,了无心结·可此时他却坐在发霉的木桌前,空气中弥漫游动灰尘,从栅栏外透过或许这一世再无缘感受的天光,将空气中那些尘埃衬托更为明显。
慢慢的,他回忆起曾经一个漫长故事··在很多年前,冯庆就已经决心将那个自己抛弃,过全新的生活·当年他还不到二十岁,心中的热血,不曾想有一日涂在地上。
那个年代的香港,白道不比黑道好多少,多得是斯文败类,照不尽烛台灯下黑·开始做卧底后,冯庆听说九龙城寨中出了个卧底,就安插在警方之中·他的任务,便是找出这个卧底。
当年的黎鹊甚至比他还年轻,只不过十七岁年纪,但谎报年龄入职警务司·冯庆当然想不到这个卧底竟如此年轻,他甚至同他打过照面,还一同吃过饭,叫过他后生。
后来,冯庆二十岁时同最爱的那个女人订婚·那时他已在洪门卧底一年,这一年开了他从未在白道开过的眼界·太多别样人生,太多刺激玩法,着花花世界原来有千万种活法,并不一定要活成别人眼中那个正确。
他恐惧地感到自己在迷失,如同抓紧最后稻草一般,他想紧紧握住这个女人的手·冯庆告诉自己,无妨,全世界都不及她好·她那样温柔,那样善良,他如此爱她,想同她安度一生。
可为了任务,他无法将自己置身于黑道的真正原因说出·骗过他人之前必须骗过自己人·就算对最亲密爱人,冯庆身份也不能暴露·她次次劝他从良,要他不要迷失在黑暗中,对冯庆来说,哪次又不是折磨·冯庆未曾料中,那一年,女人遇到黎鹊。
这个真正在九零城寨,黑暗中长大的少年,他有着狡黠头脑,利索伸手,还有一身哄女人服帖的本领··黎鹊同他的女人相爱了,是他夺走他最后一根稻草·冯庆知道这件事整个人都疯魔掉。
他不干了,就算暴露,就算放弃任务,就算回去接受任何处分,他都认了·冯庆唯独不能失去他··冯庆已失去阵脚,黎鹊却接到来自辛柏宏最后一个任务。
辛柏宏给他的指示中,表示他们已知警方派来的卧底是谁·辛柏宏不要黎鹊暗杀,或直接用武力让他屈服··“要打败一个人,就用他最相信的东西。
人越看中什么,那样东西便越是弱点,在它面前,他便越是弱势·他是警方走狗,就让上边相信冯志奇已被策反,亲自将他开出局·”·尚未年老的辛柏宏,就已够姜够辣。
那时黎鹊已经决心离开洪门,同女人好好过一世·出生成长在那样环境中,黎鹊并无能选择自己的过去,但遇到女人后,他想,或许能够选择自己的未来,为了她做改变,很值得。
因此,当辛柏宏下达这样命令时,黎鹊的的确确犹豫了·可紧接着辛柏宏下一句话便摧毁他的防御··“帮我办完最后这一件事,我放你离开,从此你同洪门再无干系。
我能在洪门坐这个位置你就应当清楚,我说话一言九鼎·”·于是黎鹊通过种种渗透,多次引导,引起上层对冯庆怀疑·这铺垫长达半年之久·这个过程中,黎鹊同时也发现冯庆同女人的关系。
他慌了神,乱了阵脚,以至于潜意识中加速这件事最终爆发·最后,黎鹊用一场自导自演的收尾,揭露冯庆叛变,直接向警署高层反应··黎鹊年轻时太过优秀,以至于他的确已身在利势地位,加上这长达半年的严谨计划,最终冯庆被警方判定为叛变。
冯庆这一世都不会忘记那一天,他如何失去所有·所仰仗的公信力量在他心中轰然倒塌,一度认为忠贞不渝的爱情离他而去···而他的女人,致死也不知他当年清白。
更不知她曾让当初还是冯志奇的冯庆失去什么··身体和精神的双重重创令他痛不欲生,同时也令几年后的他脱胎换骨·他换掉曾经容貌,- xing -情大变,他不再是冯志奇,而是恶人冯庆。
