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台风波录 by 轻微崽子(二)(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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麟台风波录 by 轻微崽子(二)(4)
·宋虔之神色凝重起来··“鲁宁他们不会武功,我再三叮嘱过他们,出去以后立刻藏好,不用指望了·”陆观道,“女人不能不管,柳知行也不能不管,我们手里有十多个人质,我下去和他们谈。”
宋虔之一把拽住陆观的袖子:“我去·”·“还是我去吧·”周先将弩机放回桌上,一柄匕首藏在靴子里,伸手向陆观,“把你的刀也给我,你们俩都不能有闪失。”
宋虔之还想说什么,外面有人大声喊话,那是一口生涩的官话··“出来一个人,我们谈判·”·阳光照着从板车后走出的一个獠人,他的脸色被照得黑中带金,是个身材短小,肌肉鼓涨,异常粗壮强健的男人,他一手抄一面板斧,毫无畏惧地走到板车的前面,暴露在弩机之下。
许瑞云的一名士兵手指屈起,搭上机括··突然,许瑞云的声音在众人背后响起··“不要- she -他·”·柳平文疯了一般扑上前,将窗口伏着的两个士兵抓开,去抓第三名士兵时,那士兵侧身一让,随手一推,柳平文便坐倒在地。
柳平文眼睛通红地起身,叫道:“不要杀我爹,别杀我爹”·许瑞云抓住近乎疯狂的年轻人,将他瘦弱的肩膀往怀里一按,握住他的肩膀拍了拍,把柳平文挡在身后。
柳平文呆住了,没有再上前,只是咬着嘴唇乖乖呆在许瑞云的身后··“将军·”一人上前待要说些什么,许瑞云竖起手掌做了个阻止的手势。
那人没有再说··“谁去谈”许瑞云问··窗口传来又一次喊话,内容与前次一样··柳平文从许瑞云身后挤上来。
“你不行,你不是官员,你谈成的条件也做不了数·”想到人质毕竟是柳平文的父亲,加上这几日里这年轻人遭了多少罪,许瑞云也是知道的,他语气软了下来,“听话,别添乱。”
宋虔之道:“我去·”·许瑞云没有立刻答应他,而是以询问的目光看陆观··陆观眉头深锁,迟迟不点头,思忖片刻后,陆观担忧道:“我们的砝码只是十几个寨子里的女人。”
十几个普通的妇女和孩子,与二十几个柳知行的家眷和知州本人,孰轻孰重,一目了然··“而且,我们不可能真的杀死这些女人和小孩·”·陆观话音未落,许瑞云的一个手下狠狠道:“你们这些京官是没吃过獠人的苦,他们连人肉都吃,他们抓了我们的女人,从不当做人看,我们抓他们几个女人几个小孩怎么了我们还什么都没干呢”·“郝大丁,你给我闭嘴”许瑞云声如雷霆。
他手下纷纷低下头去··“他们要谈判,那就是要换,先听听条件·陆兄弟不放心,你们俩就一块去,也好彼此照应·周先留下来给我当副手,这把刀是我抢的,陆兄弟你拿着。”
许瑞云当场解下腰上的刀··周先将陆观的匕首给了宋虔之··“一人带一把弩机·”许瑞云看着宋虔之和陆观装备妥当,亲自带他们下楼,让手下开门。
许瑞云从旁抓过一名瑟瑟发抖的妇女,推到陆观的旁边··女人惊恐地看了陆观一眼,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宋虔之眼神不解,突然明白过来,许瑞云的意思是让他们一人带一名人质做活靶子。
“不用,许兄请放心·”宋虔之见陆观脸色不善,好像要说什么,连忙抓着他的手掌掐了一把··陆观却没让他的手离开,紧紧握住宋虔之的手,牵着他走出大门,才松开。
周先的视线里,宋虔之、陆观走到那獠人的面前··他呼吸发烫,心跳急速加快,视线里一阵一阵有红光闪耀,汗水从太阳- xue -旁往下缓慢流动··柳平文偷偷找了个空着的窗台,向外窥视。
日头向西缓慢偏移,空气中弥漫着旺盛的草木香味,充满粗野苦涩的生命力··宋虔之脸色被晒得微微发红,他先看了一眼被绑在车上的柳知行·柳知行胸口微弱地起伏着,眼睛完全闭着,嘴唇一直在发抖,吸气时好像在忍耐某种难以抵挡的痛苦。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獠人问··陆观道:“放人,你们要什么”他语气倏然嚣张,手指顿在腰间的刀柄上,他的手看上去格外有力,像是下一刻就会拔刀出鞘。
“不是我们要什么,如果我们放了你们,我们,就会有危险·”獠人脸皱成苦瓜,为难道··“什么意思”宋虔之道,“是别人让你们在河上拦人的”·那獠人眼光飘忽,不住往宋虔之身后看,十数米外就是土屋,但大门紧闭。
“女人,小孩,我们的·”獠人说,“这个人,杀了头领,不和你们算·你们的女人,还给你们·”·宋虔之心头一喜·他完全没想到獠人对女人和孩子这么重视,也就是说,他们宁愿用知州这样的地方大员来换回被抓走的那十几个女人和孩子。
宋虔之冷下脸:“你们杀了几个人,欺负了我们几个人·”·獠人为难地向后看了一眼··宋虔之紧张地握住袖子里藏着的短刀··獠人表示要回到队伍中去和其他几个人商量一下,宋虔之不答应,让他把那几个人叫出来。
獠人眼神忧郁,终于做了个手势··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四五个衣着鲜艳,头上用羽毛装饰的男人各自拿着兵器走过来,警惕地盯着宋虔之和陆观··他们围到旁边去叽里咕噜讨论。
炽烈的阳光照得宋虔之有点睁不开眼,他回头向墙上望了望,做出一个安抚的手势··“獠子未必会讲信用·”陆观搭住宋虔之的肩,凑在他的耳畔低声说,双眸如同鹰隼锐利,警惕地留意那些獠人的举动。
“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你别带着偏见看他们,我看獠人对女人的态度就比我们要好·”·木板上奄奄一息的柳知行睁开眼,他视野一片模糊,口中呜了一声。
宋虔之看到,眉头皱起,正想向那一群獠人走去,他们已经散开,起初和宋虔之他们谈判的獠人走过来,他一脸凝重··宋虔之注意到他的脖子上挂着一圈色泽亮丽的小玉珠,间或穿着漂亮的鸟类羽毛,这应该是獠人身份的象征。
这人虽然并不是首领,但在整个部族里,地位应当不低,说的话也有效··“敌人,该杀·以人换人,我们,不是屈服·”那獠人冷着脸子。
宋虔之道:“你们不打算交出凶手”·獠人摇头··宋虔之冷笑道:“那你等着给你们的人收尸吧·”宋虔之板起脸,抓住陆观的手往土屋的方向走。
倏然一支冷箭从身后- she -来,破开空气,直取陆观的后脑勺··一道寒光闪过,箭镞击中刀刃,向上飞挑出一条弧线,调转了方向··身后一声惨叫··獠人们啊啊乱叫起来,纷纷挥舞兵器想往上扑。
宋虔之心里很紧张,侧过脸看见陆观镇定的表情,心里有了数·陆观定下脚步··随着陆观转身,蠢蠢欲动的獠人手里的兵器停了下来,没有一个敢真的冲上来,他过分魁梧高大的身材,比之生在南部的獠人普遍高出一个头还有余。
出来谈判的獠人向后退了一步··陆观挡回去的箭居然瞎蒙- she -中了一个獠人,宋虔之变了脸色:这还和谈个屁,- she -死人了,不过也是对方先动手··“欺负女人的,我们可以交出来。”
獠人壮着胆子走上来,朝宋虔之打了个眼色··宋虔之:和你不熟看不懂你的眼色·宋虔之灵光一闪,船上那名文士被杀死的一幕闪过,把那人劈开的文士不就是獠人的首领吗那他应该已经被柳知行杀了。
宋虔之一脸为难:“好吧,那我们也让一步,不只是欺负女人的人,只要拿我们的人泻过火的,都交出来·”·后面的獠人只有极少数几个能听懂宋虔之他们说话,听懂的几个面面相觑,对了一下眼神,朝身边的手下小声下令。
“你们,先放人·”獠人要求道··陆观将宋虔之挡在自己身后,他脸色沉郁,看上去杀气腾腾,脸上又有疤痕,往前走出一步,便压得獠人头头喘不过气,紧张地看着他,握紧手上板斧。
“你们先放人·”陆观不容拒绝的语气说,“我还有一个问题·”·獠人疑惑地歪了歪头,板斧垂向地面,不复剑拔弩张··“你放了我们,寨子会有什么危险”先前宋虔之已经问过是不是别人让他们拦阻这些船只,獠人没有回答,陆观换了个问题。
獠人果然没有察觉,老实回答道:“官兵,杀人,抢我们东西·”·“官兵”宋虔之回头看了一眼土屋,“是跟我们一起的官兵吗”·獠人摇头:“姓许的,跟着我们,带人杀我们,烦。”
他纠结地扯了扯头发,似乎在想怎么表达,良久,獠人带着一脸便秘的神色说,“抓姓柳的,不让他做官·”他黑乎乎的手指向后指柳知行··“做成了,有钱,允许我们到集市卖东西。”
獠人使劲搓头顶的头皮,抓下几根头发,扔掉,皱眉道,“不知道了·”·獠人蹩脚的表达能力让宋虔之哭笑不得,看他涨得脖颈通红的样子,宋虔之了解到他谈判的诚意,便不再强求。
“你们先放人,寨子里有多少矮脚马”·当宋虔之和陆观说话时,对方都在认真聆听,看来他只是说不流畅,能听懂·他掰着手指算了算,比划了两根指头。
·“那就两百匹马,出山还你·”宋虔之点头,示意他去放柳知行下来··獠人把手一甩,气得跳脚,怒道:“二十只有二十匹”·宋虔之:“……”·☆、正统(陆)··黄昏,落日熔金,獠人没有大船,所幸前几日扣下的船都还在。
直到所有人登船以后,许瑞云的手下才将獠人的妇女和孩子放回··宋虔之趴在船舷上朝那个领头的獠人挥手,扯着嗓门大喊道:“你们别呆在这了,换个地方扎寨”·江水并不湍急,颇有一些风平浪静的意味,从日落到日暮,没花多少工夫。
原本的商船跟在后面,宋虔之和陆观、周先上了柳知行的官船,下人打水在船头冲洗前天留下的血迹,经过一整日的烈日暴晒,血迹无法被清水冲去,几名下人弓着身,两手抓着刷子,在甲板上一来一回贴地洗刷。
许瑞云走到甲板上来··碎光洒满江面,夜晚已经降临,两岸幽静的树丛山影之中,暗伏着数不清的危机··“新知州睡了”宋虔之看许瑞云。
许瑞云双臂趴到栏杆上,搓了一下鼻头:“受那么大惊吓,给他喂了药,才睡下去·”许瑞云在看天,天空黑沉沉的,没有月亮,江水中留下的细碎光芒,是船上的灯,一摇一荡之间,散得无影无踪。
“柳平文怎么样了”宋虔之又问··陆观右手握住宋虔之的左手,掌心里宋虔之的手背凉凉的,陆观一面给他搓手指,一面望着江水,对许瑞云的对答不感兴趣。
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抱着他爹一番痛哭,报仇的话倒是不提了·”许瑞云想到条件谈成以后,獠人竟真将自己人退出来当场砍成两半,眉头不禁跳动了一下,“这些野蛮人,把女人和小孩看得比什么都重要,根本没把知州当回事。”
他嗤笑了一声,想到过去混迹官场的不少- cao -蛋事,一时间心生感慨,却又无从诉说··“你们还真是一对儿”许瑞云目光盘桓了一圈,没找到周先,一边唇角勾起,意味深长地露出个女干笑,“谁上谁下啊”·宋虔之没有听见许瑞云的话,陆观则压根不理会,许瑞云讨了个没趣,晃晃悠悠下了甲板,提起手里的酒囊,喝了一口。
官船上有的是酒,都用精致的小瓶装着,好不容易让他从一箱子珍奇古玩中找到这个银酒囊,许瑞云便自己悄悄拿了,装酒喝·好歹是救命的恩情,拿个酒囊不算什么,大不了被发现就还给他。
许瑞云推开了一间船舱,舱中小床上被子鼓起一团,柳平文的脸从被子里露出来,困倦通红的眼睛抬起来看他,眼睛红,眼底泛光,活脱脱像只灵动可爱的兔子··许瑞云脑子迟钝地想:怪不得獠人要对着小兔子动手动脚。
“许将军·”·许瑞云拿脚踹上门,应了声,走到桌边坐下来,倒一杯凉茶,边喝,边感受那冰凉的茶叶滑过胸腔,安顿好他老人家跳动不已的心··船上的被子带着一股潮味,被面却是簇新的缎子,算很有心了。
宋虔之和陆观一起泡了个热水澡,把松松垮垮披在外面的袍子一脱,就往被子里钻,他脚背忍不住绷直,感受肌肉和骨骼里的酸痛,这两天实在不是人过的,眼皮跟着就沉甸甸往下耷拉。
陆观坐在宋虔之背后,替他松骨,捏他的肌肉,揉得宋虔之直哼哼··就在陆观的手顺着腰往下滑时,宋虔之反手捉住了他的手,整个人翻过身,不让陆观再往下摸。
陆观低下头亲宋虔之的脸,宋虔之正是将睡未睡之际,困得要死,被陆观这么亲,就像脸边有蚊子在飞·宋虔之嘟嘟囔囔地往被子里缩,陆观将被子掀开,把宋虔之压在身下,吻他的鼻梁,继而亲他的嘴,只是吻这唇瓣,怎么也不够。
陆观呼吸粗重起来,一手抚着宋虔之才洗过的头发,鼻息之间俱是宋虔之身上好闻的淡淡干净的气味·这人,就像一块上好的宫廷点心,从味道到款式,无一不精巧绝伦,让人想吃,又不忍吃,待要下嘴,又不知应当从何下嘴,才不辜负名厨一番巧心思,又怕碰碎了,又恨不能将他揉碎了和在骨血之中。
