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台风波录 by 轻微崽子(二)(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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麟台风波录 by 轻微崽子(二)(3)
·周先无聊地把鸡骨头往楼下一扔,闷闷吃鸡没吭气,耳朵敏锐地捕捉到宋虔之轻轻一声叹气··“男人跟男人有什么好”周先嗤道,翻坐上栏杆,两条腿吊在外面。
宋虔之转过身不再看楼下的陆观,背靠在栏杆上,微微仰起头,灯笼的白影在他黑漆漆的眼睛里打转··“不是跟男人还是跟女人,等你遇到那个心意相通,你愿意与他荣辱与共,- xing -命相关的人,哪怕他不是个人,你也觉得他是好的。”
到底陆观有什么好呢宋虔之说不清楚,“我回京请命时,每一刻都在担心陷在容州城里的陆观,想到他时……就想起在容州查案,我们一起遇刺,他把我留在船上,独自一人力战那群杀手。”
宋虔之笑了一下,“我是男人,陆观到秘书监报到以前,我是秘书监最高一级的负责人,整个秘书监就是我说了算·”·周先看着宋虔之,看到他满脸的神采飞扬,嘴里的鸡肉尝不出味。
“安定侯的位子,没什么重要的,虚衔罢了·我只是不想我娘难过·从我十五岁起,整个侯府的担子就落在我肩上,上下数百口人,都指望我·外祖父是个神人,我比不上他,护不住那么多人。”
宋虔之想了想,唇角浮现一弯弧度:“从前我只想保护好我娘,现在,我有了更多想保护的人·无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不会被打垮·”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朝楼下喊:“陆观”·蹲在炉子旁边的陆观侧身看过来,挥了挥扇子,示意宋虔之进屋去。
周先叹了口气:“陆大人何其有幸·”·“不,是我有幸·”宋虔之笑着说,俊秀的脸透着疲倦的青白,眼眸却如有星坠入,清朗明亮。
小半个时辰后,陆观端着药上来,推开门,宋虔之却没有如他所料睡着,他身上披着陆观的一件黑色大袍,端正地坐着写字,听见声音,宋虔之没有抬头,也没有中断手上的动作。
陆观放下药,站在一旁侧过头端详纸上内容··这是一封和离书··宋虔之写一句要停下来很久,再度落笔时连墨痕都分叉干涩,他便重新蘸墨,当笔锋再度被墨汁浸饱,他却又搁了笔。
陆观把碗推给宋虔之,拿帕子擦手,问他:“离京前不是已经写好,怎么又在写”·药汁苦得宋虔之整张脸都皱了起来,他咳了一声,愤愤道:“这军医跟我有仇不成”·“应当是没有。”
“杀了我算了·”宋虔之一面翻白眼,一面憋气咽下一整碗苦得倒胃的汤药··“吃糖吗”陆观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装糖的小盒子。
想吐的劲过去以后,宋虔之神色才缓和下来,微张开嘴细细吸了两口气,一只手在胸口不住拍抚··“不吃,这药还要吃多久”宋虔之道,“那口血是急怒攻心,吐出来就没事了。
大夫说的,你听见了吧”·陆观没理他,从盒子里拿了颗糖,直接从宋虔之的唇瓣之间塞进他的嘴里··“怎么又在写和离书”陆观问。
“我娘可能,撑不过去了·”宋虔之的脸色苍白,盯着那张纸出了会神,喃喃道,“她这一生都没能得到一个她喜欢而且忠于她的男人,现在,她不愿意和宋家再有任何关系,做儿子的,至少替她完成这一个心愿。”
“你要让朝中大臣都看你爹的笑话吗”·“不是·”宋虔之听得出陆观的问话没有恶意,周太傅在文人之中险些封圣,即使他不在了,他的后人依然受到读书人密切的关注。
宋虔之刚掌管麟台时,也有不少风言风语,只是宋虔之不那么在意··“他对不起我娘·”宋虔之眼圈有些发红,感觉有了力量,提起笔一蹴而就。
陆观没有收拾药碗,静静坐在一旁,看着他··宋虔之略低着头,他的眉舒展开时,像两片线条清丽的柳叶,紧紧抿住的嘴,格外生出一种禁欲端肃之感··晚上收拾妥当,陆观上来抱住宋虔之,将头靠在他的肩窝里,什么也没说,什么也不做,只是抱着,身上的温暖让宋虔之觉得安心。
宋虔之翻了个身,转过来与他面对面,一条腿架在陆观的腰上,轻轻闭上了眼睛····京城,皇帝的寝宫中,天子刚刚醒来,未及更衣··一身素色单衣坐在床边仿佛凝固了的男人,铮然一声归剑入鞘,抬起眼,嘴唇动了动:“辛苦你了。”
地上跪着一身黑袍的柳素光,她低下头,声音略显得中气不足:“这是属下该做的,陛下答应属下的事情……”·苻明韶脸上流露出不耐。
柳素光的话戛然而止,片刻后,她嘴唇快速翻动着说:“这把剑须得尽快送到刘赟手中,调度大军,趁白古游尚未对风平峡发起总攻,否则前功尽弃·”·苻明韶懒怠地嗯了一声,将剑放回剑匣,递给柳素光,顺势揉了一把她的头。
“朕派人去接刘赟的嫡女入宫,你先行一步,告诉刘赟,这件事办成之后,朕会给他兵马大元帅的一职·”·“朝中已久不设此职位……”柳素光迟疑道。
“朕就是要给他无上的尊荣,父皇能扶上去一个周家,朕也能扶上去一个刘家·”苻明韶目光冷下来,向外摆手··柳素光双手托着剑匣起身,避开苻明韶的视线,毕恭毕敬地倒退着出了门。
寝宫外面,总管太监一声唱和,宫女太监们忙活起来,捧着各式各样梳洗的用具,鱼贯而入,以皇帝为中心,开始这一天的当值··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苻明韶闭着眼,抬起头,宫女身上的香味宛如一道春风。
孙秀的声音响起来:“宋虔之已经从东门进京,人在兵部·”·苻明韶嘴角弯起:“他来得倒是很快·”·孙秀接过宫女的活,为天子扣上腰带,视线保持在皇帝的肩部以下。
“要不要派人去宣他进宫”孙秀请示道··“不用,朕可以等·”苻明韶心情愉悦,说话间自带三分笑意,他微微睨起了眼睛,狭长的眼角中流露出一丝兴味,“陆观也回来了”·“是的,周先也同他两人一路。”
“周先……”苻明韶险些没想起来,记起来是他派去秘书省的麒麟卫,他点了一下头,重新闭上眼睛··围着他打转的宫人们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各自按照分工忙碌着,就像他们本就不存在。
··兵部吵嚷得像菜市场··走到门口,房间里飞出来一块砚台,陆观一把拽过宋虔之,仍有细沙般的墨汁飞到他的额头上,不细看看不出,陆观却看得很清楚,把人拉过来用袖子擦拭不过芝麻大小的一点墨迹。
“宋大人·”书办惊慌失措地行了个礼,转而忐忑不安的目光在顶头上司脸上打了个转,转回来,找了个借口出去叫人收拾残局··随着宋虔之走进兵部,整个大堂随之变得鸦雀无声。
谁也不想在麟台的人面前吵架,兵部的事情,他们可以关起门来自己解决··堆成山的军报后面,秦禹宁气得脸色发紫,看见宋虔之,那怒火没能立刻平息下来,嘴唇不住鼓动,好半晌才憋出一句:“回来了”·“秦叔。”
宋虔之拱了拱手··秦禹宁把人带到内堂,让人泡茶··宋虔之说:“我不是来喝茶的·”·秦禹宁没好气道:“陪叔喝,吵了一晚上,嘴都吵干了。”
随即秦禹宁把嘴张开,手指指着让宋虔之看他嘴里气得长出来的燎泡··“又吵什么”宋虔之转头朝陆观说,“你随便找把椅子坐。”
周先依然留在外面··秦禹宁看着宋虔之跟陆观同进同出这个架势,有点奇怪,但兵部已经够他焦头烂额,并未多问,只是高声吩咐下人多上两碗茶··“从白古游那边回来”秦禹宁端着茶,下嘴就被烫得嗷了一声,他舌头顶着嘴里的泡,感到已经破了一个,心中一阵抽搐。
“皇上给我写了一封信·”·秦禹宁嗯了声,道:“我派人送去的,知道,信上说了什么”·“我娘病重·”宋虔之平静道。
秦禹宁不放心地把深究的眼光移开,叹了口气:“昨天我同杜医正见过面·”他的视线好一阵悬空,落在屋顶上,继而看回宋虔之,“你还没去看你娘”·“还没有。”
宋虔之嗓音发着颤··秦禹宁突然明白了,他伸手拍了拍宋虔之的肩··“不用怕,谁都有这一天·”·宋虔之嗓子哽了一下,他使劲吸了一口气,令充斥在鼻腔里的酸楚沉下去,用嘴吸了口。
“本朝没有和离的先例,我写了一封和离书,想请秦叔帮忙看看·”·秦禹宁欣然答应,从宋虔之手里接过去,想开解宋虔之两句,眉突然紧锁起来,他一只眼大一只眼小,困惑地从和离书上抬起眼。
“你真要这么做”秦禹宁数次张嘴,最后艰难地说,“我不能代你娘做这个决定,身为人子,痛陈父亲的不是,有违孝道·”·这时,一直没说话的陆观拍了拍宋虔之的手臂,出声道:“以太后之尊,斥责安定侯如何”·秦禹宁一愣,良久,他十分缓慢地点了下头:“这么一来,就有例可循了。
当年武宗皇帝的皇后,曾经因为灵嘉公主的驸马酒醉后冒犯公主,下懿旨命女官到公主府训斥驸马·”·“没有和离”·“没有,公主实在是喜爱这位驸马,皇后派人训斥以后,驸马也没有再犯。”
秦禹宁顿住话声,意味深长地看向宋虔之,“安定侯毕竟是你爹·”·“秦叔可还记得,在我外祖家求师学艺时,与我母亲相识的场景”·秦禹宁目光变得悠远,那时候他也还年轻,不像现在,通宵未睡便觉像是要死了一样。
那时候的周婉心,美似三月间刚开出来的一朵桃花,仙露未坠··“改一句·”秦禹宁走到桌案后,提笔将和离书中的“私养外室”改为“私娶外宅罪妇”。
☆、沐猴(拾叁)·苻明韶下朝以后,直奔承元殿,听说宋虔之与陆观已经候着了·走至殿外,苻明韶停下脚步,稍作停顿之后,让孙秀前去开门··“皇上。”
苻明韶虚扶一把,抓住宋虔之的手臂,细细端详他片刻,摇头叹道:“爱卿瘦了·”他看了一眼陆观,轻轻点头致意,让宋虔之重新落座··承元殿的宫人们忙活起来,悄无声息地各自出去准备茶点。
“朕的信逐星收到了”苻明韶关切地问,他虽坐在上座,满脸却和颜悦色,并未抬出君上的架子,称宋虔之的字,也是为了拉近距离··“是,臣不知道母亲进宫了,有劳陛下- cao -心。”
苻明韶摆手笑道:“逐星说这话便是有意与朕疏远了,你母亲是太后的亲妹,又是老师最疼爱的小女儿,朕理当照拂·你去见过她了吗”·宋虔之答:“还没有,先来见陛下。”
苻明韶失笑摇头:“不必,朕写信给你就是让你回京来看你母亲,不用在朕这里多礼·”·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臣有一事,要请皇上恩准。”
宋虔之起身,走到中间,将袍襟一撩跪在苻明韶的面前,“臣想请陛下主持母亲与安定侯和离·”·苻明韶明显一愕··“这……这是安定侯的家事,朕虽是人主,也不好插手。”
苻明韶做出关心的神态,询问道,“怎么你娘与你爹不和么”·“来龙去脉,臣都写在了这封和离书中,请陛下过目·”宋虔之重重磕下头去,抬起时额心通红,目光坚毅地直视着苻明韶。
苻明韶敛起了笑意,轻飘飘瞥了一眼坐在一旁的陆观,陆观看着宋虔之·苻明韶很熟悉陆观的表情,这个人向来喜怒不形于色,此时也与平常一般的没什么表情,苻明韶却很懂陆观的眼神。
他在心疼宋虔之··苻明韶右手不由得紧紧攥起,朝孙秀示意··孙秀下来接过宋虔之举着的和离书,呈递给苻明韶··“你先起来·”·孙秀过来扶了一把,宋虔之坐回到椅中,他眼圈微微发红,低垂下眼睛,接过宫女捧上来的茶,喝了一口,将心中翻涌的情绪按捺下去。
宋虔之喝着茶,略有点出神·苻明韶会怎么做他会下旨为周家主持公道吗宋虔之在心里默默否定··他不会。
在对待别宅妇的问题上,苻明韶一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开了这个先例,朝中不少高官都会受到震慑,最大的问题是,那些别宅妇怎么办若按先帝时的办法,外宅所生子女不能继承爵位和家产,但在先帝执政后几年,负责的官员执行得不严,只要没有正室递状,官府便不予理会。
而越是官位高的家族,越重视颜面,断不会将这种事情闹到吏部去·若是丈夫因这种事情被罢官,家族无光是一,家中也会断了财路·因此别宅妇的事情往往是惹了都察院,或是同僚相嫉,官场倾轧时互相攻击的小手段,被自家夫人告发的反而很少。
陆观刚到京城,苻明韶就让他查过外宅一事,只是刚刚在兵部,宋虔之才从秦禹宁的口中得知了一件了不得的事··苻明韶看完了和离书,冷声问道:“卢氏曾经获罪所获何罪”·来的路上宋虔之已经捋清楚了来龙去脉,轻描淡写道:“安定侯与我娘定下亲事以前,就与卢氏相识且相好,与我娘定亲之后,他母亲,就是我的祖母让人为卢氏说了一门亲,将卢氏说给一位五品官员,此人在刑部当差,成亲三个月后就因屡向苦主索贿事发,被流放至北关为奴。
卢氏当时因为有孕在身,没有受到牵连,也不曾和离,留在了京城,两个月后,生下儿子·这个儿子并非卢氏丈夫的儿子,而是安定侯的儿子·”·宋虔之不称呼自己的爹是父亲,而称作安定侯。
他淡然地望着苻明韶,接着说下去:“我母亲为安定侯生育一女一子,多年来孝顺婆婆,她这病也是小产落下来的根,安定侯却不闻不问,去年皇上派臣到四州巡视,趁我不在家中,安定侯召集宋家宗亲,开祠堂将卢氏的孙子认回宋家。
除夕之夜,宋家人与卢氏阖家团圆,我母亲被宋家人杜绝在外,不允许她入内守岁·这些年安定侯常年不在家中,他为卢氏置办了地产,又为她买下宅院·”·“可这上面写的是娶……”苻明韶道。
“安定侯私下迎娶卢氏,经过他母亲的同意,有人说媒,有人证婚,还写下了一式两份婚书,这是安定侯手中的那一份,他与友人喝酒时打赌,输给了别人·婚书辗转流落到兵部部员沈良正之手,沈良正本想还给安定侯,安定侯却避而不见,沈良正又不敢私自丢弃或是销毁,被臣找到了。”
宋虔之取出纸卷,呈了上去·其实这婚书是秦禹宁命沈良正到安定侯手中骗过来的,只是当年并不知道会在这时候派上用场··当秦禹宁拿出婚书来时,宋虔之气得浑身发抖,气到极处又很想笑,只能说冥冥中自有定数,谁也别想自作聪明。
“请陛下圣裁·”宋虔之又要起身,被苻明韶抬手阻住··“这样,朕派人去北关将卢氏的丈夫带回京,当面对质·要是确有其事,朕一定为你娘做主。”
宋虔之还要再说,苻明韶一手按在眉骨上,闭上眼,片刻后睁开,道:“昨夜没有睡好,孙秀,你带宋爱卿去太后那里·”苻明韶看向陆观,“陆大人留下,跟朕说一下风平峡的情况。”
走到殿门,宋虔之极不放心,想回头看一眼,生生遏住了这点念头,沉默不语地跟着孙秀出承元殿,去太后处··他不知道,陆观的视线一直跟着他,直到他走出殿外。
苻明韶脸色难看起来··陆观翘起一条腿,喝了一口热茶,转向苻明韶··偌大的承元殿中,仅有君臣二人,苻明韶不认识一般地打量陆观,他上一次为容州灾民,入夜后急急忙忙进宫来见他,眼里还燃烧着期待,这一次,陆观看他的眼神已和看陌生人一般。
苻明韶强自按捺住心虚,嘴角抖出一丝弧度··“离京这么久,朕很想你·”苻明韶的话戛然而止,他呼出的气微微发烫,心中沉寂已久的空虚灼灼燃烧,钻入骨髓的剧痛令他不由自主站起身,将膝盖顶得笔直,这样他整个人都好受了一些,憋在胸口的那口气得以顺利吐了出来。
“陛下日理万机,怎有闲工夫想一颗无足轻重的棋子”陆观冷淡道··“你也不信朕了吗”苻明韶颤声道。
陆观一脸乏味地看着苻明韶:“陛下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好·”·苻明韶微带着乞求的表情淡去,眼神流露出恶毒,他冷冷哼了一声:“朕一直没有忘记在衢州与你说好的,朕会当一个好皇帝。”
陆观看了一眼茶盏,他喝得太急,茶水已经喝干,茶叶紧紧贴在杯底·苻明韶没有在殿内留人,连个添茶的都没有··陆观遗憾地站起身,双手抱拳,告退的话未来得及出口。
“是你说朕可以做一个好皇帝·”苻明韶压抑过的嗓音带着轻细的颤抖··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陆观站定在当场,看着苻明韶手扶着桌案,从上位走了下来,走到他的面前,曾经的少年已长到快与他一般高。