冯庆势要用同样的方法打败黎鹊,用黎鹊这么多年俯首信仰的警务司为尖刀,亲自手刃他一切··“我找到过黎鹊一次,问他为什么·你猜他如何说”冯庆道,“他说以前没得选,如今想做个好人。”
*·作者有话说·*来自《无间道》·第六十七章 回顾·守门人留下十五分钟,黎雪英用五分钟击溃冯庆意志,而整个故事讲完刚好足够十五分钟··原来曾经以为的痛不欲生如今谈起不过云淡风轻,而曾经以为很苦很漫长的故事,如今用十分钟也可以讲完。
人在回首时经常会有种荒诞感,仿佛漫长岁月流淌过不是自身身体,有种隔岸观火的冷感与不真实··地上烟头已灭,却并非刻意踩灭,因此烟灰发出难闻气味,在空气中蒙上层淡淡尘灰味。
冯庆讲完故事如释重负,而黎雪英则更多是出神·沉默,二人心中都不知在想什么,各自未开口说话·知道门外粗暴敲门声打断二人深思,伴随看守人略不耐烦敲打,黎雪英终于从口袋中掏出钢笔,放到桌面上。
那只钢笔看上去崭新,金属壳,灯光下有流光溢彩的美丽·冯庆望一眼便再挪不开,他当然熟悉,这是无数次他曾见过黎莉伏案书写,也是他送给黎莉的第一个礼物。
冯庆多少次认为黎莉几多中意这支钢笔,否则又怎会日日戴在身边·“你毁掉我和家姐的前半世,我和她送你后半世牢狱之苦,孤苦无依,很公平。
我知依我家姐- xing -子,定然什么都不肯留下·可我,正是因为我知道她爱你,才觉得唯独在这件事上还有不公·或许我该感谢你这些年一直对我家姐不错,让她活得体面甚至不乏物质享受,但若当初没有你,她想必现在有自己家庭,孩子,完美的丈夫。
其实她现在也可以有,但我不知还要多久她才能忘记你,愿意过比这原本更好生活·这支笔留给你,于是你后半世老无所依的孤独中但凡看到这支笔,便会忏悔,后悔,被无穷尽思念与痛苦折磨。
但你没得说,再没人会听你说话了·”·黎雪英放下笔,起身离开,再未看冯庆一眼··房间隔音并不算好,门外守候人已等不耐烦,黎雪英刚出来便进去押人,·门外阳光灿烂,同门内与世隔绝,这是美丽新世界。
有人却从后来给他戴上遮阳帽,耳边挂上墨镜,拦住他往楼下走·男人身上稳健气息令黎雪英渐渐平稳心绪,以至后来一路到车上,车又开到海边,黎雪英也不过呆怔地放空。
“心结解未解开”邢默泊好车才发话,语气中不见几多沉重,想必在门外抽烟时话已听到七八分··“还是太难消化·”黎雪英苦笑,刚才太过强硬的自己似乎消耗掉他不少精气神,此刻软趴趴将身体依靠在邢默身上,宛如被抽掉脊骨,显得十分乖顺,脸声音也轻轻,“我在家中排最小,从出生起我阿妈就不在身边,这个家全是我阿爸一人扛。
我只他多爱我同家姐,即使如此,本大可换一份更赚钱工作的他却依旧选择留在警务司·小时我不懂,等不到他回家吃晚饭甚至心怀不满,长大后却渐渐明,人总要有点坚信,即使被打磨意志也会为之坚持下去的东西。
或许他不像旁人父母属于愿意奉献所有,在我心中却更光辉伟大·一个人眼中,先有自我,才有旁人,爱人才能幸福,家庭才会美满·”·“阿英好懂事。”
邢默摸过他柔软发,侧过头吻他,“也可以不必这样懂事·知道为什么带你来这里看看对面,虽然不是那时候带你站的地方,但角度差不多,对面也是新界。
当时我同你讲大话,要很好的将来给你,在对面住大屋,做自己中意事,还信誓旦旦一定做到,却不想最终仍让你平白受许多委屈·”·黎雪英轻笑起来:“我不会说什么煽情话,默哥。
但没有你我坚持不下去·好多次我想就这样算了,香港这样多人,并非人人如意,谁不曾再深夜痛哭流涕,或曾经掏心掏肺换一场空欢喜·人世八九不如意,能与人言不过二三,我却能十分不如意,十分委屈全同你话,这难道还不足够”·对面海域在天光下波光闪闪,映照一个全新的新界。