“嗯嗯嗯……”宋虔之倏然睁开眼,恨得要死,好不容易一场酣睡给人打断,然而下一刻便顾不上睡觉,眼神变得迷离,从枕上抬起汗- shi -透了的颈子,抱住陆观的头亲他,边亲边咬,一面泄愤,一面享用。
桌上亮起一盏灯,船行无论再稳,也会自然有所颠簸,那灯光便随之轻轻摆荡,如同微羽··“白天的冷茶,喝不喝”陆观随便把单衣披在身上,衬裤在这样的光线下近乎透明,加上他腿出汗。
宋虔之移开眼,脖颈潮红未退,只想喝口凉的··陆观却只许他喝一杯,出外去找水··前脚陆观走出去,后脚宋虔之猛一拍脑门,后悔没叫陆观带点吃的回来,他现在可是饿得前胸贴后背,肚子都要叫了。
片刻后,陆观一手拎着茶壶,另一手托着盘,盘里整整齐齐摆着八样各自不同的小点心··宋虔之先喝了口“水”,入口甘甜,香气充盈在唇齿之间,他舌尖在牙齿上一扫,回过味来。
“怎么有花汁子味儿,不是一种·”·“不知道,我看厨房有个小瓶子,让厨娘滴了一点儿·”·宋虔之捧着杯,笑道:“你这不是一点儿,让人抖了半瓶子吧”·陆观脸色微红。
宋虔之含了一口,瞥陆观··陆观:·宋虔之跨坐在陆观的腿上,双手环住他的脖子,温热的手掌贴着陆观的后颈上下摩挲。
陆观眼睛微微睁大,眸光带出一股狠劲,他唇舌尝到宋虔之渡过来的那口花汁,甜得发腻,腻得发慌,手便伸进宋虔之的单衣里,用力抱住他的身躯·偏偏宋虔之比他坐得高,他得仰着头,才能乞讨到那一点甘霖。
迷蒙的灯光照着宋虔之唇色红润,半眯起的眼尾中噙着三分醉意··唇分时刻,陆观脸色通红,迷恋地看着宋虔之,手指在他的眼角不断摩挲,近乎着迷地以食指逗弄他卷翘的睫毛。
宋虔之将头低下,抵住陆观的额头··“到床上去·”宋虔之语音含糊而柔顺··陆观却不松手,只顺着宋虔之的腿,手贴着他的腰,轻轻将他整个人向上抱了抱。
船桨有规律地捣碎一江的夜色,水声不是响,反倒是静,与山间过早开始催促日出的鸟鸣、猿啸组成漫透天地山野的别一种静谧··在宋州码头,宋虔之三人与柳知行道别。
许瑞云让他的二十来个兄弟护送柳知行去循州,自己却跟着宋虔之他们下船··宋虔之一脸莫名其妙,正想把人挡回船上去,病恹恹的柳知行却出现在了船头··柳知行一手提着袍襟,踩着木板上岸来,他有些咳嗽,他手放进袖子里。
陆观不动声色地往前走一步,把宋虔之挡在后面··柳知行从袖中摸出宋虔之给他那把匕首,双手捧给陆观,陆观用手握住刀鞘,让开来··柳知行朝宋虔之拱手:“承蒙大人相助,下官感激不尽。”
宋虔之看了一眼周先,接到周先的眼神,知道昨天周先可能告诉了柳知行一些事,顺便周先也从柳知行那儿估计问了一些事情··“柳大人多礼了·”宋虔之不欲与柳知行多客套,柳知行说到循州以后会好好整顿循州军务,就回到船上。
官船起锚,风帆鼓涨起来··“等一等”船上突然有人叫喊··宋虔之觉得耳熟,还没想起来是谁,许瑞云已经先一步走到码头边缘,只见船上一个瘦弱的身形小心地提着自己的袍子,着急地皱眉往船下张望。
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柳平文眼一闭,心一横,两脚向外踏空,耳朵里倏然都是风声倒灌··“啊啊啊啊——”·柳平文平安无事落在了官船旁的一艘小船上,渔夫笑呵呵地拉了他一把,将他推到另一艘船上。
素日无事的渔夫一个推他一把,一个用篙戳柳平文的腰眼,眼看年轻人站不稳要栽入水中,又有一只手提住他的领子,将他向着另一艘船上推··最后,柳平文一头撞进许瑞云的怀里,连忙站直了身,脸红到耳根,三步并作两步走上来。
“我跟你们一路去·”柳平文喘着气说··宋虔之犹豫地蹙眉:“不跟你爹去循州”·柳平文转头向船上看去。
宋虔之的目光随着他的眼,看见柳知行站在船上向他们挥手·柳知行的声音中气不足,在风里散去,隐约能听见一句:“小儿拜托给宋大人了·”·柳平文兴冲冲地把包袱背好,迈开脚抢在众人前头就走。
宋虔之一个头两个大,小声对陆观说:“甩掉他们俩吧”他们要去查吴应中和李宣,带两个无关紧要的拖油瓶,案子还要不要查了·巧了,有个许瑞云歪打正着,否则柳平文这么文文弱弱清清秀秀的,真把他扔在宋州,也不太妥当。
于是进入宋州当天,傍晚恰逢集会,宋州人信猫神,每月初五要在神庙供奉本月州城中捕到的最大的一条鱼·全城老少男女都会上街,趁着城中人抬着那条大鱼穿街走巷、花车上有人表演时,柳平文与许瑞云一道,“意料之外”地和宋虔之他们走散了。
夜里未及亥时,街上人群便已散去··一间极不起眼的民居旁,散落的垃圾竹篓散发出阵阵恶臭,黑色的爬虫和老鼠,个头比其他城镇所见的都要大··空气里飘着一股河鲜的腥臭味。
白天里热气腾腾的煮食,将近子夜,却变化为令人作呕的臭气··院中高大的阔叶植物伸出墙头,那是像树又不像树的东西,连树干都是绿的,仿佛被层层树叶包裹,完全不像京城的大树,树干总像一层老人脸皮,干枯粗糙,皱纹深刻。
“是这儿”宋虔之从陆观掌中把手抽出来,“你手出了好多汗·”·周先拿手往脖子里扇风,皱眉道:“二月这么热,咱们这也算是被流放出来了。”
宋州、循州向来是高官流放之地,与大楚北部边境一样,也是皇帝处置看不顺眼的官员的地方·只不过北地苦寒,南方气候虽让人受不了,却是真正的富庶之地。
“待会一起洗·”陆观轻声说··宋虔之脸一红,低声嘀咕:“谁跟你一起洗,你还是自己洗吧·”多一起洗两次,腰都要断了。
陆观没听见宋虔之的嘀咕,上前去敲门··门敲过三下,再三下··脚步声从门内传出··“谁啊”一个老人的声音。
“吴伯,是我·”陆观低声应道,“青山客·”·木门纹丝不动··陆观又道:“青山无限路·”·门吱呀一声,继而缓缓打开,门内现出一张皱纹密布的脸,老人须发已全白,手持一根拐,佝偻着背,凹陷进去的双眸却不失风采,精神矍铄。
他的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一字一字回应陆观:“白首不归人呐·进来说吧·”老人向陆观身后的宋虔之、周先看了一眼,那目光只如同清风,打了个转,不留一丝痕迹地回到陆观脸上,空着的那手,握住陆观的手,像牵着自己的儿子一般,拉着他进了院子。
灯下,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正在玩弹珠,他手中捏着五六颗晶莹剔透的珠子,一次次将手提到离开桌面一掌距离的高度,虎口倾斜向下,松开的力度刚好能够让弹珠掉落下来。
接下来,便是弹珠滚落到木盘中哒哒哒的响声··他嘴角带着笑,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和自己作这样的游戏··“没什么好东西,齐婶蒸的米馍,你们尝尝。”
开门老人便是当年享誉京城的吴应中大学士,他穿的是露指草鞋,进了屋更是将鞋子脱掉,打着赤脚在冰凉的地面上走动··“他还是那样·”陆观推着宋虔之到桌边,撕开一个馍上裹的大片绿叶子,热气腾腾的米香混杂着不知名的草木香,宋虔之捧着馍开始啃,腮帮一鼓一鼓,边吃边听吴应中说话。
“是啊,老样子·”吴应中挽起袖子,露出生满老人斑的手臂,“都吃,好吃呢·”说着他自顾自先咬了一大口,眼睛满足地眯起,那条缝隐匿在丛生的睫毛中。
宋虔之真心赞道:“好吃”·吴应中哈哈大笑起来,随手抓起一个给宋虔之··里屋突兀的弹珠声打破了众人和谐说笑的气氛。
这里只有陆观认识吴应中,显然,他已不是第一次找吴应中了··以陆观的年纪,他和吴应中认识不会太久,要是在先帝驾崩前后,那便有十年,那时候陆观也才十三四岁。
当时,陆观应该已经认识苻明韶,且和他同门求学了··宋虔之吃完一个米馍,撕开第二个的皮,继续吃··“去岁将近,碰到一个神医·”·吴老头的眼光倏然一亮。
·“死了·”陆观道··“好人不长命·”吴应中哼了一声,“这次又要让我们搬去哪儿”·宋虔之眉毛皱了皱。
这么看,陆观已经找过吴应中很多次,那在苻明懋第一次提到李宣的时候,陆观心中应该知道苻明懋要让他查什么,当时陆观不打算让他知道吴应中的下落,也就是说,现在陆观已经不打算瞒他,他要让苻明韶的秘密浮出水面来。
如果苻明懋说的是假话,查李宣便毫无意义,只有一个可能,先帝确实是被苻明韶害死的··然而,这将带来的是另一个棘手的局面··苻明懋、苻明韶,都不是当皇帝的好人选,为了一己之私,一个可以杀父,另一个引外族入境,残杀自己的子民。
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但从苻明韶被立为储君后,荣宗的子嗣被一一铲除,除了两个不尽如人意的人选,竟没有第三个人,有资格被扶上帝位··宋虔之咬着米馍叹了口气,突然感到肚子胀,眼前递来一杯茶。
宋虔之顺着茶杯看到陆观的手,陆观只匆匆一眼,朝吴应中道:“不搬,此次是要请吴大学士回京·”·吴应中双眼登时鼓大,眼珠竟要掉下来,脸色发红发紫。
宋虔之突然反应过来,叫道:“他噎住了,陆观”·陆观一步跨到吴应中身后,猛拍他的背·宋虔之赶紧倒茶给吴应中,吴应中手在空中乱舞,宋虔之把一杯茶水给他灌下去。
随着陆观手掌在吴应中背心里用力推拿,改而掌成了拳,在吴应中背上用力一锤··吴应中脖子伸长,侧身猛咳出一口米馍混着茶水的残渣,急促喘息··咳嗽声响了好一阵,吴应中好不容易缓过来,拇指拭去眼角咳出的泪,叹道:“回京做什么引颈就戮”·陆观紧抿住唇。
他是擅作主张,一旦接回吴应中,京城就要变天··里屋··“哒,哒,哒,哒,哒·”·吴应中眼里闪着悲伤的光,他长长舒出一口气,眼角再次泛出泪雾。
“老臣有负先帝圣恩·”                        ·作者有话要说:谢天谢地,今天开始我是有存稿的人了QAQ·一章也是存。
用掉也是存过··QAQ·----------------------·青山无限路,白首不归人。
出自张籍《送南迁客》·☆、正统(柒)··“他总是这样吗”周先问··吴应中唏嘘道:“一直是这样·”他眼神怀念,一晃仿佛是在多年前,第一次见到李宣,千言万语,只说出来一句,“原本是很聪颖的一个孩子。”
两个馍下肚,宋虔之彻底饱了,他走到里屋门口,手指将门帘掀开二指宽的一条缝,向里看··李宣生得眉清目秀,面色带着长期不见阳光的苍白,他嘴角噙着笑,唇色红润,一点不像生病的人,衬着病弱的面容,格外惹人疼惜。
然而,他披垂的长发却已失去乌黑光泽,夹杂着不少银丝··宋虔之在宫里见到李宣的时候太小,且没见过几次,只模糊有个印象,便是太子身边有个宫人,长得挺好看。
只要是宫人,无论男女,都会经过精心挑选,天子、皇后、太子身边的下人,长得都不差·而李宣,在这些人当中,仍显出挑··宋虔之转开眼,扫到他床边竟有梳妆台,台子上摆着梳子、一面铜镜,一个胭脂盒子。
这些都不该出现在一个男人的房间里··“吴伯,明日您让齐婶多准备点干粮,有什么要带的,您吩咐我一声,我到城里去买·后天咱们就出发,雇一条船,直接北上。”
吴应中道:“是为什么事当今什么都知道了”·“没到那一步·”陆观起来说,“天太晚了,明天一早我再跟您细说。”
吴应中奇怪地看他一眼,继而看了看宋虔之和周先,拄着拐起来,让他们三个稍微等等,他去收拾三间屋子出来··“两间就够了·”陆观没有去帮忙的意思。
吴应中佝偻着背出去··陆观才解释说,吴应中是个脾气很倔的老头,谁要是和他抢着做事,他会不高兴··周先喝了口茶,食中二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末了,轻叹道:“可怜。”
“还喝不喝茶”陆观问··宋虔之摇着头过来,挨着陆观坐下,问他:“吴伯没给李宣找大夫吗”·“要不是给李宣找大夫,这家里也不会这么穷,每年我都会给他们送银子,吴伯在朝中时,积蓄不少,先帝将李宣送到他家,又添了不少赏赐,都拿来给李宣治病了。”
陆观不知道在想什么,突然噤声··三人各怀心思,没再说话··宋州天气热,空气里水气充沛,脱下衣服来,宋虔之手掌贴在身上试了试,黏得不行。
“太热了·”陆观打水进来,给宋虔之擦背,擦身子,擦完宋虔之两只手按着- shi -布擦陆观的背,边擦边走神··大半夜不方便劳烦老人家,两人只好用冷水擦了就算,到床上很热,宋虔之把陆观推开些。
“别抱我,热死了·”宋虔之无意识地在脖子上抓了抓,欲哭无泪,“有蚊子·”·陆观打算起来,被宋虔之一把抓住,问他上哪儿去。