苻明韶脸色苍白,透着病态的孱弱,眉宇间始终凝着一丝化不去的戾气··那年在衢州的同鼎湖畔,陆观带着十二岁的六皇子去踏春,正是草长莺飞的时节,空气里都弥漫着草木被太阳晒得懒洋洋、暖烘烘的甜蜜气味。
陆观满脸是汗地勒住马,翻身下马,朝马背上个子小小的苻明韶伸手··苻明韶掌心里都是汗,这是他第一次骑马,兴奋得满脸通红··两个少年脱了上衣,放马在旁吃草,到湖边洗脸,水珠沿着陆观的脖子往下流,他的皮肤在阳光下发光,面部线条英朗,胸腹肌肉十分漂亮。
水珠甩到苻明韶的脸上,他收回视线,脸和脖子都红了··陆观嘴角勾起弧度,眼角带着一丝戏谑,他的手在水里泡得冰凉,一下下拍着脖子,发出轻微的啪啪声。
“喂,你是皇子吧”年少的陆观随口向小弟问··“是,”苻明韶大着胆子补上一句,“我爹是当今圣上,我是皇上的第六个儿子。”
陆观扭过头来看这个小不点·少年十二岁,比陆观文弱多了,个子又小,连骑马都是初次,跑了一会马,向来沉静的眼睛里盛满光··陆观心中涌起一丝异样,就想逗一逗他。
“喂,你没想过当皇帝”·小少年被陆观问懵了,满面茫然地看着他··“都是皇上的儿子,你就没想过坐上那个高高在上的位子,成为天下臣民的主人”·小苻明韶拧眉,他确实从来没想过,他连进宫的机会都不太多,仅仅是知道在京城那座皇宫里,住着他的父亲。
他闷闷地垂下头,没注意一脚踩在泥泞里,整个人向后一滑,天旋地转之间,陆观从身后捞住苻明韶的腰,一屁股坐在地上,从膝弯到脚踝都- shi -透了··陆观哭笑不得,站起身,把苻明韶也拽起来。
苻明韶稳住身形,连忙抬起滚烫的脸,慌忙往后退了两步··陆观又已经出了一身汗··“我二哥会做皇帝·”苻明韶在陆观身后叫道,陆观又在往自己身上泼水,他总是很容易出汗,身上也随时都是暖烘烘的。
陆观没有回头,一只手在搓脖子后面的汗泥,就手在水里洗干净··“正宫娘娘生的太子,当然会做皇帝,就不知道他会不会像你一样,把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俸禄拿去施舍流浪街头的穷酸乞丐。”
“我二哥是太子,不能随便出宫·”苻明韶说··“走吧,回去了·”陆观起身,托着苻明韶的屁股让他先上马,自己再翻身坐上去。
苻明韶坐在前面,突然理直气壮地说:“我要是做皇帝,会让四海以内再无乞丐·”·陆观拍拍他的头,话语里带着笑:“狗屎,有皇帝就有乞丐,谁做皇帝都不可能让街上没乞丐。”
“我可以·”苻明韶拼命向后扭头··陆观怕他摔下去,只得敷衍道:“嗯,你当皇帝一定没乞丐,夜不闭户,天下大同,你会是大楚立国以来最好的皇帝。”
随即一声马嘶,休息够了的马纵身飞跃而出,驮着两只小小的身影没入地平线··“儿时戏言,你还记得”陆观轻轻嗤道。
苻明韶沉默着看他,他本来有许多话想说,但陆观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让他心中升腾起一股怒气··“朕从来没忘过·”·陆观冷眼瞧他,思索良久,其间苻明韶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分毫不让地看着他,陆观莫名其妙地从苻明韶微微发红的眼角读出来一些委屈,但他有更重要的问题。
“柳素光是你的人”·苻明韶脸上现出难堪··“李谦德从未背叛过大楚·”苻明韶道,“他是被人诬陷,要是不往阿莫丹绒逃,整个李家就会在他手上玩完。”
陆观没有说话··苻明韶急迫道:“麒麟卫中有叛徒,他们并没有像从前那样效忠于天子……”后半句苻明韶及时止住没有说出口,这说明他们没有完全认同他是大楚的皇帝,麒麟卫从不参与派系之争,只侍奉天子,从未有过不忠的先例,唯独在他当上皇帝以后……·“我只想知道一件事,你要先帝的剑做什么你已经是皇帝了,要先帝的信物到底要做什么”陆观逼近苻明韶,他低头直视苻明韶的双眼,从苻明韶的眼睛里,看到一张冷漠疏离的脸。
苻明韶胸口急剧起伏,表情纠结复杂,片刻后,他踉跄着向后退了一步,一不留神跌坐在地上··“皇后死了,你会让谁当皇后衢州太守是没什么用处,刘赟何如”·“放肆”苻明韶恶狠狠地跳起来,抓住陆观的胸襟,额头抵着额头,双目通红地发出怒吼,“陆舜钦你太放肆了来人,来人,给朕来人”·侍卫从殿外冲进来,纷纷拔刀。
盛怒之下的苻明韶下令道:“把他押下去,关起来,没有朕的旨意,谁也不许见”匆促中苻明韶看了陆观一眼,只见到一脸冷淡,苻明韶突然害怕了起来,他暴跳如雷地吼了两句。
侍卫押着陆观下去··苻明韶浑身发软地靠住身后的桌案,方才他与陆观之间仅有半步之遥,陆观的身手,要是出手,就能在须臾之间杀了他··苻明韶抬手摸了摸脖子,摸到一片- shi -腻腻的汗,疲倦的双眼闭上,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摸到一片滚烫。
                        ·作者有话要说:改一个错误,从安定侯手里骗到婚书的兵部部员叫沈良正,卢氏原来的丈夫叫李峰祥。
☆、沐猴(拾肆)·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娘·”宋虔之跪在周婉心榻前,一只枯瘦苍白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伸到他的面前··宋虔之用力吸了一口气,抬起发红的眼睛,生生压抑住见到母亲就忍不住涌上来的眼泪,他悄悄地微张开嘴,让凉气顺着喉咙咽下胸膛,压抑住酸楚痛心。
周婉心用力握着宋虔之的手,端详儿子的五官眉目,他长得不太像丈夫,反而肖似了她父亲··冷冰冰的手指在脸上划过,宋虔之眼角轻跳,他抬手握住周婉心的手,将她无力的手紧贴在自己脸上。
“母亲今日可觉得好些”·周婉心灰败干枯的嘴唇抿了抿,嘴角浮现一丝微笑:“好多了·”·一股难言的钻心疼痛从宋虔之身体里漫溢出来,他脸皮僵硬,好半天才能从周婉心身上移开眼,周婉心露出在被子外面的脖颈无力而脆弱,仿佛轻轻动一下就能折断。
·“药吃了吗”·周婉心艰难地吞了吞唾沫:“还没,知道你要来,等你来服侍·”·婢女将一直温着的药端上来,宋虔之用勺子轻轻搅动,嘴唇试了一下温度,刚好合口,喂给周婉心,等周婉心咽下去,才舀第二勺。
周婉心喝药喝得很慢,总算也将一整碗药喝了下去,由儿子服侍着漱口··“陆大人,没陪你一起回来”周婉心想起来问,“你们两人不总是形影不离的”·“皇上留他问话。”
宋虔之用手帕仔细擦净周婉心的嘴角,让宫女先退出去··周婉心闭上眼睛,随着关门轻微的响动,宋虔之臂弯里传来沉沉的分量,感到母亲总算放松下来。
“去见太后了吗”周婉心闭着眼问话··“还没有·等会去·”宋虔之声音微带沙哑,他使劲吞咽,不敢发出声音清嗓子,脖子抽动出筋,他低头注视着周婉心,比起宋虔之离开的时候,周婉心更加枯瘦如柴,皮肤失去弹- xing -和光泽,才梳得油光水滑的长发里夹杂着少许银白。
她此刻闭着眼,眼角的纹路却像是缠绵不断的丝线,将宋虔之绕住··“应该先去给太后请安·”周婉心淡道··宋虔之没有答话,渐渐平复下呼吸,他摸到周婉心的手,握在掌中,他母亲的手意外的温热,只是皮肤松弛地依附在指骨上。
“皇后的事,你听说了”周婉心声音很轻,她病重无力,每说一句话,就要停下来休息··“嗯·”宋虔之道,“娘,您别- cao -心这些事。”
“那个女人,很可怜·”·宋虔之一凛,满是冷汗的手轻轻圈住周婉心的手指··“小产之后,跟皇上闹过一场,惹得龙颜大怒,再也没有见过她。
好不容易陛下想通了,去瞧她,她又福薄,当天就去了·”周婉心睁开眼睛,失神地望着窗户,“陛下以不好在夯州停灵为由,启程回京·”·宋虔之不知道为什么与他娘好不容易见到面,周婉心却执意要说皇后的事,周婉心几乎没怎么见过皇后。
他耐着- xing -子,等周婉心把话说完··这时,周婉心紧紧抓住宋虔之的手,眼神凌厉起来,抬起僵硬的头,两眼向上紧紧地看住儿子··“我看到了皇后的尸身。
她……”·蒋梦火急火燎闯了进来,咚的一声跪在地上··“不好了小侯爷,陆大人被皇上下旨拿下·”···半个时辰后,宋虔之还在承元殿外面跪着。
温暖的阳光倾洒在院中,地面被晒得发白,嗡嗡的蜜蜂声绕着宋虔之飞来飞去··太监孙秀走了出来,一脸为难,叫苦不迭:“小侯爷快起来,陛下正在气头上,要不,您先去太后那儿,把午膳用了再来。”
宋虔之抬头看了一眼孙秀··这一眼让孙秀心里直打突,该不会宋虔之知道皇帝其实在殿内心平气和地练字,甚至暂且还没心情批阅李晔元让人从丞相府送过来的奏疏。
起身时宋虔之踉跄了一下,孙秀连忙上去把人扶住,冷不防被宋虔之拽到一边··孙秀哎哟道:“小侯爷这是做什么……”·“陆大人跟皇上说了什么”宋虔之握住孙秀的手,将一块玉佩放在了孙秀的袖中。
孙秀低头看一眼,将手揣进袖子里,手指掂着带着宋虔之身上余温的玉石,露出笑容,道:“大人忘了,当时奴才不在殿外伺候,陪着大人去太后那里·”·宋虔之定定看住孙秀。
孙秀白腻的脸孔泛起微红,谨慎地向树丛外看了几眼,不看宋虔之,压低声音道:“陆大人问起先帝的剑,提到皇后与刘赟,恕奴才直言,大人不必现在触皇上的逆鳞,在京城多逗留几天,明日或是后日再求见陛下,陛下毕竟顾及与陆大人的同窗之谊,陆大人是命官,皇上要杀他还得经过相府……”孙秀的声音响了起来,“皇上说了,让小侯爷见过安定侯夫人就先回去,随时可以再进宫探望母亲,这可是皇上的恩典。”
宋虔之高声唱诺:“谢皇上恩典·”·那一声铿锵有力,成员殿内,苻明韶丢开笔,纸上浸开一大团墨汁··他的头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疲惫不堪的双眼。
陆舜钦,真以为朕不会杀了你·“走了”苻明韶听见脚步,没有抬头··“是·”孙秀道,“晚膳后不定还要过来,陛下。”
孙秀的话戛然而止··“有话你就说·”苻明韶烦躁地扶额,粗声粗气地发火道··“陆大人毕竟曾是陛下的心腹,脾气虽不好,忠心却是日月可鉴。”
苻明韶发出一声冷哼,没有接话··孙秀识相地不再说下去,上前去翻开奏疏,按内容分成数堆,只把自己当成桌上的砚台一般,尽量不发出声音··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出宫以后,宋虔之这才发现,他根本无处可去。
在夯州时,还给他娘弄了个小院可以去住,在京城他的家只有安定侯府··春天的气息已悄然逼近,整座京城的空气里都飘着淡白的柳絮,严冬总算过去··宋虔之揣着袖子在街上走了大半个时辰,不知不觉晃到了兵部外面,想起来周先还在秦禹宁处,想了想,他走进去把周先领出来。
秦禹宁不在,宋虔之也不想跟兵部的人多说··周先一口把手边的茶喝干,跟着宋虔之出来··走在街上,周先正要问陆观人呢,听见宋虔之说:“陆观被皇上下令关进大牢了。”
“在刑部”·宋虔之摇头:“要么在宫里,要不然在都察院·”·“大人准备怎么办”周先想了想,“劫狱”·宋虔之差点朝前跌个狗啃,古怪地瞥了周先一眼:“你果然是皇上派来坑我的吧”·“不能这么说,宋大人三番两次救过我,我周先,生是秘书省的人,死是……”·宋虔之被气笑了,摆摆手:“先别死,找个地方,松快松快。”
于是宋虔之带着苻明韶派给他的坑爹货去了章静居,在章静居开了一间房,花娘小倌都没要,宋虔之躺在又香又软的榻上,长吁出一口气··周先坐立不安地跪坐在一旁席上,看见宋虔之翻了个身,侧身一手叉腰,官袍凌乱地斜过眼来看他。
周先伸长脖子咽了一口口水,局促不安地提起衣领深深向中间一掩,膝行着后退了半米··“大人,我们来这儿做什么”·“睡觉。”
“……”周先脸颊微红,“卑职喜欢的是女子……”·“嗯,正好,本官喜欢的也是男子·”·周先:“……”·宋虔之突然爆出一阵大笑,笑得眼角亮晶晶的迸出泪花来,笑过之后,脸上现出茫然。
周先大窘,反应过来宋虔之对他完全没有那种意思,刚才自己是脑子打铁了··“先睡一觉,今天进宫也没用,等明天散朝的时辰再去·”宋虔之抬头看周先,“要不然你在这儿睡,或者再开一间,要叫姑娘记在我的账上。”
周先满脸通红:“叫什么姑娘……”·“随便你啊,你喜欢什么样的就叫什么样的·”宋虔之打了个哈欠,缩进被窝里,翻了个身拿屁股对着周先,真就睡了。
翌日宋虔之带着周先进宫,碰上散朝出宫的秦禹宁,秦禹宁先是一愣,对他打了个眼色,两人去一旁说话··周先不近不远地抱臂站在一棵树下给他两人放风··“见过你娘了”秦禹宁小声道。
“见到了·”·“她病可好些了”·宋虔之看到秦禹宁满面关怀,低声答:“不太好,秦叔能不能帮我打听打听花宫坊附近的民居,我想买间宅子。”
“你没回侯府”秦禹宁眉头紧皱,看来宋虔之已决意跟他父亲安定侯决裂··“不回去·”宋虔之想起来一个人,朝秦禹宁问,“兵部最近有缺吗”·“你要来”秦禹宁问。
“不是,我有个堂哥,叫宋程阳,看能不能给他谋个差·”·“科举考了吗”·“今年原是要参加的,现在不知道今年开不开。”
秦禹宁明白了,点头道:“先弄个差事给他,我回去看看,宅子你想买个什么样的”·“和我娘住,不用太大,雅静一些。”
昨日见到周婉心,宋虔之就知道她身子怕是不能撑太久,先不告诉秦禹宁·宋虔之如常道:“好让我娘安心养病·”·秦禹宁连连点头:“是,是,今日我就让人去办。”
宋虔之谢过秦禹宁,提起陆观被苻明韶拿下一事··“先不急,待会我去找李相说一下,你也不要急·”秦禹宁四下看了看,这里是下朝后通往各部的必经之处,他向来走路快,又不与其他官员为伍,说了这几句,同僚也纷纷从大殿出来,秦禹宁对宋虔之做个眼色,拍拍他的肩,“晚上过来吃饭,我让你婶加几个菜,好些日子没回去吃饭了,天天睡在部里,得回去换衣服,你闻我身上都有味儿了。”
迎面果然一股酸臭味从秦禹宁身上传来,秦禹宁自己凑在袖子上闻了闻,笑起来,再次拍了两下宋虔之,快步离开··宋虔之才走到承元殿外,孙秀就笑呵呵迎上来,行礼道:“陛下请大人进去。”
宋虔之有些意外地跟在孙秀身后,走进殿内,宋虔之平静下来·看来这一晚让苻明韶已经想清楚,大概要释放陆观··“昨日朕冲动了,实在没想好怎么处置陆观,也不便见你。
来人,赐座·”·宋虔之忙表示谦逊,躬身坐下之后,方有功夫细细打量上位的天子·苻明韶眉宇间萦绕着一缕青黑,眼睛充血,昨夜显然并未睡好··“陆大人心直口快,若是他说错了什么,臣代他向陛下赔罪。”
说完,宋虔之起身,走到堂前毫不犹豫地给苻明韶跪下,磕了三个头,便跪在地上没有起来··“你先起来·”·宋虔之定定看了一眼苻明韶,缓缓起身。
“坐·”苻明韶强硬地说··宋虔之只得坐下,心里忍不住忐忑起来,转而又想,秦禹宁已经去找李晔元,即便苻明韶盛怒之下想杀陆观,也要经过宰相府,稍微安下心来。
“陆舜钦是朕的师兄,朕知道,他是为朕好·”··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陆大人一直很关心陛下·”宋虔之不失时机地说··苻明韶若有所思地盯着宋虔之,似笑非笑道:“当年为了这个位子,朕将他留在衢州,这些年一直没能找到机会将他调到京城来。
朕是个没用的皇帝·”·宋虔之心里一咯噔,这掏心掏肺的架势仿佛不大对··“当年陆观为朕谋划了不少事,引起太后注意,太后想要一只羽翼未丰的幼鸟,便要朕亲手将才长出的嫩翅折断。”
冰冷的仇恨从苻明韶的眼眸一点点渗出,他没有看宋虔之,陷入了沉默··宋虔之心想,苻明韶果然很在意陆观,那陆观就是安全的,苻明韶不会杀他·看来苻明韶下令将陆观抓起来,不过是被冒犯了权威。
