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台风波录 by 轻微崽子(二)(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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麟台风波录 by 轻微崽子(二)(2)
·“想不到贤侄对付女干滑另有一套,本将代三军将士谢贤侄·”·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宋虔之不好意思地笑摆了摆手,夹了两根青菜,边吸溜边说:“溯溪县令算不上什么女干滑之士,他中举时年纪已经不小,又在京城上下打点了许久,才得到这个外放的机会。
三年清知县,十万雪花银,他才到溯溪县任职两年,勉强能够回本,又是老来做官,自然格外惜命·人算不上很坏,户部的粮饷周转过来之前,还有不少事需要他去办。
大将军,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要是一点儿松动都没有,谁来办事”·白古游沉默不答,默默吃饭··宋虔之就知道白古游听不进去这些做官之道,他也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饭吃完,宋虔之累得要死,回到帐子里,就大呼小叫地哎哟··陆观打水来给宋虔之洗脸洗脚,完事把他的脚抱在膝上,给他捏脚··宋虔之起初还不好意思地推来搡去,被按了两下,舒服得险些尿了,眼角泛泪,连忙叫陆观轻点。
等按完,宋虔之趴在行军床上,一看周先不在,陆观把水泼出去,这时进来,宋虔之昏昏欲睡,又强撑着没睡,招手叫他来床上··“我用冷水洗的,冰·”陆观隔着被子抱宋虔之,没舍得把手贴到宋虔之的皮肤上。
宋虔之一个劲说没事没事··陆观只好掀开被子躺进去,冰块儿似的手掌刚碰到宋虔之的腰,宋虔之就嗷的一声惨叫起来··陆观:“……”他抽手出来。
宋虔之却抓住陆观的手贴在自己腰上,以暖烘烘的体温烤热他的手,主动用腿夹上陆观冰冷的脚··那一瞬间陆观手脚俱被宋虔之贴着,他摸到陆观的手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牙齿滋滋倒吸冷气,显然是冷的。
“你……”陆观呼吸渐渐滚烫起来,低头亲宋虔之的耳朵,将他小小的耳廓叼在齿间轻吮慢舔,舌尖化作灵蛇钻进他的耳蜗,- shi -润温热的触感让宋虔之粗重喘息,躺倒在床,眼里仿佛充盈起一汪泉水。
“周先没回来”宋虔之喘息着问··被子拱起来像一座小山,山脊不时绵延起伏··“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白姑娘让他去侍寝了。”
宋虔之一愣··“专心点·”陆观不满道··宋虔之嘴角勾起一抹笑,笑嘻嘻地在陆观耳畔以极低的声音说:“那你就卖力点儿干我。”
陆观浑身一抖··宋虔之:“……”他娘的男人为什么这么经不起激,以后在床上都不能浪了是不是·“等会儿。”
陆观满脸通红,不好意思地起身下床,一身漂亮泛着汗光的肌肉被牛油蜡烛照得朦胧暧昧,别具- xing -感··宋虔之咽了咽口水,感到一只猫爪子在心肺间挠来挠去,很是不爽。
“还来吗”·陆观别着脸,侧身避着宋虔之,不知在做什么,过得片刻,他拿- shi -布过来给宋虔之擦身··宋虔之不满地抬头狠狠亲了他一下,恶声恶气地逼问:“还来吗”·“来。”
陆观脸已经通红,在昏暗的光线中,像熟得发紫的葡萄,他唇含住宋虔之的嘴,温柔地吸吮入侵,帕子随手扔出去,啪的一声掉在凳子上·他整个人钻进了被子,一面亲吻抚摸,一面小声贴着宋虔之的耳朵安慰道,“这次慢点。”
宋虔之刚想说点什么,嘴被布料堵住了,不知道什么玩意儿,竟然有股汗味,宋虔之险些被呛得喘不过气,然则这气味又刺激着他的嗅觉,他一条手臂被陆观举起贴在耳侧,陆观在亲他的手肘内侧,舌头舔- shi -分捋着他的腋毛,莫名的快感让宋虔之整个人有种又爽又雷的感觉。
“……”宋虔之羞耻而难耐地扭动身体贴了上去··两个时辰后,宋虔之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次了,也不知道是睡着还是醒着,断断续续地发出无意识地喘吟,这声音也不从喉咙里发出,而是从鼻腔里轻轻地哼。
最后一次两人都发泄过后,宋虔之已经觉得难受了,靠在陆观的怀里,抓着他的手不让他离开··“我去打水·”陆观移开宋虔之缠着自己的手脚,穿好单衣,打算偷着出去打水进来,一出帐门就撞上了一个人。
周先脸都冻青了,搓着两条手臂,跺着脚小步跳来跳去,颤声道:“大人,卑职可以进去睡觉了吗”·陆观大窘,嗯了一声,去打水··第二天直睡到了下午,宋虔之才起来,整个屁股都不好了。
他边啃馒头,边整理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在纸上写写画画··监军的事儿他干得差不多了,接下来,还是要跟户部催粮食,陆观的信已经送去夯州,他还得给秦禹宁写信,让秦禹宁去催杨文,出京之前催了一次,到现在都没有消息,必须让秦禹宁给个准话,孟州城里的粮也撑不了多久,答应孙俊业春耕开始以后,到收获季节的三个月,要保证孟州有粮吃。
离开夯州前,姨母披头散发坐在榻上说的那席话,也得兑现··要把苻明懋找出来,苻明懋现在最可能在哪儿最可能就在风平峡上,或者是风平峡往东,黑狄的地盘上。
宋虔之忍不住想,如果他是苻明懋,见到白古游打过来,就这么坐以待毙束手就擒吗·如果他是苻明懋,他还是会抓紧找霸下剑·凡是要当皇帝,无非两种情形,第一有绝对的兵力,足以震慑满朝臣民,苻明懋不行。
第二,先正名,再镇压·苻明懋只能先正名,那他必须有先帝的信物,霸下剑就是这件信物·到时候多半是以先帝有遗诏为借口,再把苻明韶杀死,以武力镇压,就能名正言顺地登上帝位。
所以苻明懋比谁都更需要这把剑·高念德和闫立成才会自作主张来找剑,谁能找到这把剑,献给苻明懋,事成之后,他就会是最大的功臣,足以位极人臣··但高念德和闫立成是自作主张,也就是说,苻明懋派去找剑的不是他们俩,那苻明懋派的人在哪儿·想到这儿,宋虔之突然想到一件事,如果苻明懋已经找到霸下剑,或者他们有了一个目的地,会不会已经去取,只是还没有取到,又或者取到后还没有来得及拿出全盘的计划。
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宋虔之丢开笔,朝陆观问:“周先人呢”·“在柳素光那儿·”陆观出去找周先··宋虔之发着呆等他回来。
这个时候,一个小兵在外面求见,宋虔之叫他进来··小兵:“钦差大人,有人叫我将此物交给大人,还有一封信·”·那是一枚水滴形状的玉石,湖绿色泽,透光时有云蒸雾绕之感,包玉石的布宋虔之再熟悉不过,是宫里才有的缂丝织物。
恰好这枚玉对宋虔之来说也是旧物,来的是苻明懋无疑··只是苻明懋这么堂而皇之的让个守门的小兵拿进来,就不怕有识货的·“送东西的人走了没有”宋虔之问小兵。
小兵回说不知道,是一位副将让他拿来的··“哪位副将”·“丁丘丁副将·”·没听过·宋虔之摇了摇头,让小兵去把这个副将找来,等他出去,宋虔之拆出信纸,抖了开来。
☆、沐猴(叁)··丁副将还没请来,陆观就回来了·宋虔之一看,周先没跟着来,便问是怎么一回事··“陪白姑娘去溯溪县里买胭脂水粉了·”·宋虔之眉头一紧:“你怎么让他一个人去了”·“已经走了。”
陆观道,“放心,白古游派了个能打的看着这女的,跟着一块儿去了·他们两个大男人,不会连柳素光都制不住·”·“这怎么好说,英雄还难过美人关呢。
皇上都被柳素光迷得七荤八素,对了,你看这个·”宋虔之将小兵送来的东西递给陆观··“这是宫里的东西·”陆观询问的眼光看宋虔之。
“苻明懋的东西,我问刚才来的士兵送东西的人还在不在,他说是一名叫丁丘的副将派他拿来的,我已经让士兵去找这个丁副将了·”宋虔之把信也给了陆观,“苻明懋要见我,如果这封信是真的,那他就在附近。
和我们分析的一样,镇北军南下后,黑狄随时有被迫撤离大楚的可能,苻明懋也不能再到处自由活动了·他现在最安全的办法就是随军,黑狄打不过白古游,撤退的时候,苻明懋应该会选择去黑狄,否则这一次苻明韶一定会斩草除根。
就算苻明韶不杀他,秦禹宁也不会放过他·”·宋虔之又想起当初他外祖父写给李晔元的信·外祖的想法他可以理解,当初苻明懋谋逆的案子疑点重重,其中一个受害者就是周太后,而另一个受害者,苻明韶也是毫发无损,在整起事件里,只有苻明懋因为谋逆被削为平民。
相当微妙的是,绝对忠诚于皇帝的麒麟卫队,竟然出了叛徒,这个叛徒还是队长,可以说是麒麟卫队建立以来的莫大耻辱··闫立成的脱逃跟高念德脱不了关系,宋虔之离京以后几次被人出卖行踪,皇帝的计划也被泄密,麒麟卫中掺杂了几股势力已经很明显。
只是朝中大臣这么多,一时之间很难摸清谁是谁的人,就是李晔元这样的大人物,也是最近发现他和周太傅的来往书信,宋虔之才开始怀疑他一直就和外祖有牵扯··雪上加霜的是,苻明韶现在后继无人,假使苻明韶出了什么意外,那苻明懋登基就是理所当然的。
当年周家一系除了秦禹宁,都想把苻明懋置于死地,苻明懋如果回朝……·宋虔之想了又想,看着陆观,欲言又止··“怎么了”陆观道,“要是你觉得不该让我知道,就不必说。”
陆观不像生气,只是在思考··“我不说是因为……我也没有想明白·说出来你也可以帮我想一想,我还是说吧·”·陆观:“别说了,懒得动脑子,要做什么,你说就是。”
“……”宋虔之嘴角勾了起来,脸微红地以极小的声音快速说,“离开夯州以前,姨母让我告诉苻明懋一句话,现在苻明懋送上门来,我不知道应不应该按姨母说的去做。
她让苻明懋立刻退兵,还说,苻明懋所谋求的事情,五年后就会实现·”·陆观早已有猜测,周太后被软禁后,一定会有所动作,她想要做的事情,只能托给宋虔之,因为在夯州能够接触到被软禁的周太后的人,只有宋虔之。
但他没有想过,周太后让宋虔之办的事是要给苻明懋传这样一句话··看出陆观表情里的震惊,宋虔之分析道:“苻明懋所谋求的,不就是当皇帝吗五年后实现,那意思是五年后苻明韶不是退位就是已经……”他倏然噤声,与陆观碰上眼,两人都知道沉默代表的意思,“而且,他也不会立下别的储君。
姨母还说这件事绝对不能泄露给任何人知道,所以我一直没说·”·陆观沉默着··宋虔之道:“这些天我反反复复想了很久,当年弘哥意外坠马,我姨母头一个怀疑的就是苻明懋,因为苻明懋是长子,储君不在了,苻明懋是最可能取代弘哥成为下一任继任者的人。
女人的怨恨,尤其涉及到丈夫、子女,绝不可能那么容易就释怀,我始终想不明白,姨母为什么会对苻明懋许诺这种事情·”·“也许只是虚与委蛇,苻明懋主动退兵的话,可以减少伤亡和损失,至于五年以后是什么光景,现在怎么说得定。
这五年中,谁死还说不一定·”陆观从震惊中定下神来,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想清楚后继续说,“这句话就算传给苻明懋,也不过是一个私下承诺,没有得到信物,也没有写下凭据,周太后将来翻脸不认也不是不行。”
“没有得到信物……”宋虔之缓慢重复道,一个让他自己也心惊的想法浮现出来,他摇摇头··“想到什么了”陆观问。
宋虔之先是张了一次嘴,仿佛觉得不妥,最后还是说了出来:“我姨母很可能知道周先把剑藏在何处,或者她猜到了,而这个地点很隐秘,但她知道·即便她不知道霸下剑在何处,作为先帝的皇后,她的话可以直接被视作先帝的意思,到时候再编一些借口,信物也不是天衣无缝的,没有人比我姨母更熟悉霸下剑,她完全可以命人再造出一把一样的来。
这把剑从先帝去世以后,就由我姨母保管,连皇帝都不能接触到·当时太后把此剑交给我,乃是亲自去请,显然这剑尊贵无比,一直由太后在保管·”·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你是说,太后想谋逆”陆观眉头深锁,觉得不可能,“无论谁做皇帝,太后始终是太后,但苻明韶是她一手培植的人,背后也没有强有力的军队支持。
选苻明懋,苻明懋的母亲当年与后宫诸位都有不和,他的舅舅是黑狄最有威望的大王子·周太后行事谨慎,这等引狼入室的事,她不会做·”·宋虔之想了想,说,“你说的也有道理。
对了,你记不记得闫立成叛出麒麟卫的事情,他是在苻明懋谋逆一案中被人陷害,指认他是刺杀皇帝的人·这桩谋逆案最先是太后中毒,紧接着有人刺杀皇帝,然后有人通知了闫立成让他快跑,闫立成一跑,坐实他就是刺客,畏罪潜逃。
那个通知他跑的人就是高念德,一路将闫立成的行踪告知苻明懋的也是高念德,因为闫立成离京以后,只有高念德一直知道他的行藏·”·“也就是说,在那之前,至少在谋逆案事发的时候,高念德就已经是苻明懋的人了。”
陆观说··“没错·”宋虔之思忖着,眉毛不禁皱了起来,呼出一口气,“当初苻明懋难以掌控,但那会他还没有和黑狄搭上线·现在就不好说了。”
宋虔之端起茶来想喝,冷得让他眉头深深一拧··陆观拿着茶壶出去加水,顺便观察四周,帐篷附近没有人,宋虔之说去叫丁丘的小兵也没有出现··陆观弄了点热水,进来给宋虔之喝。
宋虔之抱着茶杯,坐在床上发呆··陆观掐了掐他的腮帮,道:“喝水,傻了”·宋虔之鼓了一下腮帮,喝了一口茶,嫌弃道:“这里的茶叶真是烂透了”·“回去给你买好茶叶。”
“要一两金一两茶那种”宋虔之愤愤地说··陆观不自觉嘴角往上翘··宋虔之愣愣地看了他一眼··陆观脸颊微微发红,装作没注意宋虔之的眼神,嗯了一声,道:“那你打算怎么办”·“先把粮食要到手。”
“问溯溪县要”·宋虔之摆了摆手,道:“杯水车薪,向县里要粮都是小打小闹,还是要让杨文出血,他手里有的是银子,拿出来问粮商买。
去年没受灾的地也多,灵州一地就能供应全大楚四分之一的人吃饭·另外还有青州、夯州、明州都没什么灾·只是整个朝廷,就像一头笨重的老牛,它就算身上有牛虻在吸血,也是鞭长莫及,总不能把脑袋掉转过去咬虫子,等嘴到了,虫也不在了。”
“那还是要让杨文出·”·宋虔之一听,是才刚自己说过的话,便笑了,知道陆观听进去了··“反正你催了我再催,多催几次,实在不行,快马加鞭回京城去亲自盯着杨文下令。”
最好不要走到那一步,春季即将来临,希望一切能够顺利·宋虔之心里暗暗地想,把茶一口喝干,絮絮叨叨地念:“丁丘怎么还不来·”·“我就在这里”陆观问。
宋虔之看了他一眼:“就在这里啊,你还怕丢丑啊”·陆观当然不是那个意思,又知道宋虔之是在逗他,便一言不发地到床边整理床铺。
过了好一会,士兵才把丁丘带到··宋虔之没见过丁丘,一看是个尖嘴猴腮,个子很高的男人··“丁副将·”宋虔之道,使眼色让士兵先出去。
丁丘讨好地笑:“钦差大人·”·宋虔之把缂丝和信拿在手里,问丁丘这些东西是不是他让人送的··丁丘点头哈腰地说:“卑职当值的时候,有人用箭- she -到辕门的。”
“是吗”宋虔之面容一肃··丁丘察觉到不对,却来不及改口,听见宋虔之问他:“信封和缂丝上都没有箭镞留下的痕迹,怎么会是被- she -到辕门的”·“这……”丁丘眼珠一转,“大人有所不知,这样东西本来是用细绳捆着,飞箭- she -来,那绳子已经断了就被卑职扔掉了,所以东西倒是丝毫未损。”
宋虔之没有再拆穿丁丘,又道:“那你怎么知道,要交给我”·丁丘嘿嘿一笑:“这里面原本有一张字条,卑职也很是犹豫,不敢贸然交给大人。”
宋虔之不耐烦道:“你看清放箭的人了吗”·“离得太远,事发突然,卑职没有看清·”·“当时你身边的手下呢也没有人看清”宋虔之又问。
丁丘讪讪笑道:“当时有箭- she -来,几个手下都去追人了,对方跑得很快,眨眼就没影儿了·”·“这东西还有谁看过”一直在旁沉默的陆观突然道。
