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台风波录 by 轻微崽子(二)(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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麟台风波录 by 轻微崽子(二)(6)
·“李宣与周先在一起·”·苻明韶眼角一跳··“周先”他嘴唇紧紧抿住,冷道,“好一个麒麟卫,自朕继承大统,麒麟卫队的花样层出不穷,朕真应该把这些人全都砍了”·“另外还有两人,是宋州军曹孙逸派的人,护送我们回京。
周先将这三人不知道带去了何处,臣猜测还在京城·京城守卫森严,一定还没有逃出去,请皇上下旨,命禁军加强巡防,不能让宋虔之先一步找到李宣·”·“找不到也是好事。”
苻明韶有意试探··陆观紧皱起眉,离开座位,向苻明韶跪下,沉声道:“吴应中身上藏着一个惊天的秘密,这些年臣与吴应中多次来往,取得了他的信任。
在宋州时,吴应中因如今朝中局势混乱,跟臣抱怨,他喝多了,酒后吐真言,提及了李宣的身世·”说到这儿,陆观故意顿了顿,抬头看苻明韶··苻明韶满脸复杂。
宋虔之的说法与陆观的说法大部分能扣上,却又有些出入,苻明韶心中的天秤发生了微不足道的倾斜,他食指抠起,心里那股烦躁按捺不住地翻腾起来··“李宣是先帝的私生子,先帝留下了遗诏,封他为亲王,指定封地在灵州。
现在遗诏已经被毁,但宋虔之好像知道了李宣的身份·”·听到这里,苻明韶已放松下来··遗诏既然被毁,吴应中已死,即便宋虔之知道李宣是先帝的私生子,也是空口无凭。
“臣已在尽力搜索周先的下落,必须把李宣找出来,除掉他·”·苻明韶听出陆观冷静到可怕的语气,仿佛回到自己还是皇子时,为了让他坐上储君的位置,陆观没有少为他出谋划策,一个庶子要坐上这把龙椅,通往王座的道路就遍是鲜血。
从孟州回来,陆观对他的态度与从前迥然相异·就在此刻,苻明韶又找回了陆观站在他的身后,默默支持他的踏实感··连日来的烦闷减轻了不少··“都听你的。”
苻明韶第一次露出了笑容,他亲自走下座位,扶起陆观,静静端详他的脸··陆观欲言又止,还是没有忍住,问了一句:“刘赟的女儿,可还合你心意”·苻明韶嘴角弯翘:“我以为你不会问了。”
陆观低垂下头,只留出充满惆怅和不便多说的姿态,说话的声音微微颤抖:“你为这个天下作出的牺牲已经够多了,我实在不想……”陆观抬头,双眼通红地看着苻明韶,两手紧紧攥成拳头,“是我在你心里埋下这颗种子,让你背负难以承受的重量,走到这一步。
师弟,你……”他嘴唇嗫嚅,倏忽间垂下双眼,“你原谅我·”·苻明韶站在陆观的面前,刹那红了眼眶,他眉峰不能控制地轻轻颤动,隐忍克制了半晌,才能从喉中挤出沙哑的声音:“我没怪过你。
我一直都在想,你什么时候会再回到我身边来,助我一臂之力·这些年,我太累了·身边没有一个能够信任的人,我的皇后设计杀死我的孩子,我又设计杀死皇后,我的嫡母与外臣勾结,每个深夜我都在担惊受怕……”苻明韶的话顿住,突然委屈,“看到你跟宋虔之成日形影不离,朕就恨不能立刻杀了他”·陆观心中一凛,背上渗出冷汗。
“皇上……”·“你会永远相信我,相信我会做一个好皇帝,对吗”苻明韶定定地看着陆观,等他说出一个肯定的答案,而陆观没有让他失望。
苻明韶- yin -晴不定的脸展露出毫无芥蒂的笑容,当即吩咐宫人去准备,留下陆观同他用晚膳····傍晚,何太医才从许三媳妇的房里出来,他一头是汗,脸色苍白,不过嘴角含笑。
周先松了口气··“没事了,失血有点多,得慢慢调养·外伤的药我那里还有配给宫里用的,待会谁陪我去取”·“我去。”
周先道,他向屋子张望,视线落在何太医脸上,“她醒了吗”·“醒了一会,又睡着了,让她睡,明天一早我再过来·”·索- xing -宋虔之让周先跟着何太医去取药,自己也回别院,天都快黑了,宋虔之想,陆观应当早就已经从宫里回来了。
谁知陆观还没回来,倒是宋虔之先一步回到别院,管家来问了两次摆饭,起初宋虔之想等陆观回来,等来等去天都黑透了,他也饿了,便让人把饭菜都摆到屋子里去吃··饭后,管家来说有人找宋虔之,宋虔之刚脱了一只靴子,只得又穿回去,不太耐烦地问他是谁来了。
从宋虔之住过来起,他就知道瞒不了两天,但这处别院是李晔元的,即便有人要找他,也未必敢明目张胆地递帖子上来··“是宋大人家里人·”·宋虔之眉头一拧,就要说不见。
“叫宋程阳·”·宋程阳是宋家三叔的儿,去年过年时,随他父亲到宋家,原是为安定侯要重开宋家祠堂,请来几位族中的亲戚,做个见证·后来宋虔之奉旨去容州,侯府中的事,他渐渐不大关心。
前一阵跟秦禹宁提了一下,说科举现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看能不能给宋程阳先谋个差··宋程阳现在在兵部做书办,给宋虔之带来两坛陈年的女儿红,另取了一个封儿。
宋虔之掂着该有二百两,不禁调侃了宋程阳几句,说他如今发了财··宋程阳却是一脸的忧心忡忡··等到屋里的下人都被打发出去,宋程阳才把话说开。
“前几日我听侯府里的下人说,你大哥怕是要给你找麻烦,这几日里都没找到你人,只是听秦大人说你已经回京了·今天我又厚着脸皮跟秦大人打听,才得知你住在这里。”
宋程阳一路走过来,已见识了宰相的别院,好大的气派,猜测宋虔之该不会再回侯府··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两父子闹得如此难看,在京城早已经传开了。
宋家人成日里如履薄冰,安定侯一天三顿- yin -着脸,老夫人被气得卧床不起,卢氏成日吹不完的枕头风··“有一晚不知道你爹和卢氏怎么回事,你爹摔了东西,当晚去书房一个人睡的。
第二天天还没亮,下人又看见他从卢氏的房间里出来,想是后来哄好了·只是你娘要与你爹和离这事情,还是传得满城风雨,话也不好听·逐星……”宋程阳行事说话都很稳当,“这事真没半点转圜的余地了吗”·“程阳兄,我娘铁了心要和离。
何况,我爹在外头养着人,这么些年,我娘出身摆在那儿,总不能让她受这个委屈·何况,祖母怎么对我娘,怎么对卢氏,堂哥在我家里,也看得很明白了·既然养在外面的女人生的孩子,我爹都肯认,我娘这份和离书,想必他也乐意认了。”
宋程阳叹了口气:“那我也就不多劝了,只是你要当心你大哥·”·“他算我哪门子的大哥·”宋虔之嗤道,“多谢堂哥专程来提醒我,我会留意的。”
宋程阳记着宋虔之在兵部给他谋差事的恩,也不便挑唆别人家里的事,小坐片刻,便就走了··宋虔之压根没把他的提醒放在心上,就他那个草包大哥,能翻得出什么浪来。
送走宋程阳,宋虔之洗了个澡,陆观才醉醺醺地回来··宋虔之当着陆观的面,把门砰地一声甩上了··陆观站在门外面,愣了好一会,才上去推门,谁知道宋虔之在里面卡上了门栓。
宋虔之正在里头换睡觉穿的单衣衬裤,裤子提到膝盖,听见奇怪的声响,顺道有一阵风穿堂而过,吹得他一哆嗦,他扭头顺着风来的方向看过去,看到一个人像只熟虾弯在窗台上。
“……”·陆观醉得窗户都翻不利索,直接从窗户上滚了下来,摇摇晃晃地扶着旁边柜子站起来,凑上来就要抱··宋虔之嫌弃地把他往一边推,嘀咕道:“臭死了,怎么不在宫里过夜还回来干嘛”·陆观拦腰把宋虔之一抱,宋虔之整个人天旋地转,双足腾空,被陆观扛在肩上,继而扔到了榻上,他一条腿压上去,捉住宋虔之两只手,俯下身去。
帐幔垂落合拢,遮住尚有一条腿在床榻外面的陆观半截身子··睡到半夜里,宋虔之实在忍不住,把浑身酒味的陆观一脚踹到了床下··陆观这么一摔,彻底醒了,他生得高高大大,摊手摊脚地坐在地上,才刚从醉意中清醒过来些许的眼神充满迷茫,起身就又要上床去。
“去洗澡,脏死了·”宋虔之一只脚踩在陆观腿上,不让他上床··陆观就手抓住那细瘦的脚踝,吻落在宋虔之足背上,宋虔之禁不住他撩拨,不住往后缩,反倒给了陆观机会,让他爬上了榻。
半个时辰后,宰相别院里的两个贵客,双双要求要沐浴,吵醒了一院子的仆人,烧水的烧水··管家让人把挖出来的那个大澡池子灌满舒筋解乏的香汤,选了四名姿色出众的婢女服侍二位大人沐浴。
才进门,宋虔之就说陆大人最怕羞,自己来就可以了,把婢女都赶出去··三更半夜起来泡澡,宋虔之才被陆观伺候得舒舒服服,浑身都散发出餍足的懒散··陆观的酒已经全醒了,任劳任怨地给宋虔之洗了个澡,闻出自己确实是一身酒味,臭烘烘的。
足足在汤池里泡了大半个时辰,陆观站在宋虔之的跟前,拿干净的绒布将他全身擦干,他每一个举动都充满禁欲,只是规规矩矩服侍着宋虔之换了一身干净的单衣··折腾到黎明之前,两个人都清醒了,这个澡洗得是舒服,却都已经走了困。
宋虔之窝在陆观怀里,小声问他怎么跟苻明韶说的,苻明韶怎么就那么烦人,非得留他下来用晚膳,除了晚膳,苻明韶还对他说什么做什么没有··一面问,宋虔之一面从床边抓过来油灯点亮,往陆观的身上照。
·☆、剧变(拾壹)··陆观把宋虔之到处点火的手抓住,放在唇间轻吻了吻··宋虔之哼哼唧唧的,在他怀里动来动去,闭着眼说:“这样也好,只是人不好找。”
“既然要除掉李宣,那就要从死囚犯当中,找一个形貌昳丽的出来·是不是不大好办”为了取信于苻明韶,陆观说这话时,没太细想后续。
“好办,苻明韶这么多年没见过李宣……”·“不是,他从未见过李宣·”·听见陆观这话,宋虔之一愣,突然想起来了,故太子出事的时候,苻明韶还在衢州,正是因为故太子死了,才有后面的储位之争。
“……我是不是年纪大了,最近都不怎么记事,脑子也不灵光了·”宋虔之低着声音说,“还是让你- cao -多了,变得和你一样愚钝。”
陆观:“……”·“不然什么时候换我来,这样你也能像我一般,过目不忘,你说怎么样”·这完全是公然调戏,是可忍孰不可忍。
“让你在上面·”陆观沉声道··“好啊”宋虔之眼睛一亮,跨到陆观身上,兴致勃勃地给他宽衣··陆观抓住他一只手,将人扯得伏低身,趴在他的身上,陆观轻轻舔宋虔之的手指,呼吸渐渐滚烫。