平日里看陆观挺聪明的,昨天为什么突然冲动了·苻明韶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当年陆观获罪,纯属子虚乌有,他对女人完全不擅长,也从未想过娶妻,多和女人说一句话都会脸红。”
陆观是因为什么不曾想过娶妻那个时候陆观就知道自己喜欢的是男人宋虔之突然很好奇陆观在十几岁上,究竟是什么样子,他和苻明韶一起念书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天下不稳,- yin -阳不调,四时不顺,都是朕的过错·朕实在不知如何是好了,只有将他找回来,现在想想,朕其实不该将他卷进这场风波·”苻明韶冷冷地看着宋虔之,问他:“皇后离朕而去,后位空悬,这阵子官员天天吵来吵去,朕想听一听,宋卿的看法。”
宋虔之猛一蹙眉··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宋虔之久居麟台,一直知道苻明韶并未信赖过自己,这关头苻明韶问这话,一句不慎,陆观就会失去一个被提早放出来的机会。
“这是陛下的家事……”宋虔之推诿道··“逐星是朕的家人·”苻明韶眉眼温和下来,表情带上淡淡微笑,袖手向后一靠,垂眸注视宋虔之。
一时间许多画面从宋虔之眼前闪过,最后,苻明懋那张与苻明韶有三分相似,只是年纪大了许多的脸,与眼前的年轻帝王重叠在一起··苻明懋:“做我的太傅,辅佐于我。”
苻明韶出声道:“逐星”·宋虔之从恍惚中回神过来,喝了口茶,轻吁出一口气··“前不久陛下跟臣提起过弘哥的骑- she -师傅,刘赟,臣回去查了一下,实无大罪。
去岁至今,朝中恰逢多事之秋,李相年纪大了,白大将军一个人,分身乏术,难以同时抵御北关的阿莫丹绒和东边虎视眈眈的黑狄人·臣以为,或许能重新启用刘赟,不过此事要吏部拟定,李相向陛下建议,御史中丞拟议,再由陛下下诏,赦免刘赟,命他进京。”
宋虔之一面说一面留意苻明韶的神色,见他表情愈发缓和,放下心来··这一步,算走对了··☆、沐猴(拾伍)··傍晚,京城下起雨,绵绵细丝将天地连成青蒙蒙的一片。
一身衣袍皱巴巴紧贴在高大的身躯上,听见侍卫说他可以走了时,陆观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奇怪地看了一眼侍卫,侍卫打开他手脚的镣铐,从斗室中走出去,外面在下雨,院子里的树叶绿得流油。
陆观眯起眼··“陆大人,皇上让奴才来送送你·”·这时,陆观才看见撑伞在外面站着的孙秀,雨线汇成的水珠连续不断从伞沿往下滴,一滴接着一滴。
陆观接过伞来,一言未发,他脸上的表情被雨伞完整严密地遮盖住,大步向前走出两步,突然停脚··孙秀询问地看他··“公公走前面·”·孙秀一愣,这才反应过来,陆观进宫的时候不多,对皇宫并不熟悉。
孙秀略低下头以示恭敬,在前面带路,雨水溅- shi -他葱绿色的太监服··一路两人都没说话,陆观明显在出神··孙秀轻轻咳了一声··陆观的视线看过来。
孙秀道:“大人可知道为什么这么快就能出来”·“嗯,为何”陆观淡道·他本就没什么太大的罪过,顶多是言辞犯上,苻明韶一时冲动,等他平静下来,就会放了他。
孙秀扭回头去,声音从前方传来··“陆大人找了个好靠山·”·陆观心中一动,只见孙秀抬起头望天,轻轻地叹了口气:“今儿早瞧着还是个大晴天,想不到突然就下雨了,天底下最说不清的,就是这老天爷的脸,会如何变幻。”
继而一路无话,孙秀把陆观送到宫门口,换了腰牌,让侍卫登记,陆观落了名字按了手印,孙秀便走了,没问陆观要伞··宫门外,御街上淅淅沥沥都是雨,潺潺水流汇入御沟,轻轻悄悄奔流不息。
一阵清脆的铜铃声··陆观茫然地抬起脸,循声望去··烟气一般的雨幕里,一架马车停留在灰暗的天色里,窗口通明,现出两名漂亮婢女的脸··陆观愣了一下。
“陆大人,上车·”车厢门向陆观敞开,宋虔之笑着朝陆观伸出手来··陆观唇角敛着笑,用力握住面前的手,登上了马车··温暖明亮的车厢中,宋虔之拿干布给陆观擦了擦头,凑在他的衣襟里闻了一下,不禁皱眉。
“有点臭·”·陆观不好意思地提起袖子闻了闻··“没有啊……”陆观话音一顿,“是有点臭·”·宋虔之哈哈大笑起来,抱住陆观的脖子,在他脸上飞快亲了一下。
陆观脸色一下通红··拜月、瞻星两个婢女都当什么也没看见··在雨中变得冰冷的周身在这四方的马车之中,一点一点回暖,陆观目光定在宋虔之身上,看到他眼白充血,想起在宫里见到他的第一面,宋虔之是何等意气风发神采飞扬,整个麟台以他马首是瞻,整个家族的重担也未能将他压垮。
数月之间,宋虔之的脸已完全脱了稚气,皮肤不再光洁如新,已然有了风霜的痕迹,整个眼眶也较初见更深,不再像个不经世事的贵族少年郎··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怎”宋虔之被看得有点脸热。
下一刻,陆观完全不顾旁边还有两个小姑娘,直接凑上来吻住宋虔之的嘴,丝毫不带□□,却让宋虔之整颗心发烫,只是唇瓣与唇瓣的辗转厮磨,就让他整张脸热得想要冒烟。
宋虔之向外推陆观,好不容易喘了一口气,含糊道:“有人、有人……”·“你们少爷害羞,你们不要看·”言罢,陆观抓起宋虔之的大氅,将两人一遮,在黑暗狭小的空间里,眼前昏暗无比的光线中,唯有宋虔之的眼眸,灿若星辰,陆观双手摸索着宋虔之的下巴和侧脸,珍而重之地吻过宋虔之的眉眼,他已经闭上了眼,即使是闭着眼,宋虔之的模样也清晰地烙印在他的心、他的眼中。
继而那吻落在宋虔之的鼻梁、嘴唇、面颊上··大氅笼罩下,两人又闷又热,宋虔之脸上出了薄薄一层细汗,当陆观再度吻上来,宋虔之情不自禁环住他的脖子,张开嘴容纳陆观的唇舌,那吻像是直突突吸住他的灵魂。
宋虔之张大着眼睛,浑身都出了汗,坐在马车上浑身发软··车轮辘辘的声响远去,车厢里扑鼻的茶香也不存在了,唯独眼前人滚烫的嘴唇在黑暗里将他占有··“行了行了。”
宋虔之满面通红地推开陆观,一把掀开大氅,满脸通红地用手朝脖子里扇风··瞻星脸红红地找了会扇子,结巴道:“少爷,没备扇子·”·“不用不用。”
宋虔之缓过劲来,不自在地理了理衣袍,将袖子卷起·实在是太热了··“少爷,喝茶·”拜月如常笑将茶盅捧给宋虔之··陆观接过瞻星递过来的茶,问道:“军营那边怎么样了”·瞻星摇头:“仍在僵持。”
“这是去哪儿”陆观喝了口茶··“侯府去不成了,今天早上碰见秦叔,我托他帮我找宅子,今天出宫以后,本来我打算去找安定侯,想不到拜月在那等我。”
拜月笑道:“少爷在京城没有落脚之处,总要回一趟侯府的·”·“听说少爷昨晚睡在……”瞻星话还没说完,被宋虔之塞了个刚剥好的橘子在嘴里。
“你答应了苻明韶什么”·“没答应什么啊·”宋虔之打哈哈道··陆观眼神一动不动地看着宋虔之··宋虔之无奈道:“他不是想让刘赟回来吗”·“秘书省向来不能插手官吏调动。”
“是嘛·”宋虔之郁闷道,“我可以去求秦叔,求李相,再不济找一下御史中丞,那老头虽很难搞,但他有个不争气的儿子·我觉得李相是个突破口,他对刘赟的事可能不会反对。”
陆观神色复杂地看宋虔之,但没说什么··而宋虔之困得接连打哈欠,索- xing -枕在陆观的腿上睡了一会,马车停,陆观抱着宋虔之下了车··“地方小了点,暂且住着。”
陆观示意拜月无需多说,把宋虔之抱进小院,屋子是早收拾好的,宋虔之被放到床上,就抱着被子滚到床里去了··陆观嘴角弯了一下,出去洗手,看见院子里木盆中游着一尾鱼,拎出来亲自刮了鳞,掏去内脏,洗净,片成片,以蛋清裹了之后,炒料下油锅。
闻到饭香宋虔之就醒了,呆头呆脑地站在门口,整个小院飘着鲜香麻辣的味儿,还炖了鸡汤··宋虔之几乎留着口水上的桌,风卷残云地饱食一顿,昨天到今天都没好好吃过饭,这一顿吃得肚子滚圆,走路都能听见肚子里的水响。
饭后宋虔之瘫在檐下摆的一张躺椅上··“别躺着·”陆观过来半抱着将宋虔之弄起来,让他站一会··雨下得淅淅沥沥响··宋虔之东倒西歪地往陆观身上靠,两眼放空,琢磨明天散朝之后先去找李晔元,还要去找一下杨文。
突然,宋虔之跳了起来··陆观疑惑地跟进屋,见宋虔之铺开纸,卷起袖子就在灯下奋笔疾书起来··陆观过来看··宋虔之解释道:“给沈玉书去封信,问问春耕的事,还有粮,答应给容州的粮得让户部送过去。”
陆观抱臂站在宋虔之的身后,看着宋虔之伏案狂书的样子,若有所思··宋虔之写完,出外让小厮去送·原来在安定侯府时,分在宋虔之院子里的下人们都被拜月带了过来,当时周婉心进宫就没回在夯州的住处,拜月打听到皇上要回京了,便让下人们都收拾妥当,先一步回了京城,只在夯州留两个人留意周婉心是否从夯州州府衙门回去,到京城以后,拜月从安定侯府带了些自己人出来,租下这间小院先住下。
“你那两个贴身的丫鬟,心都细·”·“拜月心细·瞻星一回来就找周先去了·”宋虔之洗好笔往架子上一挂,揶揄道,“女大不中留。”
“瞻星是个好姑娘·”·宋虔之叹了口气:“都是好姑娘,她俩陪着我这么些年,总要给她们找个好人家·周先……”宋虔之眼神一黯,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两人都知道,周先曾经与柳素光结下孽缘,柳素光绝不会善罢甘休,美丽动人的女子本就危险,何况柳素光还是个精通秘术的高手,要是周先不能与柳素光做个了结,就不会是瞻星的好归宿。
当夜在陌生的小房间里,床板硬得宋虔之翻个身都听见背脊咔擦咔擦响,他四肢百骸中流淌着过于疲累积攒下的酸痛,不断在被窝里伸展手脚·直至被浑身滚烫的陆观压在身下,总算老实了。
半夜里宋虔之哼哼唧唧起来找水喝,两股战战,站一会儿就受不了地坐在凳子上··他没有点灯··窗外很静,随着宋虔之推开窗的动作,- shi -润清爽的空气扑进屋里,将那股让人面红耳赤的气味散去。
天空泛着一层青亮,丝丝缕缕的云恍如神仙飘摇的长髯··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宋虔之钻进被窝里,他浑身寒凉,没有去抱陆观,缩在一边闭上了眼睛··不片刻,陆观的胳膊搂过来,将宋虔之按在了肩前,下巴贴着宋虔之的头,无意识地以唇蹭了蹭他的额头,丝毫没有醒来。
男人身上的气息很温暖,宋虔之的小腿贴着陆观的小腿,脚趾头顽皮地动了一会,也沉沉睡去····“好,你倒是与我想到一处去了·”·来之前宋虔之已经想好怎么说服李晔元,一时间反而愣住了。
李晔元笑道:“刘赟曾是故太子的骑- she -师傅,文韬武略颇得先帝赏识,如今朝中人才匮乏,只有勉强他出山了·”·宋虔之干笑道:“是,那就有劳相爷了。”
接着便是陪着李晔元用茶,宋虔之斟酌片刻,道:“前些日子,皇后殡天,相爷可进宫去过”·李晔元道:“已由礼部安排,近日便要将皇后移入陵墓。”
“我听母亲说,皇后的尸身就在夯州被焚化,带回京城的”·李晔元缓缓抬起眼:“是·”·“不知道礼部拟定将皇后的骨灰葬在何处”·李晔元道:“听说要移入妃陵。”
宋虔之眉头一皱,未及发问,就听李晔元继续说:“先帝的原配皇后,也被移入了妃陵·”·宋虔之面色一凝,这事他知道,他的姨母成为太后之后,苻明韶下旨重修帝陵,荣宗单独入葬,将元配皇后移入妃陵,为周太后在荣宗的陵墓中,留了一间墓室。
这是苻明韶才登基时的事,那时周家无上荣宠,可谓权倾朝野,宋虔之的外祖父也还在··宋虔之回过神,问李晔元:“大人可知道是有什么原因吗”·“要启用刘赟,就要给他的女儿一个最贵重的身份,这两员大将,终于又同朝为官,我大楚疆土就此稳固,是件好事。”
李晔元睨起眼,面上不见喜色,侧过头,朝宋虔之道,“皇上不是已经派人去接刘赟的女儿进京吗想必就在这一年间·”·“皇后才刚殡天,陛下当不至于……”·“他是皇帝。”
说完,李晔元一脸疲惫地靠在椅中··室内静了片刻··宋虔之的声音响起:“那便这样,用不用我来拟折子”即便李晔元早有推举刘赟的意思,到底今天是来拜托人的,宋虔之还是问了一句。
李晔元摆了摆手··宋虔之便不再多话,只等第二日李晔元让户部递折子上去··按说宋虔之是捡了个便宜,既不用费唇舌说服李晔元,陆观也安全落地,毫无隐忧地放了出来,他却高兴不起来。
午饭在宫里陪周婉心吃的,饭还没吃完,周婉心嘴里含着粥竟睡着了··周婉心再醒来时,看见宋虔之红着眼呆坐在一旁,手里还端着她没吃完的那碗粥··几乎立刻,宋虔之就发现周婉心醒了,他鼻翼翕张,深吸了口气,语气很是平稳,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吃太久,饭菜凉了,我拿去热一热。”
说着宋虔之便一手一只碗端着饭菜出去,背影近乎落荒而逃··周婉心面色苍白,眼神却很平静,一簇微火在她眼中跳动,微弱,却不灭··一顿饭周婉心睡过去两次,饭菜热了一次又一次,吃到最后嚼在嘴里的饭近乎糜烂成糊,宋虔之陪着他娘吃完,把人抱去榻上,守她睡着,这才出宫。
·☆、沐猴(拾陆)··天已经黑了,麟台书库里禁止明火,照明用的是细纱缝制的灯囊,里面装的是婴儿拳头大小的夜明珠··“你看这儿·”宋虔之突然叫道,“李宣,找到了……”宋虔之将灯囊凑近书页,屈起一条腿用膝盖顶住又厚又大的一本书册,“跟苻明懋说的一样,是先帝亲自安排给弘哥的人。
起初只是做太子的伴当,后来跟弘哥一起上书房念书,算是个伴读·应该有关于他出身的记载,等等我找找……”·“不用找了·”陆观拽住宋虔之的胳膊,冷不防用力过猛,将他整个人抓到了怀里。
宋虔之眨了眨眼,连忙站直,拍了拍衣袍,含糊道:“怎么不找”·“档案不在这里,太子的伴读归内宫管理,官员的档案能在麟台查,他不是官员,归内宫管。”
“那就是在东御史寺了”宋虔之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两人从书库出来,才发觉外面天已黑了·也没留人做饭,整个秘书省空空荡荡,小吏估计以为没人,将火盆也都灭了。
路过关过汪藻国的房间,宋虔之多看了一眼,想起来问陆观昨日被关在哪儿··“冷宫吧,随便找了间屋子,你上当了·”·宋虔之不以为然地撇撇嘴:“反正李相本意也是要让刘赟回来。”
陆观突然眉头一皱,拔脚往回走··宋虔之叫他不住,只好跟在后面··陆观一头扎进书库里,手抚过书脊,最后停在其中一本才刚看过的书上,将其抽出。
“你发现什么了”·书页哗哗翻过,陆观的手指按住其中一页,手指从右往左自上往下滑过,最后停在其中一句话上··“荣宗双鸿二十七年六月十四,吏部侍郎李晔元劾少司马刘赟御街纵马,其子霸占民妇,犯人命三条,交由刑部审查,少司马刘赟以官逼压,迫使刑部改判。
荣宗大怒,命麒麟卫队长详查刘赟在任期间所犯诸罪·七月初十,上口谕亲判,革刘赟少司马一职,禁止出入内宫,就地看押待审·”陆观一字一字念道,“当时李晔元任吏部侍郎,是他上书弹劾刘赟,你今日见他,他有何不妥”·“最不妥的是,李相没有任何不妥。”
宋虔之总算理清在李晔元面前他究竟觉得哪里不对劲了,“刘赟的女儿做皇后,皇上是要用他掌管兵马的,将来他的权力会直逼李相,何况两人旧日有仇,一旦刘赟掌权,第一个要对付的就是李相。”
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宋虔之叹了口气,无奈道:“我以为此次黑狄来犯,李相力挽狂澜,昼夜不寝不食- cao -劳国事,皇上会改了主意·”·“他不会。”
陆观了解苻明韶,他合上书页,把书放回书架上,“是我看走眼·”·这一句不知所谓的低语没有传入宋虔之的耳朵里,他还在想李晔元,犹豫道“李相真的要告老”·“你对李相这个人怎么看”陆观问。
宋虔之道:“满朝大臣之中,只有李相有上佐天子,下育万物,外镇抚四夷诸侯,内亲附百姓,知人善任之能·即便外祖在世,在李相与秦叔之间,他也会推举李晔元坐在宰相的位子上。”