“赶蚊子·”陆观道··“赶什么别赶了,凑合睡,快睡吧,明天你不是一早要起来和吴伯谈事情”·房内静了片刻。
陆观的声音极低地在宋虔之迷迷糊糊直往下掉的眼皮上响起来:“你知不知道李宣是谁的儿子”·宋虔之眼也不抬:“是他爹妈的儿子,不是个孤儿吗要不然也不能送到吴伯这里来。”
“李宣的出身记录一片空白,连他是孤儿都没有记录,你不觉得奇怪吗”·宋虔之睁开眼,吸了吸鼻子,满眼困顿:“那是怎么回事他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他是先帝特意为太子甄选的伴当,五岁就被接进宫陪伴太子,这个年纪,对于进宫陪伴皇子们读书的伴读而言,过于年幼。
如果是玩伴,则没有这种先例,何况太子被立为储君后,就要严于修身,每天跟着师傅学为君之道,先帝不会,也没必要给太子找个玩伴·”·宋虔之听得更糊涂了:“所以”·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你仔细看李宣,不觉得他的眉眼,跟谁有些相似吗”陆观继续道。
宋虔之一脸茫然,跟谁像,长得清清秀秀,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挺好看的男人··“跟谁像跟我像啊”·陆观:“……”·“一个来历不明,年纪很小就被放在太子身边教养的小孩,你不觉得他的眼睛、鼻子,长得很像荣宗皇帝吗”·这下宋虔之的瞌睡彻底被陆观的话给砸没了,他张嘴结舌道:“你怀疑他是先帝的私生子啊”·“李宣,是荣宗直接从梨花庵抱进宫的,他一个小孩,又是一个小男孩,却在尼姑庵被出外打猎的荣宗捡进宫,而且一带进宫,不是送到内侍监去咔擦掉,直接送去太子那里做伴读,五岁的李宣,再聪明,在尼姑手里长大,也不可能就识文断字才高八斗,只有一个可能,先帝想保护他。
不仅保护他长大,太子是将来的皇帝,李宣与太子一同长大,长大后,二人的感情自然非同寻常,可以说荣宗连李宣的一生都为他打算好了·”陆观道··宋虔之怀疑地看他:“你到底知不知道李宣什么身世吴伯知道吧,他不是问你皇上是不是什么都知道了。
你早就认识吴应中吧,是苻明韶让你给他们送钱让他们不断搬家的,所以天下间最清楚李宣下落的只有你一个人·苻明韶回京以后,你一直留在衢州,他应该是写信让你办这件事。
李宣已经疯了,苻明韶才刚登基那会,没有这么大的权势,更不会有这么大胆子,而且他信任你,这件事只能交给你做·”·陆观充满欣赏地看着宋虔之,赞道:“接着说。”
宋虔之打了个哈欠,闭起眼,轻声说:“弘哥的事儿,跟你脱不了干系吧”·陆观浑身一僵,正想说话,宋虔之往他怀里一钻,脑袋蹭了蹭。
“但你们不可能成功·”·陆观的手落在宋虔之的脑袋上,轻轻揉他的头,低声问他:“你怎么知道”·“要是在弘哥死之前,六皇子的手能伸进宫里,他也不会是一个逢年过节先帝都想不起来的不起眼的皇子了。”
那些年里有希望继承皇位的皇子当中,根本没有苻明韶,也没有任何一个皇子将这个早早因为母亲不受宠被打发出去的六弟看在眼里,无论谁登基,苻明韶只会是个闲散王爷,在自己的封地上过富足而无权的生活。
“李宣疯了,不会是因为目睹太子之死,他一定受了非同寻常的刺激,这刺激如果说是太子坠马,那也太荒唐了·在场者那么多,太子又不是暴毙,死状也不至于惨烈,就算李宣和他感情再好,太子的死和他没有关系,他何至于疯癫。”
宋虔之眼睛又酸又疼,思绪却清晰起来,他抓住那根线,用力向外一抽,“我原本以为他是装疯……不是装疯,最大的可能是李宣跟太子的死有关。”
风把窗棂拍得啪啪作响,猝不及防的一场暴雨降下··这南部的暴雨毫无先兆,也不打雷,只是直突突的一场雨,哗啦啦地倾泻而下··“如果是李宣杀死的太子呢”暴雨越来越大,吴家的小破房子就像狂风中的一株小草,雨水随时会冲垮屋顶泼到人身上。
陆观把宋虔之抱紧一些,让他靠在肩前··“怎么会这么想”·宋虔之一条腿架在陆观的腰上,轻轻磨蹭,随雨声在说话:“苻明懋描述的情形,他比太子更早入猎场,他在太子前面,相距也不远,在场见证的侍卫那么多,这是没有办法说谎的。
但是有一个人,他从头到尾都和太子在一起,一直到太子出事,那就是李宣·”·“假定令马发狂的毒针,是李宣趁太子不注意,- she -到马身上的·”宋虔之话声顿了顿,“但有一个问题,他和太子从小一块儿长大,为什么这么做呢”·“我原来有一件事一直没有想通,现在完全懂了。”
陆观向后退出些许,一手揽着宋虔之的臂膀,面对面抱着,看他,眼神隐隐下了某种决定,“李宣是先帝的私生子·”·宋虔之一愣:“别开玩笑了。”
“明天一早,你跟我一块儿去见吴伯,你就知道是真是假了·”·“……荣宗把私生子和储君放在一起教养,而且、而且他们两个……”宋虔之咽了咽口水,“李宣和太子关系那么好,李宣杀太子……”·一个可怕的真相浮现到宋虔之的眼前,他张大了嘴,良久,听见陆观沉稳的声音在说:“本来我一直没想到是谁有机会对太子下手。
你想得没错,我在苻明韶身边为他出谋划策时,想过要铲除太子,只是没有来得及下手·苻明韶的人脉和能力,也远远不能与太子与当时的周皇后相提并论·现在明白了。”
“只有李宣有机会对太子的马下手,但李宣没有理由这么做,除非有什么人或者事,能逼得他去做这件事·我原本不知道是李宣,现在明白了,李宣是荣宗的私生子,他连个亲人都没有,梨花庵我也早就调查过,他的生母早在他一岁时就已去世,他五岁以前虽然寄养在梨花庵,庵里照顾他的女人也在他五岁被接进宫的时候就已经因病去世。”
“因病去世·”宋虔之低声道··“嗯,苻明懋说,在场的人,只有先帝,皇后的近侍们,除了周太后自己,其他人都已经死了,再就是李宣,他疯了。”
陆观的口吻冷静得可怕,“周太后不可能杀太子,那么,只剩下了一个人·”·“可是李宣为什么没死”宋虔之道,“要是荣宗动的手,他能杀一个儿子,未必就会因为父子之情,而不舍得杀另一个。”
陆观摇头道:“他不杀李宣,未必是因为怜悯他,也可能是因为没有必要杀他·因为李宣已经疯了·”·李宣疯了,一个疯子说的话是不作数的,但吴应中和李宣能够活到现在,吴应中手里一定还有能够证明李宣身份的东西。
堂堂大学士,恐怕不会空口无凭的为已经驾崩的先帝冒着生命危险照看谁也不知道的这个私生子,在外人看来,只会知道吴应中在照看当初太子坠马一案中唯一的知情人··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苻明懋在找吴应中,恐怕周太后这些年也没少让人找,苻明韶倒是不必让人来找,毕竟陆观一直知道吴应中的下落。
·“那皇上为什么要让你照看吴应中一家人”·“皇上没有叫我照看吴应中一家人·”·宋虔之被陆观彻底搞糊涂了。
陆观摸着宋虔之的腰,声音很轻,暴雨声已经越来越小,他说话的声音很是清晰··“当年我想过怎么才能让太子垮台,所以对太子一直都很关注,如果苻明弘不垮,苻明韶就没可能做太子,他做不了太子,就不会登上九五之尊。
所以太子坠马的事,我一直都很关注,事情过去一年后,吴应中被贬,当时我只是觉得奇怪,便悄悄从衢州到了颍州,我给吴应中带了不少银子·他当时正缺钱·”·“刚刚卸任的大学士,很缺钱”·“要给李宣治病,吴应中一直没放弃治李宣的疯病。
吴应中被贬出京那时候,我比他还早一天到了颍州,我那时年轻气盛,碰上有人刺杀吴应中和李宣·”陆观突然沉默··“你杀了派去刺杀他们的人”宋虔之立刻想到当年才十几岁的陆观,也许就这样杀了人。
“没有,我把他们绑在树林里,连夜带着吴应中和李宣搬了家·”陆观道,“但我没有回去看,也许他们两个就这样饿死了·”·“……”宋虔之抱陆观的手臂紧了紧,“他们本是要杀人,杀人的事多半不是第一次做。”
“嗯·”陆观嘴唇贴着宋虔之的前额蹭了蹭,心定下来,“因为救命之恩,吴应中一直对我另眼相看,加上我年纪太小,那时只能算是一个少年郎。
吴应中每搬到一处新的住所,都会写信送到衢州·我们两个相约成青山客,白首翁·连暗号都不能算,只是吴大学士的固执罢了·”·宋虔之不禁感到吴应中对荣宗的忠心,无人能及。
十年寒窗,又在官场摸爬滚打数十年,才能做到大学士的位子·这个人从不以能办事闻名,一门心思做学问,读书人最在乎的便是名声·荣宗将李宣送到他家去,第二年被贬,估计都是意料中事。
这个读书人以单薄年迈的身躯为荣宗的私生子撑起了一把保护伞,也许是因为忠诚,也可能是因为李宣是皇室血脉·吴应中应该很清楚,离开官场以后,他再也不会有机会回去,还随时可能有- xing -命之忧。
“在想什么”半晌,不闻宋虔之说话,陆观小声问,“睡了”·“没有·吴伯真了不起。”
“嗯,他用一辈子,做成了这一件事·”陆观抱着宋虔之,嘴唇往他的脖颈里探去,没做什么,只是嗅了嗅宋虔之身上的气息··宋虔之突然被舔了一下耳朵,登时满面通红,原本有条不紊的思路全乱了,埋怨道:“以后再也不在床上和你谈事情。”
“谈什么事情我们不是在闲扯”陆观鼻子在宋虔之脸颊上紧贴着蹭,宋虔之温热的皮肤让他心中涌起一种满足,同时,又有一种担忧。
而宋虔之,同样担心一件事··陆浑已经死了,苻明懋的话现在差不多证实了一半,这不能当然证明他说的其余事情就都是真的··带吴应中回京,李宣也还是疯的,周太后会不会相信他们的猜测况且,宋虔之还没有向他的姨母提起苻明懋告诉他的惊天秘闻。
“陆观·”宋虔之翻了个身,让陆观从后面抱着他,这样贴在一起舒服多了··骤雨初歇··“你觉得我姨母到底什么意思我们把李宣和吴应中带回去,李宣现在是疯的,怎么证明当年的事”·“我觉得吴应中知道内情。”
“你觉得荣宗把什么事都告诉他了”·陆观长出一口气,语气中带着一股不明的意味:“我相信荣宗会把李宣放在太子身边,不是为了利用他,而是为他打算好了这一生。”
“那他为什么对弘哥……”·“苻明弘身上流着一半周家的血·”·“周家怎么……”宋虔之的话突然顿住了,“你的意思是,荣宗忌惮周家,就像现在的皇上忌惮周家”·“顺宗做太子时的师傅穆定安,在他登上帝位以后,先做御史大夫,后提为宰相。
顺宗三十四岁以前,对穆相极为仰仗,夜里时时留他在宫中安歇就寝·顺宗三十四岁那年,想要纳一名外族女子做贵妃,穆相反对,让礼部尚书当面谏言·也是同一年,顺宗想任用另一位妃子的兄长做灵州知州,又被穆相封还。
那年中秋节,穆相照旧在家宴后留宿宫中,第二天便被人弹劾秽乱宫廷,在内廷携带兵器意图不轨·”·“我记得·”宋虔之道,“这还真是,从无新事。”
“嗯,这样的事一直都不少,当一个人成了皇帝,你就不能再以看待常人的眼光看他·”·宋虔之脑袋转了转:“那你现在用什么眼光看待苻明韶”·“看不到。”
宋虔之:“”·“他远在京城,我又没有千里眼顺风耳,我现在,眼睛里只看得到一个人。”
宋虔之后颈窝里传来温暖的触感,他耳朵红得不行,倏然闭嘴,心里直是嘀咕:怎么这个人,日益的油嘴滑舌,老夫老妻时日一久,反而越来越不要脸···☆、正统(捌)··后半夜里越睡越热,宋虔之被蚊子咬了好几个包,一咬就冒出拇指那么大块红包,看得陆观心疼不已,索- xing -不睡了抱着宋虔之赶蚊子,用薄毯把他浑身上下都裹起来,不让他露出一丁点儿皮,自己专心守着宋虔之的脸。
日出东方,晨光一点点照亮宋虔之的眉眼、鼻梁、嘴唇,陆观拇指轻轻摩挲着宋虔之侧脸上的蚊子包,那包消了不少,没那么肿,仍红红的一片··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陆观对着那个包轻轻吹了口气。
宋虔之彻底醒了,眼神发懵,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宋州,吴应中家的小院里··起床后,酸痛的感觉始终缠绕在肌肉和骨头里,大概因为宋州- shi -热的天气,宋虔之肩背长了好几个包,痒是不痒,就是摸上去很神奇。
周先在角房里寻了个角落,用水瓢舀凉水从肩头往下冲,不经意间抬眼,看到宋虔之修长的手一次又一次摸肩背上的一串包,便嘿嘿笑起来:“小侯爷细皮嫩肉的,没跑过这么远的路,吃过这种苦吧”·宋虔之放下手,也开始洗澡,随意冲去身上黏糊糊的汗液,就用干布擦身,也笑了,他抬起眼眸,盯着乌黑潮润有点发霉的木头柱子瞧,叹出一口气:“上面一句话,咱下面人都得跑断腿。”
周先嗤道:“这话还轮不着侯爷来说,我们这些真正的苦力还没张嘴呢·”·从去岁秋天,到现在,恍然不过是半年,于宋虔之而言,却像是经了好几年的事儿。