邢默心中大震,倏忽握紧黎雪英的手,千万种滋味翻滚在头颅,却没得一种说出口··人生十分如意,十分庆幸有你,却无一分说得出口,能表我真意··二人先后下车,也不知谁先牵住谁手,晃晃悠悠向前行。
到水边止步,海风阵阵,撩起不知是谁的发,两人头捱得很近,发丝也纠缠··“所以,之后有什么打算,你想好没有你家姐个有主意的女人,心中恐怕已经有数。”
邢默问道··“唔,问得好,不过我真的没想好,这问题太费脑·”黎雪英佯作轻松,别过头去看邢默,“不如你我先去吃一次咖喱,饱肚才好想人生大事。”
邢默忍不住笑,如被他说漏气:“那一家咖喱饭”·“你记不记得呀弥敦道上,你不记得我记得·”·“当然记得,就是那天我同你站在海边,讲好多大话。”
二人笑过后,黎雪英松松手,单食指勾住邢默小尾指,显出无限依恋··“默哥·”·“嗯”·“冯庆已经定下了”·“枪决,上头很重视这件事,加上邢探长力争,判决下来得很快。
本想晚上再话你知·”·黎雪英点点头,非常平静:“明日清晨,我想去香枫公墓·”·“好·”邢默攥住他那只在掌心勾来勾去,兴风作浪的小拇指,“刚好我也要去,也有要交代的人。”
黎雪英面色一变,有些不确定道:“阿方”··邢默神色黯淡一瞬,也不过是转瞬即逝,很快调整过来:“是,你还记得他,同他说说话,他大概很高兴。”
在海边又吹了片刻海风,放空自己,黎雪英觉得自己好似一辈子没这样轻松过·他们在路边贩卖铺停车,一人一听可乐,咬着吸管看风景,听海声·后来又寻到一处看夜景好地方,停车听电台的刺啦声,在港边的日落中格外有厚重感。
这样走走停停,有目的,却胜似漫无目的地向弥敦道开去,二人都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快乐··到弥敦道时天已彻底黑透,路边食肆有玻璃棚发出淡淡青光,也有霓虹下红光映照,紫的,青的,桃红的,暧昧的夜色让这大街小巷脱胎换骨,也让白日行人脱胎换骨。
黎雪英牵住邢默手,也不论旁人怪异目光,或大胆者多骂一句死基佬,他不动怒,更不惊慌,就如同邢默一样·他们明目张胆在夜色中行走,甚至想停下来接吻,心脏跳动飞快,恨不得抛全世界于不顾。
他们曾经连死都不怕,如今更不怕人言可畏··太久没来过弥敦道,也太久在吃食上享受琢磨,因此即使熟悉如邢默,乍来到熟悉街道,也发现许多原有标识都换过地方,变得非常陌生。
尽管他曾经对每一家铺中老板的名都唤得出,如今要想找到当初那家咖喱店,也花掉好一阵功夫··最终还是给他们寻到··老板还是曾经的老板,甚至连咖喱的味都同那时一样,分毫未变。
还是相同座位,相同景色,邢默同黎雪英坐着当年二人面对面时相同角度·低头吃咖喱时,竟有冲动想泪流··昨日今朝,纷纷昨日不可追,万事如昨日死。
好在明日尚可待··第二天清晨,黎雪英醒来后收拾停当,拉开帘推开窗,便见到邢默站在楼下抽烟·从上俯视去,是自上而下俯视角度,让邢默体格同五官在这等角度下颇生出几分犀利英俊,非常深刻。
黎雪英迷糊着眼,一大早便觉自己仿佛被击中·清风吹过他发端,忽然就令他想起从前的日子·那时候邢默也是如此,站在他窗下··楼下人若有所感,将烟从唇中取出,斜斜仰头一望,冲黎雪英笑。
邢默不苟言笑时那下垂眼角仍有几分令人胆寒的傲气,可一旦他笑开,那垂眼角中暖意便藏不住,是一笔极温柔弧度··于是黎雪英被定在窗边更走不开,只觉得一大早便被击中好几回。