丁丘看了一眼,陆观脸色- yin -沉,脸上带疤,目光锐利如鹰,顿时令他生出一股心虚,两手不由自主攥紧成拳··“没,没有别人了·”·“你下去吧。”
宋虔之道··丁丘松了口气,走到门口仍不放心地回头又看了一眼,只看到宋虔之把信纸从信封中取出,像是还没有看过信上的内容··“他在说谎。”
听见丁丘已经走远,陆观断言道··宋虔之把信上的内容又看了一遍,信里约他在溯溪县见面,虽然没有落款,但从皇宫里带出来的东西让宋虔之想到的只有苻明懋,只是写了一户人家的地点。
“要么这些东西都是假的,要么只有丁丘从何得到这封信是假的·”宋虔之把信收起来,抬头道,“他怎么拿到这封信的事情上,说了谎·东西应该是真的,我看过了,确实是宫中之物。
这信也被别人看过了,这个丁丘到底是哪边的人- yin -沟里翻船,光他一个人就够坏事了·”·陆观被宋虔之气鼓鼓的样子逗笑了··宋虔之也发现了,笑了起来:“去不去呢”·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陆观道:“依我之见,看过这封信的应该是军中的人,丁丘可能很不小心,让别人发现了。
现在是在白古游的军营里,被白古游的手下发现的可能- xing -最大,对方应该叮嘱过丁丘不要说,所以刚才被问到,丁丘才会如此慌乱·”·“你是说白古游已经知道这封信的内容”宋虔之奇怪道,“他怎么不阻止这样东西落到我的手里”·“你看到这封信的反应是什么”·“如果内容属实,我要去见一见苻明懋。”
宋虔之皱起眉头,“你的意思是,白古游会派人跟着我,去抓苻明懋·”·陆观的表情代表他的态度,他确实这么认为·等宋虔之找到苻明懋的时候,白古游的人就会上去把苻明懋拿下。
“你知道为什么苻明韶不信任白古游,就是因为苻明懋当初被流放北关充军,现在又回来了·如果不是白古游能够挡下黑狄入侵,苻明韶早就把他给办了·所以说人还是得有用,有用才有命。”
宋虔之感慨道·白古游一生战功赫赫,与阿莫丹绒隔河对峙戍边半生,苻明韶皇位刚刚坐稳,就召回陆观去查李晔元,动白古游是迟早的事··因为阿莫丹绒虎视眈眈,白古游数年间回京的次数屈指可数,这宿敌是他的催命符也是保命符。
“白古游是忠心耿耿·”那夜陆观在白古游帐中见他中箭后的虚弱样子,饶是那样,白古游依然稳如泰山,将自己的手下安排妥当,那样的定力让任何一个见过他的人都会将他视为战神,信赖随之而生。
“他是忠于大楚·”宋虔之叹了口气··这才是苻明韶一直忌惮白古游又不敢动他的原因,白古游是为大义而生,为大楚而生,他效忠的从来不是哪一位天子。
就像此次搬兵,白古游不是因为先帝的剑才南下支援,而是战局令他南下,即使宋虔之没有求来那道旨,对他而言,唯死而已··只是宋虔之并不信任苻明韶,苻明韶刚登基时,对李晔元也十分信任,几乎夜夜和李晔元在承元殿看折子,听取李晔元对朝政的指点。
有一年中秋佳节,苻明韶甚至抛下阖宫嫔妃,深夜到了李晔元的府上·李晔元有腿疾,当时苻明韶还亲自为李晔元洗过一次脚··“他还做过这样的事”陆观是头一次听说,多问了一句。
宋虔之撇嘴:“怎么这就算是个好皇帝了啊”·“你真是……”陆观一时语塞··宋虔之偏偏要问他:“真是什么你又在腹诽什么”·恰好宋虔之离得近,陆观勾过他的脖子,亲住他的嘴。
“你这人……”亲完,宋虔之愤愤不平地推开陆观,作势又要数落他,陆观就低下来亲他,一直亲到宋虔之不再提了,陆观才消停··宋虔之已经是满脸通红,也忘了要讲李晔元什么事情。
“那我今天晚上怎么办去还是不去”宋虔之嘀咕道,“为什么都要约在晚上见面,又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事。”
“不是见不得光的事,人却是见不得光的人·”陆观道··“去吗”宋虔之问··“怎么不去我陪你去。
如果周先回来了,就把他也带上·苻明懋不是养了一群死士,如果他把你抓了,他让我办什么事情,我都得照办了·”·宋虔之想到一个事情,笑问陆观:“苻明懋不知道我有这么重要吧,他要是让你去刺杀皇帝呢”·陆观无奈道:“我跟皇帝真的什么都没有。”
“知道了·”宋虔之拖着长音,明显不信,又开始发呆··☆、沐猴(肆)··到晚上周先还没回来,陆观和宋虔之只得先进城,刚离开军营没多久,陆观就发现有人在跟踪他们。
快到溯溪县时,宋虔之也发现了··这是出发前就预料到的,既然苻明懋的信被军营里的人发现了,一定会有人跟踪··进城之后,溯溪县里已经恢复了往昔的热闹,此时晚市刚刚摆出,街上行人如织。
各式各样的小贩高声叫卖,溯溪民风朴实,刚刚天黑不久,男男女女在集市上四处闲逛··估衣铺里来来往往都是客,宋虔之和陆观进去,各自买了一件旧衣入内去换。
陆观一转过身来,登时愣住了··只见宋虔之换上了一袭女装,衣裙只有八成新,带粉的紫色,白色里衬,锁骨瘦得略略突出,肤色极为白皙,宛然如玉··陆观喉头一动,不由自主往前走了一步。
宋虔之两手揉了揉胸:“不行啊,太平了·”·陆观:“……”·“你给我找个什么……”宋虔之一眼看到桌上有盘橙子,挑挑拣拣,选出两个跟陆观的拳头差不多大的橙子,往胸口垫塞进去,再穿上棉褂子,扎上腰带。
宋虔之皱着眉,两条手臂往身体两侧夹,皱起眉头来,依次脱下褂子和里衣,那一片精瘦的上身突然出现在陆观的眼前··“怎么了”陆观强装镇定地问,眼神飘忽。
“这个不对呀,会掉·”橙子是圆的,而且很沉,揣在怀里会滚来滚去,一不小心就歪了··“扎上腰带不会掉到地上去,但是一碰就歪……”陆观近到身前,宋虔之一愣,看见陆观找了一条手掌宽的布带。
“这哪儿来的”宋虔之捏了捏那布带··“别的衣服上拆下来的,手臂张开·”陆观两臂圏过来,用布带勒住宋虔之腰部以上靠近胸口的部位。·橙子换了个面,冷冰冰伏在胸口,宋虔之冷得滋溜一吸气,感到橙子皮摩擦过某一点,他脸红起来··陆观低头看了一眼,抿紧嘴唇,眉间深刻出纹路··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就在宋虔之还没反应过来之际,陆观一把将人按在了桌上,滚烫的呼吸逡巡过宋虔之脖颈和锁骨,在那白玉般的皮肤上激起一层寒粒。
平日在床上还不如何,只是互相需索,这小室之中,却点着灯··宋虔之脸色绯红,想把陆观推开,却又被陆观滚烫温软的嘴唇彻底点燃··半个时辰后,一男一女从试衣的小室内出来。
这估衣铺一共有五间可供客人试穿衣服的内室,客来客往,老板早已分不清谁是谁,只是见女子脸色和脖颈通红地跟在男人身后,笑着迎上来··“这两身儿二位可要穿走”·陆观付了银子。
笑眯眯的老板见他后面跟的人披散着一头丝发,头发遮去女子大半侧脸,只见她肤色明润如月,只是怕羞得紧,一只手始终抓着夫郎的袍袖··“这位夫人发饰可是丢了”·“夫人”好半天才点了一点头。
“小店也卖发簪,老爷帮夫人选一枝吧,这么披头散发出去,怕是不太雅观·选好之后,若是夫人不嫌弃,贱内可以为夫人梳头·”老板见抓在陆观臂上那只手也是纤纤玉指,殊不知那手背之下,掌心之中,多的是武人的茧。
·于是陆观脸色微红地给宋虔之选了一枝盈盈欲滴的碧玉簪子··陆观:“这个怎么样”·宋虔之不方便说话,只得点头。
掌柜在旁多嘴道:“夫人身姿窈窕,面如芙蓉,这颜色衬得很呐·”·夫人:“……”踹死你个大芙蓉花哟··陆观肃容道:“在哪儿梳头”一面将宋虔之往身后挡,挡住掌柜的目光。
掌柜的呼唤媳妇出来,带宋虔之去梳头··陆观在外面看别的衣服,顺便装作无意地站在门边观察外面跟踪的人,四五个鬼祟身影分散开,两个坐在斜对面的小食摊上,一个在看古董,还有一个正在跟人吵架。
陆观又问掌柜的买了顶毛茸茸的毡帽戴上,给宋虔之选了狐皮围脖,他看不出真假,只是那黑毛色泽如墨,他想了下宋虔之白皙肤色,围这围脖,脸色微微发起红来··宋虔之梳好了头出来,半天不抬头。
掌柜的老婆将他往陆观面前一推,笑盈盈道:“怎么啦,小娘子还羞见你官人啊”·宋虔之面红耳赤,被陆观扯到面前,伸手来抬起他的下巴。
顿时陆观也闹了个大红脸,那老板娘竟给宋虔之画了眉毛,淡施脂粉,他一双点漆的眼瞳因为臊得难当,像是被山泉水浸润透了,眼波也温柔起来··宋虔之恼极,正要夺门而出,陆观低下头来,亲了一口他的嘴。
老板娘在旁哎哟哟··宋虔之耳朵顿时通红··陆观看着他满意地笑了起来,牵着宋虔之的手往外走,宋虔之甩了几次没甩开,只好由他去··离开估衣铺两人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随波逐流。
宋虔之想回头看一眼跟踪的人还在不在,陆观侧身低头给他围上围脖,压低声音凑在他的耳畔说:“没跟来,但他们很快会发现我们没在铺子里,就会直接赶往接头的地方,我估计接头的地方也等着人。”
“那怎么办”宋虔之抱怨道,“那个老板娘真多事,弄得我一身香粉味·那我们还换衣服做什么接头的地方也有他们的人,这不白甩开了吗”·陆观道:“值了。”
宋虔之:“”宋虔之扯了扯围脖,眉毛皱起来,“这玩意儿怎么跟假的似的这不是狐狸毛吧”他低下头去闻,脖颈便是一片白镶在墨色的围脖边缘,若隐若现的红印半遮在围脖里。
“宋虔之·”·宋虔之茫然地抬头,碰上陆观认真的眼神,顿时心中若有所觉,一懵,好一会才回神··“啊”·陆观低头在他耳畔说了一句话。
宋虔之顿时满面通红,大窘之下,也在陆观的耳朵边说了句话,裙子底下的脚抬起来踹了陆观一下,跑跑跳跳地冲进人群里··陆观笑着追上去,抓住宋虔之的手,宋虔之也放慢脚步,两个人边逛边打听地方。
走到一处转糖人的摊子面前,宋虔之心不在焉地朝陆观说:“给我转一个·”·陆观顺着宋虔之若有所指的眼神,看到斜对面二楼窗户的一个侧影,不禁眉头深锁:“怎么是她,柳素光,她对面的女子是”·“跑掉的那个。”
宋虔之道,“老板,转一个转一个·”宋虔之把两枚铜钱丢在摊子上··“她走了·”陆观看见柳素光对面的黑衣女子站起身,那女子自然从二楼往下看了一眼,陆观低下头,牵着宋虔之的手,宋虔之也低下了头,一副全神贯注看老板用糖拉丝在白板上画出一只栩栩如生的喜鹊,寥寥数笔间,昂头摆尾的一只鹊就已成型。
“已经走了,柳素光也走了·”陆观低声道,手指揉捏宋虔之的掌心··“好嘞,您二位拿好”·糖人拿到手,宋虔之就是一口,嘴唇沾了亮晶晶的糖丝。
“好吃吗”陆观随口道··宋虔之扯扯陆观的袍袖··陆观以为他有话要说,侧头低下来,宋虔之凑上去就亲了一下他的嘴,糖丝糊在陆观的嘴唇上,他满面通红地伸舌头舔干净。
“嗯,挺好吃的·”陆观平视前方,侧脸发红,声音闷闷的,“胭脂也好吃·”·那估衣铺的老板娘给宋虔之化了个淡妆,可不嘴上还有胭脂吗·宋虔之放在姑娘里,身量也太高了,不断有人回头来看,再一见这姑娘身量是高,脸蛋子却不差,一路越来越多的男人盯着他看。
“看什么看没看过别人家媳妇儿”陆观低沉严厉的嗓音吓得行人作鸟兽散··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他牵起宋虔之的手,看着他把糖人吃光以后,竹签也舔干净了,嘴唇吃得红红的发亮,巴不得找个无人的地方亲两口再说。
可惜眼下有事要办··宋虔之斜过脸来看他,眨了眨眼,只是笑,把竹签往垃圾堆里一插,心里在想:憋不死你··陆观又找了个摊子,带宋虔之吃面,面吃了小半碗,柳素光约见的女子才从对面茶楼出来,甫一露面,那女子就警惕地四下张望,拢紧身上斗篷,匆匆离去。
苻明懋约的时间是亥时之前在东市骡子口东南方的春风小酒馆见面,宋虔之便和陆观分头行动,约好亥时之前,无论跟踪的结果如何,都在那家酒馆碰面··虽然柳素光认识宋虔之和陆观,但宋虔之现在扮女装,他娘也未必能认出他来,自然是他去跟踪柳素光。
宋虔之正在跟小二说要点一壶茶,在一楼堂子里听说书,再要点花生、杏仁什么的,眼角余光便瞥见楼梯上下来了个人··柳素光一袭黑衣,黑纱覆面,十分醒目,即便看不见脸,也是十分惹人注目的一名美人,沿路走来就有两个男子上前搭话,也不知道柳素光和他们说了什么,那两个男人都一脸丧气地回自己位子了,好色的目光一直跟着柳素光出门。
“不喝茶了,多谢·”宋虔之见柳素光出了茶楼,立马跟上去··一路上柳素光都很警觉,每走一段路,就会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从街道一侧换到另一侧,每到拐角就像是一尾滑不留手的鱼,突然闪到柱子后面,向后观察。
只是跟踪人的事儿做惯了,宋虔之总能快她一步,或者进店,或者跳上墙,就是该死的裙子一点儿也不方便··宋虔之从一米二的墙头跳下来,面前是一条人影稀疏的小巷,阵阵垃圾腐败的臭味从巷子深处飘散出来。
宋虔之看着柳素光的影子就在不远处,他和柳素光始终保持着五米以上的距离,此刻不禁犹豫起来··常理来说,这条陋巷尽处,应该是堆放垃圾的地方。
柳素光到这里来做什么·宋虔之人没有露面,脚往巷子里踩了一步,脚底一阵黏腻,他提起脚来,鞋底沾满了粘稠的腐泥,他凝神一看,地面有推车留下的辙痕。
不对,柳素光今夜如果不回军营,就会被自己发现,所以哪怕夜深,她仍会回去·这条巷子两侧不过开了两扇门,透着微光,门外连个灯笼都没有,是小户人家的后门。
宋虔之想了想,退出来,退到吵吵嚷嚷热热闹闹的街市上,找了个摊子坐下··不到盏茶的功夫,柳素光出来了,她仿佛在找什么一般,目光匆匆在街面上一掠··宋虔之低下头喝了一口莲子羹,满嘴淡甜香糯,半日疲惫一扫而光。
抬头之时,宋虔之复又起身,跟了上去··这一次柳素光一直向前走,脚步不停,也不曾回头看··宋虔之心想:好险·柳素光方才进那条巷子,深处根本没人,他要是跟上去,立刻就会被发现。
虚晃一招之后,柳素光确认了没人跟她,这时要去的,不知道是哪里··周先不是和她一块儿吗怎么不见了·还有那名副将,他们应该寸步不离才对。
事情很快有了答案··人声鼎沸处,溯溪县除了北口客栈,还有一间宾朋客栈,门面比北口客栈差不多,却开在闹市··不过两日之间,溯溪县城就比前两天宋虔之来的时候热闹了不少。
人要生存,即便在战乱之中,有白古游的军队挡在前面,又经连日重建,城中住民一见黑狄人并未攻过来,竟恢复了七八分往常的样子··一杆高挑四个大红灯笼,上面龙飞凤舞写了四个大字——“宾至如归”。
柳素光低着头进了客栈··宋虔之在外面等了一会,迎着暖意熏人的酒气快步走进客栈,堂子里正有人在划拳,声响如雷··宋虔之走到柜面上,向掌柜打听方才那位姑娘。
掌柜见惯了尾随漂亮女子进来打听的,尚未抬头,脸上就先见了不耐·待掌柜的抬头看明宋虔之的脸,深陷在眼窝里的那双小眼也不禁大了一圈··“是位夫人啊。”
掌柜原本听声音以为是个年轻男子,这一看,竟是个作已婚妇人打扮的俊俏女子,长得还不赖,登时笑逐颜开,“夫人与方才的姑娘认识”·宋虔之捏着嗓子说:“方才在街上与家妹走散了,大哥住在溯溪,没好好过成年,这两日看着太平些,才带妹子过来不到五天,三天前我带她去看胭脂,回去就跟丢了魂儿似的。
这不,今日我悄悄跟过来瞧瞧·”·老板一听,便小声告诉了宋虔之柳素光住的房间,暧昧地眨了眨眼睛,压低嗓音凑近宋虔之,闻见宋虔之身上香粉味儿,乐得眯起眼。
“你那妹子今日带个俊俏小生来的,快傍晚时你妹子出去,到现在才回来,少说也有一个时辰了·”·宋虔之眼一瞪:“是吗哎不对,你怎么光盯着我妹子留意啊”·掌柜忙摆手道:“你们姐妹俩生得好,我才记住的,我可没有坏心眼儿啊我这是防着有人瞎打听,住进咱们店的都是客,这不警醒着点儿吗”·“行吧,你最好是没有坏心眼儿。”
宋虔之嗔怪道··掌柜笑眯了眼,来握宋虔之的手,被宋虔之躲过,宋虔之甩开袖子,小嘴儿一撇:“那我可自己上去了,有劳您了·”·掌柜吸溜了一下嘴边口水,回神过来接着算账。
                        ·作者有话要说:这几天太忙啦,又被催着做题,真是够够的……·准备好过年了吗·☆、沐猴(伍)··袅袅白烟从铜壶嘴上升起,柳素光摘下覆面黑纱,烟气中透出宛如萤火的一张白润脸蛋,那脸瞧着一丝血色都没有。