··天亮之前的夜色格外深沉,积攒了一夜的寒冷都在这个时刻从皮肤渗入··榻上的人醒了··守了柳素光快一夜的周先眼神一跳,突然慌乱,结结巴巴问她渴不渴,用不用喝水,哪里不舒服。
有那么一瞬,柳素光完全听不清面前的人在说什么,她只是睁着黑亮的杏眼,目不转睛地看着跟前的男人,嘴唇微微分开··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周先看柳素光神情,以为她张嘴是要水喝,他从未留意过,柳素光的唇形这样美,轻启的情态,像是在邀人品尝。
周先心中顿时兴起一阵罪恶,慌忙起身,去倒水给柳素光喝··柳素光躺着不方便,周先的手抬起来又放下去,想将人抱在怀中,又觉得很是不便·她才刚小产,孩子十有八九是皇上的,那柳素光将来也许会被封作妃子,他就更不应该抱着她了。
就在周先的理智激烈挣扎时,他的腿上一沉,柳素光拼着那点力气,将头伸在了他的腿上,一只手攥着周先的袍袖,抬眼看他:“要喝水·”·周先一只耳朵完全红了,喂柳素光喝水,他一眼也不敢多看,眼角余光却又避不开,甚至他的鼻端嗅到一股芳香。
周先一阵脑仁疼··他已经不是第一回栽在这股香味上,宋虔之已告诉过他,所谓“妙女”能够以声魅人,可能是借住香料和声音刺激的一种催眠术·周先几乎是下意识将自己有疤的那半脸躲过柳素光的注视。
“你饿了吧鱼粥还是热的,我去端来给你吃一点·”·柳素光形容憔悴,眼睛大,下巴尖尖小小,病容只有平日里一分美丽,靠在身上又轻又软。
周先不敢碰她,从嗓子眼里挤出沙哑的声音:“你先让让·”·柳素光虚软无力地闭上眼,她没有说话,从头到脚都透着:我没劲了,让不动··周先只得咬牙道:“冒犯了。”
他一手托着柳素光的脖子,一手半抱住她的上半身,将她移到榻上,稍微靠近这么一点儿,她身上的香味就愈发明显··这股气味令周先晕乎乎的,慌不择路地闯出门,站在门外大口呼气,惊魂不定地拍自己的胸口,暗叹险些又着了她的道。
榻上··柳素光疲倦地闭上了眼睛,她一只手缓缓摸到上臂,来回摸索周先才碰过的地方·他的手不很热,却像是一块红铁烙在皮肤上,灼得她手臂上隐隐作痛。
她侧过脸,在枕头上蹭去眼角- shi -意,整个人呈现出从未有过的软弱,下巴陷在被子里,脸孔发热··柳素光模糊地想:她在发烧,烧得糊涂了····天亮以后,宋虔之总算踏踏实实睡了下去,这一觉睡得很沉,一个梦都没做。
午饭之前,陆观如约叫他起来,宋虔之也差不多睡醒了,下床时腿软,险些栽在陆观的身上,他一把甩开陆观过来扶的手,狠狠瞪了他一眼,心中暗骂骗子,大骗子,嘴上却一个字也没说。
宋虔之两眼发直地在饭桌旁边坐着,丫鬟把菜一样一样摆满桌,管家才引着一个人进来··陆观当即起身··宋虔之懒散地瞥了一眼,想了想,没有动··来的是李晔元,他让陆观入座,也未计较宋虔之失礼,反倒说是看宋虔之脸色不好,是不是没有休息好。
陆观不大自在地看了一眼宋虔之··宋虔之没看他,回李晔元的话:“昨夜有蚊子,天亮才睡着·”·李晔元吃饭的动作和神色,随和得如同是在和家人一起用膳,这不过是一次家常便饭,而非一朝宰相突然到访。
他将口中的饭咽下去,顿住筷,吩咐管家今夜给小侯爷屋里点上驱蚊香··不过,李晔元眉毛一扬,仍是没忍住,问宋虔之:“这样凉,就有蚊子了”·“此种小虫,傍水而生,天气稍有回暖,就出来了。”
宋虔之神色自若地调侃陆观,偏不去看他··吃过饭,李晔元不像是要走,他来时穿的便服,午睡时有人送来他的官袍·接着又有家仆送来一堆书折,自未时到申末,李晔元都待在书房半步未出,直至傍晚,宫侍来别院取走折子。
因为李晔元在,宋虔之和陆观一下午没离开,宋虔之本来在院子里溜达,无意中看见一间卧房的门留出二指宽的缝,他当时觉得奇怪,便多看了一眼,门缝中漏出的一双眼睛,好生漂亮。
然而,对方发觉他在看,立刻就将房门关死了··这事宋虔之没憋多久,找来别院的管家,问他是否还有身份贵重的女子住在别院,要是误闯了就不好了。
管家一想也是··“是老爷新接回府里的姨娘,夫人这几日偶感风寒,请老爷先到别院住,怕老爷身边没有贴心的人,就让这位新姨娘跟随老爷过来,也好有个人端茶递水。”
这话说得,宋虔之心说,别院上下几十号人,还怕没个人给宰相倒水面上只是嗯了一声··晚膳时候,那女子也没上桌,菜式随李晔元的口味,吃得很是养生。
饭后宰相大人仿佛刚才想起,让个下人来叫宋虔之过去··宋虔之把陆观伸进他袍子里的手抓出来,跳着脚整理衣袍,答了一声就去··陆观被宋虔之一把推到桌上,凑在他的唇边咬了一口,一把拍上陆大人的尊臀,笑道:“我可走了,你想睡就别等我,这几- ri -你收着点,我可不想每天跟老狐狸答蚊子怎么出来得这么早,多大的蚊子才能咬出这么大一片红。”
走出去两步,宋虔之怪道,“哎,我说陆大人,你这怎么回事,这几日这么按捺不住,当真春天来了”·陆观被宋虔之说得满面通红,只想把他按住堵嘴办了,让他再唧唧歪歪叨个不停。
宋虔之已经关门出去··好半天,陆观从茶壶里倒出两杯冷得过心的茶喝了,心中稍定·他直愣愣的眼光看了看手中的茶杯,像那玩意儿真很好看似的··陆观出了回神:他最近是怎么,心中每时每刻都躁得慌,真是因为春天来了·宋虔之没想到的是,这么快就见到了李晔元新纳的妾,那张过于年轻的脸,让宋虔之觉得眼熟,便多看了一眼。
“当啷”一声,籽矜手中的茶杯掉在茶盘上,她慌慌张张地抱着茶盘退了出去··过了一会,进来上茶的不是那位“姨娘”,而是另一名丫鬟。
李晔元问了丫鬟一句,丫鬟讲是姨娘手烫伤了··李晔元搁下笔,皱眉看向丫鬟:“请大夫来看看·”·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丫鬟应声退出。
宋虔之笑道:“还没恭喜相爷新纳妾室·”·李晔元一哂:“小玩意儿·”他坐在椅中,端详宋虔之,抬起右手,将袖子卷起,状似无意地问,“进宫去见过皇上了”·“是。”
“你母亲可还好”·“身子大好了,等和离的事办妥,我便接她出来,另寻个住处·”宋虔之道··“回头我让老罗替你看看,这附近是否还有空着的好宅子,老罗跟着我很久了,懂一点风水和面相。”
李晔元别院的管家姓罗,宋虔之不记得他全名叫什么,宰相的美意,他也只好答应着··“那天我进宫时,皇上说卢氏原配的夫君李峰祥那事,交到了吏部,想向相爷打听打听,不知道李峰祥是否已经押送进京。”
李晔元端茶的手顿了一下,花白的眉毛皱拢,凝神想了一会··“这人是已经进京,但不在吏部·”李晔元道,“吏部没有地方关人,前些日子是有人向我提过,我签了字,让将此人转到刑部。
明- ri -你拿我的条子,去刑部问一问,要是人在刑部大牢,你尽管先问·但是有一条,带人去问·”·李晔元顿了顿,在斟酌下面的话··宋虔之没有作声。
“刑部尚书的二儿子,姚亮云,你们好像是认识吧”·何止认识,那天宋虔之喝醉,里头就有姚亮云·宋虔之不动声色地勾唇:“少时常常一起玩,姚家二哥有一次还骗我踩到池塘里去,花好大功夫才被下人拉上来。”
李晔元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爽朗,良久方歇··“他小子这么干,你没找他麻烦”·宋虔之道:“相爷说得,我能找他什么麻烦,他年纪比我长,少不得我得多让让。”
李晔元收住笑,温声道:“你家里的事,京城早已传遍了,按说即便是我,也不应该过问此事·但既然你问了我李峰祥,你爹又在我的别院旁边,找了这么间宅子,那我就说几句,话不中听,能听多少算多少。”
宋虔之低头表示谦卑··“卢氏跟着你爹的日子不短,你娘身份尊贵,于男人而言,这是极伤体面的事·你外祖在朝中何等显赫,宋家郎算什么”·被赐予安定侯的爵位前,宋虔之的爹只是工部侍郎,三代以内没出过将相,爵位又是荣宗为了让他配得上周婉心才赐下的恩荣,京城勋贵之中,多少会有一些闲话。
“荣宗本是为皇后好,不想周家伤了体面·我与你爹打过数次交道,他年轻时我便知道,他是做不成大事的人,夫妻本是一体,能够得到你娘的青睐,是他几世修来的福气,想不到他还是做了糊涂事。”
李晔元叹了口气,无奈道,“无论结果如何,我与你外祖也算朋友,这句话还是要劝·你外祖为臣,已属登峰造极,他不需要女儿来为周氏一族的荣光添砖加瓦,那时你年纪太小,或许不记得。
你五岁生辰是在你外祖家里过的,当时我也在,还记得吗”·宋虔之一脸茫然··李晔元嘴角弯起:“我想你也不记得了,太年幼,那天去为你庆贺生辰的人也很多。
当时太傅说了一句话,至今我也不曾忘记·他说这话时,你娘也在,回去你可以问问你娘·又或许这句话只有我还记得,今日,我就拿大一回,将当年太傅对年幼的你寄予的期望,告诉你。”
“愿闻其详·”·“你五岁生辰那天,周太傅送了你一把阿莫丹绒名铸造师打造的钝剑,对你说的话是:愿我的小外孙一生平顺,得偿所愿。”
宋虔之瞳孔一紧,一些模糊的画面涌现在他的面前,但那像是大雨之中,被冲散的情景,化作一团··“那把钝剑可还在”·宋虔之缓缓点头:“在侯府中,每一年外祖父送我的生辰礼,都还好好收着。”
“嗯,将来若是你真的要搬出来,不要忘了你外祖父这份心意·”·宋虔之眼眶微微发红,哑声道:“不会忘·”·李晔元捏了捏鼻梁,神色有些疲倦,换了话题:“你回来以后,还没去拜访过刘赟”·“还没来得及。”
宋虔之想不出来有什么必要拜访刘赟,刘赟是要把女儿嫁给皇帝,又不是嫁给他··“明天你就派人去递张名帖,他要是愿意见你,你就见,不愿意,就算了。
就这短短两日,他府上门槛都快被人踩破了,真要是不见你,你也不用放在心上·他还腾不出手来对付你·”·宋虔之低头道:“逐星受教了·”·“你不要漫不经心,以为刘赟不会把你当盘菜,你在麟台这些年,跟他保举上去的那些人,他没拔干净的旧部,在你不知道的时候,结下了多少梁子,你回去好好查查。”
李晔元突然严肃起来··宋虔之干笑道:“国丈不会这么斤斤计较吧……”·“刘赟是个睚眦必报的人,你以后就知道了·”李晔元按住了额角,面部一阵抽搐,缓过来之后,说话都显得艰难,“随便叫个下人进来,你先去吧,改日我想起来什么,再提醒你。”