好不容易回神赶紧洗漱,一直到走出门口前他脑里全是邢默刚才那一笑·暗嘲自己简直是没得救,披上外衣下楼同邢默见面··刚才楼上看并不真切,此刻人下楼,才发现贴近楼道地方放着一辆摩的,非常拉风和硬气,是男人理想中骑在陆上都觉自己够姜的那种。
不必想也知是谁带来,黎雪英便没有多客气,手轻轻在崭新红色金属面上抚过,无不着迷·邢默从身而来环住她:“中不中意”·“送给我啊”·“当然不是,我不放心。
同你也不般配·”·黎雪英佯装生气,反手在邢默肩膀拍一下,邢默却就势捉住他手腕,低头在他手腕处吻过·薄薄皮肤下能看到几根青色血管,白雪肤色恨不得让人狠咬一口。
邢默这样想,也实际上这样做··黎雪英感到手腕上被有些尖锐的虎牙轻磨,有些脸红发热,那温度顺着他血管仿佛要流入心脏,他让赶紧抽手回来··“我同摩的不相配,那我同什么相配,明天我买辆跑车来,载你在海边吹风行不行”黎雪英调笑到,手却连抽两下没有劲。
“你同我最登对·”邢默一路吻上,最终在他掌心落下一吻,用目光盛住他,眼中尽是笑意,“骑车不如骑我,如果你愿意·”·话没三两句又咸- shi -,偏偏他落在掌心一吻好痒,害得黎雪英五指都蜷缩起来,那痒感仿佛一直要传入心里头。
两人在楼下又亲热些许,随后便动身前往香枫公墓·他们吹着海港的风,行过青衣大桥,一路只余轻松,再无多沉重念头··黎雪英站在黎鹊墓碑前,多年前听到暗杀消息时的画面依旧历历在目。
窗外瓢泼大雨,幕天席地,天地仿佛因这场雨幕变得辽阔,再无边际·而在这无边无际中,他失去他最依靠的亲人·而后浑浑噩噩一段日子他记不真切,一边忍受噩耗一边在等待邢默的心渐渐沉下去。
如今重新面对这一切,好似大梦一场··黎雪英将花束放在光洁石碑上,指尖轻轻描摹刻下黎鹊姓名的痕迹··他本有好多话要将,但真正到此刻,却发现自己好似又什么都说不出。
他曾设想过许多大仇得报后,可以对黎鹊说的话·说年可以安心,可以瞑目,可以看得起我,可以放心走了·可如今这种心情,又因黎鹊的过去而被搅乱··“我没有见过我阿妈。
对她的印象,从来只停留在照片中,或你讲给我的故事里·”黎雪英轻声说着,望着墓碑上黎鹊那方寸小小照片,“可你从来不同我讲,你过去的生活是如何。
不过你放心,我想过去从不是评判一个人的标准,重要的是,在遇见我们之后你是怎样一个人·阿爸,这些年来你好辛苦,我都看在眼中·冯庆已经入杉,再不会出来作乱,我想我能解开心结。”
他站起身,目光依旧停留在墓碑上,手指却在站在一旁沉默的邢默手心勾了勾·邢默会意,一把攥住黎雪英的手··黎雪英于是笑:“今天来,还有件好重要的事要同你讲。
从小你把我惯得紧,什么事都要同你过目,我想我青春期无反骨,大概是受你影响·不过现在我遇见对我一世好的人,他以后会管住我,我也会照顾他,你不必再忧心。
只是,我还是要带他来见见你,是不是”·侧身望邢默,却发现自回归后一向从容稳重的他,如今却有慌乱,手脚都不知放到哪边··“阿伯。”
邢默手心渗出汗,他越发用力攥了攥黎雪英的手·对于曾经的他,惯于许下承诺,对如今的他,确实非常难开口·好半天他才磕磕绊绊道,“我会保护他的。”
这世上的情话算不上多,最能打动人的往往最为简单质朴··黎雪英心中微动,抿唇低头笑了···第六十八章 大结局·他们站在墓碑前,忽然风起,吹起二人衣角,片刻后又静止,像是某种回应。
而在他们站立不远处,黎莉同样捧着一束花,她一人单独来,轻轻抚摸小腹,看着远处二人身影,最终还是没有上前打扰··知道二人离开许久,黎莉才独自走出,将第二束花同样放在黎鹊墓碑前。