“他有能力,在先帝时这一点已经很明显,到皇上登基的前几年,李晔元也帮忙出谋划策,让皇帝能在龙椅上坐得更久更稳·其实李晔元才是最了解苻明韶的人,所以他今年打算告老还乡,怕也是真心的。”
陆观沉声道,“但苻明韶绝不会让他安安稳稳地退下去,他要让李晔元——”最后那个字陆观没有发出声音,嘴型却让宋虔之看得清清楚楚··宋虔之抿住唇,点头。
“现在看来,陛下是这个意思·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李晔元绝对不会坐以待毙,他一定留有后手·”陆观想到一件事,但不能在这说,便催宋虔之离开。
接近入亥,陆观带着宋虔之一路吃回来,走到小巷中,不远处便是挂着灯笼的小院子··陆观牵着宋虔之的手,侧头低声和他说什么,说得宋虔之耳朵发红,跟着侧脸与脖子也泛着一层微红,走到门上宋虔之一把推开陆观,提脚就踹。
陆观向来冰封的脸融解不少,袖手站在门下··来开门的是拜月··宋虔之一路往里走一路打发丫鬟小厮都去睡觉·主人不在,小院中人虽不多,却也没谁去睡下,等到宋虔之回来了,下人们这才各自散去。
在西市刘老汉摊子上吃的那一晚羊杂面跟要从嗓子眼里翻出来似的,宋虔之从茶壶里倒了点冷茶出来,喝了一口,更想吐了,满脸难以言喻的神色··陆观关门进来,一看宋虔之欲言又止,过来解了袍子。
宋虔之:“……”他连连摆手,表示我不是想跟你睡觉·宋虔之不敢张嘴说话,感觉一张嘴就会吐一地··陆观看他脸色一忽儿白一忽儿青,笑了起来。
“吃太多了叫你少吃点,居然吃了三碗·”按说宋虔之在安定侯府吃惯了山珍海味,外面街上的小东西他应该毫无兴趣,不知道为什么,只要是带他上街吃,一定会吃撑。
陆观无奈地把他抱起来,扶着宋虔之走到院子里散步,溜了三圈以后,宋虔之脸色好了不少··陆观拿茶壶去厨房找热水,重新泡了茶来··宋虔之喝了一杯,爽爽快快打出一个嗝儿,脸色微红:“好多了,不喝了。”
“睡觉”·宋虔之喝多了茶睡不着,让陆观先去睡··陆观说不困,洗干净到榻上躺着,招招手,让宋虔之过来躺在他的肩前。
“你今天在书库里要说什么”宋虔之的视线被陆观脖子旁的一颗痣吸引了注意,他手指贴着那颗痣摩挲片刻,想着屈起五指,想把陆观的痣抠下来,“什么时候长的,之前没注意到……”·“一直有,别抠了。”
“疼吗”·“不疼,痒·不困”·那语气让宋虔之警觉到危险,连忙撒手,往后躺到陆观的臂弯里,小心道:“今天不做了。”
“哦·”陆观漠然应道,手屈过来,正好手指碰到宋虔之的胸,宋虔之身上仅有一件薄薄单衣,他便隔着单衣若有若无地撩拨着··宋虔之翻了个身,不让陆观调戏,鼻息之间俱是陆观皮肤上散发出的清新气息,才用冷水洗过的皮肤摸上去微微发凉,肌肉里却透出热度。
“你在想什么”宋虔之闭上眼,毫无睡意,但这也是很累的一天,突然,他睁开眼,再次回到那个问题上,问陆观在书库里想说什么··陆观亲着他的耳朵:“你亲我个。”
宋虔之:“……”他实在很想知道在书库里陆观想到了什么,又不想这么屈服··陆观闭起眼,呼吸急促起来,反复舔着宋虔之的耳朵,仿佛这是一块怎么舔也不够的糖。
宋虔之叫苦不迭地甩了甩头,愈发卖力地攻破陆观的防线··良久,陆观吁出一口气··宋虔之靠上陆观汗- shi -的胸膛,不是很舒服,索- xing -把被子掀开透气。
“书库,书库……”宋虔之像和尚敲的木鱼一样不住嘀咕··“你现在觉得,柳素光为什么要拓印先帝的剑”·宋虔之眉头一皱:“造一把假的出来,带去阿莫丹绒。”
“给坎达英这把剑使唤不动阿莫丹绒的人·”·“大概李明昌另有所图”宋虔之知道这说不通,但因为一直没想到柳素光到底弄一把假剑做什么,在苻明韶和李明昌里选一个需要这把剑的人,他只能想到李明昌。
“我换一个问题,柳素光拿到了真的剑,拓了把假的出来,她大可以直接拿走先帝的剑,为什么要去做假的”陆观道,“有充足的时间,假设,柳素光为了拖延我们发现这把剑是假剑的时间,实际上我们比她晚了一个晚上出发,在诸多山洞中找到麒麟冢,再找到藏剑的地方,拓印,一整晚也未必够。”
“她早就到过麒麟冢·”宋虔之想到了,“或者,有高人为她指点·”这个点宋虔之曾想到过,只是当时没有彻底想通,而且,有意无意,宋虔之一直在避免跟陆观分析苻明韶的所为,现在陆观这么说,听语气显然也已经起了疑心,加上最近发生的种种,苻明韶早已不是陆观心里那个心地单纯忧国忧民的小殿下,宋虔之决定多相信陆观一点,一番犹豫后,他还是说,“周先说过,皇室成员都知道麒麟冢的所在。”
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也就是说苻明韶和苻明懋,都知道这把剑在哪·之前我们猜测过,苻明懋是那个需要这把剑的人,这样只要他攻入京城,就可以利用象征先帝的霸下剑为自己争取百官支持。”
宋虔之认同地点点头:“苻明懋确实比苻明韶更需要这把剑·”·“但他没有派手下去找,这点从闫立成的供词就知道了·而且他找到你,想让你为他找出李宣,并告诉你苻明韶让人毒杀先帝,荣宗并非是自然死去,而是在苻明韶被立为太子后,为免夜长梦多,苻明韶找来当时的医正陆浑,毒死了荣宗,继而登基。”
那时苻明韶还没有一手遮天的权势,即便是现在,苻明韶也不能算是完全掌握了这个国家的权力·当时的后宫在周皇后的把持下,整个宫廷都有她的眼线,陆浑是医正,如无意外,那时他也是负责为皇后请平安脉的太医。
但是陆浑已经死无对证,否则一问便知··“陆浑的儿子,陆景淳会知道这些旧事吗”宋虔之问··“有可能,但不一定。”
宋虔之道:“杀害陆浑的凶手,当时也可以把陆景淳一起杀了,但是只挖了他的眼睛·”宋虔之总觉得哪里不太对··陆观听见宋虔之突兀的沉默,知道他大概想到了什么关键之处,便没吭声。
“我知道了·”宋虔之突然说道,“杀陆浑未必是为了灭口,当时陆浑在容州救治灾民,杀他,挖了他儿子的眼睛,还留下木牌,只是为了震慑朝廷派去的钦差,还有便是,在容州散布恐怖气氛。
你记得木牌上写的内容,一是说陆浑逆天而行,二是说陆景淳有眼无珠·去年开始,民间灾难频发,自大楚立国以来,从未发生过这样大规模的灾害,但古书有载,大灾害往往是因君王治国不善、得位不正而降下的天罚。”
陆观道:“认真算起来,只有去岁的地震、蝗灾是天灾,当时谣言大盛,说好几个州都遭遇了百年不遇的雪灾,实际上根本没有,这也是苻明懋的布置·楼江月在宫中被害,琵琶园的领舞林疏桐被人杀死,都是人为,想把这条线引到李晔元身上。
没等烧到李晔元,黑狄打了进来,黑狼寨其实不重要,从容州打劫的钱粮,供应给黑狄第一批从白明渡口登陆进来的军队,在我们查到闫立成身上的时候,他已经成了弃子。”
“天灾不是随时都有,苻明懋等了这么多年,才有这个机会,他不会轻易退兵·”宋虔之咀嚼着这两个字,一场天灾背后,搭上的人命何止成千上万,“难怪风平峡僵持不下这么久,黑狄还是不肯退兵。”
“一是天灾难测,下一次机会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二是,天象地异在民间看来,与君王的为政直接相关·”·“这也是为什么去年岁末开始,谣言能流传得那么快。”
宋虔之嗓子发紧,思路清晰起来,“杀陆浑不是为了灭口,否则会连他儿子一并杀掉,陆浑这条线还能查,李宣归内宫管,明日我就去找御史中丞调他的档·”·陆观似乎要说什么,又没说。
宋虔之想得出神,喃喃道:“柳素光……”宋虔之一直看不透柳素光,他可能对女人太不擅长了··陆观轻轻抚平宋虔之紧皱的眉头,眼中现出一抹坚定,他低声道:“柳素光是苻明韶的人,这点可以肯定了。”
宋虔之“啊”了一声,抬起头,脸上表情呆呆的··“李宣也可以查·”陆观再次丢下一个重磅炸弹··宋虔之愣愣地看着他,陆观看上去很是不同,这段时间伴随陆观的迟疑和神秘,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陆观眉峰舒展,轻吻了一下宋虔之的额头,拇指揉着宋虔之的头发,眼神闪烁起来,紧张得脸上冒汗,他躲避了一瞬,心中那头猛兽迫使他转过头来与宋虔之对视。
宋虔之满脸不解,有些明白,又不太明白·他只知道,在陆观被关在宫里的一日之间,他做了某个决定··“逐星,过去我对你有所隐瞒,我想请你,从今日起,毫无保留地相信我。”
陆观抓住宋虔之的手··宋虔之感觉到陆观满手都是热汗··“我、我一直挺相信你的·”宋虔之道,“真的,我知道你有很多事没告诉我,但我觉得,每个人都有秘密,你不告诉我,有你的考虑,当然我还是希望你能告诉我,但是你不告诉我也没什么……我也有不少事情没告诉你。”
宋虔之话越说越小声··陆观:“啊”·“啊,没有没有·”宋虔之忙道··“你什么事没告诉我”陆观皱起眉头。
宋虔之结巴道:“……前天晚上我和周先在章静居过的夜·”·“……你和周先一起逛青楼”陆观怒道。
“没找到地方住啊……”宋虔之委屈··“我们俩还没有好好去青楼开过房呢”·“……”·陆观手指摸索到宋虔之的食指,轻轻摩挲,低声道:“你要相信我,这个局我们一定有办法脱身。
所以,现在不要问我所有的计划和想法,以后我会慢慢告诉你·”·什么局·对上陆观迸发光芒的眼睛,宋虔之认真看了他一会,虽然还是很想知道到底在书库里陆观要说李晔元什么,色迷心窍的,宋虔之还是点了头。
“我一直都相信你·”当有了你,我才不是孤身一人·宋虔之扣紧陆观的手,打了个哈欠,这个哈欠忍太久,打出来时,宋虔之的眼角都红了,浸出泪光。
“想睡了睡吧·”陆观温柔地吻宋虔之的眼睑,那睫毛颤了颤,双眼如同受惊的小兽闭了起来··陆观带着笑意的声音春风般拂过耳朵,说:“什么时候我们再去章静居。”
宋虔之含糊地嗯了一声,他手还酸着,缩在陆观怀里入睡,嘴角不自主带笑,这家伙还想找场子不成·宋虔之暗暗觉得,好像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却困得连眼睛都睁不开,没一会意识便模糊起来。
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接近天亮时,陆观才闭上眼··他重重地呼出一口气,这一口气沉重而绵长,陆观想将隐藏心中多年的愧疚和胆怯抒发出来,情绪却像是不曾散去的鬼魂,紧紧依附在他的骨头上不肯离去。
                        ·作者有话要说:虽然觉得没写什么··还是锁了·。
············---------------------------------·改BUG·☆、沐猴(拾柒)··紧邻在皇宫东北角落,贴着宫墙的三间宫室,中间以小门连通,与皇宫主体间隔着一湾银带般的河流,河乃人工穿凿而成,专为隔开御史寺,中间架起一座拱桥,离御史寺最近的宫殿,便是承元殿。
皇帝的诏令自承元殿出,发到御史寺,再由御史中丞拟定下发的公文,送到宰相府,宰相认可便下发,否则亲自封还给皇帝,并当面商议··但御史寺并不直接对外,还掌管着内宫事宜,所有内官档案都可以在御史寺查到,须有御史中丞的手令。
现任御史中丞曾是多位皇子的老师,姓孟,原先做过大学士,至今已是官到封顶,即将卸任之际,力求还乡以前,不出岔子,不给自己的宦海生涯抹黑··于是孟中丞对着宋虔之这要求,着实犯难,他端起茶来正要喝,眼珠微微一动,嘴角动了动:“小侯爷请用茶。”
看着宋虔之喝了一口,孟中丞才下嘴··“大人知道,若非牵扯到内宫,晚辈短不会来求,麟台直接受命于皇上,内情繁冗,不便与大人说得太清楚。
不过大人若不放心,可以派个人,陪晚辈一道去查,晚辈翻了哪一册,俱可让人记下来,官册晚辈不带走,就在御史寺看看便可·”·孟中丞缓缓咽下嘴里的茶,未置可否。
“孟大人·”·孟中丞眯起眼睛循声望去,就像才看见宋虔之还带着一个人一般,他的眼神先是迷茫,继而眼睛睁大,眸中带了一丝不可思议·稍作停顿,孟中丞睨起眼,眼窝中层层叠叠的枯干皮肤耷拉下来,他垂眸,静思片刻,点了一点头。
“天威难测,既然陛下要查,韩松,你来·”孟中丞声音突然高起来··窗外的人影动了动,一名生得精瘦,面色灰败,嘴唇黯淡得像是长期吸食五石散的青年走进来。
孟中丞便让韩松带着宋虔之和陆观去查李宣的档,韩松将两人带到院中一棵老槐树下,让他们且坐··韩松去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回来时一手挂着钥匙串,另一手将厚厚的书卷抱在怀里,啪一声丢在桌上。
“多谢·”宋虔之头也未抬,按年份往下翻查,直至李宣的名字跃入眼帘·韩松看上去跟陆观年纪相去不远,应该是不知道这些旧事·宋虔之心思一动,眼珠随之一动,便看见韩松目光黏在他的手指上。
韩松状似无意地移开了眼,走到不远处一块大石头旁,摸着浑圆干燥的石头,坐上去,望天发呆··宋虔之手指在桌上磕了两下··陆观顺着他的手,看到纸页上的内容。
短短瞬息之间,宋虔之已将一整页默记在心,翻到下一页,直至下一页页中,关于李宣的记录只有短短数列·李宣五岁进宫,他进宫之前一片空白,如苻明懋所说,李宣是被先帝指派给苻明弘做伴当,按说进宫之人,会有出身的记录,要做内官,首先得面目俊秀,五官周正。
荣宗对苻明弘极为疼爱,理当不会找一个家世不明的人做他的伴当··宋虔之皱了眉头··“可以抄写吗”陆观朝韩松问。
韩松无所谓地点头··宋虔之本想说已经都记在心里了,转念一想,白纸黑字写下来也无不可·待陆观将李宣的档案抄录完毕,两人便辞了御史寺·宋虔之让陆观先回麟台,他去看过周婉心,才匆匆出宫。
秘书省里的新绿已带了春意,风拂过时漾起层层绿波,唯有春日的绿,是这样别一种的绿,生机勃勃,又温柔清新··宋虔之回来,先喝了口茶,坐在椅子上发了片刻呆。
“伯母今日看上去可好”·陆观的话让宋虔之猛一抬头,如从梦中惊醒一般,他看过来,张了张嘴,额头冒出一层细汗,鼻腔中嗯了一声。
陆观微蹙眉头,什么也没说··“我去见了皇上·”·陆观一想,明白了,道:“李峰祥有消息了”·宋虔之苦笑摇头:“还没有,北关不太平,不知道李峰祥要多久才能进京,少说也要一两个月。
待会去户部扯皮,你帮我去兵部找一下秦叔,问他宅子找好了没·”·陆观应下来··宋虔之显得有些出神,吃午饭时频频走神,心神不宁·他还从苻明韶处听说,西南有人叛变,情形尚且不明,苻明韶想让宋虔之推个人出来去平叛,宋虔之细细思索过来,发现朝中竟然无人可用。
除了白古游,年轻一代将领中,只有李奇、林敏、肖旭风几个人堪用,林敏前不久在与黑狄对战时坠马,至今音讯全无,朝中一概认为他已无生还的可能··上次在孟州,州府安排李奇出来见了一面,在孟州保卫战中李奇颇有战绩,但在这之前,并未听说他又什么建树,说明在白古游到孟州以前,李奇独当一面还是有问题。
白古游年纪不小,大楚一旦失去了他,就将处于前有狼后有虎的危险境地··饭后宋虔之将这些想法,跟陆观一说··陆观嗯了声,拧来帕子给他擦脸··宋虔之一愣,接过来先擦脸擦手,帕子上的热度熨进皮肤和血肉,盘桓在心里的煎熬稍稍散去。
“任用边防将领,跟我们麟台无关·”陆观道··“是没什么关系·”宋虔之刚想以那句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来义正言辞地驳陆观的话,却瞬间福至心灵。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怕是苻明韶向他问人选,也不过是顺口一提,宋虔之又想起来,自己从承元殿离开的时候,恰好碰到的那几位,是兵部部员··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那就是了,只是你恰好在,兵部的事让兵部的人去头疼,让宰相去头疼。