作者有话要说:晚上突然想喝奶茶,想得心肝疼,买了··甜齁,正经八百的甜到忧伤··☆、剧变(拾贰)··宋虔之回到房里,陆观正在灯下看一卷书,倒是稀奇。
宋虔之凑过去翻过封皮瞥了一眼,是一本志怪小说··“好看吗”宋虔之坐到榻边去脱鞋,换了木屐,一只手摸脖子·没什么汗,不洗又不太舒服。
“还行·”·“你洗了没”·“还没有,洗吗”··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宋虔之当然知道陆观低声问的“洗”是哪一种“洗”,他嘀咕道:“不了吧,随便冲一下。”
“哦·”·于是宋虔之去了冲澡的角房,盯着搭在架子上的换洗衣物,着手解开腰带,突然手就停了下来,过去抱起他睡觉要穿的单衣衬裤,得得得地趿着木屐去隔得不远的澡池子。
陆观双臂展开,靠在池壁上,肩背漂亮的肌肉看得宋虔之喉头一滚,飞快脱衣服下水去··陆观一点儿也不意外,伸过一臂把人捞过来,自然而然地伺候小侯爷洗澡,顺手占点便宜。
宋虔之哪儿是白白站着给人占便宜的人,陆观亲他一下,他必回敬两下,陆观摸他的腰,他的手就必定要往腰下三寸吃豆腐··到了榻上,宋虔之已经累得迷迷糊糊,他眼睛半闭,神志时而清醒,时而模糊,被睡意吊在半空。
朦朦胧胧中,陆观的手在捏他的腰,宋虔之想,还不能睡,快醒过来·他使劲咬了咬牙,拼尽力气绷直了脚趾头,倏然间空气蹿进肺里,宋虔之睁开眼,彻底清醒过来了。
陆观低下头,吻他的眼睛,嘴唇轻轻去含他的鼻梁,继而碰了碰他的嘴唇··“想睡你就睡·还疼不疼”陆观的手滑到被子里去,一面探,一面留意宋虔之的神情,见他皱了皱眉头,陆观将手拿到面前,看了一眼,没看出什么,继而鼻子凑过去闻。
宋虔之瞪大眼睛··陆观眼底闪过一抹戏谑,张嘴要舔,被宋虔之一把抓住手,在被子上使劲擦了两下··“你、你、你……”你不出来。
陆观无辜道:“怪我,不知道用不用擦点药膏·”·宋虔之耳朵通红,不敢看陆观,窘得整个头都要炸了··“不用不用,又不疼,想什么呢。”
宋虔之脚在被窝里踹了陆观一下,这次瞌睡是一点儿也没了,他枕在陆观手臂上,转头看他,道:“李相说卢氏那个夫君在刑部,让我明天去刑部问问·你跟我一块儿去吗”·陆观搂着宋虔之,嘴唇贴着他的耳朵,什么也不做,就是想挨着。
“去·”陆观道,“我什么都不干,每天就跟着你·”·宋虔之推了他一下,嗤道:“去去,别黏糊·”·陆观低沉地笑了。
陆观当然不可能什么都不做,第二天上午他就不在别院,去哪儿宋虔之也没问,只知道跟左正英有关·下午陆观陪着宋虔之,拿李晔元的条子去刑部,姚济渠不在,宋虔之直接找了他的儿子姚亮云。
姚亮云从书案上抬起头,眸中微现疑惑,朝陆观道:“是你啊”·宋虔之看看两人,问陆观:“你认识”·姚亮云扯开唇角笑了起来:“那天来接你的就是这位,这是谁你家里人啊”早些年姚亮云同宋虔之玩得好,也到安定侯府小坐过,宋虔之家里的事,姚亮云知道一些,却从未见过陆观,他小时候- xing -子急,把宋虔之推到池塘里去,回去被他老子狠狠收拾了一顿,从此再没皮过。
随着年纪增长,反而成了一群人里- xing -格最沉稳老道的··“秘书监大人·”宋虔之道,“陆大人·”·姚亮云似乎觉得有趣,没说什么,问宋虔之来做什么的,听完眉头微微蹙起:“这事……”·宋虔之递出李相的条子。
姚亮云看也没看一眼,直言道:“人不在刑部,已经送宫里去了,怎么你不知道”·“送宫里这个李峰祥又不是王公贵族,送宫里关到哪儿去”宋虔之道。
“那我不知道,但人是送宫里了,你要是不信,现在我就可以带你去刑部大牢,你一间一间查,随便搜,我爹要是问,我给你顶着·”·宋虔之摆手道:“你都这么说了,我哪能不信。
是刑部派人押送的,还是宫里人来接的”·“你等会·”姚亮云起身出去··宋虔之手里攥着李晔元给的条子,指头倏然收紧,字条被揉作一团,他没扔,只是攥在掌心里。
窗格上日影白光强烈,宋虔之抿住唇,一颗心渐渐提了起来,莫名的心慌令他眼珠乱转·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头向后仰,白光晃过他脆弱的脖颈··陆观本静静地看着,在宋虔之闭上眼时,鬼使神差,陆观没能忍住,一把将人拽到了怀中。
宋虔之僵硬地站着,良久,才靠到他的肩头,一句话说不出来··姚亮云回来,带了个狱卒,宋虔之跟那人问,也没问出个什么,只知道是宫里人提走的,查了内廷侍卫的腰牌,人就被带走了。
“有皇上的手谕吗”·狱卒道:“没有,传的是口谕·”·宋虔之强打起一丝精神,心里已经大概有了数,仍然问道:“那名侍卫有什么相貌特征吗比如面部什么位置有痣,或是手上脖子上有什么特别的胎记”·狱卒一脸茫然,搞不懂为什么这位大人问这个,还是老实回答:“没有,长得很正常,高高大大,五官样貌都很端正。”
能被选入内廷,在皇上跟前出入的侍卫,都不会生得差··宋虔之脑门上出了一层汗··姚亮云看他脸色不好,给他倒了一杯茶,挥手让狱卒可以下去了。
宋虔之喝了一杯茶,仍觉得很渴,又要了一杯,喝完轻轻喘着气·他脖子和后背都在冒汗,心里哔啵作响地燃着一堆荒草··陆观看他神色不对,把人拽起来,辞过姚亮云,将宋虔之带出刑部,直到登上马车,他让宋虔之靠在自己肩前,小声问他:“怎么了不舒服”他试了试宋虔之的额头,不烫,只是一手汗。
宋虔之疲倦地闭了闭眼,没有说话,在马车上也不方便说··回到别院的卧房里,宋虔之坐在榻边,陆观让他又喝了两壶凉茶,他才缓过神来··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那天我进宫的时候,问了皇上李峰祥是不是已经进京,皇上说吏部派人去了,昨夜我问了李晔元,李晔元说是人在刑部,现在刑部说李峰祥早已经被提进宫了。
我娘没见到李峰祥,这个人现在在哪儿,找不到那名侍卫,我就不能直接去当面问皇上·”宋虔之脸色苍白,他稳住神,仍胸闷得厉害,伸手让陆观再给他倒杯水,喝下去以后,他问陆观,苻明韶扣着李峰祥,是不是计划不允许他娘与他爹和离。
陆观一直握着宋虔之的手,他坐在榻边的小凳上,手长脚长的一个人,就显得有些滑稽··宋虔之看着他,又觉得心里好过了一些··“你娘身子好多了,李峰祥的事可以缓一缓,过几天,我带着假‘李宣’的人头,进宫复命的时候,在宫里找一找。”
宋虔之皱了皱眉:“怎么找”·“一间一间挨着来·”·“这……”宋虔之怕陆观会失手被抓,上一次用保荐刘赟回朝换了陆观被放出来,这次陆观又才向苻明韶表了忠心,要是因为找李峰祥被抓,苻明韶恐怕再也不会信任陆观。
而苻明韶的信任,对将来擒王至关重要,权衡之下,宋虔之嘴唇嗫嚅,很想开口劝陆观··内心却一直有个念头在拉扯着他,母亲的心愿同样重要·与大局相比,周婉心的愿望实在微不足道,可这是他唯一能为周婉心能做的,能够使她高兴,让她获得自由的事。
“放心,我会小心·”陆观拉起宋虔之的手,凑在唇边碰了碰··宋虔之还是很犹豫,要是陆观再被抓,苻明韶不仅不会再信任他,帝王的尊严也不会允许他一而再再而三被骗而无动于衷,届时,陆观对苻明韶表的那一番忠心,就会成为他的催命符。
当天晚上,管家老罗亲自在书房伺候李晔元的笔墨,已是夤夜,李晔元在纸上落下最后一笔,将信纸叠好,放入信封··老罗娴熟地拿过去封口··“小侯爷与陆大人感情甚好,一直同榻而眠,平日连洗澡也是一起。
今天夜里,不知为何,房间里动静很大,像是在打架·”·李晔元愣了愣,颇觉不可思议··“听清了为什么事打架”·“没太听清,兴许是在吵架。”
李晔元皱眉道:“还听到别的吗”·“白天这两位一道去了刑部,回来的时候,小侯爷脸色很不好,陆大人一直在房里陪着,午饭陆大人没让下人送饭进去,他亲自把饭菜端回房陪小侯爷吃的饭,菜剩了很多,小侯爷应当胃口也不好。”
李晔元沉默地听着,又问:“还有吗”·老罗摇头··“依你看,他们两个,感情很好”·老罗掀起眼皮看了一眼他的主人,语气四平八稳,神色见惯不惊:“要是奴才所见不错,小侯爷怕是有龙阳之癖。”
李晔元按了按跳得厉害的眼皮··“这话不能乱说·”·管家不做声了··李晔元觉得心烦,挥了挥手:“让下人盯着,不要让人离他们的房间太近。”
“奴才知道·”管家退了出去··人走后,李晔元瞪着跳跃不熄的烛火,眉毛几番扭曲,舒展开,又不禁轻蹙着·在整个京城,豢养些文弱的男宠,不算什么新鲜事,甚至有大票落榜的考生,索- xing -穿红挂绿,涂脂抹粉,打扮得比女人还娘,专为依傍权贵,做入幕之宾。
李晔元想了想高大威武的陆观,又想了想也算是他看着长大在秘书省做事素来杀伐果决镇得住人的宋虔之··宰相眉头狠狠一皱,放弃地按住额角,心中暗道:这都什么世道。
一道纤瘦的身影出现在书房门外,女人柔软娇嫩的声音在敲门声后响起:“相爷,该喝参汤了·”·李晔元心中大慰,连忙叫籽矜进来,喝完汤吃完肉,随年纪轻轻的小妾回房安寝,经过宋虔之的房间,他皱了皱眉,静静立了一会。
在这间房门外多站一会,籽矜都觉得心里肉跳··那天在门缝里看了那么一眼,她就吓得险些魂飞魄散,她还记得那名青年,当初被他们送到了闫立成的榻上·这一天里她也弄清楚了,那人居然是太后的亲戚,身份尊贵,也是个京官。
籽矜眼皮直跳地以手抚了一下李晔元的胸怀,撒娇地拽着他回房··当天夜里,同一间小院,不同的房间,大家各自办事··朦胧月色之下,灯灭之后,一边是娇声软啼,一边是宋虔之在陆观的肩头啃了几口,终于纾尽了胸中闷气,精疲力尽地睡去。
陆观小心移开缠在身上的手脚,打了温水来·宋虔之向来不喜欢身上黏糊糊的,偏偏又懒,完事总懒得动,睁一下眼皮都算是赏脸··宋虔之看了陆观一眼,就闭上了眼睛,只知道身上又恢复了清爽干净,身边床榻微微一沉,他便翻了一下身,将那定海神针抱在怀里,这才能睡得一个好觉。
                        ·作者有话要说:刚要更新网页就很卡···丿·☆、剧变(拾叁)··不日,宋州军曹孙逸自立为王的消息传回京城,朝野上下为之震动。