她静静凝视着躺在床上的人,将床边小桌上的油灯点亮,取出一根银针··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火苗舔上银针,柳素光的视线并未离开周先的脸片刻,她眉心极浅的一丝愁痕刻印在完美无瑕的面上,就像在一盅白雪里揉了一根头发丝。
她在做什么宋虔之屏住呼吸,脸贴在窗纸上,面前是他刚戳的一个小孔,能看见柳素光在火上烤银针··这是要给床上的人扎针·床上的是谁·宋虔之微微眯起右眼,好看得清楚一些。
柳素光的手温柔地抚着床上那人的脸,好像说了一句什么,完全听不清··扎针了··床上的人弹动了一下··一股似曾相识的香味从宋虔之在纸窗户上戳的孔里透了出来,几乎是同时,宋虔之马上闭住了气。
这就是柳素光常用的香,又来了……宋虔之连忙抬手用袍袖遮住鼻子,他眉头紧皱着,贴过去看,只见柳素光将人抱在怀里,那人挣了两下又不动了··猜测是一回事,突然看见周先的脸,宋虔之还是心头一跳。
柳素光到底在干嘛啊宋虔之视线中的一男一女举止亲昵,就像是一对儿,柳素光更是毫不避嫌地将周先的头抱在怀中··宋虔之撇嘴默念: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他一条眉毛上挑,左眼随之睁大,而越眯越细,隔着袍袖轻轻地恢复了呼吸··突然,宋虔之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他双眼圆睁,险些吓得跳起来··低沉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说:“是我。”
紧接着宋虔之转过头去看见了陆观的脸,翻了个白眼,手掌被陆观捏住,一时间发不出火来··“是周先·”·陆观的语气没有怀疑,看来在看见柳素光的时候,他已经猜到了柳素光带周先投了客栈,整个溯溪只有两间客栈,查起来很容易。
不过宋虔之完全没有想到,陆观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找过来··“抢人吗”宋虔之小声问,他的背紧贴在陆观的胸膛中,陆观一手揽着他的腰,在窗纸上轻轻又抠了一个孔,看了一会,淡道:“不急,先看看,柳素光不会伤害他。”
宋虔之突然觉得,陆观真的很聪明,他第一次分析周先脸上的伤,就判断出应该是个女人所为,还对周先有情,现在果然如他所料··陆观察觉到周先在看他,嘴角微上撩了一下。
“看什么”陆观柔软温暖的嘴唇扫过宋虔之的耳廓,他略低下头,眼神温柔,又带着三分天生的冷漠··宋虔之脸红了一下,定了定神,没说话,凑上去继续观察。
怀里的人猛然挣了一下,饶是有所防备,屋里还是响起“咚”的一声··柳素光完全没想到周先的力气会这么大··宋虔之一头冷汗,小声问陆观:“冲”·陆观抓住宋虔之的手,沉声道:“不急。”
他在赌柳素光对周先真情一片,一定不会伤害他,然而,说话的声音却夹杂着颤抖,“再等一等·”·柳素光抱起周先的头,周先在她怀里突然浑身抽搐起来,右手五指痉挛,抓向柳素光的肩膀,一丝惊诧从柳素光眼中迅速闪过,继而平复如同死海,伴随一声裂帛的碎响,柳素光肩头被抓破一片,指痕先是肿起,慢慢渗出血来。
周先手脚突然僵硬,下一刻浑身松了劲,瘫软在柳素光怀里··柳素光松了口气,把周先抱上床去,她侧身坐在床边,看了一眼肩上伤口,没有理会,拧帕子给周先擦去脸上冷汗。
“好像没事了·”宋虔之对着陆观的耳朵说··陆观轻点了一下头,嘴唇嗫嚅,想说什么,怕惊动屋里的人,便没说··屋里柳素光为周先擦完脸,起身往炉中添了一勺香,她脸色很不好看,返回时身形不稳。
“她拿了什么”宋虔之看见柳素光拿了个小瓷瓶··说话间柳素光将瓷瓶倒立,放正,拔下瓶塞,在周先鼻端轻轻擦拭了两下··陆观以所能发出的最低声音对着宋虔之的耳孔说:“我听人说过,李谦德精通催眠之术。”
几乎同一时间,许多画面在宋虔之脑中闪过,柳素光常年浸- yín -在李家的藏书中,闫立成说过,柳素光小的时候跟在李谦德身边,李明昌是她干爹,如果李家要将这女子当做一把利器,当然会用心栽培。
而李谦德藏书之巨,连他外祖都想求得一睹,而李谦德不曾点头·外祖是个知情识趣的人,不曾强求,早知道就强求好了,搞不好能知道如何破解柳素光这些神神怪怪的把戏。
不过,宋虔之在麟台书库里也看过一些奇闻,他想,柳素光用的无非是催眠一类,她身上一直都浸着的香就是一种有迷惑神志功效的香料,她自己不受影响有两种可能··或许从小服用某些药物,身体有了抵抗力,或许随身佩戴着能够与之相克的别的草药香料。
万物必有相克,必有相生,不存在至尊无敌,柳素光也一定有弱点··室内,柳素光低下头,手温柔地抚摸周先的脸,问话声音并未刻意压低··“先帝的剑,现在何处”·宋虔之紧张地与陆观对视了一眼,他的手几乎立刻被陆观反握住,感到陆观手掌的温暖干燥,宋虔之莫名平静了下来。
睡梦中,周先策马驰骋在草原上,马背上小小的身形贴着马脖子,他双手紧紧抱着马脖,啊啊啊的惊呼声四散在迅疾割过的风里··“先儿”女人的声音。
周先不敢抬起身,勉强扭过头去,脖子一阵酸痛,右侧下方有一个模糊的红色影子,看不分明女人的脸··他知道自己在做梦,却想不起来这是哪里,女人又是谁。
枕上,周先秀气修长的眉皱了起来,唇紧抿··柳素光并不心急,从药瓶里再次倒出一些药液,在手心用温凉的体温熨开,掌心贴着周先的脸颊,轻轻擦拭,右手拇指与食指贴着周先高挺笔直的鼻梁轻捏下来,扫过他的鼻端。
宋虔之完全没有看懂,这是在调情吗该不会他和陆观要在这里看全场宋虔之脸一红,陆观腰腹的热度本来不分明,这时却分明了起来。
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时间不多了·”苻明懋的信上只说是今夜相见,再多混会儿就是明天了·也不可能放下周先不管,虽然周先意志坚定,数次被擒都没有吐露出敌人想要知道的信息,柳素光显然对周先有情,不会杀他,但宋虔之还是有些担心,不知道李谦德和李明昌父子两代教出来的柳素光是否青出于蓝。
柳素光换了个问题:“好孩子,你将霸下剑藏起来了是吗借给姐姐用一用好吗很快就还给你·”女子柔弱无骨的手指轻抚过周先的脖子,分开他的衣襟往胸膛摸去。
梦中,周先被人飞扑过来,抱住后滚下了马背,他鼻腔中充斥着女子身上温馨香甜的气味,阳光灼热,自万里高空泼洒下来,刺痛他的眼睛··“姐姐”周先说不好哪里奇怪,但他知道救他的女人是他姐姐,就像他知道自己是周先一样。
“一点儿也不听话,叫你不要独自出来骑马,这马是从阿莫丹绒买来的,野- xing -难驯·”那好看的姑娘伸手把周先从地上拉起来,弯腰拍去他身上的泥灰和草叶,站着幅度不大地喘气,白皙的脖子被太阳晒得发红,两颊也红扑扑的,抹胸以上大片雪白的皮肤蒙着一层细汗珠,浸着她柔嫩娇气的皮肤。
她想到什么好笑,歪着头,嘴角翘起,食指在愣怔的周先鼻子上刮了一下,笑道,“就跟你一样”·周先没什么表情,眼神有些不大好意思,手拽着上衣,脚踹飞地上的石子。
“我问你啊,家里那件宝贝你藏到哪儿去了”“姐姐”蹲了下来,抓住周先的手臂,语气温柔地问他··“什么宝贝”周先奇怪道。
“就是父亲跟随先帝作战那年,先帝中箭后,托付给父亲保管的那把剑啊,你记- xing -这么差,是不是年纪大了啊”·周先眉头皱了起来。
“该不会想不起来了吧想不出姐姐要生气了”“姐姐”板起脸,嘴边却仍带着笑,像是即使真找不到了,也不会真揍周先一顿。
周先的小脑袋晃了一圈,粉红的嘴唇嗫嚅··“想到了”“姐姐”温柔甜润的嗓音就像一个美得一碰即碎的梦。
周先突然反应过来,这是在梦里,说出来也没有关系,等到梦醒了,一切都会散去·他右脚不安地翻动,眼睛盯着地面,双手绞在一起··“藏在师父教练功的洞子里了。”
周先听到稚童的嗓音远去,伴随着愤怒的大叫:“白姑娘,你要对周兄弟做什么光天化日之下,啊不……总之即便周兄弟睡着了,你也不好对他动手动脚吧”·柳素光满头是汗,脸色苍白,冷哼了一声。
“动作很快嘛,宋大人·”她抓起周先就往宋虔之身上丢去··陆观提剑飞扑上去,柳素光已经在窗口,拦腰如同水蛇一般向后仰出,空手接了陆观一记白刃,黑色裙裾就从窗户闪了出去。
窗外夜色茫茫,柳素光本就一身黑衣,眨眼便消失了··“别追了,陆观,你来看一下·”宋虔之见到周先睁开了眼睛,起身把人丢给陆观,倒了杯水过来喂给周先。
周先好半晌眼神才聚起焦,虚弱的声音说:“副将被杀了,那个白姑娘在城中有人接应·”忍了忍,没忍住,他问了一句,“大人怎么如此打扮……”·宋虔之额了一下,没有回答,而是问:“是那天逃走的女子”·周先一点头,嗓子如同被灼伤一般干涩,眼睛直盯着水杯。
宋虔之反应过来,连忙扶他又喝了几口水··“还喝吗”·周先摆了摆手··陆观道:“他没事,只是昏迷久了,是不是又饿又渴”·周先难堪地嗯了声,轻轻抿住唇。
“你昏迷的时候,有没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情”宋虔之问··醒来之前的一丝残光掠影还在,周先细想之下,头痛欲裂,勉强说道:“好像我有个姐姐,她问我,先帝交给我父亲保管的剑藏在了哪里……”周先眉头紧锁,“可我父亲早就死了,我甚至记不起他长什么样,更没有追随过先帝。”
宋虔之心里一凉,额头冒汗,他看了一眼陆观··“你饿了这么久,不能吃刺激的食物,我下去找厨房做点粥·”陆观借故走出去,没一会,宋虔之吩咐周先好好休息,也得以脱身。
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升上来了,宋虔之下楼··陆观正在院子里水缸旁看金鱼儿··宋虔之走过来,正想说话,陆观就像知道他在身后,福至心灵,转过身来握他的手,拉在唇边呵了口气。
“这么凉·”他把宋虔之的手揣进怀里,轻轻以唇碰了碰宋虔之的额头,“先会会苻明懋,再做打算,遇事不要急,柳素光不一定能找到那把剑,我们还有时间。”
如果柳素光现在动身,从同一个地方出发,怎么也会抢在他们前面·宋虔之心里是很急,但他知道陆观从不做没把握的事,心里的担忧仿佛真的轻了不少。
他知道这样的信任很没道理,一时之间也没有更好的办法,柳素光反正追不上了,算了算了,也许陆观有别的安排··“你想好下一步了吧”宋虔之反握住陆观的手,看着他。
“下一步”陆观挑了一下眉,“去见苻明懋啊,什么下一步”·宋虔之:“……”···夜已经很深,夯州州府衙门,也就是现在皇帝落脚的行宫中,一间寂静的小院内,薄如烟雾的藕荷色纱帘后,伸出一只枯瘦如柴的手,那手带着某种痛苦的情绪,在纱帘上抓了一下。
挂帘子的横杆突然掉下来,随之伴随重物落地的声音··整个院子的灯全都亮了起来,丫鬟惊慌失措地在里面叫唤:“皇后娘娘,皇后娘娘您怎么样了”·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守在门外的两个太监互相对了一眼,其中一个打着哈欠,朝后面努嘴。
“又折腾什么呢”·另一名太监没有说话,只是冷嘲地笑了笑··就在这时,一名上了年纪的大太监从院外走进来,是皇帝身边的孙秀,此时- yin -着脸,白而浮肿的右手揉捏着一块紫金令牌,那令牌系在他的腰间,是自由出入行宫各院的通行证。
“把下人都带出去·”孙秀小声吩咐··整个院子里三十几名宫人和夯州州府送来的仆役在前后一盏茶的功夫里悄无声息走了个精光··孙秀也离开院子,很快带着一身玄服的苻明韶走了进来,这时的孙秀手中多了一个食盒,他高高肿起的那只手垂在一侧,另一只手紧紧提着食盒,手背上筋脉突出。
苻明韶眼里空空的,在皇后的居室外停下脚,继而他扬起头,脖子以一个奇特的弧度向后仰,望到天中有明月,神色松弛了下来··就在苻明韶准备提脚走上台阶时,门里重重的一声听上去像什么东西被摔到地上。
苻明韶右眼眼角猛地一跳,他使劲用手按住,松手时亮出了血红的眼白,那只眼球被血丝织就的网子密密地勒住··苻明韶走上台阶,孙秀连忙跟上去,他将食盒捧在怀中,小心翼翼,怕会打翻里面的东西。
推门之前,苻明韶回头看了一眼孙秀,这时他的手已按在门上,听见那声极细极长的吱呀声,苻明韶感到心脏里一条线被用力拽了出来,线上沾着他的血,从他的心脏深处,扯出了那么很小的一块。
他整个肩膀僵硬,机械地推开了皇后寝宫的门·                        ·作者有话要说:因为没啥人看。
所以我去··过了一个年··【·☆、沐猴(陆)··“陛下·”两名随侍宫女吓得跪在地上,双肩瑟瑟发抖,不敢起身。
“退下吧·”孙秀小心翼翼向皇帝投去一瞥,旋即低垂下眼睛,分出一只手托住食盒底部··宫女躬身向外退,帐幔中传出时高时低的咳嗽声。
苻明韶一步一步走向床榻,脚踩在瓷片上,那锋利的角度透过鞋底,硌得脚疼,他提起靴,孙秀连忙上来要清理地上的瓷片··苻明韶阻止地朝后挥了一下手,他单膝蹲下,捡起一块碎片,是打碎了一只青釉花瓶,苻明韶紧紧把碎片捏在手心,出了神。
“皇上,您……您流血了”孙秀先是发出一声尖锐的叫,突然想起皇后还睡在里面,想起他陪皇帝来是要做什么……最后半句只是在嗓子里打了个转,没发出来。
苻明韶没有说话,血珠滴到地上,他沉默的背影像一座带给人压迫力的大山·苻明韶满面漠然,仿佛没意识到自己在流血,抬眼看床榻的方向,喉头微不可见地轻轻滚动了一下,牵动他咳了起来,这一咳却怎么也停不下来,牵动手上的肌肉,疼得他眉峰猛一蹙,丢掉沾了他血的瓷片,砸在地上四分五裂。
帐幔里咳嗽声不知什么时候完全停了··待苻明韶强令自己停下咳嗽,心窝被牵扯得微微作痛··“是陛下吗”帐中轻柔缓细的女声,说话时气息微弱,搅乱了苻明韶的心。
·一时间苻明韶提不起脚,他的靴子重于千钧··好像是春天吧对,春天,衢州满山的玉兰和樱花都开了,吹得一谷暖意熏人的芬芳,太守的千金一身烟青色骑装,干脆利落的一箭,箭镞穿过兔腿,直接将猎物钉在一块大石侧畔。
那时候两个少年就躺在不远处的草地上,苻明韶扭头去看,只看见一抹青色像山涧中回首间突然袭来的一挂瀑布,让人惊喜之余,飞速纵马而去··“哎,我看见个姑娘。”
苻明韶轻轻拍身边躺着的陆观··旁边少年脸上盖着草帽,方正的下巴动了动,鼻腔里嗯了声算回应··苻明韶的眼神一直跟着那位千金离开的方向,回不过神,使劲抓了一把陆观的胳膊,激动地问他:“你知不知道那是谁”·陆观一手捏扁草帽丢在旁边,眼珠直溜溜地盯着天空,蓝天如洗。
年纪不大的陆观毛躁地翻身坐起,斜了苻明韶一眼:“你没听见有人叫她大小姐整个衢州能有这么大排场的大小姐,也只有太守家的那位了·”·“她行不行”苻明韶眼睛发亮,眸中闪过一丝局促尴尬,低下头,声音变小,“你不是说我应该娶一位身份地位不要太高,也不要太低的妻子,如果是衢州太守的长女,行不行”·陆观眯起眼,阳光将他长而乌黑的眉睫投下,遮住了眼光。
“看上了”陆观问··苻明韶手指绞着几根青草,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喜欢那姑娘”陆观又问。
青草芽子在苻明韶手指上被绷断了,草汁润在皮肤上,散发出青草特有的清新香味··“不是你说让我快点成亲么”苻明韶拿手肘碰了陆观一下,道:“就她了。
你跟其他人商量商量,找个机会去向太守提亲·”·陆观嗯了声··“哎,把事情办漂亮些·”少年人青春洋溢的笑容蕴满他对这门婚事的向往,他站起身,拍干净身上的草,一口气跑到山坡上,那一队人马已经远去,散落在谷底里,像一粒一粒的芝麻。
“啊——”苻明韶一手圈起放在嘴边,放声大叫··陆观也爬了起来,把草帽戴在头上,帽檐下深邃的眼瞳静静注视着他的殿下··帐幔里一只手伸出来,苻明韶几乎立刻回过神,一把握住那只手,手上传来的冰冷像一把铁勺在他心中剜了一下。