“爸爸,细佬长大了,也有自己好中意,好不愿放手的人·”黎莉目光有些温柔,片刻后又混杂些许痛苦,“可是我呢留下这个孩子,我做对了吗爸爸……”·已上车离开的黎雪英同邢默已将车从路边启动,黎雪英系安全带,转头匆匆往窗外一瞥,却皱了皱眉头。
邢默刚换档,冷不丁被黎雪英伸手按住··“怎么”·却见黎雪英皱眉不言语,只盯住窗外·邢默情知他发现不对劲,却顺着目光望去并未发现什么,还不等他再问,黎雪英已挣脱安全带,直接下车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邢默立马熄火,下车紧步追上·他不知黎雪英是否发现任何危险,但黎雪英的反常的确令此刻他打起十二分警惕··再多走两步,不用黎雪英发生邢默已经发现端倪。
有人躲在不远处大树后,日头并不算烈,但他的影还是暴露在脚下,袖口也从那粗糙树干后露出··将行将近,更令黎雪英确认刚才匆匆一瞥绝非眼花,紧接着某种可怕直觉便袭击了他,因为对方躲避他们这个行为本身便诠释了黎雪英的错觉——·在离树干之后几步之遥时,黎雪英忽然停下脚步。
邢默并不知他刚才看到什么,皱眉要将他拦在身后,大声呵斥要树后之人显形·可惜对方乍听到他的声音,立马周身一颤,仿佛受到什么不得了的酷刑··邢默就要上前,堪堪被黎雪英握住手腕。
他不解,回头望,黎雪英脸上有遮光物,看不清神情,却也莫名令人感受到他的如临大敌··口舌干涩许久,而后终于找回声音,黎雪英连握住邢默的手都有几分汗- shi -与颤抖:“刘方方,是不是你”·树后那人如遭雷击,而黎雪英握住邢默的手,也一瞬间令他感到筋脉膨胀。
久违地听到这名字,邢默一瞬间尚未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时,浑身肌肉已一寸寸收紧,更是不受控制向前冲去··邢默并没有黎雪英好脾气,但黎雪英这回仿佛使出浑身解数也要阻止他,邢默并未看到黎雪英所看到,却也听他话不再横冲直撞,然则双目赤红,丝毫不相信地盯着那个方向。
沉默诡异地在两方之间蔓延,不论对数前人还是树后人,无疑都是一种折磨·就这样静静对峙,终于后辨认仿佛咬牙做某种艰辛决定,慢吞吞从树后行出··邢默如何也无法相信自己眼睛,死人复活的把戏他愚弄过别人,最歉疚便是让他的阿英平遭一场罪受,可没想到如今角色置换,这等事落到自己头上后,才真知道是怎样滋味。
那张脸不再错,眉眼依稀有当年影子,或许名字已不知换过几个,当年那股潇洒畅快的青年意气早不见分毫,剩下的皮囊仔细打量,只剩下衣衫褴褛,满面沧桑,令人怀疑他是否已年过四十。
最重要的是,那曾经健步如飞,总耐不住寂寞,总也要奔告他消息的人,如今只剩下一只腿·空荡荡的裤管和一只脚架,是他行走的全部代价··黎雪英当即有些受不老,立刻转身捂住口鼻冷静。
许多画面接踵而至,当年他最后一次见邢默那天,刘方方的身手如何矫健,浑身充满雄- xing -的力量感··而如今··邢默脑内像活生生被人砸了一下,好半天回不过神。
等再重新打量过他一边,对面的人已低下头·眉宇间满满凝结是郁气,是不得志,是卑贱感与痛苦·许多复杂神色在他眼中一闪而过,便被飞快押下··蝉鸣声便在这无声寂静的夏中被放大许多倍。
好半天那人似乎终于受够酷刑,几乎吞声唤一句:“默哥·”·“你……你的腿……”·“不碍事,已经五年,我早已习惯。”