循州先被黑狄军占领,知州柳知行无法越过北面横贯的宋州向祁州镇北军求援,在固守循州半月以后,无奈之下向孙逸求援··孙逸派出使者,要求柳知行大开北面城门,迎宋州驻军进城。
此时,宋州已改城名为黎,将原宋州辖下三十二个县改为州,定国号为宋·使者向柳知行提出要求,须得销毁大楚朝廷颁发的告身,率全城军民归顺于宋··柳知行扣下使者,两天后在南北夹击中向孙逸投降,孙逸当即下诏任命柳知行为循州太守,收编循州驻军与循州当地武勇,组成一支万人大军,大败黑狄军队。
·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已经是三月下旬,天气转暖,却在三月十六突如其来一场倒春寒,当天下午,整座京城笼罩在黑沉沉的云下,才入未时,大雨倾盆,隆隆雷声由远及近。
大风吹得门窗砰砰作响··宋虔之站在廊庑下看了一会,将身上大氅裹紧,身后有人走近,为他披上油衣,陆观顺势握住他的手,指腹揩去宋虔之睫毛上沾的雨雾。
“晚上回来吃饭·”·宋虔之嗯了一声··不远处,簇着一队十数个人,都是内侍·孙秀从李晔元的房间出来,他身后跟着太医院的医正。
李晔元告病不上朝已有十日,宋虔之去刑部找姚亮云之后的第二天,李相便一病不起,称病至今··苻明韶跟前的大太监带着太医院医正来探望,一是以示皇恩浩荡,二是看看李晔元是真病还是假病。
宋虔之把视线收回来,看向陆观··苻明韶只召宋虔之进宫,并未召见陆观,内侍在,宋虔之本想告诫陆观,让他不要表现得过于亲密·但又一想,既然陆观已经让苻明韶相信他是在自己跟前伏小做低,而自己又明知道是周先绑走李宣,却并未告知。
那么,苻明韶理所当然会猜测,周先跟宋虔之穿一条裤子··陆观与他举止亲昵,被人报给苻明韶,他只会认为这是陆观在套取李宣的下落,即便有所怀疑,过几天,等有了实证,一切就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苻明韶生- xing -多疑,做事又优柔寡断,得失心很重,大事面前容易举棋不定·正是摸准他的脾- xing -,陆观心中比宋虔之有数,怎么样才能放松苻明韶的戒心。
“待会你去厨房问问,有没有小黄鱼儿·”宋虔之突然说··陆观愣了愣,看到宋虔之神态轻松地在说:“炸个十二条,蘸椒盐粉吃,你会不会做”·“不会可以学。”
陆观柔声道,拨了一下宋虔之的耳垂,低头在他耳畔说了一句什么··从孙秀站立的位置,只能看见宋虔之半边脸红起来,似笑非笑地瞪了一眼陆观,抿抿唇,撑开伞走到雨里。
孙秀忙带人跟上去····四间房还带一厨房的小院,下起雨来到处叮叮咚咚的漏,周先把房子里所有能用的盆都找出来接漏水的地方,还不够··“下雨喽”·柳平文一个没盯住,李宣挣脱他的手,冲进了雨里。
柳平文哎了一声,正要追过去,被许瑞云抓住手,往怀里揣··“手这么冷”·柳平文想把手抽出来,又不好意思,他脸红红的,咬着嘴唇不说话,担心地看李宣。
“让他去野,疯疯癫癫的·”跟李宣接触了这么久,许瑞云一点也不觉得这疯子能好起来,常常在李宣面前叫他“疯子”,李宣听不懂,还对他傻呵呵地乐,现在谁叫他“疯子”他都转过去看,以为在叫他。
柳平文叹了口气,雨幕在他的视线里缓缓流动,他眼睛眨了眨,想到他爹,想到循州,也想他两个哥哥,他写给爹的信,没有收到过一封回信·前天上街听说了南面的消息,回来冲许瑞云发了一通火,被许瑞云暴力镇压,一顿狠骂把他骂醒了。
骂完,当天晚上,许瑞云钻进了他的被窝··柳平文近乎惊恐地瞪住许瑞云,他的嘴被捂住了,两只手也被许瑞云扣在一起,难以挣脱··结果许瑞云只是喋喋不休地说了一堆话,语气越来越软,柳平文半是惊恐半是惊讶地听完,只听懂了一句。
“我把你当媳妇疼,你好好读书,考个功名,哥供你念书,将来你要娶媳妇,咱们就分开,成不成”·柳平文没答应··准确的说他吓傻了,许瑞云松开他的嘴时再三叮嘱他别叫,他确实也没叫。
是被吓得想不起来要叫非礼了··回想起从宋州到京城一路上的点点滴滴,到了京城后,许瑞云对他的照顾,吃个螃蟹都要帮他拆腿,许瑞云照顾人还是很娴熟,兴许在军队里磨出来的,同袍之间偶尔也要互相照顾。
柳平文不是没见过别人好男风的,也知道娶媳妇要分开,要不就不娶媳妇,也不让旁人知道,只是过在一起,旁人要说闲话由着他们说,自己过日子就是··柳平文一夜没睡,第二天又改主意了,他跟许瑞云说处试试看。
许瑞云当时馒头就掉在了一海碗的稀饭里,米汤溅在他胡子上,他傻乎乎地问柳平文是不是真的··柳平文不想理他,自己吃了早饭·白天依然给他和周先洗衣服,周先的衣服原本不让他洗,但这些日子里周先明显也很忙。
他们从许三那里搬出来,住进了一片底层平民区,巷子里漂浮着垃圾味儿,到了晚上特别明显,闻久了居然也习惯了··宋虔之和陆观也不来了··离开许三家那天,柳平文发现周先带回来那位美若天仙的姑娘也走了,想问问,看周先的脸色不好,也不敢问。
他和许瑞云处在了一起,觉得同在一个屋檐下,还是应该跟周先说一说··结果就在那天洗衣服的时候,许瑞云把周先的袍子分到另外一个盆里,给周先留在了井边。
周先晚上回来就全明白了,回来又出去多买了半斤酱牛肉一斤上好黄酒,给他俩庆祝··许瑞云一高兴,拍胸脯答应了让柳平文给周先洗衣服··周先却不答应。
那天夜里周先喝得烂醉如泥··李宣趴在院子里的小水池边看鱼,看着看着,上半身越来越往前伸,手肘本来撑在池壁上,青苔一滑,他高高大大的一个人,突然就栽进了池子里。
柳平文惊得跳了起来,被许瑞云按得坐下,许瑞云一面骂一面过去跳进池子捞人,池子不深,长宽见方,里面有一座小小的青色浓郁的假山··李宣受了惊,青着一张脸,被许瑞云数落了半个时辰。
周先去请了大夫,大夫开了风寒的方子,差小童回去抓药的时候,忍不住多嘴问周先:“你这位朋友,是有失心疯”·周先警惕地盯着他。
大夫缩了缩脖子:“我随便问问,随便问问,没别的意思·”·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周先收起杀意,嗯了声,以再寻常不过的语气回答:“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从小就傻乎乎的,我们兄弟两年前从乡下来京城投奔母舅,没多久母舅就走了,在京城也举目无亲,家乡又回不去。”
·大夫叹了口气:“世道乱,别走了,就在京城先住着·这房子是……”·周先说了个谎,讲房子是他母舅留的··大夫和他闲扯了几句,药来,那大夫便使唤小童留下来帮忙煎药。
··到宫里时,天已经暗到四处都点了灯,离夜晚还早,雨势一直很大,耳畔除了风雨声,什么都听不真切·孙秀打着灯笼,先带宋虔之去瞧周太后··宋虔之觉得方向不对,叫住孙秀问。
孙秀和煦地笑了起来,回道:“陛下体恤小侯爷数日未见到安定侯夫人,特意恩准您先去看看夫人·”·宋虔之上一次进宫看周婉心,在五天之前,当时周婉心有些着凉,能去看看也好。
然而,当宋虔之见到周婉心,他面上血色顿时尽褪了··宋揽湄在旁唤他的名字,榻上躺着头发散开,面如金纸的妇人,周婉心睡得很沉··“三弟。”
宋揽湄轻轻拽了拽宋虔之的衣角,迅速又松开·不知为何,她有些怵这样的弟弟,宋虔之侧脸看去冷若冰霜··宋虔之一言未发,起身走到外面去··宋揽湄- yin -沉着脸,跟了出去。
“你跟我摆什么脸色娘生病是我害的吗你也不回府里,爹一天到晚拿我撒气,你和娘倒是一身轻,让我夹在中间怎么做人……”宋揽湄不管不顾正在撒泼,背对她的宋虔之突然转过身来,吓得她张着嘴,剩下的话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脚下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娘怎么了”宋虔之问··“我怎么知道今日下午宫里突然来人传话,让我进宫侍疾,还是老毛病吧,娘不是一直就这个样子吗”宋揽湄无聊地扯着手帕,瞪着眼问宋虔之,“倒是你,怎么突然来了要是找娘有事,就等着吧,刚吃了药,太医说少说得睡一个时辰。
反正也在下雨,我带你上偏殿坐会”·“我还有正事办,先去面见皇上,娘要是醒了,你让蒋梦派个人去找我捎个话·”·宋揽湄撇撇嘴,翻了个白眼:“知道了,咱们家三弟是皇上跟前的红人,谁都得规规矩矩伺候着。”
宋虔之与宋揽湄虽然一母同胞,差着两岁,宋揽湄出嫁以后,隔三差五要回娘家·从宋揽湄懂事起,便不大喜欢这个弟弟,只因她那位传说中的太傅外祖,每回都叫周婉心带宋虔之回去看他,从不提他的外孙女。
反而是宋家老夫人对宋揽湄疼爱有加··打小宋揽湄就听她祖母讲,外祖父对大楚多重要,名头有多响,唯独有个毛病,重男轻女,不疼外孙女·当时老夫人将宋揽湄抱在膝头,拿拨浪鼓逗她玩儿,笑着说:“没事,你外祖父不疼这个小乖孙女,祖母疼你。
祖母疼我们囡囡·”·宋揽湄七岁就知道不再粘着母亲,周婉心要带他回周家,她也总说不去··随着宋虔之年纪见长,在宫中府中见得多了,他渐渐察觉出来二姐对他不喜,但女儿家心思复杂,且他的姐姐早晚也要出嫁。
当时安定侯虽有爵位,在朝中却无一官半职,整个宋家,都靠宋虔之入了麟台,才渐渐被撑起来·宋虔之十四岁就每年代替他父亲去衢州的庄子收租,安抚佃户·隔年当了秘书省少监,为苻明韶明里暗里扫平道路,手上过的多是见不得光的事,与家人愈发疏离,只因朝中事无可说,一年中三百天都在麟台待着,要不是周婉心当时还在安定侯府住着,宋虔之巴不得天天睡在衙门里。
孙秀将宋虔之引到了暖阁,做了个手势,示意宋虔之上去··两名宫侍推开门,低头垂手地让到两旁··暖阁里有一女子,正在与苻明韶低声说话,听见脚步声,女子连忙住了口,好奇地看过来,只看得一眼,连忙就垂下了眼睛,心中吃惊,她从未见过这样好看的男人。
再想多看一眼时,听见天子让她先行退下··女子有些不悦,仍垂首行了个礼,便退了出去··等到脚步远去,苻明韶倏然抬手一挥··案上的汤盅轰然一声摔在地上砸了个粉碎,苻明韶双手撑着桌案,脸色发青,眼内充血,狠狠地盯着那只摔成无数片的汤盅,恨得上去踩了两脚。