“周先,你以后什么打算”·“以后”周先眉毛动了动,“您不是说收我到秘书省做事吗我这不是跟着您呢吗您叫我什么打算我就什么打算。”
宋虔之笑了笑:“你比我年长,反正咱们仨是出生入死的交情,你也救过我,我也救过你,肉麻的话不多说·等从宋州回去,朝中恐怕有变,你要是有什么打算,在回京之前早点告诉我。”
周先定睛看了一会宋虔之,手里的干布按去肩窝中的水珠,他低垂下头,一点:“哎,我晓得·”·一早陆观应当是和吴应中交涉过,宋虔之起得晚,昨夜已经和陆观把话说清,陆观叫他一块儿去和吴应中谈,但宋虔之的考虑是,吴应中毕竟跟陆观打交道这么些年,彼此都熟悉,宋虔之救过吴应中的命,给吴应中年年送钱。
人家说话自然毫无顾虑,他跑去反而坏事··一时之间,反倒无事可做,只有将陆观和自己的脏衣服都抱去院子里洗··周先过来要帮他洗,被宋虔之拒绝了,宋虔之边洗,边盯着水里的细泡泡发起呆来。
半年前他连衣服都没自己动手洗过,越活越糙了,人在外边儿跑,总不成随时带两个丫鬟,像什么话··跑的路多了,地方多了,宋虔之也觉得自己心胸宽阔了许多,而这一切都是因为陆观。
有陆观在,无论身处何地,他都能睡上一个安稳觉·像昨天晚上,蚊子那样惹人烦,早晨宋虔之迷迷糊糊的时候,居然发现陆观一只手盖在自己侧脸上,手背被蚊子叮出好几个包。
这个男人,笨得令宋虔之心中温暖··“我来洗·”不知道什么时候,陆观已经走到宋虔之身后··这突然响起的声音吓得宋虔之险些叫出来,他- shi -着手嚷道一边。
陆观的手浸到水中,洗衣服时,不断不自觉去挠手背的包··“咱们明天就启程吗”宋虔之问陆观··“不出意外是明天,下午我去码头雇船。”
宋虔之突然想起来一件事,他的太后姨妈还让他查清刘赟被贬到南部来的几个旧部··陆观边洗衣服,一抬头,看见宋虔之痴痴傻傻的样子,拿- shi -手指刮了一下他的鼻子:“想什么”·“忘了一件事。”
宋虔之道,“现在还有办法找到许瑞云吗”···“大爷,您不知道咱们这儿做生意的规矩,都是夜里开张,白天睡觉,要到傍晚才接待客人。
要不您上别处先坐坐”老鸨一张嘴,抖落一地粉··许瑞云粗声粗气道:“开个青楼这么多规矩,大爷我想什么时候睡姑娘就什么时候睡,你不做生意”许瑞云伸手向柳平文怀里摸出一张银票来,柳平文生得细皮嫩肉,又没练过武功,成天子曰诗云只等有朝一日把功名考取,长到十五岁上,从未逛过青楼。
“许将……”被许瑞云狠狠瞪了一眼,柳平文脖子一缩,鼓着胆子怯懦道:“大哥,我们该去找宋哥他们了,要是他们离开宋州……”·“他们今天一定不会走,再说昨晚不是已经找到地方了这儿过去就三条街,先把你的事儿解决了。”
柳平文还想说两句,被许瑞云打断:“少废话,来都来了·”·在许瑞云的拳脚威逼之下,鸨儿领他二人上了楼,辟出一间雅间,且先叫丫鬟上酒上吃的,把这彪形大汉稳住。
柳平文全程如坐针毡,不好意思多看为他斟酒的丫鬟一眼··许瑞云毫不避讳那黄毛的丫头,淡道:“不好意思什么,要是在京城,你孩子都该有两个了·”·“我父亲不是京城人。”
柳平文低垂着眼睫,小声向丫鬟道谢··丫鬟满脸绯红地飞快瞟这俊秀小生一眼,磨蹭过去为许瑞云斟酒··“哦你家是哪儿的”许瑞云坐没坐相,以肘支着席,歪坐着。
“黎州,许大哥去过吗”·许瑞云乐了:“我刚到南边带兵的时候,就去过了黎州,不过比起循州,黎州也是地地道道的北方·”·“嗯,我们那里男人要到十八九岁才会成家。”
“那多少岁可以逛窑子”·“……”柳平文脸颊微微发红··许瑞云咧嘴笑道:“这总没有年龄限制了吧那鸨儿也没拦着不让你进。”
“喝完酒,我们就走吧·”柳平文抿了抿唇,他唇色自带红润,动不动就脸红,看得许瑞云心中如有一头猛虎,总想要脱笼而出·看来太久不泻火,迟早憋出毛病来。
许瑞云的初衷是带柳平文开开荤,也好驱除他在獠人部落里留下的- yin -影,眼下自己却先火起来,许瑞云调整坐姿,不动声色地令裆部以下都藏在桌案后,眼神游移地瞟来瞟去,不耐烦地喝令丫鬟去找老鸨催姑娘。
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你就安安心心乖乖地给我在这儿坐着,大哥今儿请你做一回真真正正的男子汉·”·柳平文听了这话心里不大受活,却在数日相处中知道得很清楚。
许瑞云就是这么古道热心肠的一个汉子,他明着虽没提在獠人那里发生的事,却处处都在照顾他,柳平文耳根子发红,他自己更不可能去说破,最后小声嘀咕道:“那是我爹给的银票。”
许瑞云大大咧咧没听见,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碗筷杯盏叮叮当当的一阵响··鸨儿哎哟一声推门而入··“爷再等等,姑娘家这才起身,总要梳洗一番才好见人。”
许瑞云不满地捏起杯子往桌上杵:“这什么酒,马尿啊上好酒,五十两银子,你就给我喝这个”·老鸨心虚地一愣,连忙扬声叫小厮进来去打好酒,对着许瑞云好言相劝,觑准机会即刻抽身,去催那两名才叫起来的楼里的姑娘。
喝上好酒,许瑞云脸色和缓下来,开始和柳平文吹嘘当年自己征战沙场英勇杀敌的事儿,吹了两三句,见柳平文毫无反应,想是不感兴趣,许瑞云便讲起来南征北讨见到的风土人情,拣着好玩的小事说,柳平文总算肯看他。
·许瑞云见柳平文那两只清清澄澄的眼珠子巴巴儿不转地盯着自己,笑容愈开,心中得意,话匣子也打开了,倒豆子一般绞尽脑汁地想些有趣的与柳平文说。
“许大哥·”柳平文神色中夹杂着一丝急切··许瑞云闭起眼·催吧,催哥哥给你讲更多··柳平文却道:“咱们还是快些走吧,我跟爹说好是和宋大人一路,要是找不着我人,我爹会找宋大人,这本来就是我跟丢了人,回头我爹会骂我……”·“这不是已经知道他们在哪儿了嘛。”
许瑞云不悦道··“我不喜欢这里·”·“这儿有什么不好”许瑞云眼睛一鼓,颇有点吓人,见到柳平文可怜的样,许瑞云按捺住怒意,尽量放平眉眼,柔声道,“你是不知道女人的好处,软玉温香,尝一回你便懂了,就不会再做噩梦,听话。”
柳平文脸色难看起来,低下头,也不说话,他嘴唇紧紧抿着,一杯接一杯喝酒,俱是一口见底··“生气了”许瑞云挥了挥手,让丫鬟出去。
柳平文不答话,喝了五杯还是六杯,自己也没细细数,只觉脖子上那脑袋,重于千钧,身上发热,眼睛发花,隐隐约约听见许瑞云的声音在叫他“柳弟”··许瑞云又叫了一声“柳弟”,对面柳平文脑袋都杵在了案上,真是醉了。
许瑞云站起身来,走了过去,喉头上下滑动,脖颈与脸俱是通红,他眼醉心不醉,向来许瑞云是酒量不差,喝酒不上脸的人,此时面皮却红得如火烧··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跪坐在柳平文身侧,刚毅中透着悍勇的脸上透出一丝柔情。
许瑞云手掌摸了摸柳平文的脸,将他半抱半扶起来,拽到自己背上,一摇一晃地背着柳平文离开包厢··五十两银子就这么白打了水漂,许瑞云下楼时一摇一晃,感觉自己身如浮云,怎么眼前的楼梯与路面都似飘在空中。
老鸨在后面喊他,说的什么他也没听清··许瑞云认着他在墙上做的标记,背着柳平文去找宋虔之,弯腰走在街上,才不至于让人瞧见他男人嚣张的欲望··许瑞云心头暗道:命苦哇,白花了银子没泻成火,还好钱是背上的小子的,否则真是气死他也···吴伯的小院。
齐婶上好蒸笼,从厨房出来,问过吴老哥,便和吴应中两个人,将痴痴傻傻的李宣就着一张大椅子,抬到院子里··艳阳天,阔叶之中漏下碎金一般的日光··陆观出去雇船,宋虔之在和周先说话,看见李宣坐在椅子里格格直笑,嘴角不由弯了起来。
李宣是疯了,却也疯得快乐·宋虔之想,要是他和陆观猜测的没有错,是李宣间接害死太子,那清醒的每一刻对他来说都是煎熬··“事情还没完,得找到许瑞云。”
宋虔之收回目光,跟周先说,“千方百计把他甩掉,现在又要找回来,跟你们俩待在一起久了,我脑子猪多了·”·“要找许瑞云”·“嗯,我姨母让我查清刘赟的旧部都有哪些,现在何处。
我们在獠人寨子时,许瑞云和我提过几句,他对循州的事情仿佛知道得很清楚·找到许瑞云,我也不必去循州了·”宋虔之抬头看了看天,“要尽快回京,我娘的身子,我不放心。”
“你娘吉人自有天相·”周先也不知怎么安慰人,只有把话引开,道,“许瑞云不用找,他会来找我们·”·宋虔之眉毛动了动。
“你瞧这个·”周先顺着腰上拴的一条黑绳,捋到下端,抓起一个布囊来,朝霞一般五彩斑斓的绣囊下端,开了一个小小的洞,现在布囊干瘪,细孔上沾着闪闪发光的粉末,在阳光下不太明显。
宋虔之用手指沾了点儿,搓开,手指上便留下明显的光粉··“这是……”宋虔之一时无语,“看来许瑞云早知道我们要把他甩开。
他怎么这么人精呢”·周先哈哈大笑起来:“小侯爷可不能随便把人当傻子,像我这么傻的没有几个·”·“……”宋虔之对许瑞云还真刮目相看了起来,叹道,“一个循州军曹,敢孤军深入十万群山,他是个看淡生死的人。
勇夫,什么也不在乎·”·“这样的人如果能收为己用,关键时刻,兴许能有用·”周先道··宋虔之想到许瑞云说过,他不仅知道镇北军的消息,还知道今上派人去接刘赟。
一个远在循州的军曹,怎么会知道远在风平峡的镇北军的消息,甚而知道皇帝已经重新启用刘赟··除非许瑞云在兵部有人给他通风报信,在许瑞云到循州之前,他是从何而来,有什么朋友兄弟·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一片乌云遮过来,太阳- yin -了- yin -。
正在洗头的李宣眉头一皱,不高兴起来,嘴里呜呜咽咽地念叨什么,谁也听不清··哗啦一声··宋虔之与周先顺着响动望过去,看到李宣一脚踹翻盛放清水的木桶,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齐婶一身的水,齐婶惊叫起来。
吴应中喘着粗气,求助地看宋虔之两人··宋虔之和周先跑过去,周先把从椅子上跌坐水里的李宣抱起来,刚刚放到椅子上··突然,李宣直愣愣地瞧着宋虔之,浑身爆发出一股力气,猛然朝宋虔之扑过来,将他撞翻在地,两个人一起滚到了地上。
宋虔之本能接住李宣,正要起身,李宣力气大得出奇··接着,宋虔之看见傻傻呆呆的李宣笑起来,他笑得那样好看,宛如一个毫无新事的少年郎,李宣咯咯地笑,眼珠滚来滚去,眼眶里不知不觉便装满泪。
“吧嗒”一声泪珠掉在宋虔之的脸上··李宣连忙用袖子擦干水痕,他抿住干裂的嘴唇,食指点点自己的唇,继而按到宋虔之的唇上,他歪着头,秀眉舒展开去。
“甜、甜,弘哥,尝……甜不甜”·宋虔之愣住了··“不甜”李宣紧皱起眉头,满脸疑惑不解,他舔了舔自己的唇,眉头皱得更紧。
吴应中从震惊中回过神,慌忙与齐婶将李宣拽起来··齐婶抬起通红的眼,吸了吸鼻子:“我带他去换身衣服·”·李宣走路脚步虚浮,他身体是很虚弱的,只有方才那一瞬间,浑身都是劲。
此时,齐婶一个人便能制住他,李宣一面走,一面回头,满脸的奇怪,跌跌撞撞地被齐婶拽进屋里··“他总这样,吓着你了”吴应中神色愧疚,昨日吴应中不曾仔细看宋虔之,这会他的视线凝在宋虔之脸上。
那不对劲的眼光,让宋虔之有点心里发毛··“吴伯”·吴应中讪讪一笑:“没事,我听陆观说,二位都是秘书省的官员,想问问小兄弟,你可认识当今太后”·宋虔之心中一动。
苻明弘是李宣的心结,他是太后的外甥,与苻明弘模样里挂着那么三分,算不得很像,但对疯癫了多年的李宣而言,即便只有一分相似,因他心里这数千个日夜都只有那一个人,也会把一分认足了十分。
☆、正统(玖)··齐婶带李宣换了一身衣服,带他出来,头发还没洗干净,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匣子,出屋后便一直在门边,小心翼翼地不时拿眼瞟一眼宋虔之··李宣生得极好看,肤色本是很白的,这时带着一些微红。
“他是把你认成了故太子·”周先小声对宋虔之说·方才吴应中问宋虔之是否认识太后,他就猜到了李宣是把宋虔之当成苻明弘,才会这样不好意思。
在那疯癫人的眼里,宋虔之成了他朝思夜想的梦里人··吴应中提步正要过去,被宋虔之阻止住,宋虔之挽起袖子,朝吴应中笑了笑:“我来帮忙·”·吴应中感激道:“偏劳小侯爷。”
随着宋虔之走近,李宣眼睛越睁越大,他歪了一下头,稍眯起眼,表情浮现出疑惑··倏然间李宣唇角勾起,一个心无芥蒂的笑出现在他的脸上,仿佛颤巍巍的一朵花在料峭的春风里初初绽露,他小心而谨慎地抬手拽住了宋虔之的衣袖,手指搭上布料的时候,眼睫不住颤动,目光闪烁地看了一眼宋虔之,飞快地垂下眼,手指一点一点收紧,不想放,也不敢作出更过分的动作。