我现在有一件事想问你·”·“什么”·“我们在京城等李峰祥吗”·这才是一个迫在眉睫的问题。
周婉心气若游丝地靠在椅子上打盹的场景浮现在宋虔之的脑海中,他郁郁地皱眉:“我娘怕是很难撑到李峰祥进京,再等等·”顿了顿,宋虔之又道,“你有什么安排”·陆观让宋虔之躺在椅子上,以别扭的手法给他按头部。
宋虔之简直想笑,生生憋住了··“我知道吴应中的下落·”·宋虔之嘴角的笑僵住,睁开眼,沉静地看着陆观,许多细节突如其来,苻明懋让他去查李宣的时候,陆观曾经说这不过是苻明懋的调虎离山之计,要让他离开白古游的军营,后来宋虔之写信给秦禹宁,让秦禹宁先行一步去查吴应中一家的下落,陆观的反应也很冷淡……·宋虔之眼珠往上看,清澈的眼眸里,映出陆观的脸。
他在想,这就是陆观的决定他知道吴应中的下落,一个连苻明懋派出死士去找都找不到的人,陆观说他知道,那便是说,陆观不仅仅知道内情,他可能直接参与了这件事。
而吴应中牵扯到故太子坠马一案最直接的证人李宣,李宣疯了,被送到吴应中家中,没多久吴应中便从庙堂中消失,隐于市野··“弘哥的死,与皇上有关吗”一番思索之下,宋虔之的心绪大起大落,恢复了平静。
“是与皇上有关·”陆观一语双关地说,没有再解释,只是摸到宋虔之的手,他的手凉凉的,手指修长,肤色白皙,文人的手,这手曾极尽温柔地抚过陆观的每一寸皮肤。
陆观心中一动,亲了亲宋虔之的手指,淡道:“下午分头行动,晚上回家吃饭·”·一句回家吃饭让宋虔之不禁笑了··“好·”·困意上头,宋虔之在躺椅上多赖了小半个时辰,起来拿冷水洗了一把脸,神清气爽。
户部大门紧闭,主簿告诉宋虔之说抱歉,尚书大人不在··宋虔之岂是会被人这么容易拦下来的角色,便在户部斜对门的茶馆里选了个二楼的好位子,对过去便是户部大门,另一侧看戏视野也宽阔。
喝下去一肚子茶,宋虔之总算看见杨文从大门出来,急急忙忙不知道要去哪儿,也没坐轿子,离得户部最近的便是兵部,宋虔之二话不说跟了上去··按说杨文- cao -心的事也不少,去年年底到今年年初,大灾小难,处处要使银子,全天下的人都在问这个管家张嘴要吃,从背影看,杨文竟还圆了不少。
宋虔之不远不近地跟着,街上人来人往,倒也没引得谁注意··杨文连个小吏也没带,官服未换,走了三十米,抬头见兵部··兵部的门房见他便是眉开眼笑,显然熟得很。
“杨大人,找秦大人”·杨文举袖擦一把额上的汗,白腻的脸上双腮横肉抖动,也懒与门房多说,直接进去,门房也不会拦他,只是有小吏匆匆往秦禹宁办公的地方先一步跑去通报。
门房没料到的是,杨文后面还跟了个尾巴,这也是熟人,脸上的笑尚未收起,这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麟台找上门,通常无好事,终究还是僵着脸给宋虔之问了声好··宋虔之同样是丢了一句“找我秦叔”便溜进兵部,径直往秦禹宁办公的大屋走去。
走至门外,一名主簿抬头看见宋虔之,转头就要喊,被宋虔之一把拽住··那主簿闭了嘴,讪笑着看他,对上宋虔之摆手的手势,只得退下··宋虔之悄无声息地走过去,袖手站在窗户下面,身背对着门,面朝院子里一棵才刚抽芽的银杏树,树上密密匝匝的叶子中透出几只活泼乱蹦的鸟。
宋虔之看鸟,鸟也在看他··他竖起耳朵,听到房间里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倏然传出砸碎东西的声音··正在争执的两个人完全没料到门外有人,秦禹宁没回头,吼道:“谁叫你进来的”继而一愣,嘴唇一抖,“怎么是你”·杨文拂袖转身,重重坐在椅中,又圆又大的肚子瘫下来,想喝口茶,手尴尬地从空荡荡的桌上收回,拢在袖中。
“宋大人回京了·”杨文咳嗽一声,将堵在胸口那口浊气咳出来,勉强露出微笑··秦禹宁则压根不给宋虔之好脸,朝着杨文努嘴··“冤大头来了,你不是找他要粮吗,赶巧了,人在。”
秦禹宁这话难免带着三分幸灾乐祸,方才吵架积起来的气也顺下去··宋虔之朝杨文拱了拱手··杨文彻底没脾气了,没好气道:“贤侄莫提,粮我在想办法,一时半会拿不出,国库都空了,不信我可以带你去看,一粒也没有。
容州、孟州户部可都已经发过粮了,总要让大家喘口气,运粮买粮都需时日,这粮食不像人,要多少有多少,就地可以征·没有,总不能去抢,商户也要吃饭,容州的百姓张着嘴,京城的百姓也不见得就有余粮,拆东墙补西墙的事儿我不干,谁爱干谁干,骂名我杨文给你们背,随便往我户部头上栽都可以。”
杨文端起破罐破摔的架势,豁出去了··“春分将至,怎么也得赶在春耕前把粮种拨到位·”宋虔之心平气和地说,朝门外喊了一声,吩咐一名小吏去泡茶。
杨文闷头坐着不说话··秦禹宁把军报翻得哗哗响,但来回就在看那么两页,显然也是心烦得很··宋虔之等杨文说话,也不言语·一片寂静之中,外面鸟叫声格外分明,这个时候就看谁沉得住,场面不能输。
“今天你进宫去了”秦禹宁问宋虔之,俨然当杨文不存在,因提到另一个话茬,杨文也松了口气,圆眼看着门边,他来找秦禹宁是要叫秦禹宁压住白古游那边,让军队向附近的州县先借点粮。
“去看我娘·”找孟中丞的事宋虔之按下没说··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安定侯夫人今日好些了”秦禹宁抬起眼,看得出他表情里确然很关心周婉心,碍于杨文在场,不便说罢了。
“还是老样子·”·秦禹宁本想安慰宋虔之,又见他神色宁静,想来想去,蹦出一句:“你是真长大了,还不娶妻·”·宋虔之笑道:“没人瞧得上我。”
秦禹宁尚无表示,杨文先笑了··“宋贤侄真想娶,让太后为你做主,什么样的姑娘娶不到·听我一句过来人的劝,男儿志在四方,却也要先成家,再立业,后方不稳定,容易着急上火。”
杨文意有所指··再一看秦禹宁满脸苦涩,宋虔之也不便问,顿时有些尴尬··这时小吏端茶进来,杨文喝了一口,起身就想辞去,被宋虔之一把拽住袍袖,非逼着杨文留了句话,说五日内就将粮种往容州发。
宋虔之一想五日后按陆观的想法,他也不在京城了,能在五天内办好是最好,逼着杨文立了字据,戳下红通通一枚私印,才松手放他走··前脚杨文逃难似的跑了,后脚秦禹宁忍俊不禁道:“还好你年少,制得住他。”
杨文不在场,宋虔之便放松下来,问秦禹宁家中到底怎么回事··秦禹宁摇头扶额:“部里太忙,十天半个月回不了家,夫人带着女儿回娘家去,我昨日才得知。”
宋虔之便问他是否让人去请夫人回来··“算了算了,旁人请她也请不动,等忙完了事我亲自登门,背也把她背回来·”秦禹宁把军报往宋虔之的面前一丢。
宋虔之尚未看,想起来问陆观来过了没··“来问宅子了,你俩怎么不一块儿过来”秦禹宁知道宋虔之与陆观现在成天同进同出,只道是皇上交办了什么非得这二人一同行动的事,又是两条光棍,成天混在一起忙差事也是应当,没当回事。
此时,军报上的字跃入眼帘,宋虔之耳朵里嗡的一下,没听清秦禹宁在说什么··“西南真出事了”·“小事,现在怕的不是打仗,而是没钱,没粮。”
秦禹宁叹了口气,“只是一些村民,被人煽动,结成的叛军,乌合之众,不足为惧·就近派两支屯军便是,杨文是来跟我哭穷的,你在,他没哭成,待会儿你走了,他晚上还得来。”
宋虔之把军报还给秦禹宁,起身就往外走,秦禹宁在后面叫他,他仿佛没有听见,快步离去··☆、正统(壹)·急匆匆跑回家,宋虔之才冷不丁想起来也没问秦禹宁买宅子的事,还好陆观问了,说是还没看到合适的,已经看了两家。
陆观见宋虔之坐在椅子上发呆,牵起他的手用帕子擦净,问他杨文那边怎么样··宋虔之要来一碗茶喝,用力吞咽下去,才把陆观看着:“西南真的打起来了。”
“啊”陆观愣了一愣,反应过来,“秦禹宁说的”·“嗯,他给我看了军报,在宋州、循州两地,数百乡民集结起来,从宋州南面的龙河上游起事,跟官兵打游击战。”
“宋州……”陆观顿了顿,道:“我们要去的地方,便是宋州·”·当天晚上拜月就带着几个丫鬟,揉面做些馍和饼让少爷带着路上吃,整个院子里一连数日都是米面发酵的香甜气味。
苻明韶几乎日日召见宋虔之,加上宋虔之本就不放心周婉心,也要进宫探视,两下里歪打正着·有一次宋虔之委婉表达了想接周婉心回家住,苻明韶也便委婉地咀嚼了他这个要求。
说是宫中有最好的太医,太医院有最好的药材,便于周婉心治病··这日宋虔之借着去探视周婉心,求见了一次太后,周太后便留他一起用膳,接近午膳的时候,周婉心还在睡,太后便说让她多睡一些时候,单独与宋虔之在寝宫里吃饭。
伺候的宫人都被打发出去,蒋梦袖手站在院子里,一脸愁容,两副心肠,表情看上去在琢磨什么事情··寝宫里··宋虔之是习武之人,耳聪目明,听出窗外无人,仍将声音放得很低。
周太后缓缓张开眼,斜过一眼看宋虔之··“他许你太傅之位”周太后面上现出神往·她父亲在时,是荣宗时一代大儒,也是这个身份,让她坐上皇后的位子。
固然荣宗对她有情,这份情,也远不足以让荣宗立她为后··宋虔之垂下双目,淡道:“苻明懋并不相信姨母的话·”·周太后嘴角轻轻勾起,注视这世间与她最亲的侄儿,哑声道:“那我的小逐星信吗”·宋虔之投去一瞥,在随便找个借口和坦诚之间选择了后者。
“若能得证谋害弘哥的凶手,姨母也可心无芥蒂·”宋虔之仔细观察周太后的神色,发现她有一些犹豫,这犹豫隐隐透出担忧·她仿佛是在害怕。
“那你现在是不信我真的要帮苻明懋”周太后道··“若是姨母要帮他,也该是现在,而非五年后·”现在李晔元尚在,与周太后党同,秦禹宁受恩于周家,五年后是什么光景,谁也说不好。
“那桩旧案,已经查无可查,人证物证,俱已随时光流走·”周太后面无表情地说··“新证据出现了·”宋虔之道··周太后画得入鬓的长眉狠狠一颤,绛色的唇也抖动着,道:“你说什么”·“吴应中在宋州。”
周太后呼吸一滞,继而急促喘息,咳嗽不止,好一会才平静下来,她茫然的视线在半空游移,终于落定在宋虔之的脸上··“是苻明懋告诉你的”·“不是,他只告诉了我李宣。”
一抹恶毒的仇恨从周太后眼底掠过,她冷冷地笑道:“李宣疯了,这是他命定的果报,我的弘儿若是当了皇帝,他便是让弘儿成为昏君的佞幸,疯了好·先帝在有些事上,还是优柔寡断了些。”
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母亲在宫中,只有托庇于姨母了·”宋虔之起身,郑重给周太后跪下磕了个头,这一个头磕得很响,直至宋虔之再抬头,也没有听见周太后叫他起身。
良久,周太后叹了口气··“逐星啊,你娘怕是时日不多了,她有一个心愿,你可知晓”·宋虔之心中一痛,面上平静,轻声道:“我知道。”
“李峰祥已经被人找到,你要弹劾你爹,就要参死他,让他知道周家人不是他可以骑到头上来的·”周太后轻描淡写地说,翻来覆去看自己的手指甲,“周姓,在整个大楚,是大姓,也是贵姓。”
“是·”·“你去吧,时间不太多了·”·就在宋虔之快退出门去时,周太后叫住他,提醒了一句:“刘赟手下的几个人,被贬至南部蛮荒,你查一查。”
出宫以后,宋虔之立马赶去麟台,找刘赟被贬前后的记录,查到他几个手下的名字,便记下来··傍晚时分,宋虔之走出书库,在院中站定,漫无目的发了会呆。
满头大汗的陆观敞着胸怀从外面进来,刺眼的阳光照着他汗津津的胸膛,古铜的皮肤光滑漂亮得像一张上好的兽皮··宋虔之挥了挥手,刚要说话,听见肚子咕地一声叫了。
陆观也听见了··宋虔之脸色微红,陆观过来牵他的手,笑说:“走,上街去吃·”·这下宋虔之不仅脸红,连耳朵都红了,任凭陆观牵着·两个人个子都高,一个俊秀风雅,一个英朗霸气,走在人流之中,引起不少人围观。
宋虔之侧过头去瞥陆观,只见到陆观竟面有得色,一脸的随你看去·宋虔之嘴角不自觉带上笑,压在心里的不少事都消散在瑰丽的夕阳余晖之中··晚市就像在一个瞬间,展开繁花似锦的丝绣珍品,夜色之中,千灯万盏如星坠地,铺开在轻烟薄雾的炊烟之中。
宋虔之吃饱之后,叉开腿极为放松地坐在凳子上,放空,看见陆观还在吃,他胃口很好,吃了一碗又一碗,空碗堆得像一座小山··裸在外的胸肌十分漂亮,顺着胸膛往下,从这个角度能隐约窥见结实的腹肌。
小摊上灯光微弱,炉子里跳跃的火光把老板的脸照得通红··陆观察觉到宋虔之的视线,舀出一颗馄饨,朝宋虔之递过来··宋虔之偷瞄一圈,没人在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快将馄饨吃进嘴,舌头都被烫木了,他整张脸不由扭曲了一下。
“还要吃”陆观奇道,“没吃饱再叫一碗·”·宋虔之舌头在嘴里快速一顶,连连摆手示意不要了。
陆观埋头苦吃,馄饨太烫,吃得脖子上都是汗,宋虔之向自己脖子指了指,陆观会错意,伸手来捏了一把他的下巴,凑过来,低沉- xing -感的嗓音道:“我吃饱一点,回去才能伺候得宋大人满意。”
“……”宋虔之哑了,目瞪口呆地盯陆观半晌,不得不承认那话是从头一次逛青楼时坐立不安的陆大人口中说出·该不会陆大人是装的吧·吃完饭,陆观带着宋虔之在街上逛了逛,两人才懒洋洋地转回秘书省,宋虔之没陆观吃得多,却撑得动弹不了,坐下之后,便站不起来。
于是陆观去烧水,等着水开的间隙,宋虔之将进宫时周太后的叮嘱跟他说了一遍··陆观抬了抬手··宋虔之轻轻动了一下,本想说不必,他娘的病拖得太久,对于生死,他早已能够平静以对。
终究,宋虔之由得陆观在他脑袋上拍了拍··“喝杯浓茶醒醒神,再找·”·陆观泡出两盏黄得发黑的茶汤来,汤汁苦涩略有粘稠,回口却是甘甜。
“苦尽甘来·”宋虔之举起杯盏,跟陆观轻轻一碰··喝过茶,两人便就各自拿着夜光珠按年份扎进故纸堆中去找当年刘赟手下那些人的名单,等到再抬头,耳畔已响起鸡鸣。
整宿不睡带来的是两双乌眼鸡似的眼睛··清晨来秘书省报到的周先被他两人吓了一跳,结巴道:“你们……”他眉头一皱,想了一回,脸上恍然大悟,手指一上一下,“昨夜去吃五石散了”·“滚。”
陆观- yin -沉着脸说,踹开周先出去买早饭··宋虔之有气无力地瘫在椅子里,双眼无法对焦,强打着精神,起身去抄名单,他头皮疼得像要碎成一片一片。
“这是什么”周先在旁凑过来看··“名单·”宋虔之道,他头也不抬,毛笔软尖在纸上拖出滞涩的痕迹,蘸墨的间隙,宋虔之向周先问,“柳素光去找你没”·周先摇头:“没有。”
“瞻星去找你了”·周先脸一红··“想不到你女人缘倒好·”宋虔之揶揄道··“小侯爷一日不拿我开涮,我还浑身不自在。”
周先笑笑,去旁边坐着了,端起茶盏看,两杯都是空,口也不很渴,遂作罢·周先安安静静坐着看宋虔之写字,等了一会,他问:“你们俩这几日瞒着我在查什么”·宋虔之眉一轩:“很明显”·“……一点也不明显。”
周先乏味地拖长声调,“原先我是麒麟卫,你们不把我当自己人也是应该的·”·宋虔之搁笔,嘴唇之间噙着笑,意味深长地看了会周先。
周先脸孔微红·脸上那疤已再度结痂,正是最明显的时候,暴力破坏了他整张脸的美感··“不是不能带你去,你伤全好了”·宋虔之的目光太锐,周先不由得抬手摸了摸脸。
宋虔之摇头道:“不是脸,也不是外伤,是你的心·”·周先没有听明白··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这一次,我们要干一件大事,关系到大楚国运的大事,你要是去,就要想好,这一路上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都不能让第四个人知道。”
宋虔之认真看住周先,语气并不严肃,神色也不冷峻,却有某种力量,沉甸甸地向周先压来··“我去·”终于,周先郑重道··有人走了进来,陆观把还冒着热气的早饭放在桌上,过去木架子上的铜盆里洗手,在袍子上就手擦净水珠,奇道:“吵架”·周先:“……”·买回来的早饭是两袋六张豆沙油糕,四根炸得黄酥酥的油条,豆浆使个瓷盅盛得满满,盖子一掀,豆子特有的清甜香味顿时四溢。