按礼,天子发怒,宋虔之合该跪在地上,他恭恭敬敬地以额贴地,看不见苻明韶以恶毒的眼神盯着他,不断急促喘气··“陛下息怒”宋虔之大声道。
孙秀从外面进来,才跨进半步,就被苻明韶气急败坏地喝道:“滚出去”·孙秀战战兢兢地又退出去··“宋虔之,你可知罪”苻明韶寒声质问。
宋虔之没有抬头,也没有答话··苻明韶咬牙切齿道:“你不是说两州抗击黑狄卓有成效,柳知行训练的武勇足以平叛,如今如何”·宋虔之抬起头,尚未来得及出声,劈头盖脸挨了数十页军报。
他从地上捡起军报,一目十行地往下看,宋虔之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心绪很是平静:这一天,终于来了··军报当中,苻明韶亲自派出去的密探,将孙逸占了宋州之后,宋、循两州的详细情形调查得一清二楚。
宋州从未出兵镇压过龙河上游的叛乱,循州也没能顺利退敌··更重要的是,在这份军报里,写明了侵犯南部边陲二州的,不是黑狄军队,而是刘赟的两个旧日下属,他们曾经接到刘赟的亲笔信,又有先帝的指挥剑作为证物,是以毫无怀疑,按照命令装扮成黑狄军人,模仿黑狄人的行军风格,攻入宋州、循州。
“父皇的剑,不是在你手中吗朕如此信任你,你让朕太失望了·大哥到底许了你什么好处,让你来骗朕”·雨突然下得更大,冲在屋顶上哗哗作响,一时盖过了苻明韶说话的声音。
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即使知道这一天要来,可还是太快了·这一刻,宋虔之才突然觉得心慌,他无意间想到出门之前,陆观说那一句,“晚上回来吃饭。”
☆、剧变(拾肆)··雨下了一整天,门大开着,充沛的水气氤氲在整个堂内··陆观手中握着一本书,这本书已经看了两个时辰,才看了不到十页·雨水顺着屋檐,穿成水晶珠串,淅淅沥沥往下掉,砸在地面,激起齑粉。
门外匆匆行来一个人,陆观习武,耳力甚好,他视线黏在书页上,一个字都没有看尽心里去··管家在门口顿住脚,继而踏进屋内,朝陆观道:“陆大人,老爷请您过去一趟。”
·陆观眉毛一动,走到管家身边,侧过头去吩咐了一句:“今天厨房有没有小黄鱼”·管家一愣:“……有。”
陆大人脚步欢快地就走了,管家压根没来得及问他问这个做啥,转而又想到,问这个除了要吃,还能为什么老罗沿着廊庑,没走几步就碰到一名家丁,他让家丁去厨下吩咐一句,说晚膳要做小黄鱼。
李晔元只穿了一身雪白单衣,外披一件黑色大氅,斜靠在榻边,放下一本奏疏,从手边的小桌上抓起另一本,手里一杆狼毫,皱着眉,神色严峻··年轻漂亮的姨娘在床畔伺候,白玉小勺里半勺是黄如蜂蜜的汤汁,半是晶莹饱满的雪梨块。
李晔元就着她的手把那块梨含在嘴里,批完一份,腮帮子才一凹一鼓地动起来,同时看向陆观,以眼神示意他随便找个地方坐··籽矜垂着眼,勺子却在碗中碰出一声脆响,接着又是三四次轻微的碰撞。
这声响被雨声盖住,本是一点也不引人注意·偏偏李晔元看到了,奇怪地皱了一下眉,视线上移,看见籽矜脖子和脸急速地变红,尤其是耳珠,竟红得像是会滴下血来。
李晔元看了一眼陆观,话是对小妾说的··“籽矜,你昨夜没睡好,去补一补觉,晚膳时我让人去叫你起来·”·籽矜如蒙大赦,急忙起身告退,朝陆观行礼时头也不敢抬。
她心中如同擂鼓,呼吸变得滚烫,在门槛上不经意绊了一下,连忙一把抓住门框,在丫鬟地搀扶下,留下一袭慌乱的背影,近乎逃跑地离开了李晔元的卧房··“相爷找我何事”·陆观讲话直接,没有嘘寒问暖,客套半句也不肯。
“今天的雨下得真大,开春以来,还是第一场大雨·方才的雷,你听见了吗”·陆观眼神一动:“相爷有话不妨直说·”·李晔元唇角动了动,笑道:“要是逐星,他就不会问这一句。”
陆观表情缓和下来··“当年在朝堂上,我一直是与秦禹宁唱反调的那个,那时周太傅还在,秦禹宁那小子常常被我气得七窍生烟,但他为人老实,许多话不会说,说不到位,不圆润,也常常被先帝斥责。”
陆观不明白李晔元要讲什么,心里又想着宋虔之要吃的小黄鱼,眉宇间浮现出不耐烦··“当时能进承元殿议事的官员,十成的天子门生,挂名·七成是拜到周太傅府上去的门生,周太傅没收几个学生,却有数不清的举子自称念的是周太傅所著之书,也算是他的学生。”
听到周太傅,陆观认真了起来··李晔元道:“最后,连太子都成了周太傅的学生·”·陆观凝神看着李晔元,落雨的声音愈发振聋发聩,李晔元似乎真病着,中气不足,需要陆观很努力地分辨,才能听清他所说的字句。
“真正想治刘赟罪的人,不是先帝,而是太傅·”李晔元说着,咳嗽了两声,他手中一方丝绸的帕子,是素净的藕荷色··“这样机密的事,你一定想知道,为什么我会知道。”
李晔元摇着头,“我也不在场,更没有收买御前的人·那时我官位不高,勉强能进承元殿而已··“这件事,在刘赟被发落那一年在朝的京官,都知道。
不知道是从哪儿散布出来的传言,起先宫里传,后来这消息就像长了脚,连外朝的官员、甚至是一个打扫六部衙门的差役都知道了·”·“有人故意散播的”陆观只能这么猜。
“自然是这样·”李晔元赞赏地看陆观,“再猜一猜,是谁散播出来的·”·“先帝·”这次陆观毫无犹豫··“为何”·“荣宗在位期间,对御前内侍管理十分严苛,凡有犯口舌泄密者,都得脱一层皮,剜眼,挖骨,剥皮,敲碎膝盖骨,关押到死。
既然是先帝与太傅决定的,那议事的地点只能在承元殿,而承元殿的侍者,都受过最严格的训练,绝不会犯这么愚蠢的错误·那只能是受主子的命令,将此事传出·”·“没错,当时刘赟手下有一名四品武官,恰是回京述职的时候,找人暗杀周太傅。
周太傅受了点伤,只是擦伤了手臂·先帝大怒,将这名武官斩首,抄家,男女无一幸免,沦落为奴·此人在军中曾救过刘赟的- xing -命,他被斩首那日,先帝让麒麟卫押他在刑场附近观礼。”
陆观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李晔元注意到了··“没有,请相爷继续说·”·李晔元道:“两天之后,刘赟全家就被流放出京。
御前也处置了一名小太监,名字没有留下来,宫侍向来命如草芥·只是御前年纪最小的那个孩子,此后再也没有出现过,他看上去顶多有十四岁·”·陆观无端端觉得手脚发凉,桌子上茶都没上一盏,他只好握紧了手。
“先帝对周太后的宠爱,对周太傅的尊崇毋庸置疑,故太子才刚出生,便坐上储君之位·观其祖制,他也是最早被立为储君的皇子,历代从未有过落地便被封太子。”
“相爷不妨直说·”·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李晔元表情里带着一分惋惜,他侧着头,靠着身后的软枕,遥遥望着房门·这些话他本不应该这样,在门窗统统大敞的情形下说。
只因雨势大,哗哗的雨声掩盖着他们的谈话··“就是突然想了起来,这些日子不上朝,躺得一身乏,这把老骨头快废了·”李晔元收回视线,看回陆观,“宋贤侄进宫去了”·陆观嗯了一声。
李晔元跟他说的话,绝不会没有用意,他没有点破的意思是什么·就在陆观心中动念时,李晔元以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出一句让陆观心惊肉跳的话:“宋贤侄有太后撑腰,又是周太傅唯一的外孙,位极人臣,只是时间问题。”
雨声倏然涌进耳中,陆观看见李晔元微微笑着,神色和煦地看着他··陆观攥紧拳头,霍然起身,李晔元并未出声拦他··前脚陆观出去,后脚管家进来,尚未开口,就看见他老爷面无表情地说:“陆大人如果要出去,让他骑最快的马。”
··天彻底黑了,不是下雨时带着一丝晦暗光泽的黑,而是夜晚的黑··宋虔之脸上痒,他忙用手拍了一下,拍到一个硬壳的东西,突然,他想到了这是什么,连忙放松了手掌,没有把那玩意儿拍爆在脸上。
·黑色的虫子掉到地上,一眨眼爬进稻草中,这里头唯独一丝蜡烛微光,虫子逃过一命··宋虔之心说,要不是小爷反应快,差点毁容··他摸了摸鼻梁,想到才摸过虫,连忙用衣袖擦了擦刚摸的地方。
这地方十分安静,隔壁蜷着一个人,浑身脏得要死,血腥气说明他挨过打,看他蜷缩的姿势,脚上鞋子还在,不像遭过罪,手臂交叉抱在一起,像个大倭瓜·身上粗布衣衫原本是灰白色,现已接近黑色,交叉纵横着不少鞭痕。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的,下雨时整个牢房吵得像是会给雨水灌进来,雨停后又安静得让人连呼吸都不由自主放轻··宋虔之听见苍蝇嗡嗡的声音··几只苍蝇围着蜷起的那人打转,试探- xing -地钻进衣服的破口里。
宋虔之收回目光,盘腿坐了起来,睡了不知道多久,他猜起码过了一个时辰·牢房里空气不流通,这是诏狱,向来由麒麟卫监管,犯人也由麒麟卫提审·好玩儿的是,宋虔之过来的时候,看见了被关在这里的麒麟卫队。
他们在西面,宋虔之被关在了东面,这边清静,只有一个同牢的犯人··如今的看守,是禁军··按说没有个三品往上走,没资格进这间牢房,宋虔之官品虽不够,还有个皇亲的身份在里头凑。
隔壁这位究竟是谁宋虔之脑子里过了一阵,想不出来最近有谁会被关进来··宋虔之靠在墙上,半眯着眼,突然,他想到什么··蜷在稻草里的男人动了动,从沉睡中醒来,他浑身没有一处不痛,然则持续已久的肌肉酸痛和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令他已经十分麻木。
“喂·”·男人听见有人跟他说话,继而一哂,他已经不是第一次产生这种错觉··锁链在栏杆上撞出当啷一声,链条窸窸窣窣的碎音不绝于耳,男人眉头使劲一皱,吃力地抬起上半身,双臂仍抱得紧紧的,两条腿蹬着地面,将肩抵到墙上,屁股朝墙角挪移,使自己勉强有坐起来的意思。
“你是谁”宋虔之问,他仔细端详那个男人,对方满脸污垢,但勉强能看出五官,宋虔之确定不认识他··“你是谁”那男人嗓音听上去很是沧桑。