少顷,宋虔之温柔地握了一下李宣的手,温和道:“先洗头,好不好”·李宣似乎没有听明白,但他很努力去听,过得一会,迟缓地点了一下头,乖乖巧巧地坐着,躺倒在椅子上。
宋虔之舀起清水,顺着李宣的头发缓缓地倒水冲净,- shi -透的长发宛如丝缎,夹杂其间的白发不再刺眼··“弘哥……”破碎低缓的呼喊不住从李宣的嗓子里发出,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宋虔之,直到眼眶发红,眼睛发疼,才眨了一下眼,又生怕错过什么地立刻把眼瞠大。
宋虔之给李宣擦头,李宣始终不松手,宋虔之便什么也不说,由他拽着··周先搬来一条凳子,宋虔之坐在凳子上给李宣擦头,阳光从头顶照下来,宋虔之衣袍里全是汗,索- xing -把裤子也卷了起来,露出白而细瘦的腿。
“侯爷预备喂蚊子”周先打趣道··吴应中拿了驱蚊的药液出来,拿一根长长的翠羽沾了往院子里洒,着重洒在宋虔之他们三个坐着晒太阳的地方。
陆观进院就看见李宣的头枕在宋虔之的腿上,睡得正熟,他眉皱了一下,走过来··宋虔之看见他,做了个嘘声的动作,继而动作很轻地将李宣的头抬起,招手让周先过来,周先一脸莫名,被宋虔之把李宣移到他的腿上。
周先:“……”·李宣嘴唇动了动,没醒,将身子蜷了蜷··两人进屋以后,陆观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纸包··宋虔之好奇道:“这什么……”打开来看,竟是一纸包颜色各异的糖。
宋虔之随手拈起一颗放嘴里,臭烘烘的味道充斥在鼻腔里,嘴里尝到的确实一种奇异的香甜··“唔——”陆观冷不防被宋虔之喂了一颗糖,漫不经心地道,“我尝过了,有点特别,喜欢吃吗喜欢吃走的时候再捎点。”
“还成,我留点儿,给娘带回去·船雇到了吗什么时候上路”·陆观舌头把硬糖在嘴里顶来顶去,收拾东西,边说:“明天下午,有船要去京城,雇不了,随到随走。”
“明天要是许瑞云没来,就再等两天,弄不好得去一趟循州·”·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去循州做什么”·“姨母让我查刘赟的旧部,我给忘了……”宋虔之声音越来越小。
陆观一哂,手指戳着宋虔之的额头,在他唇上亲了亲,道:“等就等吧·”·宋虔之本来心中焦急,这一下也不急了··“李宣喜欢你·”·乍听这话,宋虔之脖子一伸,眼睛瞪大,不小心把那糖吞了下去,呛咳不已。
陆观继续认真地说:“我从未见他跟人这么亲近过·”·宋虔之讪讪道:“他把我认作弘哥,自然待我亲近·”宋虔之心中一动,嘴角噙着笑,手指勾了勾陆观的下巴,“你吃醋”·“吃个疯子的醋,那我是什么”·“你是我男人呗。”
宋虔之随口道··陆观脸孔发红,哼了一声:“嗯,还记得·”·“嗯嗯·”宋虔之敷衍道,只觉陆观这羞涩的样子新奇又好玩,待要再逗弄他几句,周先推门进来了。
“李宣呢”宋虔之问··“就是来叫你,他醒了,到处找你,把厨房灶台下面都找过了·”周先哭笑不得,“你快去看,那么大个男人,要是哭了……”·宋虔之登时头大如斗,走出屋去,李宣便一阵风似的冲了过来,他两手抬在空中,缓缓放下,牵住宋虔之的衣袖,怯懦而小心地一眼接一眼看他。
宋虔之尴尬地回头看了一眼陆观··陆观抱臂在门上倚着,没说什么,努了一下嘴··宋虔之放心下来,带着李宣去厨房吃东西··一整天李宣都像条小尾巴跟着宋虔之,他高高瘦瘦的,要是走出门去,这么大个男人跟在宋虔之身后,宋虔之怎么想怎么奇怪,于是只好在吴伯的院子里待着。
下午陆观和周先出去买带回京城的土产,宋虔之尝试和李宣沟通··当宋虔之说话时,李宣便认真把他盯着,像在努力理解宋虔之话里的意思··吴应中一直在门口站着,留意屋里的状况,神色间流露出担忧。
“你叫什么”宋虔之从最简单的开始,李宣却不太能听懂,问他叫什么,什么年纪,家在哪里,李宣的表情像能听懂,又一个字都答不出来,因此,宋虔之只能推测其实李宣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是因为在李宣的眼里,他是苻明弘,所以他很努力想听懂宋虔之的话。
·这么重复了十数次,宋虔之不得不放弃··他走到屋外和吴应中说话,李宣就在自己卧房的门口站着,不远不近地打量宋虔之··“看来李宣是不能证明什么了。”
宋虔之叹了口气··“先帝留下过一封遗诏,说明李宣的身份·这封诏书兴许能激起周太后一丝怜悯·”吴应中歉然道,“太后所作所为,我本不该妄议,但人非草木,老汉照看李宣这些年,自然同情他的遭遇。
这封遗诏,乃是先帝对这孩子的一点补偿,陆大人将大殿下与宋大人的谈话告知了我,老汉有一些话,虽是冒昧不当,也不得不说给侯爷知晓·”·大概吴应中任由疯疯癫癫的李宣黏着他,也是为了找个机会单独和宋虔之说话。
想通这一节,宋虔之坦然站定,拱了拱手:“请老先生指教·”·吴应中目光悠远,对宋虔之拱手,道:“周氏弄权,危及河山,必然激起今上反抗。
而我大楚,内忧外患,朝纲乱,则四时不顺,百业不昌·如今君相不和,太后与李相素来亲和,论血缘,小侯爷与太后亲近,想必此次进京,是要对太后言明故太子坠马一事,非是天灾,而乃人祸。”
宋虔之不清楚陆观对吴应中说了多少,且听吴应中说,尽量少说话··“是有这个想法·”·“在其位谋其政,老汉归隐田园近十载,渔樵耕读终此残生罢了。
只是先帝托付,实放不下·老汉有一个请求,不知小侯爷能否做主应下来·”吴应中顿了顿,观宋虔之的神色,道,“即便小侯爷无法答应,老汉也会携李宣进京。
当年如果不是陆观救下我和李宣,也没有今日的请托了·”·吴应中姿态放得这样低,宋虔之反而无法推辞了·宋虔之看着面前殷殷请求的老者,沉吟道:“老大人请讲。”
“无论周太后是否听信老汉的话,希望小侯爷能誓保李宣此生平平安安·”一番话吴应中说得真挚恳切··门边站着李宣,似懂非懂地望着二人,想过来却又不敢。
宋虔之朝李宣招了招手··比宋虔之还年长的男人面上展露出笑容,快步走了过来,他抓住宋虔之的胳膊,只是以手指轻轻勾着他的袍袖,不敢握得太紧·三十多岁的李宣,眼神因为遗忘混乱而格外清澈。
“请老大人放心,我宋虔之,将誓死护李宣一生平安·”·恰在此时,陆观、周先回来,二人站在门口,俱是一愣·周先看了一眼陆观,拍拍他的肩,将陆观手里的大包小包都拿进屋里。
齐婶晚上包了饺子,说是吴应中的最爱,配以香醋·猪肉与豆腐、韭菜、芹菜分别配成三种馅儿,另有小小的一盘牛肉馅饺子··才要开吃,院外传来急促的拍门声。
吴应中在桌面上一挥手,连声道:“你们吃,先吃,我去·”·吴应中是这宅子的主人家,未知是何人来敲门,他去开门也应当·宋虔之放下筷子,朝齐婶笑了一下:“我口重,劳烦齐婶帮我拿点盐。”
齐婶去拿盐··宋虔之道:“找来了吧”·周先早已饿得不行,用手偷拿了个饺子,咬在嘴里烫得他嘴巴直吸气,合也合不拢。
“你别说话·”陆观道,“让我来问他,等会吃完了饭……”·外面许瑞云的大嗓门扯着在喊:“宋小弟怎么丢下你哥哥就跑了快来搭把手”·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陆观脸一黑。
宋虔之连忙给陆观夹了两个饺子··周先自觉起身出去帮忙,看见柳平文人事不知地趴在许瑞云背上,眉一皱,上去一面扶住柳平文,问许瑞云:“你给人下药了”·“放屁”许瑞云怒道,“他这么手无缚鸡之力一书生,老子犯得着下药”·吴应中不大喜欢这大嗓门的陌生人,手里拐杖一杵,开口道:“小陆,这是你的客人”·陆观正要说不是。
许瑞云死皮赖脸三步并作两步进了堂屋,口里发出啧啧声,大不咧咧叉开腿两手将一个小板凳拖到屁股底下坐了,他身材高大,这么一坐像一头驼背的熊··不怕人不要命,最怕人不要脸。
一伙人实在拿许瑞云没办法,齐婶笑眯眯地给他添了一双筷子,回厨房擀面去,多包了四十个饺子下了··在宋州,饺子不是多常见的本地小吃,都是吴应中爱吃,齐婶专门学了这一手,手艺完全不输给北地厨娘。
许瑞云夹起一个饺子咬下第一口,大赞好吃,十几个饺子下肚后,咀嚼的速度却放慢,眼神凝滞,腮帮子僵硬,眼眶微微发红,呼吸滚烫··“许哥,豆腐猪肉馅儿的,你还没尝过。”
见势不对,宋虔之连忙给许瑞云夹了一个他盆里没有的··许瑞云笑了一下,低垂双眸,深深吸气,嘴巴动起来,筷子一点一点··“我娘最爱做豆腐馅儿、鸡蛋馅儿的,好多年没吃,这一盆我能吃光它。”
许瑞云激动地看了一眼齐婶,道:“多谢大姐了,您这手艺,太正宗了·”·齐婶脸上浮现出腼腆的笑,- cao -一口生涩的官话:“能吃是福,不够我再去做。”
“够了够了·”许瑞云不再说话,闷头把他盆里的饺子吃得精光··吴应中严肃的脸皮松弛下来,细嚼慢咽地用自己那碗饺子··宋虔之吃完自己碗里的,又从陆观碗里抢了几个,心中不断感慨齐婶这顿饺子做得是真好吃,转而又想起在侯府中什么山珍海味不是见天的吃,竟会被一顿平平常常的饺子打动。
宋虔之又想到,许瑞云不知道多少年没回过家,他在循州当兵,这几日不归营也是让手下顶着,明日自己等人启程,许瑞云总也得回循州,就让他把柳平文带去循州州府·许瑞云不必赶着明日走,还能让齐婶给他再多做两顿饺子。
吃过了饭,周先帮齐婶刷碗,李宣缠着宋虔之往他嘴上抹胭脂,其实那也算不得胭脂,是能吃的一种糖,只是糖膏颜色鲜亮·宋虔之听吴应中说了,才知当年苻明弘常同李宣如此玩闹。
李宣嘴上涂得红红,便笑眯眯地将眼闭上,安安静静坐着,一脸期盼,眉宇之中俱是甜蜜的等待··屋里燃着烛,微弱灯光跳动在李宣精致的五官之间··那时的苻明弘正是少年意气,春风得意。
当年荣宗疼宠周皇后,一并也宠她的儿子,生下来不多时便立为太子·而李宣,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儿,自小便与储君长在一处,吃穿用度,样样不少··宋虔之进宫的时候不算太多,只知苻明弘待人接物俨然君子风范,骨子里便透着一个打小便受最好教养,长在金银玉堆之中的贵族雍容。
难得是苻明弘对人宽容体贴,那样一个美玉般的人,朝夕相处,诸多照顾,眼前这情状,苻明弘与李宣之间,确实是有过什么··谈起李宣,周太后也说疯了好,否则必成佞幸。
宋虔之正在出神,李宣一只眼闭着,一只眼却小心地睁开来,偷看他一眼,继而又闭上,坐直的身向前倾了倾··窗下一声轻咳··窗纸上透出的轮廓,让宋虔之一眼认出,陆观在外面。
宋虔之艰难地呼出一口气,他一手盖住李宣的眼睛,防他偷看,右手食指轻轻碰了碰李宣的唇·李宣嘴唇轻启,宋虔之却已收回了手··李宣睁开了眼睛,他的脸通红,眼睫不断闪动,根本不看宋虔之,转过去拿梳子对着镜子梳头,他的眼半闭,丝毫瞧不见镜子里还有一个人,眼光也痴了起来。
宋虔之走出屋去,片刻后,李宣房中的灯灭了··不远处拄着拐的吴应中走了过来,朝宋虔之点一点头,走过去轻推开虚掩的门,只见床榻上那个缩着的背影动了动,李宣已裹紧了被子。
吴应中转回来,欣慰道:“这孩子今日倒肯乖乖睡了·”他表情带着感激,没有多说,只说要去睡了,便回房去··院子里水响渐渐静下去,齐婶离开,吴应中去睡觉,周先到角房冲澡,许瑞云自己去打扫一间房,今晚好安置。
陆观将宋虔之的手牵着搭在自己腿上,两人挨着坐在石井边上··风吹得满院的树影晃来晃去,空气依然潮- shi -,却不像前一夜那样热··“等许瑞云出来,我就去问他。”
陆观轻声道,伸手摸了摸宋虔之的侧脸,手滑到他的下巴,令他转过脸来·陆观认真看他,嘴唇动了动··宋虔之脸色微微发红,抬手就要拍开陆观。
“别动·”·宋虔之以为自己脸上有什么,冷不丁被陆观很快地亲了一下,连忙做贼似的往四周看了一圈,除了许瑞云的房间亮着灯,其余窗户都是暗的。
“等事情结束,得给吴伯他们找个住的地方,还是让他带着李宣,大不了多给他们雇两个人·”陆观道··宋虔之:“你不是不吃醋”·“你还有事。”
回京,事情结束,那光景,还能有个屁事·宋虔之正要说话,细微的开门声惊得宋虔之差点一屁股坐到井里去,连忙站了起来··许瑞云眼睛眯成一条线,一面解腰上裹的布带,将袍子敞开,大步走来。
“等我想必二位大人,是有话要问了·”许瑞云狡黠地一眨眼,便在旁边石凳上坐下,一条腿才踏上身侧另一石凳,意味深长地望着宋虔之身后的陆观。