宋虔之眼睛都绿了,顾不上说话,连忙搓着手去厨房找碗筷··到第四日申时,户部来了个人,请宋虔之过去,宋虔之没让陆观一路,到了户部,杨文脸色不好看,两腮的肉愈发没精打采地耷拉下来。
“事我可办完了·”一旁的部员连忙拿粮种出库的登记簿来给宋虔之看··除了谷种,户部还添了不少菜籽和果苗,果苗不从京城运过去,而是从灵州南面的遂州装车。
“容州遭难后,我们户部也不是什么都没做,立刻派了人去案验容州土地,沈玉书也配合,查了州志·现在粮种就是这么个情况,明天卯时就让人运出城·小侯爷,这下你可满意了”·宋虔之哪儿能听不出,杨文这话是带着气。
“杨叔真要想办事,可是雷霆风范,朝中无人能比·”·杨文神色稍缓了些··“还有什么,镇北军的粮”杨文沉着脸,“那天秦禹宁也告诉你了,现在哪儿都要粮,哪儿都在打,我已经去令让附近几个县就地开库先给他。
小侯爷,你们安定侯府是一年到头都短不了粮,也没挨过饿,更没经手过征调粮食的事,我这个户部尚书,这身官袍,那只是挂在我身上,轻飘飘不沾地,什么时候谁要穿我这一身皮,随便剐了去,我杨文绝不多说一个不字。”
宋虔之沉默不语地听着,没有出声··“便是小侯爷你,跟皇上说一声,这尚书我让给你做·”·“杨叔·”·杨文鼻腔里哼出一声,嘴唇抿在一起,心里有气,却也没接着说下去,这个脸他得给。
“容州不是沈玉书的容州,也不是我的容州,更不是杨叔的容州,容州的百姓,是大楚的百姓,天下的万民,不是皇上的万民,更不是我们这些官员的亲戚子女·杨叔有大才,才能稳坐户部多年,随便换给谁,都是寅吃卯粮。”
宋虔之见杨文此时已经完全顺下去了那口气,笑了笑,“我才多大点,替皇上跑跑腿能行,给朝廷当管家我可不成·”·杨文端起茶来喝了一口。
“总之,粮种这桩是晚辈不懂事,瞎揽来的,算我欠杨叔一个人情,随杨叔什么时候来讨,我二话不说,一定照办·”·杨文缓缓咽下嘴里那口茶,整个身体随之暖了起来。
杨文也听说,麒麟卫要撤了,也是宋虔之向上面进言·秘书少监官位不高,但宋虔之身份特殊,可以随时进宫面圣,皇上有什么事,随时便要找这些年轻的近臣参谋,这妙用比后宫吹枕头风都要管用,说不好什么时候就有求到宋虔之那里去的时候。
杨文气顺了,说话便也谦起来:“容州受灾,也该我户部管这一年的粮·”·两人打官腔客套几句,宋虔之心里这块石头落下来,虽然知道杨文很不想回答军粮的事,到底要了个期限。
前脚主簿送宋虔之出去,后脚杨文软塌在椅子上,拇指与食指用力捏了两下鼻梁,深深吸气,哼了声,咬着牙道:“周家人·”想到什么,他转过去看旁边站着的部员,那人木着一张脸,浑似什么也没有听见。
杨文起身,拍了一把这年轻部员的肩,叹道:“来日方长,早晚这朝堂都是你们年轻人的,哎呦,我这老骨头,两个月老了我二十岁·”                        ·作者有话要说:前面称呼有几个地方错了,完结后再改,我把章节号先记了下来。
今天咖啡喝多了有点想吐,不改了,改天弄··☆、正统(贰)··出发去宋州那天清晨,天还没亮,宋虔之就起床了,他一动,陆观便醒了··宋虔之把他按回到榻上,站在床边一边穿衣服一边小声道:“我进宫一趟,你再睡半个时辰。”
陆观躺在榻上,听见宋虔之关门,在黑暗里睁开双眼,侧过头去向门边看了一眼,他闭起眼睛,没有睡着,脑子里一片清明·这么躺了不知道多久,开始犯困,却听见宋虔之回来了,陆观强撑开眼皮。
“醒了”宋虔之手脚放得很轻,发现陆观睁着眼,没有再刻意拘着动作,昨夜已经收拾好行李,他最后检视了一遍,站在那冥思静想有没有疏漏。
“见到你娘了”陆观下地穿衣··“她还没起,我就在床边看了会,姨妈起了,叮嘱了我几句·”·“霸下剑的事儿你跟太后禀了吗”·宋虔之道:“还没有,我想了下,你是不是觉得苻明韶打算往我头上栽什么坏事,才让柳素光弄出来一把假剑”宋虔之过去接手陆观的腰带,贴着他的身站直,双臂绕过陆观的腰,为他系好。
“聪明了·”陆观拉住起身要走的宋虔之,蜻蜓点水地碰了碰宋虔之的唇··宋虔之还在愣怔,陆观已经拉开卧房门,他只好跟了上去··从京城到宋州,坐快船,顺水来回也要一个月,一个月内,不可能来回都是顺水,于是回程就不走衢江水道,而是经龙河到循州,翻过两座大山,从榕城下水,走清荷水道。
宋虔之完全没想到,陆观会晕船,喝了船上人准备的晕船药,成日里奄奄一息地在舱内趴着,没半点精神··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周先倒是没事,还时时坐到船头去钓鱼,给船上人加菜。
二月中旬,船驶入大楚南部,这船乃是商船,中途不断停靠,宋虔之担心周婉心的病情,在水上却又无法通信·起初时候满江碧透的景致惹人欣喜,偶尔和周先钓钓鱼也挺好玩,过了三五日,水上再无什么好玩的,若是遇上下雨,江水奔如怒涛,便只好与陆观在船里抱着。
按说这无人打扰的旅途,两人都可放松放松,陆观却晕船晕得脸色苍白,直如病鬼,宋虔之总也狠不下心让他来干体力活··二月十三的傍晚,夕阳照澈一整条江,两岸猿啼鸟鸣一如往常,水上却拉了杈子和浮漂。
随着船身狠狠一顿,商船下锚,停靠在浅滩上··睡得昏昏沉沉的陆观掀开浮肿的眼皮,声音也沙哑了,看见宋虔之扒在窗上向外看,便问他:“外面怎么了这么吵。”
船行水上最为寂寞,船上的人各司其职,加上雇船时宋虔之也没掩饰官身,一路都无人来打扰··匆匆的脚步声从甲板上跑过,有人敲响舱门··宋虔之打开门。
一名绑着头巾的船丁过来,让宋虔之他们下去上岸··“到宋州了”虽然就在这几日间,但还差着几天的水路,宋虔之有点奇怪为什么现在就让上岸。
“没有,有官兵盘查·”·宋虔之看了一眼陆观··小半个时辰后,宋虔之搀着脸色苍白,深一脚浅一脚行路难的陆观,旁边站着周先,三个人尽量不起眼地挤在一船的商人和船丁之中。
被拦下来的,除了宋虔之他们所乘的商船,还有两艘简陋普通的捕鱼船,再往旁边看去,所有人就都不明就里了·那是一艘官船,船身就比宋虔之他们坐的船还要大一圈,尾后长十数米。
这边数十名穿号衣的官兵手持兵刃朝着商贾、平民,那边官船下更是围了数十人,船上下来一位官员打扮的清癯文士··宋虔之目视前方,站直的身体没有任何倾斜,小声朝陆观问:“看得出是哪支军队”·“看不出。”
呼吸着微带潮润的江风,上了岸陆观不再觉得脚下天昏地转摇来晃去,他悄悄握住宋虔之的手,跟他一般,做出一副顺民的样子,讷讷道:“不像官兵·”·宋虔之这才留意到,那些手持兵刃的人,口音各不相同,大部分人脸色深褐,虽然在看守这些船上押下来的人,一个个却都心不在焉地左顾右盼,都是在留意那条大船附近的动静。
距离太远,宋虔之听不见那边在说什么··只见那名华服的文士将一只手背在身后,昂首挺胸,脖子上扬,神色倨傲地说了几句什么··当前一人手中的刀便上下晃动,那人在和文士交涉,没说两句,突然抓住文士的肩,一刀捅穿了他的肚子,将长刀就手一转,拔出时肚肠横流,那文士随之软下身,当场就有两名手下一人抬头一人抬脚,摇来晃去,把人抛进了江中。
哗啦一声响··这边看守的兵丁也都不再向官船看,神色涌起几分紧张,警惕地把守俘虏,怕那边的流血冲突激起反抗··然而,这一边俱是商人和平民,下船时只以为是官兵例行检查,查完就会放人,这在大楚南边地界上实属寻常。
这时见到死了人,才有人反应过来不是官府抽查,却都怕像那个文士一样被杀死,谁也不吭声··难耐的沉寂之中,兵丁们冲上船去,赶羊一般从官船上赶下来百来号人,当中还有二三十人是女人,年纪最大有五六十岁的两人,三位衣着华贵的妇人,余下俱是十几岁二十几岁的年轻女子,着装看去是服侍人的丫鬟们。
当场从人群里冲出来一名半身赤着的女子,她突然发出尖声痛叫,双手紧紧抱住头部,原是她头发被人从后面抓了住,拖倒在地,被丑陋粗壮的一名男子按倒就女干··一股怒意直冲上头,宋虔之正要往外冲,被陆观一把拽住。
同时··那女子坐起身迎合着畜牲,一只手高高举起,雪白的后背现出一排五个整整齐齐的血洞,鲜血染红整片光滑的背部,一排手持弩|箭的男人洋洋得意地站在高处,只从树丛之中露出松垮套着号衣的强壮胸颈。
女人倒了下去,脏污的手中金钗跌出,在最后一抹余晖之中闪耀光芒,刹那沉寂,那长发纠结成串的男人仍在耸动··夕阳已沉甸甸地消失在天际,轻薄的夜幕笼罩在江面上,夜晚带来的不安和躁动,如同一场噩梦,蛰伏在虫鸣窸窣的宽大灌木叶丛之中。
入夜以后,所有人被绑上手,用绳子一串数十人,赶上了岸·这里离宋州不远,气候潮- shi -炎热,北方来的人从未见过这样张牙舞爪形同怪兽的密林,满眼所见都是前所未见的树木花草,却没有一个人有心思去欣赏。
兵丁们会用这些俘虏听不懂的话进行交谈,由于不知道什么地方潜伏着弓|弩手,更不清楚对方有多少人,宋虔之没法行动··在树林里跌跌撞撞地走了大半夜,终于有光亮跃入众人的眼中,每一个俘虏的眼里都出现了一丛一丛的微火。
这是一片在宋州非常典型的寨子,圆形的屋舍里不断有妇女和小孩冲出来,女人们拥着她们的男人归家,男人一手环住女人一手环住小孩,挡住他们好奇的目光,各自分散回属于自己的那一间屋。
俘虏被赶进圈羊的栅栏里,羊圈中黑乎乎的一片,起初宋虔之以为自己看到的零星光点是羊,直至每个人脚也被绑上,串在一起,宋虔之才发现那些蜷在羊圈里的不是这些打劫的“官兵”寨子里养的羊,而是人。
两拨人界限分明,今天新抓来的俘虏聚在羊圈东边,今天以前的俘虏仍蜷在他们那一角··人声渐熄,羊圈外的火光也熄灭了··宋虔之换了个姿势蹲··“不舒服”陆观两手合拢,从靴子里拔出匕首,那些兵丁搜身时似乎没有要搜鞋子的想法,这让他们三人藏在靴中的短刀都还在,不过,陆观一个人来就已经足够,他先用匕首割开宋虔之脚上的绳索,继而割开自己脚上的,再是周先。
紧挨着宋虔之的胖子惊得睁大了眼··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别叫·”宋虔之连忙道,他声音压得很低,“我们会想办法救所有人离开。”
胖子将信将疑地点头··他叫鲁宁,是商船的主人,原是来南部办货的,听说南部乱了,反而有不少商人铤而走险·大楚南部的宋、循、陆、鸠几个州盛产鲛革、槟榔、犀角、翠羽等物,除了贡给朝廷,这些土产在北部贵族之间风靡。
对于上层贵族,只要国家没有完全倾覆,吃喝享乐仍然不在话下··宋虔之扒在羊圈墙头瞥见外面有人巡逻,方圆数里都是屋舍,即使从羊圈出去,要让眼前的两百多人安全逃离,也不容易。
敌人有弓|弩手,才是最不好对付的··宋虔之朝着陆观做了个眼色,往从官船上下来的大员的方向看,示意他跟过去··于是宋虔之猫着腰,从人群里小心地挪了过去,没有人睡得着,有人突然抓住宋虔之的袍子,小声哀求宋虔之帮他松开手脚。
“等一会,别着急,我保证所有人都能安然无恙地离开·”·那人还要再求,被同伴拉住,默不作声地让到一旁··突然有人靠近,中年男子被惊得向后让了一让,很快沉静下来,目视眼前两个年轻人,惊讶于他们怎么能够自由活动,继而神色涌现出警惕。
“你是做官的”宋虔之坐在他的左边,右边一名随从被周先一屁股挤开··陆观挨着宋虔之坐下,指缝中的匕首寒光凛凛,他状似不经意地把玩着匕首。
周围人悄无声息地偷窥此处,谁也没有说话··中年男子垂下眼皮,他穿一身常随的衣服,然而形容气度,根本不像是常随,一路上宋虔之一直在观察官船上下来的人,路上官船上的其余诸人无意之中对这男子都有避让,再三有人靠近与他小声说话,基本可以确定,眼前这人才是乘官船南下的官员,被杀的文士则不过是一个替死鬼。
宋虔之小声而快速地说:“我们是朝廷官员,奉命到循州案验近日以来爆发的叛乱,你乘坐官船,又带着家小,是往南部上任的吧”·中年男子没有说话,眼神却已经写满诧异。
宋虔之心里有数了,淡道:“原任循州州府叛变,朝廷派了一名新的州府上任,听说姓柳,叫柳知行·”·身边那男子动了动,一脸欲言又止··“柳大人,循州百姓还等着您去救他们,万万不可心灰意冷。”
根据衣着,宋虔之猜测才遭不幸的女子,可能是柳知行的妻妾,现在女人们关押在别处,要想一个办法逃跑,但今夜恐怕不行,因为今夜,匪徒们会格外警惕,集中精力看守这群才抓回来的肥羊。
“你们是兵部部员”随身藏着兵器,柳知行看了看三人,见他们体格都不弱,看上去不像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其中一人身材魁梧,脸色- yin -沉,深邃双眸蓄满漫不经心的杀意。
要是朝廷仅仅派这三人去循州,那么三人皆是身怀绝技之辈,否则千里迢迢,一般文官这么不做准备地空手而来,不要说三灾八难遭人打劫,仅仅是南部的恶劣- shi -热,瘴疠疟疾就会要了他们的小命。
“算是·”宋虔之道··陆观突然藏刀入鞘,向后一靠,闭起眼睛··周围很是安静,任何一点动静身边的人都会注意到,宋虔之连忙也闭上了眼睛。
外面走路的声音交错,伴随着兵器摩擦的金属声,人打哈欠的声音,互相逗趣稀稀拉拉的笑声·一波脚步走开,外面换了另一拨人看守,火把的光从墙头照下来,呸一声,青年眉头一皱,继而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一般仍然闭着眼。
哈哈大笑在羊圈外响起··贼匪颇觉无聊,走动的脚步声渐渐静下来,各自站着守夜··青年睁开眼,嫌恶地耸肩往外抖领子里的东西,黏腻- shi -滑的感觉已经顺着脖子流下去,他眉头纠结地扭动着,突然,脸色苍白地吐了一地。
周围人连忙避开,绳索牵扯着他们东倒西歪··圈门被人打开,一名看守大步跨上来,割断青年手脚系的绳子,将他捉小鸡一般拎了出去··泼水声、鞭打声和惨叫声响起,过了会,被打得浑身衣袍呈现条状的青年被扔回人群,周围的人连忙散开躲避。
看守站在门上猥琐地大笑,整理衣裤,食指擦嘴,意味深长地盯着趴在地上的青年,像一头饿狼盯着在劫难逃的弱兔··那人像已经死了,好一会才能动,他提起裤子,遮住月光下现出的那一截冷白色皮肉,抖着手将裤带系好,靠在墙上喘息,他整个身子都在剧烈抖动,好半天才能平息下来。
没有人靠近他··明里暗里的目光移开,气氛愈发死一般沉寂··柳知行拳头紧攥,宋虔之低头看了他的手一眼,心念一动·柳知行跟那才被拉出去的青年,样貌很是相似。
陆观搭一把宋虔之的手,朝他不易察觉地摇了摇头··宋虔之小声朝柳知行说:“女人们暂时不会有- xing -命危险,如果有机会,大人最好让您的家眷不要顽抗,待会我去弄清楚那边的都是什么人。”
宋虔之眼神示意之前关在这里的那群人,“柳大人·”宋虔之低头确认柳知行在听,他脸色铁青,额头冒汗,这让宋虔之更确定了,才刚被拖出去鞭打的那名青年,可能是柳知行的亲人。
“大人也暂时不会有- xing -命之危,他们应该是要拿你,向朝廷提条件·”·柳知行眼底一亮,猛地抬头,蹙眉看眼前的年轻人,这一整晚他都在巨大的震惊之中,才被这一句点醒。
“我该怎么做”柳知行沙哑着嗓子问,接着语带侥幸地说,“他们不知道谁是新任知州·”·“如果不知道,那名冒充大人的文员,就不会当场被开膛破肚了。”
柳知行浑身一抖,呼吸急促道:“那如何是好”·“今晚他们不会行动了,不出意外,明日这些人的首领,会再次找大人交涉,让您给朝廷写信。”
宋虔之道,“请柳大人照他们的要求写·”·“他们……他们知道我是谁”柳知行仍难以相信自己的身份已经暴露。
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你看看,你船上带下的人当中,是否少了谁”·柳知行抬起身,时间显得格外漫长,良久,柳知行脸色一黑,艰难道:“蛮夷生- xing -残忍,狡猾多诡,若是照办,恐怕会人财两失。”
“那就要大人拿出常人不能及的勇气来·”宋虔之背转身,陆观与周先有意无意挪动身形,使得四周无人可以看见宋虔之在干什么·而宋虔之趁机取出藏在靴子里的短刀,捧着刀鞘,递给柳知行。