“我先问的,你先回答·”·宋虔之强势的语气让男人缩了一下脖子,现出几分怯懦来,他的视线游移不定,抿了抿嘴唇,有些紧张··男人还是没回答,反而问了宋虔之一个问题:“你是大官儿”·宋虔之沉默不答。
他不说话,视线中的冷厉毫无减损,一直盯着那受伤的男人··男人怀疑地看了宋虔之半天,嗓音干涩地回答:“李……我叫李峰祥·”·宋虔之瞳仁紧缩,一动不动盯着李峰祥看了一会,眼前这显然受了不少酷刑折磨的男人,竟然就是卢氏的丈夫。
李峰祥布满疲惫的双眸打量宋虔之,嘴唇嗫嚅:“你究竟是谁”·“你怎么受的伤”宋虔之移到两间牢房之间相隔的那一道铁栏旁,试图将李峰祥看得更清楚一些,这是一个一眼看上去有些懦弱,像是会对人生降下的种种不平都逆来顺受的男人。
很快,宋虔之心里否定了这个判断··如果李峰祥是一个容易妥协屈服的男人,那他也不会身上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只要照审问他的人要求去做,他要么已经被放了,要么已经死了,总之绝不用再受折磨。
还有,苻明韶为什么会把他们关在一起,关在一起他早晚会知道这人就是他遍寻不得的李峰祥,这么做有什么用意·“被人打的·”李峰祥不愿意去动身上的伤口,如果可能,他也不愿意让自己受更多的折腾和痛苦,他靠在墙上,尽量放松一些,将铁栏里那张脸看得更加分明。
“你呢你是皇亲国戚吧,还是哪个王爷的小公子怎么会也被发配到这儿来·”·经过片刻思虑,宋虔之决定了说实话:“周太后是我母亲的亲姐。”
李峰祥一直在发烧,烧得头脑有些糊涂,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不可思议地坐起身,仿佛感受不到身上的疼痛··他突然凑到栏杆前··吓得宋虔之没忍住向后退出一米。
李峰祥双手抓着铁栏,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地在看他,看着看着,他笑了起来,从无声的笑,到放声大笑,继而归于寂静,空气里只有他过于用力的呼吸声,他的眼角渗出一丝泪意来。
“堂堂侯府的世子,也沦落至此,安定侯犯了什么罪”李峰祥空茫茫的眼睛看了一转,摇头道,“不对,就你一个人·怎么会就你一人在此……”他眼珠转来转去,嘴角抽搐,脖子上青筋暴突,开始啃右手手指。
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宋虔之这才看清,李峰祥的手指头被他自己啃得血肉淋漓··李峰祥眼睛瞪得仿佛要鼓出来地看他··宋虔之心里毛毛的,后背发凉,他咽了咽口水,不动声色地向后挪出又是一米,以免李峰祥突然发狂或者暴起。
突然,李峰祥不再看他,而是坐回自己那个小小的角落,带血的手指拨开稻草,整只手颤抖着在地面上瞎画··宋虔之渐渐放松下来,正想再问一次李峰祥,听见李峰祥沉稳慎重的声音在说:“你不用来骗我,就算再让那些人折磨我,我也不会签字画押。
你爹抢走我的妻子,诬赖我索贿,将我赶出京城·我李家世代都是读书人,虽不曾做得大官,也绝不会败坏家门·早晚有一天,我会洗刷污名,无论你们安定侯府如何势大,我也决不惧怕。”
这一番话透着凛然正气,李峰祥原本佝偻弯曲的背脊也挺直起来,他闭上眼,浑身都在微微颤抖··宋虔之听得心中一凛,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他被李峰祥的话惊得难以言语,一颗心往下沉,手也不禁攥成了拳头。
麒麟卫被抓,关在诏狱,他也被抓,关在诏狱,都由禁军看守,苻明韶不把他和麒麟卫关在一起,是因为麒麟卫那里还有不能让他探知的事·而把他和李峰祥关在一起,正是因为,他会从李峰祥的口中得知当年是他父亲设计让李峰祥被流放出京,还有一件,则是皇帝想让李峰祥招认画押承认的事。
除此以外,宋虔之还将亲眼看见李峰祥在牢里受尽折磨最后不得不签字画押,甚至,苻明韶永不会放李峰祥出去··宋虔之脑仁心剧烈疼了起来,他蹙眉闭上双眼,心绪很乱。
他的母亲疾病复发,这个当口苻明韶以他假传圣旨将他关进诏狱,下一步,什么时候问他的罪,砍他的头·宋虔之越想,心里的凉意便更甚。
苻明韶不会这么快砍他的头,否则就不用把他关在这里··宋虔之呼吸一滞,看向李峰祥的眼神充满难以置信,他听见自己沙哑难听的嗓音在问:“他们让你认什么罪”·整间牢房很静。
李峰祥睁眼,带着嘲讽的冰冷说:“不是又想让我认一桩莫须有吗我从未纠缠过卢氏,卢氏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当年流放,卢氏悲泣长亭,送我出京,我们夫妻恩爱,坚信终有重聚之日,我更不曾写过休书。
世子不必多费心机,你父亲夺人之妻,便是我死,也要让真相大白于天下·我李家的族谱中,从没有一个贪官,更没有说谎成- xing -之徒·”·李峰祥胸口急剧起伏,一双通红的眼睛盯着宋虔之。
“人有志,竹有节·便是碾碎我这一身嶙峋枯骨,我也不会写下一字虚言为你父脱罪·”                        ·作者有话要说:这几个月有比较重要的家事,偶尔消失几天……·就是为这件事让道了……·☆、剧变(拾伍)··马嘶伴着踏破水洼的碎响撞到一扇黑色大门上。
陆观勒住马,半干的雨水挂在他放正端肃的下巴上,他身体被惯- xing -掼得前后一晃,水珠甩到了泥泞之中··天儿有点冷,门房坐在里头烤火··巴掌宽的门缝里,那眼睛抠下去的老头,见是陆观,打开了门,手揣在袖子里,仅仅点头,就将他让了进去。
这是左正英一名学生租下的宅子,给他老师住,那学生是礼部部员,官做得不大,人温和有礼,傍晚给左正英送了一副风- shi -药和药膏,毕恭毕敬地回去了··此刻,左正英的卧房里,他夫人正在为他贴药。
左正英袍子掖在腰间,手持一卷书,边看边圈点·他年事已高,一身死白皮肉,松弛地挂着··“左大人·”陆观行了个礼··左正英抬手示意他坐。
陆观抿了抿唇,他坐不下去,仍端端正正地站在那里··左正英的夫人半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给左正英腰上,肘关节糊上乌黑的药膏,系上纱布,弄完之后,她抬起头来,朝陆观笑了一笑:“来了还未用过晚膳吧”·陆观低头道:“吃了些,夫人不必管我。”
左夫人收拾好药膏碗碟,低声叮嘱了左正英两句,替他系上袍子,出门去··左正英看完正在看的这一页,才把书放下,抬头看到陆观,眉头一拧··“坐。”
陆观咚的一声给左正英跪下,端端正正地向他磕了个头:“请大人救大楚·”·汗水顺着陆观的太阳- xue -往下滴··半晌,室内一片沉寂,左正英没有出声。
陆观因为额头触地,脸开始充血,耳中也渐渐嗡鸣起来,间或听到外面有脚步声越来越近,久久没有人推开门,他反应过来,其实根本无人走来··陆观没有想到,苻明韶的问罪会来得这样快,原以为苻明韶会等到立后以后,派出刘赟替换白古游,借刘赟立功,拆分打压镇北军,借着他老丈人新立的威望,向周家发难。
绝对静谧之中,陆观想到什么,他一咬牙,从齿缝中挤出下一句话··“请大人救周家·”·这一次,左正英没有沉默,他声音充满沧桑之感:“你先起来。”
陆观满头是汗地站起来,他生得高大,一时之间,不知要把手脚往哪里放·每当对上左正英那双凹陷进去的眼睛,他就觉得自己像是赤身裸体,那点私心被人看得一清二楚。
“你慢慢说,怎么回事·”左正英左手在捏右手手肘,他的指尖总是无法控制颤抖,这是年迈之人的自然老态··左正英是在八日前抵京,这个名字,在十一年前的京城,如雷贯耳。
十一年后的今天,连苻明韶都不知道他是谁··陆观在调查楼江月的身世时,得知他的师从,当时只以为是个乡间不起眼的教书先生,数日后在麟台书库当中看到左正英的记档,两相对应,才注意到这个人。
而在吴应中保有的那份荣宗遗诏里,再次看到左正英的名字,仍是陆观意想不到的··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辅政大臣绝不会只是空享大儒名誉者,这遗诏写下时,左正英已经不在朝中,只要先帝不是昏了头,左正英辞官回乡就只能是潜龙在渊。
于是在秘书省派出的手下将左正英接回京的当天夜里,陆观便赶着去见了一面··那晚左正英被安置在一处普通民宅,陆观到的时候,左正英的夫人在为他收拾床铺,站在门外能听见里面老两口|交谈的话语声,断断续续,却有无尽温情。
陆观没有进去打扰,第二天,左正英的学生不知从何得知老师来了京城,请左正英换了住处··陆观几乎日日过来拜见老先生,左正英不爱讲话,陆观来的时候,他不是在奋笔疾书,就是趴在案上翻阅书籍。
左正英的眼睛已经不大好,行动迟缓,更加让人担忧·又不能惊动宫里,陆观不敢让太医来瞧病,最后还是左正英的学生找来京中名医,给他开的药,左正英都不愿意吃,唯独下雨时,贴点儿风- shi -药膏。
来求左正英,已经是无法可想的兵行险着,陆观只能赌一件事:荣宗没有信错人··遗诏中的四位辅政大臣,白古游远在郊州作战,秦禹宁是周太傅的学生,荣宗驾崩前的数年内,周太傅已有急流勇退的意思,所以让秦禹宁做苻明韶的老师。
所以秦禹宁代表的是周氏,荣宗虽提防周家,却明白还有用得着周家人的时候··另一名辅政大臣已经亡故,最后便是左正英··左正英听完陆观的陈述,并未露出意外的神情,端起茶喝了一口。
“苻明懋现在何处”这是左正英问的第一个问题··陆观明显一愣,回过神来,立刻回答:“要是晚辈所料不差,大皇子应当还在风平峡。”
左正英闭目凝神··陆观心急如焚,却不敢出声打扰··房中死寂被左正英干涩的咳嗽声打破,左正英道:“国中将乱,如果你是苻明懋,是破了风平峡向西推进,还是……”突然放慢的语速,像是将一根皮筋拉扯到极处。
绷断之前,陆观道:“我会联合阿莫丹绒,两面夹击·南面本无危机,孙逸原本手里只有两千守备军,即使吞掉循州,现在也只有一万兵力·军报显示,南边两个州落入孙逸的受众,但他现在不会贸贸然北上,否则他要对上的就是白古游。