“你去洗澡·”陆观轻轻推宋虔之的腰··宋虔之只得去拿衣服,奇怪地回头看了好几眼·许瑞云不是个好说话的人,俨然是个江湖老手,在南方官场混迹多年,也不知他是为什么会被打发到条件恶劣的循州,怕是犯了什么事。
陆观到底行不行啊·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正统(拾)··宋虔之到角房去倒水,周先赤身在洗头,眼睛睁不开,手在桶里摸,摸来摸去没有瓢。
周先:“”·宋虔之拿着瓢在周先脑袋上拍了一下··“……小侯爷您真是……”·宋虔之舀起一瓢水帮周先冲了下头发,周先说自己来,从宋虔之手里抢过来水瓢,角房外窗台上昏黄的灯照出周先背肌均匀的上半身,他摸一把头发,不滑了,随手绞一把,甩到背后,勉强睁开沾满水的一只眼,嘴角挂笑瞥宋虔之:“你也来洗澡”·“洗,太热了,不洗要死。”
宋虔之解开腰带,脱衣服··周先胡乱擦了一下身,出去提冷水进来给宋虔之兑,手试温度刚好,拉上门,出去了··“你在镇北军待过”陆观毫不拐弯抹角,跟许瑞云打开天窗说亮话。
许瑞云眸中闪过一丝意外,继而笑起来:“你要打听什么陆观,陆大人·”·“随便问问·”陆观道,“许兄不想回京”·“山高水远,皇帝管不着,回京做什么给自己找气受”许瑞云意味深长地看着陆观,“不像陆大人,那么好机会留在衢州过风平浪静的日子,又被一纸诏令卷回了京城。”
陆观眉毛动了动:“许兄知道的事真不少·”·“略有耳闻·”许瑞云视线离开陆观的脸,遥遥望向天上,淡道,“确实多年不曾回家了,我是个不孝的东西。”
“前几天在獠人寨子里,许兄提到刘赟,想必知道些内情”·许瑞云懒懒道:“知道是知道,不过我现在不想说·除非……”·“除非什么”·许瑞云换了个姿势,右手搭着膝盖,抬头从下方觑陆观:“陆大人能与在下喝一回酒,要是你喝赢了我,我就告诉你。”
“许兄弟想喝酒我最爱喝,不如带我一个·”周先大声道,走了过来··“要去喝酒”随便冲了一把热汗的宋虔之从角房出来,边系袍子边走过来,宋虔之面带微笑地看许瑞云,“大哥带我一个”·陆观皱了皱眉,过来替宋虔之扎紧腰带,将领口也提起来,捂得严严实实。
宋虔之嘴一撇就想抱怨热,瞧陆观不悦的脸色,憋了回去··“等等,我去叫柳小弟起来·”许瑞云起身··“哎,许兄已经把人喝倒了,就绕过他吧”周先拽了一把。
许瑞云:“睡这么久,该起了,不让他喝酒,晚饭他没吃,我带他去吃饭·”·前脚许瑞云进房间,后脚周先抱臂盯着柳平文住那间屋,调侃道:“这人跟个老妈子似的,我看,好说话,只要拿住七寸。”
“七寸”宋虔之想到吃饭时许瑞云对着饺子红了眼,有了主意··天黑才不久,街上能喝酒喝茶的地儿多着,一排五个男人,走在不宽的州城街道上,个个儿拎出来都是好样貌、好身板,路过的行人止不住地回头看。
陆观牵着宋虔之的手,丝毫不在意打量的目光,他侧过头,看见宋虔之脖子都热红了,探手摸宋虔之的脖子,差点惊得宋虔之跳起来··“干嘛”宋虔之怕痒地缩脖子,领子与脖子之间夹着陆观的手,陆观另一只手掌也伸进他衣襟里,将宋虔之的领子松了松。
宋虔之撇撇嘴:“热死了·”·“不怕蚊子咬你”陆观道··“就这样,就这样·”比起天热,宋虔之更怕这南地的毒蚊子,近乎瑟瑟发抖。
五人找了间小酒馆,里头人多,随处可见高谈阔论的酒客,空气里混杂着汗味与酒香,靠半人高的窗户坐下,外面便是一丛绿油油、不知名的阔叶树··“打半斤酒,你这店里最好的酒,来五个拿手菜。”
许瑞云毫不客气地招呼小二来点菜,压根儿不看菜单不等人报菜名,径自吩咐道,“再要四个冷盘先上,拿手菜要下酒菜,别整花里胡哨中看不中吃那种·”这时,许瑞云才想到问其他人要点什么。
柳平文:“不要了,这些也吃不完·”他眼神带着昏昏欲睡的慵懒,歪着头,拿手拍脑袋··周先起身去柜面说了几句,端着一碗汤回来了··“想不到有乌梅汤,给你。”
柳平文满脸意外,脸色微微发红,道谢,扒着碗沿小口啜,酸酸的乌梅汤喝着好受不少··许瑞云头一扬,朝陆观示威道:“半斤恐怕不够,少说得要一斤。”
不待陆观回答,许瑞云扭过头去扯着嗓子叫小二多打半斤,上海碗··酒馆里人声鼎沸,每张桌都热火朝天,各自- cao -着一口方言,许瑞云在南方呆了好几年,方言说得跟当地人有一拼。
宋虔之两只手分别拿着一根筷子在桌面上杵,朝许瑞云道:“许大哥离家几年了”·“十几年了吧·”酒上来,许瑞云分给宋虔之、周先各一个杯,他和陆观要拼酒,使海碗,一碗三两。
许瑞云连连摇头,再把小二叫过来,让他直接上酒坛子··小二一看这架势,怕这群人在店里闹事,紧张得不住用搭在肩头的毛巾擦手,小跑去掌柜的身边问话,掌柜从柜面后面向宋虔之他们这桌看了一眼,拍了一把小二的脑袋。
没一会,桌上摆满了酒坛,怕放不下菜,许瑞云提起两个酒坛子放到脚边地上··“喝”·许瑞云和陆观两个大男人话不多,许瑞云喝一碗,陆观就奉陪一碗,坛子空了就被摆到地上,小半个时辰喝下来,地上多出一圈整整齐齐的酒坛。
·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你俩……光喝酒不吃菜吗”宋虔之给陆观盛了一碗汤,汤里浮着熬融的枸杞叶,逼着陆观先喝小半碗。
宋虔之是不知道陆观酒量如何,只是见他喝得胸膛脖子都一片红,担心他会喝到吐··许瑞云眯起眼:“你俩·”他一巴掌拍在桌上,杯碗瓢盆俱是一抖,叮叮当当的声音令宋虔之紧张起来,许瑞云摇头晃脑地打了个嗝儿,大着嗓门说:“做给谁看啊谁不是光棍,宋小弟,真要心疼你男人,陪哥哥喝两碗,小二,给他换大碗”·“不用。”
陆观- yin -沉着脸看了一眼跑堂,跑堂远远站着,手里还提着别桌酒壶,不敢过来,跟个耗儿似的精着眼,假装没听见,大声应着“来嘞”,一溜烟儿地跑到后面一桌去。
许瑞云眼发花,深深吸了口气,瞪大着眼,像有话要说,谁知,下一刻他就扑在桌上,额前一绺头发散在油酥花生米上··“……”柳平文看不过去,将许瑞云的头发用手顺到他耳朵后面,边说,“许大哥输了,他醉了。”
宋虔之皱着眉,道:“成,你作证,是许瑞云输了,免得待会他醒来不认账·”宋虔之看陆观,探手试他的脸,不烫,脖子入手有点烫,而且很红。
宋虔之招手让跑堂来,跑堂半天不来,他只好亲自去问掌柜的哪里有水,又要了条毛巾,到院子里去找水··树影在微风里宛如娇羞少女一般轻轻抖动,井中波光粼粼。
木桶放下去激起一片水声··空气中飘着淡淡刺鼻的气味,不知道是什么味儿,比草木清香更加引人注意·这气味勾起宋虔之一丝模糊的印象,他侧头,疑惑地望天,右手中尚且握着拧干的- shi -毛巾。
就在此际,数颗流星划破黑沉沉的天幕,拖着闪光的尾巴,亮出一道弧线,继而数百光焰同时擦过天空,将整个宋州城照得亮如白昼··宋虔之眼睛倏然睁大,拔腿就往酒馆里跑,同时大声喊道:“攻城了快起来”·空气里浮动的刺鼻气味是火球,南方多用的一种火攻武器,将火油灌在蛋壳或是拳头大的瓷瓶里,箭头缠满浸了油的棉布作引,- she -出后一落地便炸开花。
宋州城的民居以木头、竹子作建料的居多,着火之后整座州城迅速陷入火海··醉过去的许瑞云倏然清醒,火焰跳动在他的眼里,他一把扯过身边的呆若木鸡的柳平文,将他背在背上,抓起随身长刀,一个健步就往酒馆外面冲。
眨眼间街面上俱是狼狈逃窜的平民,放眼望去俱是跳跃的火光··陆观抓过一张桌子,将宋虔之罩在桌面下,飞奔出去··宋虔之一手抓着桌子腿,往后面一看,周先也顶了一张桌子,宋虔之大叫道:“回吴伯那里,分散跑,你不用管我们了”·倏然一支火箭飞- she -而来,在周先顶的桌子上炸开,一蓬火光横向瞬间铺满整个桌面。
周先骇得把桌子扔出去,只得和宋虔之他们分开,去找别的遮蔽物··陆观一手揽着宋虔之的肩头,冷静地注视着前路,扯着宋虔之往巷子里一拐··四下里俱是男男女女在惊呼尖叫,火光接二连三擦亮黑夜,宋虔之脚底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陆观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把宋虔之抱在身前,推着他跑进巷子里。
宋虔之心跳很快,惊魂甫定地回头看了一眼,才刚被绊倒的是一个男人,他身上中了三支箭,头发被一团火笼罩,他两手蜷曲紧绷地在地上乱抓,头部血肉模糊,身体在地上扭曲得片刻,没了动静。
宋虔之的眼睛被一只手温柔盖住··“别看了·”陆观顺势扳过宋虔之的头,手在他的耳朵上抓了一下,定睛看着宋虔之涣散的眼瞳,小声唤道:“宋虔之,逐星”·宋虔之回过神,浑身抽了一下,仿佛从噩梦里抽出后脚,倏然吐出一口气,大声抽气。
“我没事,走哪儿”在宋虔之看来,哪个方向都一样,满眼都是不知道该往哪里躲的男女··“过来·”·陆观滚烫的手紧紧牵住宋虔之,猫腰从暗巷里穿过,冲出一条小巷,四处都是火光,人挤着人,随时有人被箭- she -中倒在地上。
照亮整片天空的火光倏然消失,还黑夜以黑暗··大批穿号衣的兵丁杀进人群··陆观拔出随身的兵器,从地上捡起一根竹杖给宋虔之,想了想,陆观抢过宋虔之手上的竹杖,把自己那把随身短剑塞进宋虔之的手里。
冲进宋州城的兵丁见人就杀,男女老幼像是秋收时田里的麦子,一个接一个往下倒··才刚睡下的吴应中是被吵杂的人声从睡梦里惊醒,起先他不打算起身,待到人声愈发鼎沸,听见外面有人大叫走水,吴应中这才披衣出外。
半空里一支火箭飞- she -而来,落在地面上,炸开一丛火·吴应中正要踏进生满青苔的院中那只脚犹豫着收了回来,抬起深陷在皮肉之中的老眼,接着又是几朵火花炸开在木屋顶上。
吴应中这才反应过来,他将大袍子扑在地上,毅然冲进院子里,摇着木轴打上来一桶水,泼- shi -衣服,疾步冲进李宣的房间··李宣一脸茫然,- shi -衣服裹到他身上,李宣委屈地瘪着嘴,眉头紧拧着,显然很不舒服。
“别闹”吴应中声量不大,他摸摸李宣的手,将李宣那盒吃着玩的胭脂放在他的手里,吴应中拉开李宣的手指,合拢,令他紧握住那个胭脂盒。
李宣的目光从迷茫到清澈,他一边眉毛抬起,竟然笑了··吴应中转身回房,从藏在床后的暗格里取出一个尺长的乌木匣,用布包了,拴在李宣的身上,为防李宣把东西弄丢,吴应中特意打了个死结。
这么一番忙活,吴应中捏一把身上的布料,觉得不够- shi -,在客堂里找到水壶,揭开盖子往身上又泼- shi -了一大片··偏偏天公不作美,这光景不仅没有落雨,反而吹起大风,风助火势,整座州城笼罩在令人作呕的血腥和火烧焦臭之中。
“门开着”宋虔之远远望见吴伯的小院,门大敞着··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当心·”陆观一把将宋虔之拽到身后,又走过去将大门拉上,面前是一片火海,前门没有着火,几间屋子却不同程度地被点燃了。
陆观让宋虔之留在前门附近,宋虔之不肯,正要跟着冲,被陆观吼了一句“站这儿”,登时不敢多动了··宋虔之看着陆观一纵一跃地冲进火场,心急如焚。
看样子吴应中应该带着李宣舍了房子逃出去了,这下要找人,无异于大海捞针,街上也并不安全,要是这两人死了……·少顷,陆观冲过来,他满脸被熏得通红,面颊上沾着几抹黑灰。
“不在了·”陆观肃容道,“现在没法去找他们,外面太乱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吴伯的房子,“这儿也躲不了·”·“码头肯定走不了,去州府衙门,你找得到吗”陆观能够从容地在混乱的街道中找到吴应中这地方,他应该来过宋州。
果然,陆观道:“对,去州府,等等,我给他们留个记号·”·宋虔之递给陆观短刀··陆观用匕首在进门的墙板上刻了一排字:州府衙门见。
两人正要离开,迎面碰上了周先··周先灰头土脸,袍襟被烧去半幅,他抹了一把脸,万分庆幸,上前来问:“跑了”没见吴应中的人,又见到宋虔之他们是往门外走来,周先心里大致有数。
“太乱了,应该是逃命去了·”宋虔之道··“靠,这屋子被烧成这样……”周先道,“是黑狄人,太可恶了,宋州军防竟然如此懈怠,黑狄军队冲进城来了我们往哪儿躲”·“去州府衙门。”
没时间多做解释,陆观推着宋虔之出门,周先从后面保护宋虔之,陆观则冲在前面··街上全是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惊恐和不知所措,每个人都在向前跑,却都不知道应该往哪里跑。