苻明韶皱了一皱眉··“陛下·”皇后身上裹着厚厚的被子,她无力地将头靠在苻明韶怀中,眼角闪着- shi -润的微光··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别动……”苻明韶哑声道,他受伤那只手被皇后抓了起来,她手上没劲,抚过伤口的手指很轻,很凉。
“陛下你受伤了,孙公公……”皇后才一动,从苻明韶怀里挣起来,又屋里地跌了回去,止不住咳嗽··苻明韶有一瞬出神,他臂弯里的女人真轻,就像一捧风吹就散的沙。
“朕听人说,你这几日又不好好吃药了·”·女人身子一僵,胸口急剧起伏,憋着没有咳出来,抿了抿唇,说:“臣妾这身子坏了,吃不吃药,都一样。”
“胡说,都要做娘的人了,还使小- xing -·朕的话是圣旨,哪怕是皇后也不许抗旨·”苻明韶朝孙秀说,“把娘娘的药拿来,朕来喂。”
皇后嘴唇紧抿,她小产以后,原本丰腴白润的肌体迅速干枯下去,此时嘴唇内抿,显得人中格外长,眼角压着一丝隐隐的愤怒··“陛下,臣妾不想吃药。”
皇后挣着最后一点力气,紧抓着苻明韶的龙袍,向上攀,呼吸急促地看着他··苻明韶温和地笑了,用受伤的手轻轻握住皇后的手,没费什么力气,就将她的手从龙袍上拉开来,握在了掌中。
皇后嫁给他时,是太守的千金,虽然很喜欢骑- she -,出入总是戴一双鹿皮手套,伺候的下人都很当心,每当她洗完手,就要用玫瑰膏子润一润,手握上去,总是又滑又润,哪怕人不在跟前,掌心还留有她的香味。
在衢州那会,苻明韶不怎么受宠,更要装得穷酸低贱,才能让周皇后放松戒心,他的妻子便事事亲力亲为,后来成了皇后,也还是会为他做贴身的衣物、鞋袜··苻明韶脚趾在靴子里动了动。
龙靴上的流云,就是这双手绣出来的,这双靴子已经被他穿得旧了,是皇后怀孕以前做的,织工局送上来的总是没有那么合脚··苻明韶眼神充满遗憾,他眨了眨眼,眨去让他不适的酸涩感。
“皇后快把药喝了,朕还有奏章要批·”苻明韶几乎是从孙秀的手上夺过药碗,洒出来一些,他看也未看,搅动汤勺,正要喂进皇后的嘴里,他一向柔弱没什么主见的皇后,突然冷声下令:“孙公公,你出去。”
孙秀一愣,抬头看他的主子··苻明韶点头··听见关门的声音,苻明韶耐着- xing -子开口哄道:“你把身子养好了,才能为我多生几个皇子,你从前不是说,最喜欢小孩子在御花园里叽叽喳喳地跑来闹去吗”那语气里夹杂着些微不耐烦,不留神听根本听不出来。
“殿下不必为难,我让孙秀出去,只是想跟殿下说会话·”·苻明韶冷若冰霜地警告她:“皇后”·“今年的冬天真长啊,怎么也熬不到头。
殿下记不记得你在南州那一年,宠幸了一名唤作景玉的姑娘,她就像臣妾刚嫁给殿下那时候一样,短短两个月,就有了身孕·”·“景玉……”苻明韶已经忘记南州那名女子叫什么名字,听皇后提才又想起,那女子长什么样,在他脑中也十分模糊了。
“她好有福气·”皇后叹气一般地说··“谁能比你更有福气,早早就嫁给了我·”苻明韶眉眼间温柔下来,也不是没有快乐过,皇后对他实在是很好,她从未把自己当成是一个位高权重的女人,出身使她进宫之后脸上再也找不到曾经吸引他惊鸿一瞥的生机。
“是啊·”皇后轻轻笑了一声,“我平白占着这个位子,太久了·”·苻明韶眉头一紧,把药放在一旁矮凳上,抱起皇后来,认真注视她枯瘦蜡黄的脸,皇后披头散发,她的头发也早已失去光泽,像是被人冷落太久忘记浇水的花草,要在无声无息之中枯萎。
·苻明韶突然下了一个决定··“你在胡说什么这个方子吃了这么久也不见好,朕让太医重新为你开方子料理·”就在这时,皇后抬起右手。
苻明韶眼睛倏然睁大,那条手臂上都是血,手掌无力地贴到他的脸上,皇后轻轻露出一个笑,摇了摇头:“臣妾福薄·”·“孙、孙、孙秀”·一声暴喝之下,孙秀连滚带爬从室外冲进来,只见到皇后两条都是血的手臂挂在皇帝的脖子上,痴痴地望着他。
“太医、太医……”苻明韶眼神闪动,乱了分寸,抓起药碗砸了过去,“请太医啊把太医全都宣过来,全部”·“是”孙秀连忙爬起来退出门。
苻明韶抖着手摸皇后的脸,摸她的手,他咬牙抓过被子,让皇后平躺,试图用被子堵住她的伤口··什么时候·苻明韶疯了一般跪在床上,被子被迅速染红,其实被褥里早已- shi -了,他心里有事,没有留意到空气中那丝血腥气味,他以为只是自己手上流出来的。
苻明韶一把掀开被子,绝望地吼了一声,抱住了头··“殿下·”·谁在叫他·苻明韶循声将头依了过去,像是一个婴儿,把头埋进皇后怀里,紧紧抱住她的腰,眼角热泪倏然滚出。
“你不要伤心·”怀里的男人一直摇头,皇后轻轻抚着他的头,笑了一下,“南州行宫起火的前一天下午,我告诉你景玉的生辰快到了,你问我她最喜欢什么,我说她最喜石头做的小玩意儿,而且她属狗,就在离州府不远的县城里,有一名工匠叫林石封,最擅长做动物的石雕。”
遥远的记忆明晰起来··苻明韶想起那个午后,皇后正在用香粉泡脚,他跑去逗她·他的皇后说:陛下真不懂女人的心思,妹妹不说,你就不给她过生辰了·之后,他听了皇后的话,去为新纳的妃子搜罗礼物。
“景玉一定早就在等我了·”·苻明韶还保持抱住皇后腰身的动作,茫然地看了她半天,明白了过来,急促后退,冷不防滚下床去··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皇后无力地跌在枕上。
苻明韶坐在地上接连后退了一大截,摇摇晃晃站起来,忙要叫孙秀,想起来孙秀去请太医了··“你……是你放火烧了行宫”·“不是我。”
皇后扭过头来,她的眼孔已失去了神采,声音嘶哑得像蛇信的嘶嘶声,“是你没出生的儿子,一定要我这么做·”·“你这个疯婆子”苻明韶深吸一口气,跳到床上,骑在皇后身上,狠狠扇了她两个耳光,打得她嘴角出血,眼瞳中跳动着疯狂和混乱,他看到地上砸碎的药碗,捡起上面仍有药汁的一片,锋利的瓷片割破皇后的嘴,只有一口的药液没能喂进去,顺着皇后的侧脸流进颈子。
“她怀着孩子,你怎么下得了手你不是口口声声唤她作妹妹吗”苻明韶声音嘶哑,双腿没有了力气,瘫坐在皇后的身上。
他模糊的视线清晰起来,抓着皇后的身子摇了两下,怒喝道,“你说话你为什么这么做你知道我一直想要一个孩子你那么爱我……”他的话突然说不下去,埋头在皇后的胸前。
突然,苻明韶的脖子僵硬起来,他侧过头把耳朵贴在皇后的胸膛上,抬头,他摸了摸妻子的颈,摸到- shi -腻腻的药,和毫无动静的血脉····约好的地方,民居外面,挑着一串九个竖排的红灯笼,拐进这条巷子以后,就远离了正街上的嘈杂人声。
宋虔之跟陆观对了一眼,上去敲门··“找谁”开门人是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翁,一脸的松皮,嘴唇咧开微笑像朵菊花··“找个姓春的公子哥,他约我今夜来这里相见。”
独眼的老翁视线直接掠过宋虔之,努努嘴,问:“他是谁”·“我男人·”宋虔之嘴角噙着笑··老翁脸上闪过一丝古怪,让开了门。
随着吱呀的一声,门重新关好,进了院子宋虔之和陆观才发现,老翁是个驼背,身形却很高大,他要是不驼背,能比陆观还高两个头··他手里一柄拐杖,拄起来铛铛作响,像是一根铜杖。
老翁提起歪在台阶上的白灯笼,在前面带路,走进屋里,点亮灯··展现在两人眼前的,是一间空荡荡的陋室,要说有哪里不对,便是这间屋子里根本没有人生活的痕迹,桌椅板凳都没有,家徒四壁,却有一面上面有无数黄色婴儿拳头大小凸起的黑色墙壁。
“春公子何在”一看,宋虔之就明白了,苻明懋肯定不在这,这和他与陆观的想法也一致,这个老翁估计只是其中一环,搞不好要通过好几个人,他们才能见到苻明懋。
对于宋虔之,他也不想苻明懋这么早被白古游的人抓住,所以和陆观换装,甩掉了白古游的人·不过从老人走路的轻重和他手里的铜杖,呼吸的节奏,赤在外的左臂上的肌肉不难看出,这个看门客本就是个高手,白古游的人没有跟来这,反而很幸运。
☆、沐猴(柒)··老头手中铜杖在墙面上敲击,每敲下一处凸起,就听见墙后传出沉闷的机窍滑动声··等面前现出一条只能弯腰通过的地道,宋虔之拿起油灯过去照了一下,能见到长长的石梯从墙上倾斜通往地下,洞口一缕潮- shi -腐朽的微风吹得油灯火焰猛晃动了一下。
“你们春公子,藏在这种地方”苻明懋好歹是个皇子,既然离开北关,又有舅舅撑腰,怎么也不至于约个人在地道里谈事情·宋虔之疑惑地抬头,耳边倏然一道凌厉风声,他下意识低头去躲。
“当心·”陆观眼疾手快抓住老头挥过来的铜杖,就势整个人向后弯折,腰与地面平行,双足稳稳踞地,铜杖撞在陆观身后的墙面上,当啷一声巨响··陆观口中一声暴喝,头在墙上一顶,以铜杖抵住老汉推回,整个人弹了起来,重新站稳,右足站立不稳向后退了一小步。
“下去吧”老头睨起眼睛,双臂大幅度捭阖,铜杖带起呼呼风声··陆观才将两脚拉开··铜杖拐了个方向,直取宋虔之的方向。
宋虔之正在洞口,此时要闪,数道寒光闪过,墙上泥灰飞溅,铁镖整整齐齐钉成一排,逼得宋虔之只能往洞里躲··宋虔之一手小心护着油灯,顾不上外面打斗,照着往石梯下看,看不出有多深,一点光亮也没有,应该是很长的一条地道,潮气刺鼻。
墙面挖得很粗糙,宋虔之用油灯照上去看土色,不是刚挖的··就在这时,陆观闪身进来,一把抱住宋虔之,没能稳住冲势,宋虔之脚下被他撞得往石梯下退了好几步才稳住。
震耳欲聋的响声中,两人匆促对视了一眼··“洞门关了·”宋虔之喘着气说,他一只手护着油灯的火,骂了句,“差点灭了·”·“现在怎么办”宋虔之担忧地往下看了一眼,地道斜斜不知道伸到哪儿去,搞不好一出去就发现被黑狄人包围了,这次赔大了。
“走吧,回去我也打不过·”·听到陆观这话,宋虔之忍不住笑了··陆观挑眉··“没发现陆大人这么实诚,那个老头什么路子,看得出来吗”宋虔之带头往下走,他小心地留意脚下,提醒陆观,“有点滑,当心点,你可以抓住我的手。”
他们两人手牵到一起,陆观说:“看不出来,我对别的门派了解不多,师父教我的只有实战,他是个话不多的人·”·“哪个师父”宋虔之记得陆观提过的有两个师父,但他曾经说他有好几个师父,头一个开武馆的,后来在衢州被官府抄了,另外提过的是一个僧人。
“和尚·”陆观道,“教了我一个月就走了,都是招式,而且当时我记住的不到九成,后面又忘了一些·”·“那大和尚可真厉害。”
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嗯,刚刚我才输了一阵·”·宋虔之笑了起来,抓着陆观的耳朵揉来揉去,揉得他耳朵通红··“那个老头起码六七十岁了,比你多练几十年,等你六七十岁的时候,一定比他厉害。”
宋虔之的手顺着宋虔之的耳朵,捏捏他的脖子,拍了拍他的肩··“我又不想当天下第一,随便练练·”陆观道,看了宋虔之一眼,“够保护你就成。”
宋虔之跳下一级台阶,灯油差点洒出来,连忙东倒西歪地把油灯护好,心有余悸地说:“灯灭了就完蛋了·”·这条地道不知道有多长,一丝光也没有,灯要是灭了,只有瞎子摸象地走出去,走到天亮也不见得能找到出口。
“再说我功夫又不差,不用你保护我·”宋虔之心想,还是互相保护,互相保护·他偷偷拿眼看陆观··陆观投来一个奇怪的眼神,伸手揉了一把宋虔之的头。
“快走·”·宋虔之笑了笑,通道太窄,两人只能一前一后地往前走,腰都伸不直,陆观比宋虔之高,走得更费劲,不过他什么也没说··在石道里说话,到处都是回声,而且前后能见度太低,无法判断会遇上什么,两人都得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留意周遭环境,谁都没有心情闲聊。
宋虔之掌着灯,脑子里飞快转着念头:那老头是苻明懋的人,武功高强,连陆观都不是对手,应该是江湖人··这让宋虔之避无可避地再次响起在容州杀死陆浑,挖去陆景淳双眼的凶手,还有在码头奇袭他和陆观,险些要了他们的命那群黑衣人。
苻明懋手下可供驱策的高手有这么多,还打什么仗,直接派人刺杀苻明韶不就好了·苻明韶没有继承人,他一死,只要没有明确的证据能证明是苻明懋派人刺杀,苻明懋就是名正言顺的继任者。
苻明懋不刺杀苻明韶,只有一个可能,就是他手里有的力量,不足以杀死苻明韶,反而会留下把柄··保护苻明韶的,除了禁军,就是麒麟卫,麒麟卫自然个个都是高手,但连陆观都打不过,苻明懋随便派个老头都能占陆观的上风。
这苻明懋手里的牌,真让人好奇··李晔元也说,苻明懋一直就更聪明··突然,宋虔之脚步停了一下··陆观险些撞在他身上,两手握着他的胳膊,低声问:“想到什么了”·“柳素光为什么要找霸下剑呢”宋虔之眉头紧锁,“苻明懋需要这把剑,可能是为了名正言顺登基,或者搬动军队,苻明懋却没有派人抓周先,至少目前我们还没有发现有苻明懋派出的人跟着周先。
闫立成和高念德是自作主张,想要抢立首功·柳素光就是妙女,她是李明昌的义女,但她和皇上的关系……应该不简单·如果柳素光要找霸下剑,奉的不是李明昌的命令,而是陛下的意思……”·陆观当即否了这个设想:“他要的话,直接让你带回去就行了,而且这把剑迟早也会被带回宫中。”
“对啊”宋虔之道,“所以皇上要用霸下剑偷偷地做一件事,这件事他不打算放到明面上来·”·陆观摇头:“不会,他已经是皇帝了,你对他有成见。”
宋虔之本来有一堆刚刚想到的线索要跟陆观分析,突然说不出来了·他闭上嘴,加快脚步往前走··宋虔之走出没两步,被陆观抓住手掌,宋虔之把手扭了出去。
“生气了”陆观再次抓紧宋虔之的手··“没有·”宋虔之冷淡道,“快点走吧,前面还不知道有多远。”
牵着他的手松开了,宋虔之闷不吭声地往前走··“哎,别生气了·”陆观低沉的嗓音在后面说··“没生气·”宋虔之说。
又走了几步,陆观突然哎哟一声··宋虔之险些被他吓得拿不稳灯,整个火焰在地上晃了一圈,煞白的灯光照在宋虔之的脸上,他紧张地拿着灯过来照,被陆观一把拽到了地上。
宋虔之刚要开口说话,就被陆观亲了··“……”宋虔之视线越过陆观,担心地保护手上的油灯,使劲把陆观往外推··陆观像一座大山一样把宋虔之压着,不让他起来。
“行了行了·”宋虔之失笑,“真没生气……唔……”·陆观吻着宋虔之的嘴唇,舌头伸了过来,宋虔之不再说话,专心和他接了个吻,喘息着分开,身上有些发热,宋虔之定定看了一会陆观。
昏暗的光线使陆观面部轮廓加深,他浑身散发着危险的气息,像是伏在黑夜中等待猎物放松警惕,才要扑上去的猎人··宋虔之脸发红地起身,无奈之下只有由着陆观牵着他的手,这么他得侧着身子走路,而且他的耳朵从刚才接吻的时候就开始发热,他拿手摸了一下,滚烫,很快放下手,掩饰尴尬。
·“等事情办完,我们先不回军营·”陆观说··宋虔之:“好,去哪儿”·“上县城去开一间房。”
宋虔之:“哦,行啊,去做什么……”他突然反应过来,正想拿脚踹陆观,陆观的话已经说出口,“好好干你一晚上·”·“……”宋虔之简直想把手里的油灯泼在陆观的脸上。
陆观笑了··宋虔之满脸通红,不再看他,闷头加快脚步前进··一道微光投进通道里,两人都看见了,知道那上面就是出口··到了光源下方,宋虔之把油灯吹灭,拿手摸了摸,低声对陆观说:“是木板,有缝。”
陆观鼻子动了动:“有酒味·”·“不会是个酒窖吧”他们足足走了半个时辰到这里,这条地道不算很长,应该还在溯溪县里。
宋虔之想了想方向,地道里完全不见光,而且弯来绕去,经过几次弯折之后,他现在没法搞清楚这是哪个方位,只能通过走路的时间和速度来判断,还在溯溪县城里··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陆观对宋虔之使了个眼色,让他退到自己身后。
宋虔之摸到腰间的剑··木板先被陆观顶开一点,上面没有动静,陆观用手直接把木板掀开··浓郁的酒香扑鼻而来,宋虔之伸手拉住陆观的手,爬了上去。