眼下大楚虽然内忧外患,然则外患比内忧紧迫,如果我是苻明懋,为了争取阿莫丹绒出兵,我会亲自前往坎达英的帐外求见,以示诚意·”·左正英睁开了眼,老目中流露出赞许。
陆观却一点也不觉得轻松,他紧紧蹙眉:“请先生指教,若要挽回颓势,晚辈该当如何”·“苻明韶并非先帝认可的正统,棋差一招,先帝识人不明,未能料到竖子利欲熏心,胆敢篡位夺权。
成王败寇,已成定局,仅凭先帝遗诏,无法让满朝文武俱皆俯首听命·”·陆观眼睛倏然睁大,呼吸一促··果然,左正英在京中仍然颇有势力,连已经登基为帝的苻明韶都未能察觉置身在左正英的监控之下,陆观几乎立刻打消了探查左正英埋下的暗棋的念头。
“当务之急……”·“以静制动,才是上策·”左正英不欲再多说,朝陆观招手,让他帮忙推了推背上的几个- xue -位··当手触及到左正英已经明显失去弹- xing -的皮肤,陆观急躁的内心倏然平静下来,他的目光凝到左正英的身上,从上方也能看到左正英侧脸密密麻麻的老人斑。
他已在迟暮之年,兴许扶持李宣上位,就是这位大儒有生之年的最后一役··“不是你的人找到了我,而是我,一直在等你·”·陆观初次拜访左正英,老人说过这样一句话,那时陆观只当他是客套,这时想起来,左正英从未将后生晚辈放在眼中,如果说他在下一盘棋,纵横万里的大楚疆域是他的棋盘,他对面那位看不清面目的棋手,应当已是亡灵。
这样的假想让陆观内心安定下来,全神贯注于给左正英捶背推拿··深植在肌肉、骨头里的- yin -冷酸痛得到舒缓,左正英神色柔和起来,叹了口气,他目光悠远,摇了摇手,示意陆观退下。
陆观还有话说,生生憋了回去,走到门口,听见左正英在身后说:“你放心,只要阿莫丹绒发动进攻,苻明韶就不会动周家·”·被雨水洗过的空气十分干净,陆观走出左正英的卧房,不远处,左正英的夫人身边随着一名丫鬟,她侧身从丫鬟手里接过灯笼,亲自为陆观照路,送他离开。
陆观牵着马,在小巷中盘桓了接近半个时辰,翻身上马,打马向皇宫的方向疯狂疾驰而去··就在离御街百米的朱雀巷西南街口上,马儿被勒停,鼻孔里喷出- shi -热的沫子,马唇有片刻变形,马头不解又透露着不驯地甩了两下,没能挣脱,只有止住蹄,在原地来回踏步。
巍峨的皇宫耸立在数百米外,从灯火阑珊的巷口已能窥见御街上一身重甲的禁军正在巡逻··陆观调转马头,直奔前任禁军统领吕临的府上····宋虔之醒来,已接近第二天中午,他饿得肚子咕咕叫,早饭早已经撤走,午饭又还没来。
旁边牢房里的李峰祥仍然蜷着,睡得时不时浑身抽搐一下··宋虔之发了会愣,半晌,又笨又沉的脑子才恢复运作··整夜未归,陆观一定已经多方打听过了,得知自己被拿下,陆观最担心的会是宋虔之被陷害假传圣旨,调令刘赟旧部伪装成黑狄军人抢掠南部重镇问斩。
宋虔之睡了一夜,清醒了不少··苻明韶应当还不会这么快问斩他,至少还会有三司会审,他又是皇亲,苻明韶自己还得亲自审问一次··如今孙逸自立,征兵少说需要一两个月,刘赟要尽快开赴风平峡,需要一个好的借口。
原本借以打击白古游,甚至问罪他的刘赟旧部在孙逸手底下吃了大亏,已经无力北上与风平峡真正的黑狄军队形成合围之势·那苻明韶只能等,等风平峡占据优势地位的黑狄大军按捺不住,和经历两次分兵的镇北军对上,这还得在镇北军扛不住的情形下,苻明韶才能有借口将白古游拿下。
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宋虔之盘起腿,打起坐来··阵前易帅是大忌,但一山不容二虎,苻明韶想尽快摆脱前朝一干旧势力的影响,只有借力打力,刘赟便是他要借的力。
没有见到吕临之前,宋虔之只是有所怀疑,皇后的死或有蹊跷,见过了吕临,基本可以确定是苻明韶毒死了皇后,否则皇帝在看见皇后死状时,应该下令彻查,而非急着让禁军掩盖痕迹,还把皇后的尸身焚烧成灰,并且借机回京。
这么一想,宋虔之又觉得苻明韶还是有长进··既给刘赟的女儿腾了位子,又找到了借口立刻离开夯州回京城坐镇··现在苻明韶应该还腾不出手来整治自己,立后大典是大事,苻明韶得配合礼部,加上自家外祖留下的势力如果被连根拔起,整个朝野小一半的官员需要变动,而苻明韶生- xing -多疑,牵连者不会少。
剩下便是李晔元,这么一清理,苻明韶几乎无人可用了··国家将乱,今年科举能否照旧还是个问题··宋虔之长长叹了口气,视线放空··苻明韶确实走了一步烂棋。
开锁声叮叮当当地传来,黑暗里走来两名羽林军装扮的狱卒,从食盒里取出饭菜··码得整整齐齐的半盘盐卤,半盘烧白,还炒了一小碗菜心··宋虔之饿得厉害,接过筷子和米饭就开动。
李峰祥被人叫醒,行动迟缓地挪到门边来,宋虔之无意中看到李峰祥的饭菜就大不一样了,饭里拌着糠,饭上堆着半只拳头大小的一撮皱巴巴的咸菜··李峰祥眉都没皱一下,大口扒饭,咸菜吃得津津有味。
“喂·”·李峰祥看了他一眼,嘴里还包着饭,他看见宋虔之将装肉的盘子向前推了推··李峰祥喉头用力滚动了一下··“你不吃”·“一起吃。”
李峰祥讽刺地笑了笑,本要说一句什么,又没说,向宋虔之这边挪了挪··“世子不嫌我脏同一碗吃过饭,怕会让您染了病·”李峰祥已大吃起来,咀嚼时满脸心满意足,他挑衅地看宋虔之,却见他神色如常,继续不断把肉和菜有条不紊地往嘴里送。
李峰祥眉毛一动,夹起三片肉,离得远远的,回他的角落里吃··宋虔之也没做出奇怪的神色,照样自在从容地吃自己的饭,碗底还剩最后一粒饭,他用筷子夹起来,砸吧嘴吃光,将碗放回铁栏外,回角落里盘腿坐着。
“哎,你,别吃了,碗拿出来·”·李峰祥连忙扒了一大口饭,然后把碗递出去,可惜地盯着碗底那点儿饭··他的饭里有糠,憋着一口劲,扒进嘴容易,咽下去却很费力。
等到禁军离开,李峰祥那口饭吞得差不多了,宋虔之侧过头,看李峰祥一脸吃饱了撑的,正在发呆··宋虔之来了兴致,问他:“昨天你跟我说的那些,跟皇上说过了没”·李峰祥眼珠一个来回,低头道:“我被人从刑部提出来,还没有面过圣。”
宋虔之沉默了一会,道:“等你什么时候见到皇上,他审问你的时候,你就把你跟我说的那些,原原本本地讲出来·”·李峰祥奇怪地看他一眼:“你爹抢了你媳妇”·“没有啊。”
吃饱了饭,李峰祥身子懒怠想睡觉,闭上眼,过了一会儿,他回过神:“你怎么还在这儿当犯人当起瘾了”·宋虔之没有回答。
李峰祥嘴微微长大,眉头拧起,不大相信地问:“你真犯事了”·宋虔之仍然不答··“你什么时候出去”李峰祥又问。
宋虔之打了个哈欠··“你爹对娉婷好吗”·“你不会自己出去瞧吗自己的女人都照看不好·”宋虔之抱臂闭着眼,靠着冰冷的墙面在想事情。
陆观多半会想办法弄他出去,但是眼下时机都不成熟,从夯州还朝以后,苻明韶借机将宫里不少暗桩拔了,周太后已经是第二次被借病软禁·回京以后宋虔之数次进宫,已经发现太后宫里生面孔越来越多,唯独蒋梦还在。
想到蒋梦,宋虔之心中闪过另一个人·若说内宫最得脸的两名宦官,首推孙秀,其次才是蒋梦·林疏桐那事查到后来,已经很明白了,蒋梦的干儿子许州,给林疏桐的花草茶有问题。
能跟太后扯上点关系,却还没来得及发酵,黑狄人就攻了进来··苻明韶是吓着了,连忙求周太后和李相出来坐镇,局势将稳未稳,这乱局之中,正是千载难逢的换血的好时机。
旁的宋虔之都能理解,唯独不明白的是,谁给了苻明韶勇气把白古游拉下水··李峰祥叹了一口气,小心道:“你大哥叫什么名字”·宋虔之正想到关键处,险些就要脱口而出“关你屁事”四个字,他神色突然一僵,盯向李峰祥。
李峰祥向后缩了缩,被宋虔之的眼神吓到,避开他的目光··一股荒谬在宋虔之胸中散开,他冷声问:“卢氏的儿子,是你的”·作者有话要说:说,是谁给了你勇气·苻明韶:梁……啊,光良。
☆、剧变(拾陆)·浓重黏腻的香气在宫殿里蔓延,此起彼伏的口申口今声让人知道天子的寝宫里正在发生什么··盛装打扮的女人攥紧手帕,嘴唇抿得发白,她肤色黧黑而粗糙,浓眉与刘赟如出一辙,透出武人的英气。
她向着寝殿走了两步,突然停顿,转身干脆利落地走下台阶··宫婢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半晌,寝殿门开,孙秀带着上次颇得圣意的小太监入内··迎面而来一名女子,衣着暴露,周身裹着一层红纱,愈发衬得皮肤白腻,近来秦明雪很是受宠,惹得后宫众女又妒又恨。
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孙公公来,你退下·”秦明雪亲手捞出帕子来拧··苻明韶起身时一阵头晕眼花,孙秀打开一扇窗,让殿内滞闷的膻气散出。
“刚才谁来了”苻明韶任由秦明雪用- shi -布擦他的脸··帕子滑到脖颈,苻明韶一把按住秦明雪的手,指腹暧昧不清地在她手背上摩挲。
秦明雪眉间轻轻一蹙,很快恢复如常,由着苻明韶将她抱在身前,牙齿贴着她光圆玉润的肩膀蹭··“刘将军的女儿来过了·”·苻明韶闻言,没说什么,只是懒倦地展开双臂,秦明雪便跪着换了个方向,过去为他穿衣。
收拾妥当之后,秦明雪才穿着一身没有品级的宫装离开皇帝的寝殿··苻明韶一条腿悬在榻外,发了一会儿呆,午时将至,他已经两天不朝·恍惚之中,苻明韶忆起,自己从登基以来,改荣宗时候的五日一朝为三日一朝,两年前开始几乎日日上朝。
一天里要是能完整睡上两个时辰,便觉是无上欢愉··从夯州回来之后,他三天两头不上朝,以李晔元为首的一班大臣,不仅无人上书谏言,反而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不朝就当没有他这个皇帝。
宰相府照样把处理好的奏疏向宫里送,没有皇帝坐堂,六部照样运转··苻明韶懒懒招了招手,孙秀叫人进来,伺候他漱口,低声问天子在哪儿用早膳··喝了第一口清爽嫩绿的芥菜粥,苻明韶把筷子伸向一小碟芝麻薄脆。
“她说什么没有”·孙秀几乎立刻反应过来,苻明韶这是在问刘赟的长女··“没有·”·苻明韶冷笑道:“今晚传这父女二人陪朕用膳。”