喊打喊杀声不绝于耳,看见穿黑狄军服的人三人就动手,不一会儿,他们身边聚起了几十个人,将老弱妇孺圈在人群中,黑狄士兵见先冲上来的同伴被杀,索- xing -避开这一群人,朝两旁被火烧得残破不全的屋舍里冲。
街旁一间房里冲出一名满脸贪婪的士兵,手里紧紧抱住从别人家抢出来的金银器,甚至耳朵上还挂了一把银壶,一名衣衫凌乱的妇人从屋子里冲出来,死死抱住那士兵的腿,他抬脚就要往妇人肩头踹,尚未来得及出脚,被一刀从小腿斩下。
士兵发出一声哀嚎倒在地上··那妇人感激地望了过来,手从士兵的怀里摸出一个银镯子,匆匆将衣领拢紧,她个子矮小,身量纤瘦不占什么地方,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被手持兵刃的男人们让到最里面。
周先面无表情地抖了一下刀,血顺着冰冷的锋刃向下滴··宋虔之总算捡到一把长刀给陆观,他摸了摸怀中,低头看了一眼,那封血书还在··“大家快出来,去州府衙门找知州老爷”·一群人一面声势浩大地往前走,边有人大喊,让还躲在屋子里的人都出来。
“能救一个是一个·”周先叹了口气,他是杀惯了人的,这样的场面不能令他动容··宋虔之却想到许瑞云说的,刘赟的旧部冒充黑狄人,这么巧合,这里出现的士兵也都身穿黑狄人墨色绣蛇纹的军服。
许瑞云说刘赟的旧部滋扰永州,从永州到宋州,中间还隔着一个循州·如果许瑞云所言不假,那恐怕循州也已被洗劫过了……·遍地横尸,滑腻的感觉从鞋底传来,宋虔之感到不寒而栗,他背上被冷汗沾- shi -了一整片。
闷热潮- shi -的空气中充斥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唯独牵住宋虔之的那只手,还在,两人握在一起的手心里都是汗,宋虔之看了一眼陆观··陆观若有所觉,扭过头来看他,陆观侧脸上沾着别人的血,他线条锋利的薄唇轻启,低下头来,用宋虔之能听清的声音对着他的耳朵说了一句:“不要怕,没事的。”
旋即,陆观握宋虔之的手收得更紧··在这个似乎永不会过去的夜晚里,宋虔之耳朵、嗓子俱是麻木,腿也因为走了太远而像是灌铅般沉重,唯有和他的手紧紧贴着的那只手掌,真实而火热。
                        ·作者有话要说:……突然发现文案里的猫,现在都没有出现·☆、正统(拾壹)··整座宋州城在一个时辰内陷落,放眼望去俱是熊熊燃烧的大火,州府衙门空无一人,知州卷了细软,衙门口子人去楼空。
巧了有个钱谷师爷还没来得及溜,被浩浩荡荡冲进衙门的宋州百姓堵个正着··“进去”一名壮汉一脚把师爷踹进门··师爷连滚带爬从地上爬起来,面前是一张张被逼急的面孔,明晃晃的一把菜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师爷一面向后退一面嗷嗷直叫为自己撇清:“潘大人是亲自搬救兵去了,别推别推·我没要跑……我都七天没回家了,能不能通融一下……”·“怕是不能。”
周先左手一把从敌人手里抢过来的短剑,右手长刀一抖,猩红血色自冰冷刀锋滴落,他嘴角挂笑,笑容喋血,眼底也泛出微红,“你说潘大人搬救兵去了,他何时离开,带了多少人预备向何人搬救兵宋州原有的两千驻军现在何处军曹何在还有……”周先手中兵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挥出,挑开师爷怀中紧紧抱着的包袱,顿时金黄银白地晃得人眼睛刺痛。
百姓面面相觑,有想去捡的,但左右无人行动,那一两个心中躁动的少不得只有按捺下贪念··“驻军……驻……驻军……”豆大的汗珠从师爷蜡黄的皮肤上渗出,眼珠左右乱瞄,“驻军……”森冷刀锋逼进肉中,师爷脖子上一道血口,鼻息间嗅到血腥味,登时连脚趾头都麻了,浑身发软,又不敢动,惊疑不定地叫了一声:“我说我说好汉饶命,大侠……您轻点儿……轻点儿……”·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宋虔之朝周先使了个眼色,道:“把他带到东厢房里,我们马上过去。”
“不能让他走他走了谁来救我们让他就在这里说”人群中有人喊··陆观转过身去,他手中的刀随之横在身前。
冷若冰霜的目光扫在叫嚷那人身上,那人浑身一凛,向后退了一步,试图退到别人身后藏起自己来··一路杀将过来,早有人注意到这三个人身手不凡··为首那名壮汉是城中屠户,仗着一身力气,带着左邻右舍最先集结起来,他一脸肥肉抖动,转过身去与其他人商量。
“我们三个要杀出去,易如反掌·听口音你们也知道,我们不是本地人·”宋虔之慢悠悠地说··壮汉旋身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宋虔之看着他,没有答话,神色闲散。
其实宋虔之心里有些不安,总不能跟平民百姓动手,宋州局势之乱,堂堂知州扔下一城的子民跑得无影无踪,师爷溜得太慢被人抓个正着,正是官民关系最紧张的时候·要是现在抖出身份,搞不好马上就要被砍,如果对方上来砍,为求自保,伤及无辜也在所难免。
“算了算了,你们要怎么审怎么审,但要是敌军冲进来……”·“我们是一条船上的·”宋虔之立马接口··州府衙门大门洞开,院中散落不少火焰,灭了一部分,留下少许不会扩大火势的火焰混淆视听,人群分散开,占据空下来的数十间房屋。
老人妇女怀里拥着小孩,男人们自发抄起菜刀、锄头、烧火钳当门神··房间里时不时响起师爷的怪叫··宋虔之和陆观在门外守着,两个人不知不觉手扣在了一起,宋虔之在走神。
“不用怕·”陆观低声道··宋虔之一哂:“我不是怕·”·“有许瑞云在,柳平文不会有事·”·“嗯,我有预感,等许瑞云找过来,他会告诉我们一些内情。
要是刘赟的人扮作黑狄军队烧杀抢掠宋州城民,这不会是他自己的主意·”这些话宋虔之犹豫已久,他嘴唇嗫嚅,神色复杂地看陆观,陆观也在看他··“你想说什么”陆观的手抚过宋虔之眼角,他的少年晒得黑了些,奔波和战乱给宋虔之的眼眸里添了一些新的东西,却那么耀眼,陆观有一丝晃神。
“苻家的几个旁系,你接触过没有”·陆观并不意外··如果刘赟所作所为是出于苻明韶的授意,无论苻明懋所说的弑君杀父是不是事实,苻明韶都不适合再坐在那个位子上。
“我只认识东明王的母妃·”·宋虔之想起来了,点了点头:“他年纪尚小·”东明王是荣宗亲弟的儿子,先帝这个弟弟一生闲散,醉心风月,最后死在了女人的肚皮上。
他的正妃是个六品小吏的女儿,独自一人将遗腹子养到现在,宋虔之皱着眉头,想了想:“有十一岁了吧”·“是,不过听说动资质很是平常。”
宋虔之道:“回京顺路吗”·这就是要去看东明王了,陆观抚平宋虔之的眉心,道:“走陆路,不用绕路·”·宋虔之点了点头,原本宋虔之还有诸多想法。
苻明韶能够走到今天,至少在进京前,陆观是他最大的臂膀·男人重功业,而苻明韶要是能成为明君,那便是陆观这一生中最大的功业··宋虔之不希望陆观因为苻明韶所作所为感到内疚,然而箭在弦上,如果不能阻止刘赟进京取代李相,等刘赟的女儿做了皇后,刘赟的旧部重归他的麾下,那时苻明韶便真的可以为所欲为了。
更令人担忧的是,真正的黑狄军队屯在风平峡下,坎达英年纪虽然大了,阿莫丹绒虎视眈眈日久,一旦大楚内乱,难保阿莫丹绒与黑狄不会结成短暂的联盟·届时腹背受敌,将大楚疆域瓜分,那便走向了亡国灭族。
带着硝烟的夜风吹得宋虔之打了个哆嗦··门吱呀一声开了,周先满脸是汗地冲出来,喘着气说:“两千驻军反了一半,还有一半在秦安山里,城外东北十二里的山坳中,军曹是孙逸,这个人我没打过交道,不知道能不能请得动。”
“孙逸”房上跳下来个人,把三人都吓了一跳··许瑞云:“等一等·”他朝房上伸出双手,一脸慈爱,“跳啊,别怕,哥哥接着你。”
众人:“……”·不出意料,房顶上蹲着柳平文,他声音在风中打颤:“我不跳会死的”·许瑞云:“不会。”
·“又不是你跳,你当然说不会”·许瑞云将袍襟一撩,拇指擦过嘴唇:“上穷碧落下黄泉,你要是死了,哥哥陪你一块儿。”
不少人在往这边看,柳平文一张小脸儿通红,翻来覆去咬嘴唇··“不用你陪我”·许瑞云瞧他眼角闪着光的小模样,心里痒得如有千万只蚂蚁在爬,他手上还残存着带柳平文在城里东躲西藏留下的温暖滑腻的触感。
许瑞云放柔语气,哄道:“快下来,哥哥一准接住你·”·他一口一个哥哥,听得柳平文满脸通红,心脏砰砰地跳,然而柳平文这个人,活到这岁数做过最胆大包天的事不过是从他爹的船上跳下来追宋虔之,他只不过往前探一探身子,分出半只眼瞥一眼离自己粮米开外的地面,便觉头晕目眩要倒了。
倏然间,瓦砾被铁箭- she -穿,突如其来的响声吓得柳平文脚下一滑,屁股蹭着瓦片如同一个圆球滚了下去··天旋地转之间,柳平文只知道自己抱住了一个什么玩意儿,太害怕了,以至于他用最大的力气死死抱住对方。
“这么大劲儿,真要勒死我啊”·耳畔响起许瑞云低沉的嗓音,近在咫尺的纯爷们儿脸让柳平文闪电般松开抱住的脖子,急急忙忙跳下地,多的一眼也不敢看许瑞云,一个跨步上台阶滑到宋虔之身后,动作行云流水,只有他自己知道腿有多软。
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许瑞云没再纠缠,朝宋虔之道:“你们方才说谁孙逸”·“是,你认识”宋虔之眼底一亮。
“熟得很,咱俩一个坑尿过尿,我去求援,他一定会来·”许瑞云二话不说出去找马,牵着马,朝躲在后面的柳平文勾了勾手指··柳平文极不情愿地走到他面前。
许瑞云大手揉乱柳平文细软的头发,翻身上马,挥了挥手,丢下一句天亮前回来,大马躲着箭镞飞- she -而出,许瑞云手提一杆长|枪的英姿消没在青烟弥漫的夜色中··天快亮时,据守在衙门里的兵民已有五六百人,每隔半个时辰就得抵抗一波进攻。
孩子们被藏在内衙的地道之中,连牢房里都挤满了人··汗臭味、闷热、孩子的哭啼,每个人呼吸的空气都有限·宋虔之坐在牢门口打了会儿盹,被踢了一脚,醒过来,借着那点微光,看见旁边的妇人小心而局促地将她孩子的脚按得紧紧贴住她的腿。
宋虔之本想安慰她几句,到底什么也没说,起身让出这块方寸之地,上到地面,院子里到处是人,说话声分外嘈杂··柳平文远远看见他,招了招手:“宋大哥,这里”·陆观递过手把宋虔之拽到身边来,一手按住他的头,在他发顶自然地吻了一下,贴着宋虔之的耳朵问:“睡醒了”·“嗯。”
宋虔之头有点痛,“怎么样了”·“被围了,在搜集柴火和火油·”陆观道,“刚才有人爬上房顶想看清楚外面的情形,一探头脑袋就被- she -穿了。”
宋虔之拧了拧眉··“吴伯还没出现”·“找来了·”陆观声音愈发低,将宋虔之的侧脸按在下巴附近,潮热的鼻息喷在宋虔之耳廓上,“周先在那边,你睡觉的时候,吴伯死了。”
宋虔之浑身一抖,被陆观紧紧抱着,半晌,陆观察觉到宋虔之身体不抖了,他温柔地亲宋虔之的耳朵,安抚他的情绪··宋虔之不住说:“我没事……我没事……”他抬头时眼前发花,仍盯着陆观的脸应在的地方。
陆观只是觉得宋虔之脸色难看,完全没有察觉这一刻宋虔之眼睛是看不见的··片刻后,宋虔之呼吸缓了下来,眼前重新又能看清了,他抓着陆观的手臂,视线对上陆观通红的眼睛,不清楚陆观是因为吴伯而难过,还是太久没有休息。
宋虔之抬手擦了擦陆观脸上半干的血,低声道:“吴伯怎么死的”·“他拿自己当人肉护盾,将李宣护在怀中,找到衙门来时,他右腿中了两箭,背上中了三箭,被人抬进来时已经快不行了,熬了不到半个时辰。”
陆观以唇蹭了蹭宋虔之的耳朵,淡道:“吴伯给了我一样东西·”·两人视线一碰··宋虔之立刻就知道了··这是一件很不寻常的东西。
就在这时,人群突然骚动起来,一名失控的青年在大叫:“马蹄声,我听见了好多马蹄声”·“我们完了……敌军的援兵到了。”
又有人在叫··一时间所有人都站了起来,谁也不甘落于人后,一个孩子开始哭,无数个孩子哭成一片··领头的屠夫也控制不住局面,他的声音被吵嚷的人声彻底盖住。
“烟……是烟……走水了快跑,离开这里”失控的人声惊叫起来··所有人都看见了包围在墙外,升腾至半空群蛇乱舞一般的青烟,空气中充斥着刺鼻燃烧气味。
“不要慌”屠夫挥舞着手里的菜刀,却毫无震慑力,所有人都在朝衙门大门冲··涌动的人流在数息后被逼了回来,当先冲出的数十人被围守在门外守株待兔的敌军毫不留情全部斩杀。