窗外有光,这是一间仓库,放了很多酒,但不是地窖,就是一个普通的藏酒的仓库而已··宋虔之有点糊涂了··“出去吗”宋虔之问陆观。
陆观一手把宋虔之护在身后,一手按剑,两人小心地走到门边,他抬脚踹开房门··门缝里一张熟悉的脸越来越清晰··那人先是一愣,继而双手交叠,朝二人恭敬地行了个礼。
“两位大人总算来了,这边请·”·宋虔之认出这人是溯溪县令身边的师爷,完全没有想通出现的人怎么是他,只有静观其变··仓库外是一间小院,小院不在县衙中,而是紧邻在县衙的东侧,中间没有连通。
师爷把宋虔之和陆观带到一间亮着灯的房间外面,推开门,便退了下去··屋里上首坐着苻明懋,他手持一卷书,抬起眼来,朝来人一笑··“刚才我还在想,宋大人会不会来。”
宋虔之四下看了看,屋子里没别的人,但他耳朵分辨出,屋顶上,屋外,起码有五个人在保护苻明懋··这么多年苻明懋漂泊在外,自己也不会手无缚鸡之力。
站在宋虔之身后的陆观突然问:“县衙的师爷知道大殿下的身份”·苻明懋眉毛动了动,点头道:“知道,他父亲是我的旧识·”苻明懋起身,拎起茶壶走了出去,唤人去添热水。
从苻明懋身后看出去,宋虔之见到一个黑衣人提着茶壶走了··“我姨母有话给殿下·”·苻明懋眉头微微一蹙,带疑惑地问:“太后”·“是。”
宋虔之正要说话,被陆观拉了一下手,手掌被陆观用力抠了一下,继而陆观就在苻明懋的眼皮底下握着宋虔之的手没松开··苻明懋来回看两人,仿佛明白了什么,眉头舒展开来。
宋虔之朝苻明懋说:“太后的意思,让你等·”·“多久”·“五年·”宋虔之直直盯着苻明懋,对方的神色滴水不漏,看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宋虔之又道,“太后说战场上你不是白古游的对手,与其损兵折将,不如等上五年。
到时候你要的都会有·”·良久,苻明懋笑了起来:“太后果真这么说”·“对·”宋虔之不知道他在笑什么。
苻明懋敛起笑意,揉了揉鼻子,道:“我不是三岁孩童,这些年我得到最大的教训就是,谁也不能相信·”·宋虔之皱起眉,道:“但你只能等,开春以后,镇北军会强攻,黑狄节节败退,只不过是多打一场硬仗,死的都是你舅舅的兵,他助你一定有条件,是什么条件割地,还是纳贡”·苻明懋淡道:“你不了解黑狄人,他们不像大楚人势利,黑狄人重情重义,我舅舅真心爱护我娘,也是真心爱护我。”
宋虔之将信将疑·帝王家的真感情,他还没有见识过,但也不是没有可能··黑衣人送水来,苻明懋亲自去接了过来,给宋虔之和陆观泡茶,也把他自己的茶倒了重泡。
正在宋虔之犹豫是否要喝的时候,陆观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没毒·”·苻明懋笑道:“他没说错,我是带着诚意来的,宋大人,我一直很敬重周太傅。”
宋虔之也渴了,喝了一口,吁出一口气:“好茶·”·“是我让下人带的,这县里没什么好东西·”苻明懋抿了一口茶,稍微出了会神。
宋虔之觉得,他是想到被贬为庶民之前锦衣玉食的生活,不过现在苻明懋似乎过得也不差,母家强大,他只要能逃回黑狄,下半生也一样能过得富足闲散··“恕我冒昧。”
宋虔之开口道··苻明懋:“宋大人请说·”·“殿下的舅舅疼爱您,即便殿下不跟皇上相争,也能去黑狄过体面的日子,为什么一定要回来”·“因为我不忍见大楚的子民受苦。”
苻明懋说,他抬头时颈中伤痕露出来,他脸上没有表情,说话声不大,却在宋虔之的心里激起巨大的波浪··“苻明韶是个弑父杀兄的畜生,他没有资格做皇帝。”
铮然一声,陆观站起了身,他手里的剑刚刚出鞘,三名黑衣人就闯进门来,也拔出剑来··宋虔之左手拦住陆观··苻明懋并不在意,扬声道:“退下去。”
他的手下听令退出屋去··陆观收回剑,却一把抓起宋虔之,粗声道:“不必听他废话了·”·宋虔之察觉到陆观握着自己手腕的掌心在出汗。
“你们现在还走不了,只有我让你们走,你们才能安然无恙地离开·陆观,我看你未必清楚自己辅佐的是什么样的人,还是留下来听一听,如果你觉得我在胡说八道,大可以走出这道门,就把门里的事情忘记。”
“我不想在这里浪费时间·”陆观僵硬地说,像在解释为什么要带宋虔之离开··宋虔之拉开陆观的手,摸到一把汗·宋虔之隐隐察觉到什么,他深吸一口气,握着陆观那只出汗的手,朝他说:“让我听听大殿下想说什么。”
陆观眸中涌出绝望,他张了张嘴,嗓子里却被什么堵住了·陆观烦躁地咬住嘴唇,重新坐下来,他闭上眼睛,松开宋虔之的手,挺直背脊,坐在自己的位子上。
“殿下可以讲了·”宋虔之也坐下来,朝苻明懋点头示意··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外面正在起风,门窗被大风吹得咣咣的响,整间屋子里溢满茶香。
苻明懋手中握着一只有点烫的茶杯,想了一会,开了口:“今天没有人打扰,那我从十年前讲起,当时周太傅还在朝中·”·☆、沐猴(捌)··十年前,宋虔之才九岁,这段过去对他而言完全是空白,宋虔之心里暗暗在算,那时候他外祖周太傅确实还活着,不过已经不是太傅了。
苻明懋仿佛看出宋虔之的心思,笑道:“周太傅以后,本朝再没有人坐上太傅的位子,因为父皇不认为有人能够比得上你外祖父·”·宋虔之露出谦虚的淡笑。
“那时候周太傅的官位是太子太保,专门教二弟读书,现在怕是没有多少人知道了·太傅同时也是我的老师,不过他教给二弟的是帝王之道,教给我的是为臣之道。
这是父皇的安排,等二弟登基之后,我会是他最有力的臂膀,为他镇守四方,肃清朝堂·只是谁也没有料到,两年后,二弟会发生那场意外·”苻明懋眼睛红了,“让我没有想到的是,老师他也认为这事是我所为。”
两年后,宋虔之想到十一岁那年秋天,他娘带他回外祖家吃御赐的水晶葡萄,正在后院里和小厮追着玩,母亲突然打断他们,冲过来一把紧紧地抱住他··那时不觉得如何,只是那一幕留存在了记忆里,当时他娘抱他很紧,勒得宋虔之的骨头都疼。
接着,他娘就带他立刻进宫,一路坐在马车里,他娘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紧紧地抱着他,宋虔之要下去喝口水都不行·到了皇宫,他第一件事便是去如厕··“宋大人想起来了”·宋虔之脸色不大自在,憋尿的感觉仿佛穿过记忆来到他的面前,他调整了一下坐姿,道:“殿下请说下去。”
“二弟发生意外那天,我也在猎场,他坠下马后,是我抱着他回营地,我们骑的马是随机分配,没有人提前得知谁会骑哪匹马,挑好马之后,当场就上马出猎,根本没人有加害二弟的机会。”
“那就是意外了”宋虔之说··“是意外·”苻明懋道,“可是除了父皇,没有人相信我·”·宋虔之皱眉道:“当时没有人问殿下的罪。”
这点宋虔之可以肯定,苻明懋直至六年前才被贬为庶民,苻明韶登基后一度仍然重用过他,时间很短,只有数月··“没有人问罪,是因为没有可以证明我就是凶手的证据。
但每一个人,都以看待凶手的眼光来看待我·”苻明懋轻描淡写地说,“我去向皇后请安,皇后总是称病,老师推托年事已高,让父皇为我换了两位新老师。
二弟刚走的那一个月,父皇还常常召见我,安抚我,说公道自在人心,让我不必为自己没有做过的事情内疚·后来父皇也不怎么召见我了,听说是从衢州,接了六弟回来,不久后,父皇便封了六弟做储君。”
没有证据证明苻明懋对太子下手,先帝又相信他并不是凶手,但所有人都默认是苻明懋做了手脚,致使太子坠马身亡·这些宋虔之可以理解,苻明弘是唯一的嫡子,他死后,苻明懋是长子,一旦先帝在驾崩前不立储,苻明懋就会顺理成章继承皇位。
但这件事在周太后心里埋下了仇恨,她一定会千方百计阻止苻明懋成为皇帝,所以整个周姓士族转而拥立无权无势的苻明韶做太子··“弘哥骑的那匹马身上,毫无下毒或是受伤的痕迹吗”宋虔之问。
苻明懋眼神闪烁,迟疑地要摇头,转而突然又点了一下头··“有·”苻明懋看着宋虔之说,“马身上中了毒针,那是一种能致使马匹突然发狂的药物。”
一直没有说话的陆观发出一声冷笑··“大殿下刚才说没有能证明你是凶手的证据,那这是什么”·宋虔之沉默着思考。
其间苻明懋不想理会陆观,也没有说话,他喝了一口茶,便等着宋虔之发问··“马中了毒针这件事,哪些人知道”·“除了父皇、母后及他们的近侍,就只有二弟的近侍知道,但当时陪在他身边的只有一人,叫李宣。”
“大殿下对这名近侍印象很深”·苻明懋神色带了三分不便明说的意味:“宋大人对这李宣,没有印象”·从小,苻明弘就很疼爱宋虔之这个表弟,但两人相差九岁,更多时候苻明弘不过是疼爱弟弟,逗着他玩。
认真算起来,宋虔之进宫的时候也不多,一年当中不过是数次而已··“想不起来,李宣是谁”·“李宣五岁进宫,做太子的伴当,那时候二弟才刚满周岁。”
“兴许我见过·”宋虔之道,“长得有什么特点吗”·“很漂亮·”·宋虔之微皱起眉头:“是女儿家”一想,太子的伴当也不可能是个丫鬟,肯定是个男的,还跟着去狩猎了,他脑子里模糊地捕捉到一个影子,只有一面之缘的一个宫人,他以为是太监。
“他不是太监·”苻明懋失笑,“不过为了在宫里便于行走,平日里他是作太监打扮的·”·“那我见过·”那确实是个很漂亮的男人,而且只能用漂亮形容,那时候宋虔之年纪尚小,不大留意长得好看的人,何况还是一个太监,他只记得太子身边是有一个肤白如玉,眉目似画的宫侍。
“李宣是父皇亲自为太子选的伴当,是个孤儿,从太子一岁就近身伺候·二弟出事之后,这个李宣就疯了,被父皇送去一位大臣家里抚养·”·“也就是说当时知道太子的马中了毒针的人,只有先帝、周太后,以及当时在场的近侍,太子身边人只有一个是李宣,先帝和周太后身边的近侍都还在吗”·果然,苻明懋摇头。
见到了这样的事情,先帝不会允许他们说出去,死人才是最能守口如瓶的··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宋虔之想了想,道:“那李宣疯了,反而捡回一条命,殿下知道李宣被送去谁家了吗”·“当时朝中有一位叫吴应中的大学士,他是寒门出身,却难得并不是周太傅的门生,他- xing -情孤傲,不与朝中任何一位同僚结交,只知道闭门著书。
李宣被送去吴家以后不到一年,吴应中的诗作抨击时政,被父皇罢了官·父皇驾崩后,我因为知道太后对此事一直耿耿于怀,想自证清白,派人去查过李宣,却没查到吴应中的去处,可以肯定的是,他离京以后,没有回到老家。”
苻明懋无奈地摇头道,“当年的知情人,太后也是其中一位,她始终不相信动手脚的人不是我·宋大人以为,我能未卜先知吗”·“殿下不要着急,马身上什么位置中了毒针”·“有好几处,马臀和马肩都有针孔,极难察觉。
要不是皇后坚持,恐怕不会发现马身上所中毒针·”·“当时先帝的反应如何”一个让宋虔之心肺生寒的念头冒了出来··“父皇也很伤心,他极其疼爱皇后,一直在安抚她,当时就在营地里进行调查,五日内所有人都不得出入。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受到了审问,除了父皇、皇后的近侍,加上我,李宣,一共不到十个人知道太子的马中了毒,最后什么也没查出来·毒针是被- she -进马的体内,狩猎场上,我因为心急想猎得更多猎物,骑马抢在二弟的前面,有侍卫和陪同的下人作证,皇后和父皇也是亲眼所见。”
事情已经过去这么多年,苻明懋也早已被贬为庶人,起初还能心平气和,此时语气越见急促··“何况,如果真的是我谋害二弟,父皇岂会视而不见,他最疼爱的就是二弟,满朝上下都知道。”
人心总是偏的,先帝对几个儿子,确实最疼苻明弘,就像众多女人之中,他最疼的也只有周皇后而已··宋虔之下意识看了一眼陆观··陆观似乎没有想到宋虔之会突然看他,神色有些不自然。
苻明懋叹了口气:“其实就算找到李宣,也无济于事,他能知道什么当年也没有能够查清,时隔多年,更不可能查出实情·之后皇后向父皇提议,将六弟接回京城,送在她的膝下抚育。
六弟被册立为太子不到一年,父皇就驾崩了·父皇一直身体硬朗,原本只是风寒,太医却说是引发了旧伤,一病不起·我觉得事有蹊跷,就找到当时的医正,陆浑。”
“陆浑·”宋虔之瞳仁一缩,右手握成拳,又松开,他注视着苻明懋,“是殿下的人杀了陆浑”·苻明懋神色充满意外和茫然,继而睁大眼睛:“陆浑死了”·“容州爆发瘟疫,陆浑父子在当地救人无数,他医术高明,后来朝廷派的御医也认识这位陆大夫,就在御医到容州城的当天夜里,这位陆大夫被人杀死在家中,他的儿子也被人剜去双眼。”
宋虔之慢慢地说,同时留意苻明懋的神色,苻明懋始终一脸茫然··“陆浑的尸体上挂了一个木牌,上面写着,逆天而行,必有此报·他的儿子身上也挂着一块牌子,写的是,有眼无珠,留之何用。
“宋大人怎么会认为是我”苻明懋失笑··“当时我不觉得是殿下·后来我得知,当年谋逆案中,是陆浑为太后解毒,对于殿下而言,这不是逆天而行吗至于有眼无珠,或许是指陆家人选择了为周家,也是为周家所支持的圣上效力。”
宋虔之继续道,“而且当天晚上,容州城里就有一波高手截杀我和陆观,赈灾粮可都是被偷运去白明渡的,这总没有错·黑狄军从白明渡攻进来,也是殿下的手笔。”
这次苻明懋没有否认··“安排闫立成在黑狼寨,确实是我多年前下的一步棋·”苻明懋右手摸着左手食指,他骨节很大,显得手指细瘦,他抬起眼睛看宋虔之,“截杀二位是我的手下自作主张,从黑狄打进来的第一天,我就藏不住了,我的母亲是黑狄公主,只要赈灾粮到了我舅舅的军队里,即便被查出黑狼寨的底细,也没什么。”
“是啊,一旦开战,撕破脸皮也是必然·”宋虔之不由想起高念德,高念德还希望能抢先拿到霸下剑,为苻明懋将来做皇帝立首功,其实这师兄弟二人,对苻明懋而言不过是弃子。
“所以宋大人,既然能够硬抢,我又何必多此一举,毒害太后,派人刺杀皇帝呢”苻明懋微微仰头,牵起一边嘴角,鼻腔中哼出一声冷嘲,“要拿回属于我的东西,我会跟苻明韶拼手里的兵力,拼智计,唯独没有必要暗杀他。
当年他已经被父皇立为储君,一旦父皇驾崩,他就能名正言顺地登基,如今大楚没有储君,即便我是父皇的长子,就算苻明韶被杀,周太后一样可以从旁系的苻家子弟中择一善者辅佐。
就像当年她扶持六弟那样·”·宋虔之心里惊了一下··很快,他冷静了下来··宋虔之抿了抿唇:“不一样,我外祖父已经不在,周家的势力大不如前,朝中只有李派与秦派。”
“太后与李相关系亲密·”苻明懋已把话说得很明··宋虔之又想到在李晔元书房里看到的书信,如果李晔元暗地里也与外祖交好,苻明韶就不会愿意让他坐上宰相的位子,但要是苻明韶在让李晔元当宰相的时候,并不知道李晔元与周太傅的关系,那就有可能重用李晔元。
“所以我必须打服他,让苻明韶下一纸退位诏书,将皇位让给我·”·宋虔之压根没有想过,苻明懋根本不打算耍小心眼,他想的是用绝对的武力逼苻明韶直接让位给他,这一样名正言顺。
只是——·“殿下不怕史书记您一笔篡位谋权吗”·“宋大人觉得,人活过这一世,还有下一世吗”·宋虔之没有回答。
“人不知生前之事,也不知身后之事,唯一能把握的,只有活在世上的这短短数十年,那又何必在意史书怎么写”·“殿下焉知人死后是无知无觉的”宋虔之笑道。
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要是父皇泉下有知,就该找让陆浑毒杀他的第六子索命,二弟怎么也该告诉我这个做哥哥的,到底是谁害了他,好叫我替他报仇·战场上也应该有来有往,你胜一场,我胜一场,死去的战士该来这阳间讨回公平。”
苻明懋顿了一顿,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一口,朝宋虔之说,“可见,这世上本就没什么公平,也不存在因果报应·”·“那陆大夫是殿下派人杀的吗”宋虔之突然问。
苻明懋明显一愣,他没有想到话说到这个份上,宋虔之还会再提起这个问题,表情一时有些不自然,虽然他立刻就低下了头,那一瞬的不自然还是引起了宋虔之的注意··苻明懋低下头,良久,他抬起脸来,眼眶带着一抹微红。