早膳用完,苻明韶边擦手边问孙秀,宋虔之那面如何··孙秀低着头,淡道:“宋虔之同李峰祥聊了两次,他已探知禁军要让李峰祥认的罪,也已知晓安定侯当年的所作所为。
不过——”孙秀飞快看了一眼苻明韶··苻明韶将帕子往盆里一丢,抬眼看他··“据李峰祥所说,安定侯的长子,并非安定侯亲生,而是李峰祥与卢氏所生。”
苻明韶眉头一皱··“胡说八道·”·孙秀即刻噤声·他看见苻明韶在室内来回走了两趟,挥一挥手,孙秀便知道,是他退下的时候了。
··接近傍晚,宋虔之从一场接一场的混乱睡眠中醒来,坐直身,看见李峰祥在隔壁牢房坐着,头低垂,乱发垂挂胸前,定定地看着地··他应该是在地上写了什么。
宋虔之打了个哈欠,注意力不太集中地想,应该是在想卢氏··宋虔之刚想同李峰祥说话,牢门被人打开,锁链拖过门锁的声音在寂静的空间里仿佛直击在心房上··李峰祥瘦得脱形的双肩耸动了一下。
进来的羽林卫在沉默里开牢门,将李峰祥提了出去·李峰祥被人提起来时,双脚软哒哒拖在地上,踉跄走出几步,才能勉强站稳,他的身体极度虚弱,转过头来看了一眼宋虔之。
直至门重新被锁上,李峰祥那个绝望的眼神还留在宋虔之的心里,他一闭眼,那双枯萎又坚韧的眼睛就浮现上来··宋虔之闭着眼睛靠在墙上,手不由自主攥紧了。
周而复始的睡眠和清醒轮换,他设想过种种可能,被胡思乱想折磨得疲累不堪··突然,开门声又传来··宋虔之抬起头,望见- yin -影里走来一名羽林卫,正要当做没看见重新闭眼,浑身一时僵硬起来,宋虔之无法控制地微微张开了嘴,瞳孔紧缩,心跳到了嗓子眼里。
·那个身影太熟悉了··微弱的光爬上陆观的下巴,即使他一半的脸被头盔遮去,仅仅从走路的姿势,握剑的手,高挺的鼻梁,宋虔之就能辨别出是他来了。
轰然一声响··起身的时候宋虔之才觉出这一天就吃了一顿,浑身没什么力气··陆观加快脚步走上前来,抖着手去掏钥匙,正要打开牢门,他的手指被宋虔之紧紧握住,按在冰冷的铁栏上。
陆观嘴唇微微颤抖,他一臂伸进栏杆内,将宋虔之按在了怀里··“你怎么来了”宋虔之沙哑嗓音问··陆观紧抿着唇,脸色难看地望着宋虔之,几乎被宋虔之脸上的微笑气出病来,他的手被宋虔之握着,陆观疑惑地看着他。
宋虔之将陆观的手指按在自己的唇上··陆观眼神剧震··接着,宋虔之一手握着陆观的手指,将那两根才大力触碰过他嘴唇的手指,紧紧按到陆观的唇上。
“走吧·”陆观费了很大力气,才能松开宋虔之的手,他再次摸到腰间去掏钥匙··“我不能走·”宋虔之身上的官服皱巴巴挂着,是进宫时穿的,一天一夜没有梳洗,一身狼狈,他的神色却很镇定。
“吕临答应帮忙,先离开这里,出宫以后,找个地方藏好·李明昌已在蠢蠢欲动,朝中将乱,你留下来管什么用”仅仅分开了一夜,陆观下巴就生出一圈青茬。
宋虔之抿了抿唇,视线紧紧黏在陆观的脸上,像是怎么也看不够他··陆观眉头一皱,胸中莫名的钻心疼痛令他呼吸一滞,他隐隐察觉到什么··宋虔之轻勾起嘴角:“我姨母和母亲,都在宫中,吕临有办法将她们都救出来吗”·陆观心一沉,还要说什么,被宋虔之紧紧抓住了手。
宋虔之极为认真地注视他:“你一定要想办法,把李宣推上去·去找那四位辅政大臣,不,现在还活着的只有三个人了·”·狭小的空间里,一点谈话声也会被放大,宋虔之想离陆观近一些,靠到栏杆夹缝上,陆观低下头来,眉宇间俱是激烈的挣扎,他握住开门钥匙的那只手被宋虔之紧紧地握住。
宋虔之眨眨眼:“你把钥匙留下来·”·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这让陆观吃了一颗定心丸,他摘下钥匙,交到宋虔之的手心里··宋虔之轻声而快速地说:“带上遗诏,那晚秦叔是出卖了我们,但我还是想赌,他会忠于先帝。
一旦阿莫丹绒有所动作,你立刻告知秦叔,李宣的身世·”·陆观明白过来:“你想让秦禹宁迫于忠于大楚皇室的压力,站到我们这边来”·“秦叔是我外祖的得意门生,你应该还记得,苻明懋第一次找上我们,秦叔让我只要再见到他,就杀了他。
当年苻明懋在朝上以谋逆论处,我外祖父主张处死苻明懋,李相也与外祖站在一同一边,反而是秦叔,他没有·”·初见到陆观的惊诧已经淡去,宋虔之捏着陆观的手,语气平静地说话:“黑狄带来的战乱让秦叔后悔自己的一念之仁,他为什么会急着告密,因为他是一个真正的贤臣。”
“他不是一个弄权之人·”陆观烦躁不安的心情被宋虔之话里的真挚抚平,宋虔之在捏他的手,一只手摸了摸他的耳朵和脸·隐隐的疼痛感让陆观想屈起身子,然而,他不能软弱。
带他远走高飞的念头几乎割裂陆观的灵魂··傍晚的一抹瑰丽艳色转瞬即逝,灰墙转为黑色··“什么时候换班”宋虔之问。
“我有半个时辰·”·宋虔之估摸着时间已过去了一半,他向前凑过去,当他微微仰头,陆观福至心灵低下身,吻住了他,两人的脸颊被铁栏阻断,探过来的舌头只能蜻蜓点水地触碰,无法深入。
分开后宋虔之舔了舔嘴角,深深呼吸··“钥匙给我·”陆观烦躁道,探手去宋虔之的怀里掏,什么也没有摸到,“听话,听我这一次话好不好”·宋虔之的手摸上陆观的脸,捏他的鼻子,揉他的耳朵。
“钥匙在我手里,我答应你,时机成熟我绝不会逗留·”·“不行·”陆观想都没想地拒绝道,“你只有一个人……”他本有一肚子话要用来说服宋虔之,那些话倏然化作虚无,陆观低沉的嗓音说,“算哥求你,你现在就跟我走,如果我孤身一人,江山换谁来坐,与我何干”·宋虔之愣住了。
陆观的声音变得极低,语气中克制着痛苦:“你不会想知道我昨晚做了些什么,想了些什么·”·“不,我想知道·”·陆观抬起头,道:“我想单枪匹马闯进宫,割下那个人的头。”
他的眼神近乎疯狂,“用他的人头告慰数月间无辜丧命的平民·”陆观鼻翼翕张,眼睛通红地盯着宋虔之··宋虔之震惊了,陆观眸中闪动的疯狂让他感觉到,昨夜他真的动过这样的杀念。
“如果现在苻明韶驾崩,刘赟与李晔元,必会有一场内斗,这不合适……”宋虔之舔了舔嘴唇··“他们斗不起来,一旦皇帝驾崩,黑狄和阿莫丹绒,必定会想吃下这块大饼。”
陆观淡漠道,“整个大楚四分五裂,陷入混乱,凭我一人,没法阻挡千军万马·螳臂当车,左右是死·”·宋虔之被陆观气笑了··“如果你死了,我一定会上阵杀敌,拼着一身力气,多杀几个敌人,再把命送在战场上。
保不住你,我还保什么周家保不住周家,也是对不起你,唯有一死·”·陆观一口一个死字,说得宋虔之心惊肉跳,他手在地上摸到钥匙,就是防着陆观后悔,他特意把钥匙藏在了盘坐的腿下面。
“开门开门·”宋虔之自暴自弃道··陆观二话不说拿过钥匙,把牢门打开,这阻隔一开,陆观以大力将宋虔之从地上拽起,紧紧地抱住他,手臂勒得宋虔之肋骨疼。
宋虔之鼻子一酸,拿手推他··“快走,回去再跟你算账·”·天旋地转之间,宋虔之后脑勺险些磕到铁栏上,陆观的手快速地垫了一下,继而他呼吸被完全攫住。
陆观粗鲁无礼地将舌伸了过来,阻住宋虔之的呼吸,迫使他交出吐息与津液,他亲得宋虔之的眉因疼痛而蹙起,手更是贪婪地将这个人往自己身体里揉··宋虔之的脸迅速充血,挣扎着要脱出,被陆观锁住了手,他一天一夜全靠中午那一顿饭撑着,人本就虚弱,被陆观霸道的吻亲得腿脚发软。
当陆观的牙抵到他的脖子上,宋虔之才微眯着眼,一只手轻轻挣出,落在了陆观的后脖子上,揉捏抚摸··陆观呼吸平复下来,靠在宋虔之的肩颈中喘息不定··“走。”
陆观牵起宋虔之的手,走到牢门口,抱歉地给宋虔之上了一副枷··宋虔之不断催促他快点··“到安全的地方就给你解开·”说着,陆观碰了一下宋虔之的额头。
宋虔之别扭道:“别亲了,脏·”·陆观抱住宋虔之的头,使劲亲了两口他的脸颊··宋虔之:“……我娘怎么办”他把脸埋到陆观袍襟上蹭去脸上的口水。
“嘘——嘘——你娘没事·”·宋虔之还想问,门已开,只有住嘴··陆观以押犯人的架势带宋虔之从诏狱大摇大摆走出,堂而皇之让人查验他的令牌。
··马车四角挂的铜铃叮叮当当,车里坐着脸色苍白的柳素光,马车在宫门短暂停留,宫侍朝侍卫出示腰牌,打开车门让侍卫看柳素光,从柳素光手上接过金镶玉的腰牌给侍卫看。
车门紧闭,不过盏茶功夫,宫侍在外面请柳素光下车··柳素光一身素白,系上覆面的轻纱,下了马车·她双眸垂落,扫了一眼车辕,转向深不见底的巍峨宫墙。
不远处,孙秀笑走了过来,拂尘一打:“姑娘可算回宫了,陛下记挂姑娘,可是一日也不得安眠·”·面纱下柳素光是什么表情,孙秀半点也看不到,只听见那把迷人的嗓音轻飘飘说了句:“有劳孙公公。”
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柳素光被孙秀直接带到了苻明韶的寝宫等候,室内弥漫着尚未完全散去的腥膻气味,柳素光面无表情走去推开窗户··“陛下爱使的那款香没有了,派去接姑娘的人应当已经同姑娘讲过了。”
柳素光道:“我配香的那些东西……”·“已让人取来了·”孙秀拍拍手掌,两名宫婢一前一后捧着两只摆满小匣的漆盘进来,放在桌上,就低头退了出去。
柳素光坐到桌边··孙秀道:“是时候了,姑娘请吧·”·柳素光拿着小银勺的手突然一抖,碰得一味朱色香粉洒了出来,她想咳嗽,只能强忍住,否则会吸入更多粉末。
“嗯,我自己来·”柳素光小产以后身子一直不好,这时连唇色都淡了··前脚孙秀离开,就有一道人影,从窗户跃入··柳素光没有回头,她一一揭开面前的盒盖,手从抖到定,动作快得让人无法记住她都配了哪些香料。
周先对于香料一窍不通,他在柳素光身边站了好一会,始终没有等到她朝他说一句话··“多谢你·”周先面前,只有女子单薄的背影,她拢在轻软裙衫之下的身子,不盈一握。
柳素光点了一点头,感到身后的人离去,她双肩垮下来,眼角泛红,手又是一抖,缓慢地从唇缝之中吁出一口气,眼里的雾气散尽,继续向面前的小瓷瓮中加入香膏··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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