“为什么不来见我”邢默渐渐回魂,目光中有火,语气中有冰,“知你我这么多年兄弟,我当初寻遍整个浅水湾未见你尸骨,后来罗修的人说,亲眼见人将你尸骨退下山崖,任由大罗神仙也找不回,我才慢慢接受这个事实。
这些年,我早当你死了如果不是你故意躲避,我怎么会一丁点风声都得不到”·静默小屋中衬得夜色外喧哗格外刺耳,有笑声有哭声以及细细絮语,世上真心话许多,话出口却不容易。
三人之间的气氛些许压抑,刘方方同邢默各站一边,如同一场沉默角力·或许对无法打破僵局的局面感到烦躁,邢默探身一拉,将窗关回来·厚重玻璃阻隔外界喧嚣,一时间让屋内只剩安静呼吸。
饶是黎雪英内心同样受震动,也明白此刻必是留给他们二人时间·当初邢默时隔五年回港,他们之间冰释前嫌互相猜疑的这道坎,甚至历过更久时间··“不是我不信任你,是我没办法再相信我自己。
若知道你活着,我又怎会不找你当年被活生生剜心,抛下山崖的人可是你”刘方方说道此处失态,好半天才平复,又道,“我竟让你在我面前送命,不论是兄弟立场亦或是辛爷对我的恩情,我全都不够格。”
垂在邢默身边那只手,用力攥紧又松开,手掌同手背变得通红·黎雪英自后方跟上,将五指插入他的五指中,手掌对接手掌·或许感受到他安抚意味,邢默周深紧绷的戾气放松下来,接着被一种无形的自责和痛苦取而代之。
“后来我得到你回港消息,我想,不论大佬变成什么样,我都要见一面·不过默哥比我想象中好……好太多·忙着报仇,忙着做掉冯庆,并且回归邢氏,我又如何能那时候同你相认我变成这幅鬼样子,更不忍让你自责愧怍好几次我想过,就这样吧,反正半辈子都过去……做兄弟有今生没来世,我今生都没得做,但总好过让你照料一个截肢的人过后半生。”
刘方方一席话终于说出口,而他似乎是在心中憋屈多年,这番话一旦开口,就再无法收声,“终于等到你手刃冯庆,我忍不住想见你一面,却一路跟到这里·我万万没想到,你是来看‘我’……”··兴许刘方方根本没想到邢默竟这些年从未忘记过他分毫,此刻被那种强烈冲击感再次打垮:“值了,跟住默哥你前半世,已经够值。
后半生我不求荣华富贵,只求安稳·本以为要这心结要背负后半生,见你们过得好,我也终于能挺起胸膛做人·”·同刘方方相认的头个晚上,邢默邀请他到屋中做客。
五年来的折磨和形销骨立,对邢默来讲并未造成过大负担,刘方方愿意饬整行头,他也愿意陪·但刘方方拒绝过邢默邀约,反邀请他到自己的地方坐坐··穿过横纵交错窄街,油烟渐多。
他现在仍旧留在一家茶餐厅中做工,后厨有他一份座椅,他腿脚不便利,无法行任何工作,只好帮人日复一日洗盘子,收一个月五百文的人工··黎雪英想通老板会面,谈谈换个环境工作,或对刘方方更加善待,提高人工,却被刘方方拦下。
他说老板足够心善,五年前他拖满身伤爬到公路上,同好心人求救,便遇到这个老板·老板为他顶过医药费,后来他痊愈后便在这边打份工,一做就是五年··同黎雪英与邢默讲这些话时,刘方方和他们挤在拥挤后厨的小角落中,似乎格外不好意思,又邀请他们上二楼自己卧房说话。
邢默沉默地在后边望住刘方方拄着拐熟练在狭小空间穿梭,躲避障碍物,同擦肩而过的一些人打招呼·他便知道在方才的三言两语中交代的五年,远不如刘方方真正经历的简单。
可谁有真正说得清楚·这五年时间,不论是要他邢默,要黎雪英,要对黎莉,或刘方方,对外人道清,恐怕都是三言两语就再无话可说·言简不是因为故事简单,恰恰相反,是因为太过复杂,说不出口也无法说完。