“陆浑是父皇被人毒害唯一的证人,如果还有一个人希望他活着,那就是我·”·宋虔之快被苻明懋绕晕了,总觉得哪里不对,一时却也没有想通·为了掩饰尴尬,宋虔之喝了口茶,他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思忖片刻,用饱含深情的眼光看着苻明懋。
苻明懋忙道:“今夜约宋大人过来,不仅是为了说清这些年我所受的冤屈,其实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等一下·”宋虔之郑重其事地说。
苻明懋询问地扬眉··“我们能不能吃点宵夜再说我真的很饿·”宋虔之的肚子配合地咕了一声··苻明懋一脸复杂地走出去吩咐宵夜,之后他离开门外,不知道去了哪里。
外面有黑衣人把门··宋虔之感觉脑子里被塞了一万只蚂蚁,而且又饿又困,往桌上一趴,闭上酸涩难耐的眼睛,偏偏睡不着··视野里一片漆黑,苻明懋说的话在他的脑子里杂乱无章地打转。
陆观站起来,低头看宋虔之的脸,宋虔之看上去很累,眼圈下挂着乌青·陆观张嘴吸气,继而紧紧闭上嘴唇,极慢地呼出一口气,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神却充满疼惜。
陆观伸手摸了摸宋虔之的头··宋虔之睁开眼··陆观不自在地收回手:“没睡着”·“身在敌营,怎么能睡得着。”
宋虔之低声道,抓着陆观的手,深深地看他··“你在想什么”·“想苻明懋说的话是真是假,还是半真半假,或者几分真几分假,还有我们应该怎么脱身。”
宋虔之不放心道,“他说完故事就会放我们回去吧”·“他约你来,是要谈条件,在你拒绝他之前,他应该会放我们回去·”·对,苻明懋大费周章把他弄过来,一定是有什么条件要提,而他说的这些事,只是想表明,苻明韶不是一个有资格做皇帝的人,而他苻明懋比苻明韶更有资格做皇帝。
既然这样,那苻明懋就是要争取他的支持··苻明懋明知道他在白古游的军中,约他出来可能会被白古游发现从而一网打尽,却还要冒着这样的风险见他一面·宋虔之绞尽脑汁地想,苻明懋到底会要求他做什么。
突然,宋虔之呼吸一顿,他眼睛发亮地看陆观,一把抓着陆观的胳膊,将他拉到面前来,压低声音说:“白大将军·”·四目相对间,陆观也反应过来了。
“苻明懋想让你在白古游的军中做一件事·”陆观本来心有旁骛,这时也不得不佩服宋虔之脑子转得够快,另一层担忧却像是一张渔网,紧紧地把他缠住。
                        ·作者有话要说:改个BUG·☆、沐猴(玖)··小半个时辰后,苻明懋再度露面,厨房已整治出一桌子热菜。
宋虔之是真的饿了,一番埋头苦吃,苻明懋几次想开口,被宋虔之狼吞虎咽的架势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话给堵了回去··就着一盘小炒肉,宋虔之一口气吃下去两碗米饭,感觉好多了,接过陆观盛的火腿菇笋汤,小口地啜,从汤碗里抬起一双清澈的眼,不好意思地笑笑,朝苻明懋说:“没吃晚饭,失礼失礼。”
陆观:在集市吃的面都喂到狗肚子去了吗·苻明懋看着宋虔之红扑扑的脸颊,觉得好笑,问:“好吃吗”·“很好吃。”
宋虔之活动了一下手臂,把胸口的两个橙子拿出来,给了陆观一个··陆观一脸窘态··“你不吃啊”宋虔之扒光橙子皮,吃了一片,满足得微微眯起了眼。
苻明懋:“对了,还没问宋大人怎么这身打扮”·宋虔之一脸惨不忍睹地摆手示意别提··苻明懋识趣地不再问··已经过了三更,外面下起雨,夜雨声中,下人进进出出收拾妥当碗筷。
宋虔之握了一下肘弯··陆观看向他,问他是不是冷··宋虔之摇了摇头,他望向已在对面重新入座的苻明懋,苻明懋正在喝茶,约莫觉得也是时候了,朝宋虔之道:“今夜请宋大人来,实在是有一个难以启齿的请求。”
“既然殿下觉得难以启齿,那就不要说了·”·苻明懋端茶的手一僵··宋虔之哈哈大笑起来:“开个玩笑,我和陆大人既然甩开白大将军的追踪到此,当然有的是时间和耐- xing -,听大殿下把话说完。”
顿了顿,宋虔之暗示道,“何况还有我姨母的话,大殿下不妨仔细考虑考虑·”·陆观眉头深锁,他忍住了没有插话··苻明懋道:“我的请求,直接关系到太后的话是否可信。”
宋虔之动了动眉毛,淡道:“此话怎讲”·苻明懋离开座位,右手与左手交叠,向前一推,朝宋虔之低下头,一揖到地,诚恳道:“请宋大人做我的太傅,像周太傅辅佐先帝那样,辅佐于我。”
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窗外雨越下越大,淅淅沥沥的声音清脆地敲打着··“殿下说笑了·”宋虔之扶起苻明懋,没有立刻答应他··苻明懋紧抿着唇,浓黑的眼眸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宋虔之,倏然,他的眼神变得凌厉,斜掠过宋虔之身后的陆观。
宋虔之侧头瞥了一眼身后,并没有看见陆观,思忖片刻,宋虔之答道:“这便是殿下的不情之请”·“是·”苻明懋舒出一口气,“宋大人年纪虽轻,却是周太傅的外孙,要是宋大人愿意出来振臂一呼,在文人士子当中应当能激起一番非凡的反响,追随者不会比李派、秦派少,何况,少年志高,李晔元已是要隐退的年纪,朝中的官员也是时候为自己谋一条出路了。”
宋虔之喝了一口茶,道:“秦禹宁是我外祖亲传的徒弟,比我这个隔代的外孙有号召力·”太傅这样的高位,在宋虔之这个年纪,他根本没想过。
苻明韶一直摆明将他当做心腹,才会再三试探,苻明懋上来竟就将朝中的一把手许给他·这在宋虔之听来有点天方夜谭,宋虔之很清楚,他那点本事,整人还成,治国远远不够。
·那太傅的位子就是悬赏,苻明懋真正要求的事情还在后面··不过宋虔之没有开口问··喝茶喝得宋虔之跑了两趟茅厕,眼见要到四更,宋虔之提着在院子里被雨水溅- shi -的袍摆再次钻进房间来。
苻明懋总算肯打开天窗说亮话··“我想请宋大人找到吴应中,替我找到李宣,查清二弟之死,在太后面前,还我一个清白·如此,我才能相信太后是真的愿意助我,让我再等五年,也非不可。”
宋虔之懵了··这和他想的完全不同,他以为苻明懋可能会让他将苻明韶弑君一事告诉白古游,这样白古游也许会动摇·甚至,他还想过苻明懋可能会让他想办法拖住白古游,或是在白古游的军营里捣蛋,总之能让眼下的局势更为有利。
现在去查李宣·宋虔之嘴角抽搐:“我现在是白古游的监军,轻易不能离开军营·”·“并非我轻视宋大人,白古游带兵数十年,自有行军作战的一套法门,我那六弟让大人监军,不过是走个过场,即便大人离开军营,只要白大将军不给朝廷打小报告,没有谁会留意得到。”
宋虔之还想说什么,被苻明懋义正辞严地打断了··“事关皇室正统,如果苻明韶真是弑父杀君的恶徒,人人得而诛之,宋大人身为周太傅之孙,难道可以坐视这样的人坐在那个位子上”·宋虔之张了张嘴。
“在下当不起殿下高看·”·苻明懋道:“宋大人就不想重振周家”·宋虔之眼眸细细一动,低头喝茶,良久,宋虔之道:“我姓宋。”
苻明懋温和地一笑,右手缓缓抚着左手食指,慢条斯理地说:“你父亲养的外宅登堂入室,开祠堂将长孙认回了宋家·当年的周家二小姐,何等娇艳动人,为爱不顾一切,这门亲,还是拒了父皇才结成的。
父皇将小小一个工部侍郎,抬成安定侯,这侯位是给周家的,而不是给宋家的·如今你母亲病着,你父亲就急着认回他的孙儿,退了这一步,步步都要退·将来安定侯的侯位,是落在你这个嫡子头上,还是落在他的长孙头上,谁也说不清。”
苻明懋想到什么,苦笑摇头:“二弟出意外,朝中多少人以为,我身为先帝的长子,继承皇位名正言顺,后来又如何呢”·“不过是一个姓氏,只要你娘首肯,愿与宋家划清界限,你再查明真相,替我取得你姨母的支持,何愁大事不成。”
苻明懋的话声极轻,和雨声交叠在一起,噼噼啪啪打在马车顶盖上··车中宋虔之已经拆了发辫,披头散发地侧身睡在陆观腿上··一直僵硬背脊直直坐着的陆观,手指动了动,低下头来,视线落在宋虔之充满疲倦的脸上。
宋虔之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落一圈影子,陆观想用手指拨一拨,终于忍住了··陆观呼吸很慢,就这么一动不动看着宋虔之,过了很久,他面无表情地抬起头,眼睛盯着马车门板。
冷雨时不时从没有插稳的门缝里冲进来,陆观敞着外袍,把宋虔之往怀里抱了抱·宋虔之不太舒服地皱了皱眉,把脸紧埋在陆观的腹上,抽了抽鼻子,又安心地睡了过去。
马车在宾朋客栈大门外停下,车夫打开车门,正要说话,见到脸色沉郁的男人做了个手势,便依然去外面坐着,漫无目的地环视一圈,闭上眼睛等待··宋虔之已经醒了好一会,他佯装揉眼,打了个哈欠。
“醒了”·“嗯,下车吧·”·房里周先还在熟睡,宋虔之让陆观去在周先的隔壁开了间房,两个人身上都是- shi -的,宋虔之先把衣服脱了,冷冰冰的身子钻进被窝里。
陆观打热水回来,就见到宋虔之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盯他,脸上胭脂被雨水洗得花了,整张脸都通红··陆观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拧干帕子过来给宋虔之擦脸擦脖子,擦完让他把手伸出来。
给宋虔之收拾干净,陆观换了一盆热水,让宋虔之坐起来,宋虔之便把被子披在身上,坐着像个粽子,只伸出来两只脚··陆观的脚踩在宋虔之脚上,两人的脚都在热水中被泡得发红。
宋虔之两眼渐渐聚焦起来··“你觉得苻明懋说的话有几分可信”·陆观沉默着··宋虔之抽出一只脚,在陆观脚背上踩了两下。
“他在拖延时间·”陆观斟酌半天,终于开口··宋虔之眨着眼睛:“什么意思”·“李宣是个借口,如果李宣能够证明他的清白,当年他就会想办法让李宣在太后面前为自己澄清,现在已经时过境迁。
何况,李宣在哪里根本没人知道,苻明懋势力之大,都找不到吴应中一家人搬到何处去了,让你去查,只是想让你离开军营·”·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说下去。”
宋虔之边听边在想,他虽然是监军,在白古游的军营里,都是白古游自己说了算,何况他也不懂行军打仗,本着不给白古游添麻烦的原则,在他的军队里混吃混喝顺便催一下粮罢了。
支走他,也不应该是苻明懋的目的··“支走你,就没人向户部要粮,光靠溯溪县及邻近几个县的支援,白古游撑不了多久·”·“溯溪县的师爷,根本就是苻明懋的人。”
这么一想,宋虔之突然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苻明懋离开北关以后,做了这么多事,朝廷居然什么都不知道·”·“当年朝中支持苻明懋的人本来就不少,你别动,脚。”
陆观脚底被宋虔之的小脚趾搔得发痒,耳朵脖子泛起一层红,他提起一只脚,把宋虔之的脚稳稳踩在下面,“加上苻明韶登基以后,一直在清洗老臣,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早点寻一条后路。”
苻明韶打生下来就没想过能做皇帝,终究是少了那一份理所当然的气度··在马车上时,宋虔之恍恍惚惚梦见先帝与弘哥,心底里有一股怪异感,他一直没有弄明白,以为是因为梦见死人,才会心中悚然。
现在想来,苻明韶被接回京城以后,虽然坐在那个位子上,他身上却一直都缺少的东西是什么··想到这里,宋虔之不由自主瞥了一眼陆观··“想什么”陆观伸手将两边被子往中间一掩,好把宋虔之裹得严实些。
宋虔之已经到嘴边的话又吞了回去··“我刚才还在想,苻明懋不会让我去刺杀白古游吧,就算他许我做皇帝,我也杀不了白古游·”·陆观嘴角现出淡淡笑意:“我也想过,真让你去杀白古游,那只有拼死带你杀出来了。”
“他没有要扣下我们的意思·”宋虔之道,“我真看不明白苻明懋,他不相信太后的许诺·”·“换成谁都没法相信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何况,空口无凭,周太后又是个女人·”·“杀子之仇·如果姨母真的认为是苻明懋动的手脚让弘哥坠马身亡,她为什么要提五年之约还是她相信苻明懋有这么天真”宋虔之舔了舔嘴唇,“那天我在姨母跟前听见她说这个,根本无法相信,苻明韶是她亲手扶持上去的,这是一。
二是,外祖死后,周家一落千丈,先帝不在了,我外祖也不在了,我算什么根本没法让苻明懋相信姨母有能力兑现这个承诺·”从前宋虔之在麟台过刀口舔血的日子,是为了整个宋家,现在只是为了他娘。
宋虔之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陆观的脸··陆观不禁有些动容,他身体突然前倾,在宋虔之的眉毛上亲了亲,粗糙的指腹抚平宋虔之眉心的褶皱··“我没想过要做太傅,这个担子我担不起。”
“苻明懋也没想过要让你做太傅·”陆观道··宋虔之愣了愣,恍然大悟,苻明懋许下的好处,也未必会兑现啊·“我们来分析一下。”
宋虔之兴致勃勃地说··“等会·”陆观把宋虔之的脚从水里捞出来,放在腿上,仔细擦干他的脚··“好了,有点痒·”宋虔之话音刚落,脚背突然被陆观亲了一下,吓得宋虔之结结巴巴地叫了一声陆观的名字,他感觉有热气从耳朵里窜出来,连忙往后抽脚,偏偏力气敌不过陆观。
陆观在宋虔之脚背上一舔··“……”宋虔之整个腰都软了··陆观放开宋虔之,把他的脚放回到榻上,擦干自己的脚,出去倒水。
宋虔之满脸通红地趴在榻上,滚来滚去··等到陆观再进来,只能看见被子里露出来的一只红透的耳朵··陆观掀开被子,坐到床上,脱去上衣,伸出一臂抱住宋虔之,低沉的嗓音贴着宋虔之发烫的耳朵说:“来,分析。”
宋虔之:“……”·“你先说,你想不通的地方,我再帮你分析·”·宋虔之- yin -沉下脸来:“你先把手放好再说。”
陆观彬彬有礼地把在宋虔之臀上揉来揉去的手安静地贴在了他的大腿上··“我放好了·”陆观道··宋虔之不客气地把脚贴在陆观的小腿上,闭上眼睛,靠在陆观的脖子里,闻到他身上轻微的汗味,嘟囔道:“你该洗澡了。”
“明天洗·”陆观低声道,“你头上有桂花味儿,跟小娘们儿似的·”·“别闻了,赶明儿我给你买一瓶桂花头油,你可以天天用。”
宋虔之道,“苻明懋想让我知道,苻明韶毒杀了先帝,如此一来,太后不会再支持苻明韶,一旦有罪证能够坐实苻明韶弑君杀父,他自然得下来·但只要一天不能证明弘哥不是苻明懋害死的,我姨母就不会真的支持苻明懋,或者说,苻明懋就没有办法相信我姨母是真心想扶持他。”
“嗯,接着说·”陆观嗓音中透露出慵懒,天已经快亮了,但这一方小小天地,只属于他们两人,靠着这间屋子单薄的门窗阻隔,能让他们拥有片刻相拥的静谧安宁。
“但为什么是这个关头我觉得苻明懋等不到五年以后,他不会接受我姨母的提议,凭苻明韶毒杀先帝一条,能将他推下来,但要将苻明懋推上去,他在朝中必有内应。
这个内应,他想选择我,因为我是周家的后人·”宋虔之顿了顿,“这不合理,即使外祖在朝中还有后生晚辈,真要和皇上对着干,仅凭我,远远不够让这些官员放弃已在皇位上坐了快七年的苻明韶,站到苻明懋这一边。”
“还是我那条思路,让你去查李宣,如果是想让你离开白古游的军队,这样户部的粮催不下来,风平峡就会久攻不下·那么朝廷会怎么办”·宋虔之眼前一亮:“苻明懋是从北关逃走的,苻明韶多疑,会怀疑白古游是否故意拖延不战。
现在镇北军挡在风平峡,风平峡以西渐渐恢复平静,很可能朝中会阵前易帅,将白古游重新派回北关·”·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要是阿莫丹绒这时候发兵呢”·“那一定会把白古游调回去。”