“在写信的时候,请大人找机会,用这把刀,杀死那名匪首·”·柳知行脸色霎时惨白··“不、不、不可能……我不行·”·宋虔之转过去看了一眼被众人晾在一边的青年人,复看柳知行,柳知行目光还未来得及收回,他神色复杂地闭上双眼。
·四野之中,虫鸣阵阵,仿佛有窸窣的爬虫在地面滑过,南部蛮荒之中,谁也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见到循州州城··夜色才刚刚浓起来,也不知道是什么时辰。
“我要是没做到……”柳知行话未说完,手被宋虔之握住,宋虔之扣着他的手令他紧紧握住短刀,冰冷的兵器传递给柳知行底气,宋虔之将短刀藏在他的怀中。
“今天已经搜过身,希望明日他们还记得·真有不测,大不了是拼死一搏,我们现在还没有动手,是想尽量救走所有人,要是不行,至少也会救大人·请大人放心。”
宋虔之认真地注视着柳知行,手松开,若无其事地坐到末尾··柳知行注视着有两个人像是影子一样跟着年轻人到了队伍另一头,那年轻人把另一头拖出的长绳绕在手脚上。
这捆人的绳子,并不能捆住所有人,死结虽不易解,却也不至于完全无法行动··但在河滩上目睹了残忍的一幕,这些被关在羊圈里的人谁也不想冒险·即使能从这里冲出去,恐怕不过是让阎王来得早一些。
柳知行叹了口气,头向后靠在墙上,双肩耷拉下来,像被人抽走了脊梁··☆、正统(叁)··白天在船上睡多了,宋虔之毫无睡意,他睁开一只眼朝旁瞥,那边的一群人挤在一起,隐藏在背光墙下黑乎乎的- yin -影之中。
宋虔之故意向旁边人身上一倒,看上去岿然不动的那人却迅速闪避开去,被他挤到的人也不发一言,仍自顾自闭着眼睛睡觉··陆观拉过宋虔之,让他靠在自己肩上。
“练家子·”宋虔之用很低的声音说··“嗯,你看他的衣服·”陆观转过头,对着宋虔之的耳蜗中轻声地说··靠在一起睡觉的几人衣衫褴褛,蹭了不少泥灰,光线太暗,看不清楚,但宋虔之从袍摆上的游鱼暗银纹觉出蹊跷,这是五品武官的穿戴。
宋虔之回头,与陆观对上了眼,拉着陆观那只手不动声色地在陆观的手掌中画了一条鱼··陆观点了点头··“喂·”宋虔之用手肘轻轻撞了一下旁边的男人。
那男人纹丝不动,俨然已经熟睡·方才男人灵敏的躲避显示他绝没有睡着,大概只是不想理会宋虔之··宋虔之手在地上摸来摸去··陆观一条手臂将他抱着,在他耳边低声道:“先睡。”
“等等·”宋虔之忙道,才一动,自己捆上的手的绳索就毫不客气地松散了开去,一点也不买账··“待会你帮我捆一下·”宋虔之话朝陆观说,眼睛却在装睡的男人身上打转。
 ·“哦捆一下”陆观道,“等到了宋州,能不能也让我捆一下”·“……”宋虔之知道陆观在说笑,缓解紧张,还是忍不住狠狠瞪了他一眼,脑子里却不由自主浮现出陆观对他为所欲为的场景,登时热汗从衣领里腾腾升起,连带着呼吸都发烫,他尽量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手指在地上摸到稻草,对着旁边男人的鼻孔戳去,拿捏着力道,既不能太重让男人觉得痛,又不能太轻以免对方憋得住。
无奈之下,那男人总算睁开了眼,揉着鼻子狠狠打出两个喷嚏,他两只手按着鼻子,打完喷嚏,就手在袍子上一擦··宋虔之:知道这袍子为何如此脏了··“兄台是哪里的武官怎么会在这儿”宋虔之目不斜视地低声道。
“被俘·”男人冷声道,对宋虔之的来历丝毫不感兴趣,想要闭上眼睛,方才被稻草扎进鼻孔里的酸爽滋味令他刚向后靠了靠,又警觉地坐直身··“你还没说是哪儿的人呢。”
宋虔之提醒道··男人面部扭曲了一下,极不情愿地低声道:“你管我是哪儿的人闭嘴,大爷要睡觉·”·“那你睡吧。”
青年答应得爽快,男人反而不敢睡了,开玩笑,等睡着了再被稻草搔弄鼻子捅醒岂非更难受了··“循州·”·“循州州府还是附近驻军”·男人掀起眼皮,挤在一起、层叠的眼皮下,老辣的一道光瞪着宋虔之,鼻腔中哼出一声:“你小子是朝廷的人”·“我姓宋,单名一个星字。
大哥不嫌弃,称我一声宋小弟·”·男人冷哼道:“你还不够格同我称兄道弟·可惜了·”他看着宋虔之连连摇头··“可惜什么”·“我可惜你年纪轻轻,就要命丧黄泉。”
男人冷道,“怕是寒门子弟十年苦读好不容易做成官,就被外放来这穷山恶水之地·这些獠人是要拿你们向朝廷索要钱财,可惜他们打错了算盘,如今我大楚风雨飘摇,朝不保夕,去岁多灾,连镇北军的粮饷都敢欠着,哪儿还有余钱给他们。”
“哦,大哥知道镇北军的消息”宋虔之作出很感兴趣的样子··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我不仅知道镇北军的消息,我还知道圣上派人去接刘赟,此子巨女干,命旧部冒充黑狄人,滋扰东南临海的永州,女干|- yín -掳掠无恶不作。”
“什么”宋虔之险些跳起来,“你怎么知道的”·男人沉默下去··宋虔之焦灼万分地看陆观,拽了拽他的袍袖,陆观握住他的手指,眼神示意他稍安。
宋虔之心念电转·刘赟为什么这么做只要派人去查,立刻就能查明是他的旧部冒充黑狄人,苻明韶已经召刘赟进京,还要让他的女儿当皇后,难道这不是刘赟本人的意思,而是他的旧部擅作主张·“假剑。”
听见陆观低喃的声音,宋虔之倏然开窍,他睁大了眼,看到陆观的神色从镇静到难以置信,陆观眉头深锁起来··这一瞬间,两人都想到了一块儿去··当初宋虔之和陆观一直在猜柳素光为什么要弄一把假剑出来,甚至怀疑柳素光不是奉苻明韶的命令,而是阳奉- yin -违为李明昌效力。
确证柳素光利用秘术让周先在梦里说出了霸下剑所藏之处后,她直取麒麟冢,必然是有皇室中人的指点,加上陆观因为直言不讳逼得苻明韶一怒之下让人将他拿下··陆观犯上是个意外,宋虔之拿说服宰相上书启用刘赟与苻明韶暗中达成的交易本不会有。
宋虔之呼吸急促地坐着,眼珠定不住地来回转动,眉头时蹙时动,连牙也不知不觉咬紧,腮帮一阵发酸,他才松下劲来··宋虔之想到去求见李晔元时,李晔元当场表示马上去办,甚至通情达理,像是早已想到苻明韶会用刘赟。
刘赟回朝,他的女儿又被册封为皇后,那时刘赟的权势将在一夕之间,越过白古游,那时连大权在握的李晔元也只有避让三分··难道李晔元真的已经无心朝政,只想归隐可是李晔元难道想不到,苻明韶要的不是他让出宰相之位,而是要他的命……·刘赟还在押解进京的途中,没有正式的诏令授予他官职,他应当无法调动旧部。
这让宋虔之自然而然联系到抢先一步拿到霸下剑的柳素光·这把剑曾是荣宗的指挥剑,要是再有刘赟的手书,与刘赟曾有出生入死交情的将领,就可以听令行事,真要是出了事,将事情往这把剑上一推。
到这里,宋虔之完完全全想通了··霸下剑应当在他的手里,手书可以推说伪造,再将假剑销毁,就是他宋虔之浑身是嘴,也不可能说得清楚了··并非苻明韶的计策天衣无缝,而是- yin -差阳错之间,反把自己圈了进去。
对苻明韶而言,他宋虔之根本不算什么,苻明韶要挣脱太后的掌握,李相的把持,真正大权独揽,需要的是军队··白古游忠于大楚,生- xing -耿介,绝无可能成为苻明韶的私器。
而今朝堂,非李即秦,苻明韶只有为罪臣平反,像刘赟等人,旧部仍在,一旦重新得势,旧属必将趋之若鹜·比起科举选人,养作门生,扶持起来,培养忠心,此举省时省力。
宋虔之脸色渐渐苍白,嘴唇紧紧抿着··“这么点胆子,不在家吃奶,出来做什么官”男人嗤道,“喂,傻了”他见宋虔之木呆呆坐着,心说这小子不禁吓,便拿手拐子连连戳他两下。
此时急也无用,宋虔之定下神来,不满道:“大哥既不想多说,我也不惹你嫌了·”作势起身··男人连忙一把拽住他,力道之大,宋虔之不得已跌坐回去。
“你在朝中官居何位朝廷派你来这里做什么那两个家伙,是你的人”·原来这人一直在暗中观察,而不是像他表现出来那样在打瞌睡。
宋虔之想了想,答:“秦大人是我的上级,派我来查龙河上游爆发的叛乱,究竟是怎么回事·原任循州知州赵瑜叛乱,赵瑜跟秦大人曾有点交情·”边说宋虔之边留意面前人的反应,见他表情愤怒,心知有门,不咸不淡地续道,“我看这个赵瑜,是想偏安一隅,在此地当土皇帝,搞不好就是他勾结獠人作乱,想趁火打劫……”·电光火石之间,宋虔之脖子险些被突然扑过来的男人给掐住。
陆观动作更快,将那男人按在墙上,照着他的脸就是一拳,男人闷哼了一声,不敢大声痛叫··羊圈外脚步走动··所有人就地向后靠着休息,闭上双眼··待得动静消去,宋虔之睁开眼,看见那男人鼻子流出血来,心道陆观下手真狠,从衣袍上撕下布条来,示意男人止血。
那人不怒反笑,自顾自用脏得能搓出泥来的袖子擦了擦鼻血··“有两下子,看来能跑得掉·”他声音越来越小,凑了过来,身上酸臭袭来,宋虔之眉头都没皱一下,陆观拽了他一把,宋虔之暗暗对陆观摇头,不闪不避,待得那人靠近,果然听见他小声快速地说,“赵瑜大人并非叛乱,是被贼人所掳,不知道关在何处。
我是循州军曹许瑞云,来·”许瑞云侧身,将胸襟向前让出,眼神示意宋虔之摸他的怀中··“内衬有一块布,没有缝死,摸到没”许瑞云突然道,“别乱摸。”
宋虔之脸色微红,在许瑞云的怀里掏出来一块布的一角··“扯下来·”许瑞云道,“小心一点,小声一点·”·宋虔之手发力,动作不敢太利落,以免声音太大被人听见,撕下来后,光线太暗,他看不清上面是什么,只隐约能看出上面有字,摸上去粗糙板硬,凹凸不平颇有棱角,不像墨汁写成。
“我在追踪营救赵大人的过程中,搜查到獠人一处落脚点,找到的这个·当时那个落脚点已经没人在了,这是赵大人用血写成的陈情书,我会想办法,让你们逃出去,你把这个带回兵部,交给秦大人,为赵大人洗刷冤屈。”
黑暗里许瑞云双眸闪亮地看着宋虔之··“你确定赵瑜还活着”宋虔之艰难地问··许瑞云久久没有作声··看来赵瑜也是凶多吉少,恐怕正是在危难之际写下的这封血书。
獠人为什么不像对柳知行那样,扣下赵瑜,以图索要赎金·赵瑜又是为什么被朝廷认为是反叛·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官场上的事,我不懂,我只知道赵瑜是个好官,不能让他背这样的污名,无论他是活着还是死了,都应当干干净净的。
你要是不相信我的话,等你们离开这里,到循州州城一问,就什么都知道了·”·“大家都是泥菩萨,怎么脱险”宋虔之试探道。
“这附近,有一处溶洞,只要乘船就能顺水穿过这片鬼怪出没的丛林,进入宋州·”·“你们怎么不逃”·许瑞云深深喘息:“那溶洞只能容三四人的小船通行。”
宋虔之暗道玩完·这条路也行不通了,如果只想他们三个逃走,无论怎样都能找到机会··“这些人是要向朝廷要钱,你们是官身,暂时就是安全的。”
许瑞云道,“你好好想想,想好以后我们就动手准备·”·“那边那个人·”宋虔之朝柳知行的方向努了努嘴,“你知道是谁吗”·许瑞云不感兴趣地往后一靠:“我管他是谁,反正是肥羊。”
“他也是个官·”·许瑞云睁开了眼睛··“他是新任循州知州,要为原任知州平反,没有比他更好的人选·”宋虔之坚决道,“这里这么多人,难道只救我们三个”·许瑞云若有所思地看了一圈,掉头看自己残缺不全的零星那二十多个兄弟。
“你说怎么办”·“托新知州的福,匪首一定会亲自见他·就是不知道,这寨子里一共有多少人,有多少弓|弩手·”·许瑞云被关了已有半月之久,每日里都在暗中观察,基本摸清了这里的情况。
这寨中住着不过一二百人,弩手只有十二名,皆在寨中东北角的一座圆柱锥顶的房子里··陆观把宋虔之拉到身边紧紧挨着自己,他和宋虔之动作不大地换了个位置。
宋虔之刚从陆观旁边冒了个头,被陆观按在腿上··“该睡了·”陆观沉声道··宋虔之挣了一下想起来,反被陆观捂住眼睛,紧绷的神经一瞬间松弛下来,陆观的掌心温暖干燥,这一下倒真觉得困了。
宋虔之耳朵里隐约听见陆观与许瑞云低声交谈,慢慢放下心来,任由山间虫鸣扑了过来··第一丝光照在脸上,宋虔之几乎立刻醒了过来,他在陆观腿上一动,陆观也醒来了。
羊圈外渐渐有人说话、走动,没过多久,有妇人抱着比她的身子还大的簸箩走来·十数名獠人手持兵器,盯着这些俘虏一个个低着头,串在一起,双手不得自由,只能勉强合掌抓住糍粑。
看守用土话交流,俘虏们都听不懂··照宋虔之的想法,匪首今天会见柳知行·结果从日出等到日落,没有人被带出去·傍晚时一阵暴雨突如其来,整个羊圈被雨冲得泥泞不堪。
陆观把宋虔之拥在怀里,雨水从他的脸滑到宋虔之脸上已经温热··周先郁闷地坐在旁边,不断把袍襟捞起来拧干··人们纷纷挤到墙边,徒劳地躲雨,这羊圈没有屋顶遮掩,即使坐在墙下,一样会淋雨,不过风小一些。
好在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不到盏茶功夫又已亮晴,阳光倾洒在人身上,烤得每个人暖烘烘的,天黑之前,众人已经连人带衣服全烘干了··一天里只有一顿糍粑,而且每人只有一个,大概是为了防止俘虏吃饱了会逃跑。
宋虔之不仅担心等行动的那天会不会大家身上都没力气逃跑了··“哥哥们身上有的是力气·”许瑞云白天还和宋虔之待在一起,看清楚了宋虔之面相贵气,样貌好,又细皮嫩肉,心中有了数。
这怕不是什么寒门子弟,态度也大为转变··“许大哥,此举一定要一次成功,否则只有一起死在山里了·”这时天已经又黑了,山里的獠人今日倒没出去作妖,外面吵吵嚷嚷,獠人在吹奏不知名的乐器,寨子里的女人盛装打扮,围着篝火在跳舞,一直跳到近半夜。
宋虔之脑袋扎在陆观胸前,睡得迷迷糊糊之际,听见女人的哭叫声,那是他能听懂的语言在叫“救命·”·夜风呜呜,羊圈中的男人们个个垂着头,柳知行手指扎进肉里,他手掌出血,自己却浑然不觉,只是茫然地把面前的泥地盯着,眼睛瞪大,仿佛要把地面瞪出个洞来。
这天晚上宋虔之先叫来鲁宁,大略跟他说好分工,只要柳知行被带走,余下的人先按兵不动,等到外面看守被放倒之后,大家再出去··“大人放心,小的最拿手便是逃命。”
鲁宁咧嘴一笑,“是小的命不该绝·”他一笑,露出两颗大金牙··敢在宋州已乱的情形下来南部铤而走险,这帮商人和船工绝不会是胆小之辈。
翌日快到晌午时,靠在羊圈里昏昏欲睡的柳知行被人粗鲁地提着后领子,割断他手脚的绳索要带出去··那夜让人欺负了去的年轻人浑身哆嗦地看着柳知行··柳知行被拽出去的瞬间,仿佛下了某种决定,他通红的双眼毅然决然地离开那年轻人,跌跌撞撞的背影竟有几分大义凛然。
其间柳知行再也没看其余任何人一眼,他略略佝着背,如同一只母鸡在保护小鸡一般,藏住怀里的那把刀··柳知行被带走后,看守从墙头往里看了看,见没有引起太大骚动,继续靠在墙上和同伴叽里咕噜用土话聊天。
靠在墙上假寐的周先睁开眼,与许瑞云对上眼神,周先割断许瑞云和他两名手下手脚的绳子,先行一步翻出墙去··过了一会,许瑞云神色松下来,朝手下做了个手势,三人先后翻出去。
陆观拔出匕首割断宋虔之手脚上的绳索,宋虔之正要起来,被陆观按得坐下··宋虔之:·“别动,待着。”
宋虔之想说话,陆观却吻了上来,虽只是以唇碰了碰宋虔之的额头,宋虔之整张俊脸通红,垂下头,不敢看其余人的脸色,抬起一条手臂遮住发红的脸,等他放下手来,陆观面前已经只有几个人还没有脱缚。
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突然,羊圈外响起说话的声音··陆观的身形顿住··宋虔之后背发麻,他听得分明,是獠人在说话,人还不少··☆、正统(肆)··外面传来短促的几声相同发音,应当是守卫在呼唤他们的同伴,是在找被周先他们放倒的那几名看守。
宋虔之下意识去摸靴子,突然想起来他的匕首给了柳知行··陆观就地在尚未脱缚的几个人中间坐下·众人下意识将手藏到背后,紧紧靠墙坐着,互相挤着。
獠人土话叽里咕噜了几句··墙头上探出半个头,肤色黧黑的獠人从墙头看了一眼,眼角余光瞥见一截断裂的绳索,他眼中现出疑惑,歪着头一想,鼓突的眼一下子瞪大,乱叫起来。