二人跟住刘方方脚步上二楼,五平米左右房间,逼仄狭小,有股潮- shi -发霉气息·生活用品一应俱全,虽破旧不堪,却也算被归理整洁,并不令人心生反感··邢默同黎雪英稍坐几分钟,邢默便拍拍黎雪英肩,示意下楼买些啤酒。
再看十分钟后他回归,手上竟拎上将近二十听啤酒··当天晚上必然是三人都未归家··邢默同刘方方饮得最多,甚至中间黎雪英还下楼多买过一次·情绪到激动处刘方方攥着金属罐头,将薄薄金属片钻到扭曲咔嚓响,痛哭流涕跪在地上不能自己。
他的叙述中多是五年中幸事,这也同他的天- xing -有关··邢默天生够姜(够种),而刘方方足够雷(够义气),可世间万物有因有果,人的话语更有迹可循。
刘方方的痛哭流涕之下,口中道出多少次“幸好”,就必然经历过多少次“不幸”··及至今日,黎雪英方才明白曾经邢默对他话“幸好没有把你搞丢”,其中的情真意切。
邢默红掉眼眶,别过头去一仰头将一听啤酒饮尽,也单手用力攥了砸到墙面上,要刘方方起来,要他跟着他走继续讨生活··可还到哪里讨生活他已不是他大佬,而刘方方也不再是他马仔,不论身份眼界或能做之事,如今都发生天翻地覆变化。
对于未来何去何从,脸黎雪英自己兜尚且迷茫,想必邢默也多少也如此,他又怎样去引导刘方方·到后来,黎雪英也忍不住饮多酒,脑袋发沉,晕乎乎说出许多平日不说的真心话,刘方方去洗手间时,他被邢默按在墙上吻。
再到后半夜时,黎雪英昏昏沉沉蜷在床的角落睡去,而邢默同刘方方反倒酒劲过去,两人逐渐清醒精神起来·睡意拢上来时,他听到邢默低沉而刻意压低的声线,同刘方方叙述那五年中他的生活,以及回港后的计划,让冯庆终于入杉的过程。
那声音听起来太过平铺直叙,并不带过多感情,却莫名令黎雪英感到安心,在这样悦耳的磁波中渐沉沉睡去··这之后,邢默便同刘方方重归于好,他第一件事便是想办法让刘方方打起精神,于是便同刘方方主动商议起日后的打算和活计。
黎雪英暂且抛开邢默几日,帮家姐搬家··从山上搬到山下,旁人看来或许是风水轮流转,唯独二人知晓这是怎样好一个结局··其中有一次还碰见周慧,再见时周慧已有身孕,她目光同样望向黎莉微微鼓起的肚子,心中十分复杂。
似乎当上母亲,那些刻薄的话也再说不出口·如今回想起来,她当初对黎莉所抱有的恶意,当真只是对她不自怜自爱的痛心疾首吗也不见得·女人间的善妒最为可怕,尤其是当初亲密的好友。
在这个不大的港陆中,藏住多少人心与故事,或许没人数得清··等到黎莉也同样安顿好后,二人又相继拜会邢探长邢世怀,邢绍风以及纪耀··自从黎鹊过身后,黎雪英很少同纪耀再来往。
到后头的一两年中,甚至未同他会过面·虽说他知黎鹊的死不应当算到ICAC或他人头上,但亦无法如当年一样毫无芥蒂,第二便是因为他同纪耀过多来往,会给彼此都带来麻烦,他想连自己都已顾忌不上,旁它的一些,就不要再多管了吧。
如今同黎莉再见到纪耀,不得不感叹,他看上去的确老了许多··纪耀也曾在别的时候,自己去公墓探望过黎鹊·实际上每年他都会去,他知道黎雪英不便于见他,见了他心中难受,便每次刻意避开这姐弟二人去公墓的日子。
黎鹊的死曾是他寝食难安的一块心病,如今黎雪英主动登门拜访,也算令他好受许多··这五年中,曾无数次感叹时间漫长,而此刻黎雪英同黎莉站在维港边,又忽然觉得五年时间过去如此快。
他们仿佛什么都没改变,又仿佛什么都不一样了··“细佬,你今后什么打算”·“我也正好想问你·”黎雪英笑道。