宋虔之呼吸一窒,“北线和风平峡两面夹击……”他头皮倏然一麻·要是他真的去查李宣了,搞不好满盘皆输·突然,宋虔之一转念,“坎达英年纪大了,阿莫丹绒王室动荡,他未必会派兵南下。”
陆观没有说话··一念之间,宋虔之又道:“你不希望我查李宣”·“我是不希望你做无用功·李宣这个人毫无线索,要在茫茫人海中找这么一个人,难于登天。”
“难可以想办法嘛,我给秦叔写封信,让他去查吴应中的下落·”宋虔之有点困了,边打瞌睡边说,丝毫没有察觉陆观身体僵硬起来··“吴应中已经辞官很久……”·“先查查看,我顺便再写一封信催杨文,给秦叔捎去,让他转交。
还要给我娘写一封报平安·再睡会,带周先回营,让军医给他诊治,柳素光已经去取霸下剑了,苻明懋居然一点儿也不着急,咱们也得去一趟,不能让先帝的剑落在柳素光手上,要是柳素光将霸下剑送去阿莫丹绒,就算坎达英年纪大了,也绝不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能用先帝这把剑做的文章就多了·”越说宋虔之越觉得头大如斗,他感到陆观的手指关节抵着自己的太阳- xue -在揉,不禁舒服得哼哼··等到宋虔之睡着了。
陆观掀开被子打算下床,被宋虔之一把抱住了腰,吓得他差点心跳出喉咙来··低头细细地看了会,宋虔之根本没醒,陆观这才放下心来,极轻地拉开宋虔之的手臂,让他躺好。
陆观悄无声息地出了房间··被窝里,宋虔之睁开眼,他怀中空落,茫然地看了一眼房门,天光已经快亮,青蒙蒙的晨曦从窗纸上透进来··宋虔之往被子里缩了缩,重新闭上眼睛,听见窗户外边的鸟叫,比任何时候都要吵。
☆、沐猴(拾)··夯州周婉心住的小院里,春意就在这两日间悄然来临,催开了半院迎春花,黄绒绒的惹人喜爱··“娘今日的精神头,看着好多了。”
宋揽湄以唇试了试药,笑盈盈地舀起一勺,送到周婉心嘴边··周婉心摆了摆手,没有力气说话,伸出骨瘦如柴的左手··宋揽湄会意,把药碗稳稳放在周婉心手里,仍不松开周婉心的手,怕她会端不稳。
周婉心坐起身,脖子往前伸,一口把药喝干,微微咳了两声··宋揽湄仔细擦去她嘴上沾的药渍,嘴唇如同弯月般勾起一丝弧度,眼现狡黠,道:“娘要回屋睡会吗”周婉心的视线离开不远处一朵小小、黄黄的花,落在她的女儿脸上。
这是她为宋家生的长女,在宋家却被叫做二姑娘··宋揽湄躲避着母亲的眼光,轻轻以指节替她娘松头皮,柔声道:“还是就在这里晒会太阳”·“今日怎么得空过来”她这个女儿,打小就不与她亲近,除了要什么东西,否则成日都在外面瞎胡闹。
周婉心右手手指弹动,想摸一摸女儿乌黑如缎的头发,她的眼神难能涌动起一些情绪··宋揽湄轻轻捶着周婉心的腿,俏皮地一笑:“恰好无事,三弟在外办事,想着母亲或许想我,便过来瞧一瞧。”
她扬起头,心无城府地眨着眼问,“母亲可想我了”·周婉心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娘身子不好,十天里有七八日都睡着,不过撑一天算一天。”
宋揽湄嘴角还是轻轻松松地翘着,道:“娘又在胡言乱语了,三弟给娘找来最好的大夫,太后姨母当初中毒险些……”她眼珠一转,“也都撑过来了,何况娘这点小毛病。”
周婉心没有接话,也不再看她·女儿鼻子嘴巴都生得像她丈夫,每当看到宋揽湄,周婉心便觉呼吸有些困难··“对了,娘,”宋揽湄捶腿的手停下来,像小时候那样依在周婉心膝头,小声道,“父亲的意思,皇后殡天,这趟回京,请母亲还是回侯府里住,在夯州也就罢了,若是回京以后母亲还另寻一处别院,会让旁人看了笑话去。”
“二姑娘”侍立在旁的婢女突然出声制止··“怎么”宋揽湄撇了撇嘴,“母亲还不知道”·周婉心木然地看着喋喋不休的女儿,只觉她一双鲜红的嘴唇在眼前晃来晃去,翻动不休。
“皇后两日前殡天了,前线战事也已稳定下来,礼部的意思一直停在夯州也不行,皇上已经决定回京城·文敏的意思,也随咱们家一块回京·”宋揽湄兴致勃勃地说,“我已给三弟捎信去,让他不必再来夯州……”宋揽湄的话戛然而止,她不太明白地皱眉看着被周婉心紧抓着的手。
“娘,您轻点儿,疼、疼,疼”宋揽湄完全没想到病中的母亲这么大劲,暗暗地想,母亲的病也没有大哥说的那么骇人听闻要死了嘛··“怎么死的”周婉心声音沙哑,从嗓子眼里缓缓挤磨出来。
“好像是生病·小产之后恢复得不好,成日里郁郁寡欢,太医也束手无策,加上皇后身子向来弱……”宋揽湄扭了扭手腕,哀求道,“娘,手疼……”·周婉心看也未看一眼女儿,她闭上了眼睛,松开手。
宋揽湄心道,这是撞了鬼了,连忙起身匆匆道:“您累了吧秋颜,好好照顾我娘·”她行了个礼,慌忙告退,走到门口,不由回头又看了一眼,只看见一把极大的藤椅,她娘是窝在藤椅中,从这里看去,一点也看不出椅子里坐着人,只有椅子下方垂下的毯子显示那里有个人。
“秋颜,宫里这几日还是没消息吗”半晌,周婉心问她的婢女··“没有·”秋颜已有四十多岁,打小就伺候周婉心,生得清丽动人,不知道的人还会以为她是哪家的官夫人。
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替我梳妆·”·秋颜大惊,阻止道:“小姐……”·“先帝赐给爹的玉牌,你找出来·”说这几句话,周婉心已经累得不行,她闭上眼睛,靠着椅背,胸口几次激剧起伏,脸色苍白得像是已经死去,右手紧紧攥着。
秋颜表情不忍,长长地轻叹出一口气,转回屋里去找先帝赐给老爷的玉牌····连绵春雨下得愁人,都说春雨贵如油,今年这油来得也太不要钱了些··接连赶了两天路,傍晚时分,宋虔之一行人到驿馆歇脚换马。
“不要紧吧”宋虔之把还冒着热气的帕子递给周先,让他擦脸··周先道:“小瞧我了·”·宋虔之笑笑,再次拧干帕子,正要擦脸,陆观把脸伸过来,周先随手在他脸上胡乱搓了两把,顺着他的耳朵擦了擦,擦干净陆观的脖子,陆观才满意地起身,下去喂马。
周先端了张小凳,坐在窗户下看雨··躺在榻上无力喘息的宋虔之歪着脑袋看他一眼,转过头来,闭上眼睛,道:“麒麟冢现在还在培养年轻的麒麟卫吗我们不会被抓起来吧。”
“我去的时候已经没有人了·”周先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宋虔之累得眼睛都睁不开,现在躺到床上,浑身每一寸肌肉都在抗议,散发出酸痛。
“四皇子死后,麒麟冢名存实亡,这些年麒麟卫食宿越来越差,又被秘书省分权,师父们也都下山去了·”·那天,周先被柳素光所用的香迷惑,说剑藏在师父练功的洞子里。
柳素光真是聪明得可怕,宋虔之突然觉得睡不着了,翻身坐起··陆观喂完马上来,脱口而出:“你怎么还在这儿”他搓了搓手上的泥灰,到木架旁洗手。
周先毫无自觉道:“和小侯爷聊几句·”·“快滚,有什么好聊的·”陆观不耐烦地提着周先后领子,把他砰地一声关到门外去··宋虔之:“……”他还打算休息一个时辰就启程,陆观却直接上床来抱,亲他的耳朵和鼻子,热烘烘的气息喷在脖子里,在陆观霸道的男子气息中,宋虔之舒服地眯起眼睛,被窝里的温暖令人短暂忘却了任务和压力。
半个时辰后,陆观起身拿毛巾给宋虔之擦身,擦完低头擦自己的腹肌,他裤带松松垮垮,背对宋虔之,脖颈微微仰起··宋虔之一条腿垂在榻边,脚背有一块指甲大小的红痕,他的脚晃了两下,脚后跟在榻边敲打,阵阵凉意让宋虔之觉得很舒服。
“别睡了,上路吧·”宋虔之话声里带着浓浓的困意,强撑开的双眼里充满泪雾,眼眶下面泛红·这场身心愉悦的发泄让充斥在他脑子里的各种猜测短暂抽空,只剩下让人难以抵抗的疲惫。
陆观:“先睡·”·宋虔之仿佛得到某种许可,当陆观上床来抱住他,不受控制地就靠在他臂弯里陷入了沉睡··两天两夜一路狂奔,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再不休息恐怕会从马背上摔下去。
陆观低头看宋虔之,像一座静默的雕塑,他一半的脸陷在- yin -影里,一半像是漂亮的蜂蜜泛着光泽·他拇指摩挲宋虔之的鼻梁,继而滑到嘴唇,低头亲了亲他。
两天后阳光灿烂的午后,一只灰色鸽子从高空盘旋俯冲,落在宋虔之的马头上··马儿立刻停下四蹄,打了个响鼻,把头甩得一阵呼啦啦的响··“秦叔的回信。”
宋虔之拆出信鸽脚上带的纸条,忍不住深深蹙眉,他看了一眼周先,继而眼睛落到陆观身上,沉声道,“皇后殡天了,陛下已经下旨还朝·”·“皇后怎么会死了”周先微微张大眼,掩饰不住惊讶。
宋虔之舔了舔嘴唇:“情况不明,只有回京以后才能弄清楚·”·“先回信,让他继续催杨文·”·陆观的话惊醒宋虔之,他点头道:“嗯,当务之急,要赶在柳素光之前找到先帝那把剑,要是被她带回阿莫丹绒,后果不堪设想。”
陆观看着宋虔之用周先的背当桌子,给秦禹宁回信,若有所思的眼神和周先不经意转过来的眼对上··周先:“”·陆观移开了眼,右手食指与拇指、中指不安地摩挲片刻,等待宋虔之将鸽子放出去,三人继续踏上赶往麒麟冢的路。
到达麒麟冢所在的大山脚下是在晚上,四野静得很,一丝风也没有,月光下一湾浅浅的河系绕在山脚下··水才没过马蹄,他们把马拴在山脚下,徒步沿着一条小径上山。
周先在前带路,一面朝身后两人问:“二位大人可来过这里”·宋虔之从未想到过麒麟冢就在京郊,京郊是有不少可以攀登的山,这座却不在其列,这附近一片矿场很多,平日里少有人来。
“有些矿场是真的,有些却不是,是我们平时练武的地方·”周先颤声道··陆观戏谑道:“不会这座山里闹鬼,周兄弟怕了”·“不是。”
周先没有多说··宋虔之想起周先曾经提起麒麟冢的魔鬼训练,应该是来到这附近,环境唤醒了铭刻在周先灵魂和身体里的记忆·这么一想废了麒麟卫也是好事,即使是孤儿,这种为皇室训练工具的做法,也毫无人- xing -。
宋虔之看着周先的背影出神,冷不防肩被抓了一下··“啊啊啊——”·周先:“啊啊啊啊——”·陆观局促地红了脸,不悦道:“疯了”·宋虔之惊魂甫定地拍胸,结巴道:“干嘛突然拍我……陆大人人吓人会吓死人的”·陆观扬了扬手里的水囊:“走了这么久,我想问问你们要不要喝水。”
陆观眼神里现出一丝挣扎,把水囊重新塞回包袱里,一脸烦躁,“走吧走吧,我看你们俩也不渴·”·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我有点渴。”
周先道··陆观没理他,一马当先地冲在前面,声音从前面传下来:“沿着这条路一直往上就是麒麟冢”·周先嘿咻嘿咻地跟在后面,答道:“嗯,只有一条路,我真的渴,陆大人发发善心行不行”·陆观不大对劲。
宋虔之抿了抿唇,表情复杂地望着不远处的陆观,那天一早陆观到底出去做什么见过苻明懋回到军营后,陆观的表现一直有点奇怪,宋虔之想起出发前有一次看见陆观从柳素光住的帐篷出来,问他去干嘛,他说看看有没有线索。
宋虔之问他有没有发现什么,他总觉得,当时陆观的神色闪烁,说的那句没有完全不具有可信度··到底陆观瞒着他什么·宋虔之使劲摇了摇头,把这几日一直压在心里的想法甩出去,大叫道:“你们两个……照顾一下纨绔子弟的体力好不好”·黑漆漆的山洞里,静得能听见偶尔掉落的水滴声。
他们带的火绒在路上打- shi -了,虽然周先找到了洞中的火把,却没有火石,只得让周先凭记忆爬上去··整个山洞里充满冰冷潮- shi -的气息··宋虔之四下看了看,想找个地方坐下,手往轮廓模糊的一张石桌扶去,被陆观半路截住手,抓在掌中。
宋虔之脸发热地低声说:“爬山累了,坐会·”·“别乱动这里的东西,到处都是机关·”·宋虔之一哂:“别闹了,不是早都没人用了吗”·陆观拔出匕首往石桌上一扔,随着当啷的一声,石凳上冒出十数根寒光闪闪的短剑。
宋虔之顿时一头冷汗··“刚才你坐下去,屁股会被扎漏,成筛子·”陆观将宋虔之的腰一揽,若有似无地抹了一把他的屁股··宋虔之才要把陆观推开,陆观又已经松开他,若无其事地站得笔直。
其实宋虔之心里紧张极了,一路他都在想,霸下剑如果已经不在麒麟冢,该怎么办··这时周先“啊”了一声··宋虔之感到整颗心都提了起来。
周先从山壁上一个机关中抠出来一个剑匣,和他放进去的一样,周先叫道:“找到了,还在·”他如释重负地将预先准备好的与剑匣等重的条形铁块塞进去,松开压着机关舌的那只手,跃了下来。
“打开看看·”宋虔之紧张地舔了舔嘴唇,目不转睛地看着周先的手,轻轻抠开剑匣上的铜扣··陆观紧抓着宋虔之的手,摸到他掌心微热的汗。
☆、沐猴(拾壹)·“还在·”·听见周先说话的刹那,宋虔之感到嗓子里突然松下来,他咽了咽口水,喘着气说:“那就好,走吧·”·陆观牵着宋虔之往外走。
月光倾洒在洞口,离开时宋虔之才注意到洞口石壁上镶嵌的黑色麒麟浮雕,麒麟乃是上古瑞兽,狮头、鹿角,虎眼、麋身、龙鳞、牛尾,石壁上的黑色浮雕要是不仔细看,还真的看不出来。
·宋虔之想起看过一份文档,记录着麒麟卫自建以来每名暗卫身上都有的特点··“周先,麟台的档记着,你们麒麟卫身上,都有这样一枚刺青,你身上也有”·周先把剑匣背在背后,侧过头来看了一眼浮雕,藤蔓从山崖垂坠下来,那浮雕便更不显眼。
“不是刺青,原本是烙印·”周先轻描淡写道,“烙过以后,请老师傅描一遍·对痛苦的忍耐,也是成为麒麟卫必须通过的一关·”·所以严刑拷打之下,也无法撬开周先的嘴。
宋虔之还想问点什么,事情太顺利了,顺利得让人有点难以置信,路上他一直在想如果剑已经被柳素光带走……宋虔之控制不住心里乱窜的念头··隐隐被月光照亮的小径上,夜晚的风冰凉,宋虔之小声问陆观:“柳素光比我们先出发一个晚上,想必也是昼夜兼程,为什么她没有找到这把剑呢”·前面周先听见,侧过头看陆观,道:“对啊,为什么呢”·陆观:“……我怎么知道”·陆观转向宋虔之,语气温和地说:“这附近的山洞有好几处,柳素光可能脑子不够用。”
宋虔之:“……”·“附近有很多矿场你说其中一部分是给你们练功用的·柳素光能从你的话里推断出你把剑藏在麒麟冢,我和陆观冲进去的时候,她毫不恋战地就跑了。
麒麟冢的所在,是个机密,连我都不清楚具体在哪里·”宋虔之想了想,问周先,“皇上知道麒麟冢的地点吗”·周先:“皇室成员都知道。
历任掌管麒麟冢的都是皇室成员,只有一个例外,薛元书曾经短暂地掌管过麒麟冢,当时原本负责训练麒麟卫的八王爷叛乱,皇帝年幼,便由薛元书代职·从那时起,到现在,才是第二次中断。
只是皇上没有下下旨让任何人暂代四王爷的职位·”·难道苻明韶在四王爷死后,就已经动心思不再用麒麟卫了如果是那样,在宋虔之提出裁撤麒麟卫的时候,他的反应就完全是装出来的。
宋虔之一直以为,君弱臣强,大权旁落,积攒数年,才有了今日之乱··但要是苻明韶根本不是弱者,早已在培植自己的势力,李晔元那只老狐狸会一点也不知道吗他要是真的不知道,那苻明韶便更可怕了,以国家危亡为赌注,亲手捏出来这一场乱局,只会有一个原因。
苻明韶等不了了,七年已是他忍耐的极限··这些想法宋虔之没有说出来,他沉默地跟随在陆观的身后,陆观的手掌温暖,宽厚,宋虔之眼神闪烁,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
··夜已深沉,太后宫中灯火未灭,隐约有人在咳嗽··周太后刚躺下,这时披衣坐起,惊动了值夜的宫女,连忙掌灯过来··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蒋梦呢”·“蒋公公就在外面。”
宫女连忙去请太后最信任的大太监进来··蒋梦蹑着脚悄无声息地走到太后面前,见到太后正以食指抵住太阳- xue -,从不疏于保养的脸上已有好几道深刻的皱纹,她的唇锋凌厉,即使现在看去有些灰白,仍不减迫人的气势。
“婉心又在咳了”周太后没有睁眼,低声问蒋梦··“安定侯夫人先时咳了一次血·”蒋梦垂目回话,呼吸放得很轻。