羊圈门被打开,伏在两侧的人正要往上扑,看见的却是雪亮尖刃,打头一人霎时停步,身后的人被他撞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獠人冲进来举矛就刺,靠在前面的俘虏无人束手就擒,纷纷起来反抗。
一时间喊打喊杀声乱成一片··宋虔之隐隐听见外面也乱了,不知道柳知行有没有成功,旁边一条人影正要向外冲,宋虔之眼明心亮地辨出那是柳知行的亲人,一把将他拽了回来。
年轻人挣了两下,急道:“放手”·宋虔之捡起绳子把他的左手和自己的右手绑在一起··年轻人气得脸色一忽儿白一忽儿红,低头就要咬宋虔之,被宋虔之掐住了脖子。
宋虔之拿捏着力道,瞧着他脸色涨成紫色,松手··“别添乱,要不是为了你,你爹不会行动·要是柳大人为救大家伙儿丧命,我起码得给他留条根·”·青年气急,喘息道:“我不要他救”·宋虔之反手便是一个耳光,怒道:“你想不想他救,我都要救你出去。”
青年怒睁的双眼中蓄满泪,突然头朝前撞过来,就在宋虔之以为要被这个铁头撞翻时,青年被人从身后拽住了领子,他正要大叫,脖子一僵,头歪了过去,昏倒在地,带得宋虔之也跌坐到了地上。
陆观把柳知行的儿拽到背上··鲁宁一声大叫:“快跑找地方躲起来”·船工们纷纷听从指示钻出羊圈,柳知行带的官吏和下人也都紧随其后,谁也不想再如牲畜一般被圈在这鬼地方。
·“跟我来”陆观一手揽住宋虔之的腰,让他站稳,向后挥手示意其余人跟上··“陆观,你看·”宋虔之一手拍陆观的脸,让他转过去看东北角升腾起的青烟。
“周先真是好样的·”陆观紧紧抓着宋虔之的手,一把抓住人群中疾步向上走的鲁宁··鲁宁胖乎乎的圆脸满是油光,表情茫然··“你带所有前天被抓进来的人,分散到林子里,藏好,别出来,注意安全,这林子里可能有蛇……”·鲁宁反手抓住陆观的手臂,使劲摇撼两下:“不用交代了,我知道。
大人们也是·”他松开陆观的手,转过头去吆喝人··獠人寨中全乱了,妇女小孩哇哇乱叫,男人们手持兵器冲向已经被占领的东北角··许瑞云的手下抓来十数名獠人的妇女小孩作为人质。
这间土屋有三层,一楼中间是洗漱所用·宋虔之他们进来时,整座大屋中充斥着让人反胃的血腥味,十二名弓|弩手无一幸免,全都横尸在地··獠人的妇女一被赶进来就开始哭喊大叫,孩子见到母亲哭喊,也都扯起嗓门不要命地大喊大叫,两岁以内的孩童有四人,哭起来没完没了。
许瑞云烦躁地一搓头发,让人把这些女人孩子关在一楼,噔噔噔踏着楼梯上二楼··“上来啊·”许瑞云从楼梯探出一个头来招呼宋虔之和陆观上去。
周先坐在二楼屋檐下上弩机,听见脚步声,抬头朝宋虔之露出一个带痞气的笑··“来,分家伙·让他们也尝尝这玩意儿的滋味·”周先边说,边麻溜熟练地将手里的零件组装起来。
许瑞云面色黧黑,敞着胸膛,身上换了件干净衣裳,不知道是从獠人身上扒下来的,还是从别人屋舍中抢来的··空气闷热潮- shi -,气温高,衣袍就像浸了水黏在皮肤上,让人不舒服。
“谁跟我一块儿,去救柳知行·”宋虔之活动了一下手腕,四下张望,想找把趁手的兵器··许瑞云摇头晃脑笑道:“等你,人都死硬了。
等着吧,已经有人去了·”·陆观冷静地观察着四周,朝宋虔之道:“他的两个手下过去救人,寨子里这么乱,柳知行应当已经成功了·”·许瑞云朝地上唾了一口,蔑笑道:“这么件小事办不成,那他就没有当知州的命。”
他脏兮兮的手指头之中拈着一物,向宋虔之晃了晃,“吸两口獠人的货,辣嘴呛口,比烧刀子带劲·”·宋虔之看了一会许瑞云手里深褐色烟叶粗糙卷成的小卷儿,终于接过来,没火,许瑞云在擦火石,半天擦不燃,他骂骂咧咧地蹲在地上搓火。
“许兄不必费事,我不抽这个·”京城中时兴抽水烟,宋虔之没这爱好,他连五石散都不吃,常常被那帮子纨绔嘲笑,后来宋虔之走了他姨母这层关系,被苻明韶放去秘书监,那群狐朋狗友还在家啃老念书等着走科举的路子,考取功名以后再图官位。
渐渐也便各走各的道,越发混不到一处去··许瑞云看不惯宋虔之的墨迹样,火星总算让他打出来,用火媒引了,他拿一手掌着,硬是给宋虔之点燃了土烟··陆观眉头一皱,伸手来拦。
“我试一下·”宋虔之挡开他的手,眼睛睁得大大的,才一口,就忍不住激烈呛咳,咳得弯下腰去,抬头时白皙的面容中浮现出红色,眼中也浸满泪雾,从嗓子到胸口俱是又辣又疼,简直苦不堪言,宋虔之连连摆手,坚决不肯再抽了。
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喝水·”陆观倒了水来,无奈地喂给宋虔之,拇指揉上他的眼角··宋虔之脸更红了··许瑞云睨起眼,斜乜他二人,桀桀笑道:“大老爷们儿不抽烟,算不上个汉子,你这兄弟不错。”
他朝周先的方向努了努嘴,“不如给我,当个兵,现在局势这么乱,舞刀弄枪搞不好还能立下大功劳,混个什么王侯之类的当当·”许瑞云吞云吐雾,眼神穿过雾气,看着楼下,他视线所看之处,正是进入这座大圆土屋的门。
“想不到许大哥这么有志气·”宋虔之笑笑··许瑞云叹了口气:“谁想在这穷山恶水里窝一辈子呢,我就是去北边喂狼,葬身狼腹,也不算辱没男儿英雄。
这循州、宋州,不出野狼,专出比野狼还毒的蚊子·”他竖起拇指头,吓唬宋虔之道,“这么大个的蚊子,见过没”·宋虔之摇头,显然不信。
“啧……等你被咬了就知道了,你这一身细皮嫩肉的,到底是谁家的小少爷,还是哪里的小相公·”·陆观越听越怒,拳头捏紧,一步刚要从宋虔之旁边跨过去,被宋虔之直接抱住了胳膊,一下没了脾气,他皱眉看宋虔之,对许瑞云的屋里冒犯很不高兴。
宋虔之满不在乎地笑道:“这才是我相公·”·许瑞云先是眼睁大,继而呸了一口,擦嘴,舌头在唇边舔了一圈,道:“靠,你俩还真是,我就瞧着你那小媳妇样。
那他才是朝廷派来查前任循州知州叛乱的官员”·“对,他叫陆观,不是兵部的·”宋虔之道,“许兄可听过麟台”·“给皇帝办事儿的那帮狗腿子”许瑞云眉头深皱。
宋虔之没有接这话,绕开去,道:“皇上命陆大人来查龙河上游叛乱究竟怎么回事,具体因何事起了乱,又在何时、由何人带头起事·那位派给大哥的帮手,也是秘书省的人,他从前效力于麒麟卫队。”
这下许瑞云心中一凛,再不敢小看这三个人·这里虽只有三个人,与自己说话的人看上去文弱清秀,但既然与他结伴的是秘书省和麒麟卫的人,那他就不会是小倌儿,只有出来游山玩水才会带着解闷的伴儿,这三人都是相貌堂堂,武功看不出有多深。
而身材格外高大的陆观,不苟言笑,待这“宋小弟”却几乎言听计从,行为举止皆以他为尊,处处顺着他,照应他,兴许人家才是亲兄弟··突入此处,周先出了大力气,也是他第一个找到这座土屋里藏兵器的地方,他对弓弩也十分熟悉。
若说是出自麒麟卫,就不足为怪了·许瑞云只听过麒麟卫的赫赫威名,知道这是皇帝御用的亲卫队,不想会在距京城千里之外的瘴疠蛮荒之地亲眼得见··许瑞云把土烟扔在地上,拿脚踩灭,局促地站起身,想要行个礼,又颇拉不下脸。
宋虔之奇怪地看许瑞云:“许兄这是做什么”·许瑞云一脸悻悻然:“先前多有冒犯……”·“哎,大家都落难在这里,能不能活着出去还不知道,不要拘礼。”
宋虔之笑着眨了眨眼,“再说,我是个相公而已·”·许瑞云臊得满脸通红,看宋虔之笑了起来,知道对方并未拿他的取笑当回事·他眼神不定地来回看了看宋虔之和陆观,心道这二人该不会还真是断袖分桃之属,无论是不是,他都不敢多问了。
呆愣愣坐在角落里的年轻人被宋虔之扶起来喝水,他一脸抗拒,本不想喝,奈何这两天不仅没怎么喝水,连一天一顿的糍粑也没有胃口吃,现在又饿又渴,嘴唇裂出道道血缝,清凉的水一沾上他的嘴唇,他就再不用人喂,自顾自抢过碗去狼吞虎咽。
那只不过是一碗清水··宋虔之没在屋子里找到吃的··“这个寨子食物应该是统一配给的,由女人们做好以后,发放到每间房子·他们找遍这间土屋都没找到吃的,也没有厨房,你还能忍吧”·那年轻人突然把喝干了水的碗一把掷在地上,砸了个粉碎。
陆观听见动静,在走廊另一头抬头,看见宋虔之朝他摆手,示意不要过去,陆观低下头继续和周先小声说话··宋虔之没有急着说话,等柳知行的儿冷静下来,才问他叫什么名字。
年轻人搓着手,不答话,他牙齿生得很齐整,白花花一粒一粒的,却把渗血的嘴唇咬得格外淋漓··“有人去营救你爹,他马上就会到这里来·”宋虔之见旁边有一把藤椅,放松地坐上去,一面想心事,并不一直盯着面前的年轻人看。
如果柳知行顺利被带回来,紧接着就有一场硬仗,他们手里有十多个獠人的妇女和孩子做人质,但循州、宋州两地多蛮夷,数百年间也没有完全归顺大楚朝廷·卫琨在时,曾向朝廷上书,要求派兵将南部数十个小王都封官加爵,将眼前这片虫蛇密布的莽林收入大楚版图。
后来此举以失败告终,朝廷便对这两州采取放任状态·獠人只是对此地蛮夷的统称,只要这些人不进入州城,不骚扰大楚百姓,民不告,则官不究·甚至有史记载,数任循州、宋州知州都与獠人部落中的小头目有接触,在官府的主持下,与其中部分部族还会定期以物易物,换给獠人生活所需,也从獠人手里取得珍贵药材和颜色艳丽的翠羽、珠玉。
宋虔之手指触到怀中的那块布,摸出来,展开来看,他已经是第二次看前任循州知州赵瑜写的这封血书,血色仍很显眼,成形的时间不会太久··宋虔之本对许瑞云的话存疑,有这封血书,他也只好打消怀疑。
起初宋虔之想不通赵瑜为什么会落入獠人手中,身为知州,当地爆发的叛乱,在报到兵部的军报里写得云淡风轻,似乎不是什么大事··秦禹宁也说只要就近派遣屯兵平叛即可,那赵瑜就不用亲自参与这场平叛,他只要待在州府衙门里,发号施令即可。
且大楚南部地形不像北部一马平川,多山崎岖,一旦进山,迷失在山林、暗洞、激流之中再寻常不过,这些密布瘴气的丛林里,林深不见日,加上神出鬼没的獠人、野兽,除非是想不开了,才会自己上山。
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那赵瑜又是怎么被獠人抓走的呢·宋虔之拿这个问题问许瑞云,许瑞云却根本不知道,他与赵瑜唯一的接触,只有这一封血书而已。
宋虔之又问许瑞云为什么言之凿凿赵瑜不可能叛,许瑞云说赵瑜是个好官,亲自带循州百姓抛弃刀耕火种的陋习,带他们开山劈林,找到适宜栽种茶树和果树的土地,循州才渐渐富余起来。
然而,宋虔之没有说出来的话是,这只能说明赵瑜是个能够带百姓致富的好官,并不能表明他不会叛变··目前唯一能证明赵瑜没有反的是宋虔之手里的这封血书。
现在赵瑜下落不明,即便有血书在手,也要对比赵瑜的字迹才能清楚这到底是不是他写的··“这是什么”沙哑的声音问··宋虔之把血书递过去,给那年轻人,道:“原任循州州府写的绝笔。”
年轻人手指发抖,从右往左慢慢看过去,他鼻翼轻轻翕张,脸色发红··“他死了吗”年轻人急迫地问宋虔之··“看来是死了。”
宋虔之道,“所以你爹才被派来循州·”·“那就是说,还没有证明他已经死了”那年轻人目光倏然变得凶狠,“他的手下和官兵都不找找吗”·宋虔之移开目光,望向圆屋顶中露出的那一小块天,湛蓝的天幕上,一丝云也没有,飞鸟不知在何处藏身,一触即发的乱局之中,却有这片刻的宁静。
“外面都是山、都是兽,他可能死在任何一处,可能死后尸骨无存,如果不能平安到达州城,我们所有人,都会是同样的命运·”·年轻人呼吸一促,他抿了抿嘴,将血书郑重叠整齐,还给宋虔之。
宋虔之将布收起来,纳于怀中··“好饿·”那年轻人拿微微发红的眼,带着一丝愧疚地看宋虔之,“我叫柳平文,我爹有三个儿子,我在家排老三,两个哥哥这次没有随我们下南方来。
你是什么人我看他们都很听你的话·”顿了顿,柳平文犹豫道,“你是大官吗比知州还大的官”·宋虔之失笑:“那是我男人,所以他听我的。”
他扭头看了一眼陆观,视线再回到柳平文脸上,见他眼神格外羞怯,又带着一丝羡慕··柳平文在看陆观,注意到宋虔之转过来了,立刻垂下眼,手指在衣服上紧张地抠动。
“无论多大的官,就是皇上来了,陷在这里,身份也不管用了·”·柳平文惊讶地睁大了眼,他没想到宋虔之会说出这种近乎大逆不道的话,转而又想,兴许这就是大官吧……·“你们一定要救我爹。”
柳平文小声说,“他会是个好官·”·宋虔之才要说话,天空倏然被几道火箭划破,火星迸溅,箭镞落在大屋中间那片低矮的浴房屋顶上,裹在箭镞中的东西瞬间砸得粉碎,轰然蹿起一蓬蓬火焰,犹如乱舞的妖魔,点燃底层的茅草房顶。
☆、正统(伍)·楼下大门向内打开,一人背着另一个人撞进门来··许瑞云一看当即暴怒,那两人正是他的手下,其中一人重伤,背他的人也弄得浑身是血··另一名手下过来撕开重伤那人的衣袍,只见深可见骨的一道刀伤斜着劈过他的整个胸膛,直及腰腹。
那人眼半睁,眼内毫无焦距,微张着嘴··柳平文跪在他的旁边,用干净的- shi -布将清水滴进他嘴里··“怎么回事”宋虔之噔噔噔跑上三楼,气喘吁吁地冲到周先旁边,他已经把弩都拿了上来,架在墙上的孔眼中。
“没事,浴房有水,火已经灭了·这上面烧不燃的·”周先道,“你们两个,东面,南面,还有两个孔,填上·”周先转过来看了一眼宋虔之,“小……大人你先下去,柳知行回来了吗”·“没有。”
宋虔之从桌上拿走一把弩机,找了个窗口架上,然而,有个熟悉的声音突然映入眼中,他将弩机一抬,挪到地上,砸出沉闷的一声响··“怎么了”陆观把宋虔之往身边一拽。
宋虔之眼睛和他的眼睛挨着,凑在他的窗口看,一辆板车上,竖起一个“×”形木架,柳知行手脚被分别紧紧绑在木桩上,他身后约莫一掌处,有一面巨大的铁盾牌,贴地而行。
推车的人在盾牌后,人力使板车不断逼近··一旦弩|箭- she -出,柳知行被- she -中的可能- xing -远远大于他身后的獠人们··“你看他的左手,手腕弧度不正常,他们扭断了他的手。”
宋虔之颤声道,他目光紧急地往柳知行身后的人群中搜寻那名头领,没有看到头领··“他成功了·”宋虔之松了口气,“首领应该已经死了。”
继而,一块大石压上宋虔之心头,首领已经死了,獠人还可以发起有组织的进攻,说明他们虽不是正规军队,却也不完全是乌合之众··板车后面,跟着被拴在一起的女人们,皆是碰头散发,衣着凌乱,她们都垂着头,有两张面孔倔强地望着前方,神色木然,仿佛即便是刀斧加身,她们也不会再哼一哼。
“怎么办”宋虔之从墙头下来,拍拍周先的后背,周先转过来,看着宋虔之··“即使我们从这里发- she -弩|箭,- she -杀的也是我们自己人,自己人死光以后,才会对上獠人。
柳知行是朝廷命官,他不能死·”宋虔之加重语气,“他身后的妇孺,更不能死·”·周先为难地皱起眉头··这时,许瑞云的一名手下气冲冲地说:“那不是逼我们死吗这土屋连口吃的都没有,我们人少,他们人多,合围对峙要不了十天,大家都得死。
我们能冲出来,全凭奇袭,现在外面至少有两百人·我们能冲出去,但照这位小哥的意思,连女人都要带走,那万万是带不走的,再说,那都是这姓柳的的家眷,我看他也不像能活,索- xing -不管了,强行突破,有三位兄弟的助力,我们许将军熟悉地形,至少能逃回州城。”
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那人被宋虔之的眼光盯住,有如芒刺在背,梗着脖子怒道:“不是我们不管,而是管不了,这是千载难逢的时机,要是逃不掉,他们一定会加强防守,更别想逃出去。
还有那些藏起来的平民,就算不为我们活命,小哥,舍小求大,我想的没错吧再说,不丢下这些娘们儿,所有人都得死,没有什么万全的法子,你们快拿主意吧,否则等到对方抢攻,咱们就失了先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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