“我想先听听你的计划·”·黎雪英想起之前邢默同他说,留下,或者离开,都可以,全归他做决定·话分这样讲,若真要他做决定,又怎会完全不考虑邢默·黎雪英想起刘方方,想起邢世怀,邢绍风还有那个一向体弱多病的佟青——·“留下吧,我会留下。”
黎雪英笑道,“如果有机会,还想把曾经没有念到的大学想办法重读一次·”·“那恐怕还是有难度的吧”黎莉也笑,将被风吹乱的发拂到耳后,“我呢,好像自你出生起就不曾同你分开,从小到大,反而你陪在我身边时间更长过阿爸。”
·“家姐……”·黎莉继续道:“对我来说,你能幸福是我唯一的愿望·虽然很想留下,但也是时候同你分开·细佬,我大概会离开香港,这里有太多人太多事我挂念,你家姐个多愁善感的女人,这里已经不适合我了。
澳门,大陆之类也考虑过,果然要走还是去远一些·两年前我救过一个朋友,也是因此我们才成为朋友·他在芝加哥,前几天我已同他取得联系,最迟明年就会离开。”
“怎么这么突然”黎雪英惊讶··黎莉轻笑:“算不上突然吧,还有小几个月好准备,我同他说可能会把Baby生下后再做打算,到时候他会来接我。
至于这个决定,那就更算不上突然,我早半年就已在想,如今终于快等到·”·“也是·”黎雪英片刻后吐气,握住黎莉的手,“你能开心,也是我唯一愿望。”
黎雪英留在黎莉家中一夜,他是看着她睡着·卧室的窗能看到窗外明月,黎莉的小腹微凸,她禁闭的双眼依旧美丽,仿佛岁月在她身上改造过的只有美丽。
已是要做母亲的人,此时此刻,黎雪英凝视家姐的脸,却窥出一分年少时的稚气与恬静··第二天清晨,黎莉还未起身,黎雪英已把早饭做好留在桌上··他推开窗。
清晨鸟声清脆,晴天万里如一碧,维港的海湾静静流淌,在日光下缓缓波光·远处高楼矮楼互错,港的彼岸已有新规划,想来不久后便是新样貌,而对岸旧区同样仍川流不息,太多故事走过又来,来过又走。
时代洪流滚滚而过,如海浪淘去许多,又如海浪在沙滩上留下许多晶莹回忆··微风忽如其来拨开黎雪英的发,他将帽檐往下拉了拉,躲避没有云层遮挡后忽然强烈的日光。
他依旧惧光,却从此不惧行在日光下·缓缓的,黎雪英想起自己这前半生,不论是烈日炎炎的公校门口,还是逼仄腌臜的小巷中,亦或是长灯不熄灯红酒绿的弥敦夜,甚至于欲望滚滚的公海赌船上……·有人在楼下用果壳砸他窗户。
黎雪英探出头,见邢默半骑在摩托上,一身皮夹短打偏被他穿出成熟内敛男人的落拓来·听到动静邢默抬手顶了一下头盔,英俊的脸庞被剖白而下的日光笼罩··望见楼上青年雪白的脸庞,邢默敞开笑容,随手点了下烟灰,用目光盛住他。
他下垂的眼尾中,即温柔··作者有话说·这个故事到此就完结了,感谢诸位,尤其是追文的诸位·我知道这文不好追,语言晦涩,没太多激情狗血,连对象都处得慢热。
我写的过程中,其实也不如以往通常,中间颇有滞涩,请多包涵·中途思考过好几次选择这个题材,写的艰难是否值得·当我闭上眼,见到华灯初上的香港,听到情到深处的粤语歌,闻到维港清咸的风,我又不再质疑。
那个年代的气息我偏爱已久,总该有一次要用这滞涩的笔头写出来,或许无法达到样样严谨与还原,但我知道我追过风,趟过河流,诉说过·我喜欢故事里的每一个人,尽管他们也许并不够讨喜。
这些遥远模糊的记忆,影影绰绰难以捕捉,如果能在读过的谁身上哪怕留下很浅的印记,也足够值得·我们下个故事见···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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