良久,周太后道:“拿哀家懿旨立刻传医正,这么大的事,怎么也没人来说”·“这几日夫人总是咳血,下人们不敢时时惊动太后,皇后已经让太后很伤神,阖宫上下都盼着能为太后分忧减愁。”
蒋梦感到一道如同刀锋的目光投在自己头顶,只得硬着头皮抬起满是冷汗的脸··周太后看了他一会,冷哼一声:“都能谨守宫规,小心办事,哀家自然无忧。
放心罢,哀家命硬,先帝陷在阿莫丹绒敌营里时,哀家扮作侍卫,单枪匹马让先帝坐在马前,亲手将他从敌军救出·今日种种,都是小场面,你们啊,还是没经过什么事,一点小把戏,就吓破了你们的胆子。”
蒋梦连连称是,又奉承了几句,他小心地瞟太后脸色,见太后心神全不在他身上,识相地闭了嘴··蒋梦带着太后懿旨去请医正,周太后在榻上坐了好一会,她眼睫一颤。
侍奉她多年的宫女立刻躬下身来请示··“为哀家梳头,哀家要去看看安定侯夫人·”·整座宫殿里静谧无声,半人高的立镜中投出周太后端庄的面容,镜中人冷淡地瞧着她。
不一会,巧手的宫女便为周太后挽好一个简单的发髻,正要装点步摇时,周太后摆了摆手··两名宫女留下收拾妆奁,贴身的婢女搀扶周太后起身,她似乎习惯了在这样的时刻,做一个安静的摆件,她只将自己视作是太后的一根拐杖。
周太后站在妹妹的寝宫外,又听见一阵咳嗽,一片树叶飘下来,粘到太后的头发上··“太后……”婢女刚刚出声,要伸手去摘,就见周太后已从自己的发上摘下那片落叶。
周太后凝视着手里的落叶,半晌,递给了宫女··宫女松了口气,将落叶小心收在荷包里·这是太后的一个怪癖,偶尔是树叶,有时是落花,太后曾说,沾身即是缘法,都应好好收藏起来。
“你留在这里·”周太后吩咐道,将外袍拢紧,走进周婉心的寝宫····白发苍苍的杜医正跪在一身便装的皇帝跟前,谨慎地回话:“就在这五六日间了。”
“毫无办法吗”苻明韶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手里的一本奏疏··杜医正迟疑道:“若是陆神医在,还有一线生机·”·苻明韶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太监总管孙秀朝杜医正做了个手势,杜医正吃力地起身,他这一把老骨头大半夜被火急火燎宣进宫,也有些吃不住··苻明韶丢开奏折,往后仰靠在椅上,定定地盯着大殿顶上的一朵莲花,他的双臂张开,无力地垂在扶手上。
消得片刻,轻缓的脚步声令苻明韶睁开眼,他语气充满难以言喻的疲惫,压根是他这个年纪不应该有的消沉··“孙秀·”·“奴才在·”·“礼部拟的嫔妃名册,在何处”·“在承元殿的书案上。”
孙秀眼珠一动,轻轻地向帝王投去一瞥,又不动声色地垂下眼,一句话也不多问··殿内沉沉的冷香是柳素光留下的,给皇帝安神所用··“去取。”
“是·”·“把香炉给朕撤了·”·“是·”·苻明韶露出一个厌烦的表情,感到小腿肚子痉挛一般突然跳动了一下,却只有一下,再也没有动静。
“柳素光留的香料都收起来,朕的寝殿里,不许用香·”·孙秀恭敬地端起香炉往外退,退至门槛处,不用回头看,他也知道应该转身··苻明韶在椅子里摊了一会,在桌上铺开一张纸,捉起笔来,御笔亲书,落下宋虔之的名字,写了一封命宋虔之立刻回京探望重病的母亲的书信。
信中毫无皇帝的架子,仅仅以表兄弟的身份,字句恳切,委婉言明周婉心数日前突然让侍女带来先帝所赐的玉牌,当时御驾正要从夯州启程,念及周婉心身子不好,所以留她在太后身边,慰以亲情。
回京后安定侯请旨入宫探望过一次,当夜周婉心便开始咳血,因病情迅疾,命宋虔之立刻回京探视··苻明韶吹干纸上墨痕,冷漠地望着纱帘,出了一会神,慢条斯理地取信封装好,命太监拿去封火漆,送到兵部秦禹宁手里,让他以最快的速度递给宋虔之。
宋虔之··收到周氏的催命符,他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呢·苻明韶嘴角微微翘了起来,他一起身,宫侍连忙向一旁让开,惶惶不安地留神皇帝要做什么。
只见苻明韶走到窗边··一名宫侍上去正要推窗,被苻明韶阻止住:“让朕自己来·”·空气带着草木微微- shi -润的潮气,混杂了不知名的花香,闻起来使得胸臆之中黏糊糊的一片。
苻明韶却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脸上现出满足····离开麒麟冢返回溯溪的途中,宋虔之一行还去了一趟容州,整座容州城俨然已经摆脱了死气沉沉的疫病。
据沈玉书说,已经恢复了爆发疫病之前的一半繁华,都在休养生息,各家重新分地,粮种还没下来,但已接到户部的第一批粮,已经分发到各家各户··宋虔之脱下- shi -袜子,继而敞开袍子,脱光泡进热澡池子里。
周先突然跳进来,哗啦一声水花四溅··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宋虔之抬起就是一脚,踹在周先屁股上,周先没站稳,双臂扑腾着什么都没来得及抓住,喝了一嘴洗澡水,满面通红地从水里冒出头来,喘息道:“小侯爷”·“别闹。”
宋虔之往后一靠,听见木门被推开··浓白的雾气里,陆观脱下衣袍,搭在木架上,坦荡荡地走了过来··宋虔之的视线从他的下巴滑落到他的腰,再到肌肉结实的腿,脸孔突然通红。
陆观布满已不太明显的伤疤的身躯泡进热水里,水波温柔地荡漾开一圈一圈的细波,他走到宋虔之的身边,从浮在水面的木盘里抓起布巾,示意宋虔之坐到他腿上··宋虔之热得出汗,汗水滑入热水里,了无痕迹。
“杨文办事还挺快的·”宋虔之心烦意乱地闭上眼睛,滑润的热水温柔地包覆着皮肤,令他格外能体察到与陆观皮肤相贴的部分··“要是户部给兵部的粮也这么爽快,问题就解决了。”
陆观的声音低沉而充满磁- xing -,听上去有那么几分疏离,宋虔之却恰好着迷于这种疏离感,听着总觉万分勾人·宋虔之感到陆观搓背的力道恰到好处,迷迷糊糊地想睡觉,又听见陆观叫他抬手,他就抬手,布巾擦着他的胳膊,擦完陆观的手在揉他的手指,每一根手指都被揉得懒洋洋的。
“给我擦背·”陆观贴着宋虔之的耳朵说··宋虔之换到陆观的背后,草率地给他擦背··周先愤愤不平地吼道:“你们不给我擦吗”·“自己不找个相好,怪谁”·宋虔之手一顿,继而开始手黑。
陆观喘了几口,不再嘲讽周先,抱着宋虔之亲了一口··“……”周先觉得这个澡没法泡了,随便拿手在身上擦了几擦爬出池子,保命要紧地逃了出去。
小半个时辰过去,周先听见木屐声,整个人缩到被子里··这间破驿站,勉强住一住,热水澡虽然没能泡尽兴,比起连日风餐露宿,条件已经好太多了··半夜,周先做了个梦,惊醒过来,一时间神志无比清醒,他又是习武之人,听觉灵敏,不意间听见有规律的撞墙声,愣了一愣,周先反应过来,敢怒不敢言,整个人完全钻进被子里,在焚身怒火之中挣扎了快一个时辰才勉强睡去。
翌日天还没亮,周先就在楼下呆若木鸡地喝粥吃饼··陆观下来吃早饭,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吃过以后捡了两个肉包子,盛上一碗粥,带上楼去··宋虔之坐在床上把早饭吃了,麻溜地下地穿衣,陆观从他身后走来,为他扣上腰带,低头在他耳朵上亲了一口。
“走了走了·”宋虔之推着陆观出去,压低着声音再三警告他在周先面前不要太没规矩,太放肆··陆观嗯嗯着,一脸完全没有听进去的样子。
到孟州时,三人没有惊动州府,直接穿城出去,一路快马加鞭赶往溯溪·回到营中,宋虔之先是洗了把脸,还没来得及换衣服,一只信鸽扑棱棱落在帐门前··“秦叔的信。”
宋虔之转头吩咐周先把剑匣放在桌上,他抓起信鸽,从鸽子脚上取下字条,“军粮已经在路上了·”·“多少”·“五万石。”
宋虔之松了口气,“先顶一顶,杨文还在筹措军粮·”·“春耕以前,白古游能把黑狄人从风平峡赶出去,就没事了·”陆观道。
宋虔之也希望能在春耕之前就让黑狄人退兵,这样风平峡以东还能种一季稻米·秦禹宁捎来的字条上还说,皇帝有一封信,正加急送往军中,秦禹宁没说是什么事情。
宋虔之也想不出来,有什么事,需要皇帝亲自写信给他··“是不是太后有什么事”周先猜测道··“也许他是要让你回京。”
陆观随手打开剑匣,啪一声又合上了盖子··一瞬之间,剑鞘上不起眼的一点泥印引起了宋虔之的注意,宋虔之看了一眼陆观,陆观没有察觉·宋虔之重新打开剑匣,手指在剑鞘上精细的花纹上轻轻抠下一点细碎的泥屑。
这下周先脸色也变了··宋虔之紧紧抿着嘴,将剑拿了起来,拔出剑来细细看了一遍·他一颗心往下急速沉落,归剑入鞘··“有印泥,还有墨痕。
剑被拓过了·”宋虔之短促地说,视线模糊了一下,他平复下呼吸,脑子空空如也,一只手用力地撑在桌上··“不要着急,要做一把一样的出来,需要时间。”
陆观的话让宋虔之冷静了下来·打造这样一把剑出来不在朝夕之间,但已经过去了几天……·就在宋虔之一筹莫展之际,来了一名小兵送信。
宋虔之一看信封,就知道是苻明韶写给他的,一股不祥让他的手停顿下来,他看了一眼陆观··陆观一只手抓住宋虔之的肩,轻轻握了一下··仿佛有勇气从陆观握的地方传遍宋虔之整个身体,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咬牙刮开火漆。
潦草的笔迹在宋虔之的视野里展开,他耳畔还听到周先问了句什么,却完全没有听清内容··宋虔之的眉头越皱越紧,直至他朝旁伸头,哇的一口鲜血吐了出来··“宋逐星”陆观暴喝一声,吼小兵去请军医。
宋虔之摆了摆手,他眼前一阵黑一阵清晰,一时间只是睁大眼盯着陆观,想说什么,几次张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他嘴里尝到铁锈味,才向地上看去,反应过来自己竟吐了血。
“不妨事·”宋虔之挤出一句话来··“你坐下”陆观按住宋虔之的肩,不让他起来,捡起苻明韶的信,就像不认识字那样,反复看了两遍信中的内容。
他扭头去看宋虔之,宋虔之脸色苍白,眼神茫然而无助,陆观整颗心被什么东西狠狠啃噬着,他艰难地呼吸着,单膝跪地,牵起宋虔之的手放在唇边,一只手抚上宋虔之的下巴,令宋虔之转过脸来,只能看着他。
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让军医看看,没事我们马上起程,我陪你回去·”无论那座京城是什么怪兽的巨口,他都会陪着宋虔之,“不会有事,已经是春天了,你娘不会有事。”
陆观一把将宋虔之按到怀里,他肩膀处传来- shi -润的触感,陆观颤了一下,手掌更加坚定地来回抚摸宋虔之的背脊·                        ·作者有话要说:揭秘阶段。
搓手手.jpg·上周申榜的时候手滑申了又取消掉了,明天肯定就不在榜上了,看上这篇文的读者大人记得收藏一下,明天起它又要消失在茫茫文海之中了·。
···☆、沐猴(拾贰)··前脚刚返回军营,苻明韶一封信,又要马不停蹄赶回去··傍晚路过一座小镇,陆观硬是将马赶进镇子里,找了间客店住下。
“吃饭了·”陆观嚷嚷的声音倏然顿住,灰蒙蒙的屋子里勉强能看清宋虔之整个人脸朝下趴在榻上,不知道睡没睡着,没有应声··陆观走过去,伸手抓住宋虔之的肩膀,要叫他起来。
倏然,陆观神色缓了缓,屈起一条腿爬到榻上,腿置于宋虔之身畔,看见他的侧脸,眼睛紧闭着,眉心轻皱··真的睡着了··陆观想了想,还是摇醒宋虔之。
宋虔之茫然地坐起来,揉了揉头皮紧绷的后脑勺,视线清晰起来,呼吸一促:“我居然睡着了·”·“起来吃饭,有你爱吃的,吃完再睡·我刚才拿方子去药铺捡了药,吃完饭你再撑一会儿。”
陆观给宋虔之穿好鞋子,把他的脚放回地上,认真看着宋虔之,伸手摸他的脸,问他,“有没有觉得哪儿难受”·宋虔之摇摇头,他脸色依然不好,没睡醒,精神也不好,下了床,牵住陆观的手指,一晃一晃地出去吃饭。
“好点了”周先盛好饭,把筷子给陆观,陆观又分给宋虔之··“嗯,睡着了·”宋虔之吃饭吃得心不在焉,只吃了半碗饭,就把碗推开,作势要起身,却被陆观一把按回去。
“吃太少了·”陆观道,他把宋虔之没吃完的大半碗饭扒到自己碗里,给他盛了小半碗疙瘩汤,“把汤喝了·”·宋虔之也没说什么,喝了两口,他反应过来,陆观埋头正在吃他没吃完的剩饭,表情复杂起来。
“我没胃口·”说着,宋虔之勉强大口把汤喝完,疙瘩堵在嘴里,腮帮都被塞得鼓起来,勉强咽下去,他突然眼睛一鼓,控制不住作呕·宋虔之用手使劲捂住嘴,硬是没有吐出来,面前递过来小半碗汤,宋虔之连忙喝了。
“好了,吃完了·”陆观反而比宋虔之更松了一口气,再逼宋虔之吃,他吃不下,再把之前吃的吐出来,那就得不偿失了··吃完,宋虔之就一脸恹恹上楼去睡。
陆观稀里哗啦吃完自己的饭,拿了药去找客店老板借炉子,蹲在院子里煎药··周先的房间在宋虔之和陆观住的房间隔壁,他提着没啃完的一只鸡腿上来,看见宋虔之没去睡觉,趴在二楼栏杆上在往院子里看。
宋虔之注意到周先,转过头看他一眼算招呼过了··“陆大人很贤惠·”周先过来趴在宋虔之旁边,手里的鸡腿挥舞来去··“还行。”
宋虔之评价道,楼下院子里老板给了一盏油灯,被陆观放在乘凉的石桌上,这么冷,院子里鬼都没一只,也可能是生意不好·陆观魁梧高大的身躯蹲在那里,显得憋屈,他正在扇炉子,好不容易火生起来,红光在他隐在黑暗里的脸上跳动,泛着一层不明显的油光。
“柳素光的事怎么办”周先动着嘴巴,用含糊不清的声音问··“静观其变·”睡觉之前宋虔之头大如斗,眼睛也随时要流泪,一点也撑不住了,这一觉让他清醒了不少。
周先侧过头,询问的目光看过来··宋虔之看着楼下的陆观,屋檐下的灯笼被微风吹得轻轻晃动,朦胧的白色荧光笼罩着他的侧脸,白皙的皮肤好像会发光,宋虔之的样貌充满翩翩少年的美感,看得周先一愣。
“回京以后立刻就能知道柳素光有没有回宫,要是李明昌派她来抢剑,她就不会出现在皇宫里·我们离开麒麟冢到回京,得抢在十天以内,回去以后我找人去打听,出关需要通关令。”
宋虔之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陆观··“白姑娘,柳素光,是我大意了·”周先道··“不关你的事,她师从李谦德,李谦德精通秘术,我外祖当年也很好奇。”
宋虔之道,“她用的香很特别,配合刺激你的- xue -位,让你在梦境里说出她想知道的事情,我很奇怪的是,她怎么知道你梦见什么”·“我现在已经完全不记得梦见了什么。”
周先一拳头砸在太阳- xue -上··“……”宋虔之嘴角抽搐,“我们已经问过了你梦见了什么,这你也不记得”·周先的表情出卖了他的想法。
宋虔之眉毛动了动:“真不记得了”·“嗯,你说我觉得好像有这么一回事,但很模糊·”周先不无惆怅地说,“她竟然是在花楼里那位娘子……”·“反正只是拉拉小手。”
“没有·”·宋虔之同情地看了周先一眼··周先一脸悻悻:“温柔乡,英雄冢·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还可以断袖。”
宋虔之幽幽道··“……不了,你们搞·”周先沉默了一会,实在没能忍住好奇心的煎熬,刚转过去看宋虔之,宋虔之虽没看他,明显察觉到了,鼻子里哼哼了一声。
“不痛吗”周先面红耳赤地问···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宋虔之眉心一跳,认真思索片刻,答:“等你断了你就知道了,有很多床笫之间用的好物,不一定会很痛,如果你太紧张,双方都会痛。
鱼水之欢,应该身心愉悦地接纳对方互相交融·”宋虔之话声戛然而止,豁然开朗,“你连个对象都没有,问这个干什么平日里你们麒麟卫不结伴去逛个青楼什么的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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