“天啊——”有人发出惨叫··“老天爷,我陈家究竟做了什么孽”半老的妇人撕心裂肺地叫起来,跪倒在地,继而被胡乱奔逃的人群踩踏着她的手掌来回走动,她再也叫不出一点声音,侧脸贴在地上,俨然已经死去,被人拉起来时,她毫无焦距的眼看过去,被人群挤着,缓慢地来回移动。
“不要乱”有人在大吼··宋虔之让柳平文跟着自己,陆观将宋虔之护在身前,宋虔之一条手臂遮住柳平文,格挡开混乱的人群,三个人还在往屋里跑,在陆观的主导下,三个人逆着人流终于挤进一间昏暗的小屋。
屋子里俱是血腥气··其他人已经跑了出去,只有周先紧握着兵器在保护李宣,见到他们进来,周先先是警惕,继而冷静下来··“黑狄人放火了”周先问。
“不知道是不是黑狄人,确实起火了,这座衙门是宋州唯一不是木质的房舍,他们还是搜集了足够多的干柴和火油,刚刚烧起来·冲不出去,外面全是兵·”宋虔之心急如焚,话语尽量平静地分析,“只有下地道。”
·陆观握了握他的手,道:“后院里有一口井,是空的·”·宋虔之眼睛睁大··“还没人发现,我们就四个人,能躲。”
宋虔之还想问其他人怎么办,然而,他心中一片冰凉,答案如此显而易见,凭他们三人之力,不可能救下这数百城民·如果他们不能平安回去,向周太后、秦禹宁等人拆穿苻明韶的谋算,死的人只会更多。
是大楚的君王,- cao -刀挥向了宋、循二州··枯井在府衙后院之中,杂草丛生,被生命力极其旺盛的芭蕉树遮蔽其间··滑下去时,宋虔之手指摸到井壁上滑腻的青苔,落地他的脚下是一片- shi -润泥泞,接着李宣被放下来,宋虔之和周先替他解开腰上的绳索,向上叫道:“可以了。”
柳平文浑身发软,骨头都觉得冷,不敢多说一句话··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李宣浑身发抖地抱着宋虔之的腰,他整个人瘦得只剩下骨架,哆哆嗦嗦地在宋虔之耳畔喃喃自语:“弘哥……弘哥我怕……”男人枯瘦的手指在宋虔之的唇畔摸来摸去,渴求的目光紧紧追着宋虔之。
就在李宣要吻过来时,他后领子被人抓住向后提开··陆观冷着一张脸,让李宣在旁边待着··李宣浑身一哆嗦,抱着自己的肩,侧坐在一角··宋虔之想叫他不要坐着,地上全是泥,又怕李宣发起疯来制不住。
“东西带着吧”陆观手摸到宋虔之的手,牵住他,话是向周先问的··周先状似无意地扫了一眼柳平文,拍拍身上的包袱:“带着。”
宋虔之发现周先看了一眼李宣,收回来的目光甚是怪异,他来不及多想,听见上面更吵了,他把耳朵贴在井壁上,脚步声、马蹄声犹如乱鼓,直突突震颤在人心上,不管这拳头大小的一团肉,能否承得住巨大的声响。
陆观将宋虔之一把揽过,不让他去听··宋虔之挣了一下,耳朵被陆观捂住··周先神色凛然,嘴唇紧绷,嘴角似被千钧重向下拉扯,无法复原··宋虔之耳朵里嗡嗡的响,眼前一阵昏暗一阵明亮,腹中饿得他浑身没有力气,唯独陆观的体温和气息,令他稍微平静一些。
一个念头一遍一遍地在往他的脑子里钻··上面正在发生什么·有多少人能躲过这一劫·前所未有的悲凉让宋虔之突然浑身一挣,继而被陆观抱得更紧,陆观将宋虔之的头死死按在怀里,须臾,陆观的胸口感到一阵温热的- shi -意,他的手一遍一遍抚宋虔之的头,唇一遍一遍碰宋虔之的发顶,臂膀中宋虔之的身体抖得厉害。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宋虔之平静下来··陆观耳朵贴在井壁上··另一侧,周先也将耳朵贴在井壁上··“没声音了·”周先道。
“不,还有人·”陆观道,“再等等·”·☆、正统(拾贰)··直至确定地面没有动静后,陆观屈伸手指,借着井口漏下的微光,把绳索紧紧缠绕在左手手臂上。
“我上去看看情况·”陆观小声道,他回过头,一把捏住了宋虔之的后脖子,在他唇上吻了一吻··宋虔之红着脸:“你当心·”·陆观下井前将绳索另一头固定在井口旁不足两米外的一棵大树树干上,这时,他右手匕首在光滑得无处攀援的井壁上固定,左手借绳索的力,手脚配合,如同一只灵猴,迅速爬上井口。
李宣磨蹭过来抓住宋虔之的衣角··宋虔之低头,轻轻拍了拍李宣的肩膀,李宣仿佛受到了某种鼓励,一把抱住宋虔之的腰,大力地将头埋在宋虔之的怀里··宋虔之愣了一愣,没有把人推开,手悬在半空,也没有再安抚李宣。
“你在干嘛”周先奇怪地瞥一旁的年轻人··柳平文双手合十,眉心紧皱地低着头,紧张交握成拳头的手不停颤抖,嘴里念念有词。
“你不是吧,求神”周先不可思议地压着嗓门叫唤··“我……我……我……”柳平文咬着嘴,含含糊糊地说,“我求菩萨保佑许瑞云顺利搬来救兵啊。”
周先惨不忍睹地遮住眼··“吴伯留下的东西,你看了吗”宋虔之突然想起来,问周先··“看了·”周先道,“出去给你看。”
宋虔之不知是不是自己错觉,总觉得周先眼神古怪,而且他的视线在李宣身上停留了片刻·心头这股怪异很淡,没有引起宋虔之的留意,小木桶从上方垂了下来,陆观的人挡在井口,做了个“上来”的手势。
周先安排了一下,让宋虔之先上去,接着是李宣,不然李宣可能会撒泼,引来敌人就不好了··再是柳平文,他自己殿后··空气中一股焦臭味,而天空已在渐渐变亮。
宋虔之眼神制止陆观将李宣拎到一边,然而,一对上陆观的脸,李宣就像受到了惊吓,连忙松开宋虔之的腰,改为牵着他的手··“你和疯子计较什么”宋虔之无奈道,他轻轻拍了拍李宣的背,让他不要害怕。
李宣眼睛鼓得圆圆的,不住偷看陆观··黎明悄然而至,万丈金光几乎在一瞬间冲破云层,投洒在满目疮痍的大地上,宋虔之知道焦臭从何而来了··烧焦的残肢遍地都是,身首异处的也不在少数,他下意识想遮住李宣的眼睛,甚至有一瞬犹豫用不用直接把人打晕。
让宋虔之意外的是,李宣只是牵着他,跨过那些焦尸时并未流露出恐惧,他身体前倾差点一头栽到地上,视线避无可避扫过其中两具一大一小抱在一起的尸体··宋虔之的手握得更紧。
李宣却无所谓地拽着他往前走··“他不知道这是什么·”陆观紧跟着宋虔之,一手托着他的腰,借着手掌与身体接触想要传递一点力量给他。
走到后院入口附近,才有人声传来··陆观将宋虔之扯到身后··周先握紧手中长刀,也把柳平文拽到身后··柳平文脸色苍白,早就要吐了··“在这儿。”
从门口探进来的那张脸,让所有人都松了口气··许瑞云抹了一把脏兮兮的脸,大步走过来,他身后跟着一名矮墩战将··“孙逸·”许瑞云朝矮墩道,“兵部的两位大人。”
许瑞云往陆观、周先一指,对孙逸邪邪一笑,“宋小弟,这位陆大人的相好·还有,柳平文,认识一下·”·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柳平文突然被叫到名字,小身板触电一般挺得笔直。
许瑞云自然而然勾肩搭背把人顺势搂到了自己身前··孙逸脾气好,爱说笑,神色间似乎心里有事,不必明言,在场的人都有这样的担忧·这一票干大了,整个州府衙门前前后后横尸遍地。
宋州城被孙逸的驻军接管,活口不足百人··躲在州府衙门里的人,带宋虔之他们,只活下来了五十三人··谁也没有心情吃饭,咬了两口干饼子,宋虔之腮帮子的活动慢了下来,他吃不下,两眼发愣一般地出神。
陆观担忧地从侧旁看他,给宋虔之倒了一杯冷茶··宋虔之头一抽动,显然刚刚回神,就陆观的手刚喝了一口,脸色煞白,冲出门外··呕吐声让所有坐在堂子里用饭的军官和士兵都放慢了用早膳的速度。
吐完以后,宋虔之进来,一脸没事人地慢慢填饱肚子·吃得差不多了,他看到李宣碗里还剩下的大半碗粥,拿过勺,要喂李宣··陆观放下筷子,从宋虔之手里把李宣的碗和勺子接过去,不待多言,勺子在碗里碰得叮叮当当的,刚喂了李宣一嘴。
李宣不知是抗议还是真不想吃,张嘴就吐了陆观一身··最后还是宋虔之把李宣给喂饱,哄他去床上睡了,才从李宣握得紧紧的手中抽出手指··隔壁房间里,孙逸本来在说话,被宋虔之开门打断,他回头看了一眼宋虔之,眼中的怒意尚未来得及收。
许瑞云毫不避忌地说:“用不着你来扛,我自会向朝廷禀明情由·”·“许瑞云”孙逸满脸涨得通红,手掌在桌上一拍,“我他娘的是胆小怕事的人吗”·许瑞云斜乜的眼神已说明了他的想法:是,就是。
这场谈话不欢而散,仅仅小半个时辰后,同样在李宣隔壁的房间,李宣同样还在自己房间里睡得安安稳稳··周先放下窗板··“没人了,都在清扫战场,孙逸我没看见在哪儿。”
许瑞云嗤笑道:“估计躲到哪个风韵犹存的半老徐娘怀里哭着要奶吃·”他一只脚踏在板凳上,眼角余光瞥到柳平文满脸通红,心中犹如一只猫在抓,不过还是收敛了些许。
“接下去怎么办宋州肯定不能呆了·我听孙逸说,循州也去不了,江面被獠人断了,保不齐能回回都有好运气,我是不打算冒这个险。”
柳平文顿时急了:“那我爹呢”·宋虔之注意到许瑞云语气中有一瞬的闪烁,而柳平文关心则乱,没有听出来··许瑞云摸着柳平文的头,像个大哥那样,手滑落到他瘦削的肩膀上用力捏了捏。
“你爹顺水而下不过半日就到循州了,肯定没事,只是我们现在没法过去·”·柳平文前一刻放下的心,突然又提了起来,他着急道:“要是循州也被攻陷……”·“不会。”
许瑞云斩钉截铁道,“老黑在,要是宋州这个战局,他只要三百精兵就能扛下来·”·柳平文一介书生,在家时连书房都少出,被许瑞云底气十足的话忽悠得一愣一愣。
“那我们怎么办”柳平文话一出,室内一片安静,他慌张地看了一圈,发现许瑞云在看陆观,而陆观盯着桌子,周先则看向宋虔之··柳平文不出声了,他的手埋在桌子上自己的小臂中,假装自己不存在。
只有四个人,走水路回京风险太大,陆路就得找马,翻山越岭的路也不好走·只要想一下经由水路而来,路过的那些崇山峻岭,深林毒瘴,宋虔之就觉心中仿佛被一块巨石压着。
他的呼吸越来越缓慢··整间屋子闷得像是大雨将至的暑天傍晚,空气里水汽充沛,令人胸闷··“孙逸什么意思”宋虔之问起进屋之前打断的对话,他也不知道突然就想到了这个。
许瑞云也是一顿错愕,继而冷哼道:“他派出去的密探得到消息,天子下了新的诏令·”·“什么诏令”·许瑞云十指交错,将手指揉来揉去,他的下巴藏在一片- yin -影里,阳光只照亮了他的右半边脸。
“舍宋、循二州,让白古游分兵在宋州与祁州的交界处,在龙河南岸竖起一道防护壁·”·“又让白古游分兵”从北面带兵南下时,白古游已经分出一半军队,而以苻明韶为首的统治集团再次让白古游分兵,宋虔之道,“要是风平峡的黑狄人趁虚而入,坎达英那头老狼不会按兵不动放过这个机会。”
许瑞云道:“起码陛下的本意一定不是做亡国之君,兵行险着,他一定有自己目的·”·“那他的目的,只能称作愚不可及·”陆观冷道。
周先:“你们在说什么这是皇上的意思我们遇上的是黑狄人,这跟朝廷有什么关系什么舍了宋、循二州,这二州虽然是边远之地,却也不小。
这么大的一块饼,怎么可能说舍就舍”·许瑞云没有理会他,向陆观侧过身,食中二指在桌上敲了两下··“李晔元没有大过,去岁皇帝下罪己诏,已经错过问罪宰相最好的时机。
唯有大乱,方可打破如今的朝堂局势·”·话到这里,宋虔之已经清醒了,他满背汗出如浆,脸色苍白,难以置信地问:“仅仅是为了重建属于自己的朝堂,将这些活生生的人命做筹码”·柳平文颤抖的声音道出一句话:“为政犹沐也,虽有弃发,必为之。”
“这是弃发这是削肉断骨”宋虔之倏然起身,陆观跟着也站了起来,将宋虔之笼罩在他的身影里,陆观紧紧握住他的双肩,虽不发一言,与陆观的对视,却让宋虔之平静了下来。
在这里发火是没有用的··这个念头穿过诸多纷杂的想法来到面前,宋虔之强令自己坐下,语速缓慢地说:“白古游要是只从风平峡分兵,黑狄人一定会趁机拿回白古游年初收回的失地,而若是从北地调兵,战线长,阿莫丹绒一定会动手。
刘赟的旧部在南,要北上抵御阿莫丹绒,也是远水不解近渴·”·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刘赟的旧部,并非只在宋州和循州,既然刘赟被圣上召回,镇北军前线的局势不利,对刘赟而言却是重建功勋的好机会。
“当年刘赟势大,是在军中与诸多将领结党,仗着军功和与太子的关系,屡次干涉先帝任用大臣·而任命大臣是只有宰相才有的权力,至于他儿子犯的事,虽确有其事,却不是刘赟被一贬再贬的真实缘由。
当年荣宗巡视犒劳三军,亲口对诸大将军言,不再以刘赟结党一案牵连无辜,此事没有再查下去·”许瑞云道··“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陆观能够猜到,是和苻明韶曾有数年情谊,彼此知之甚深,又有楼江月林疏桐的案子在前,黑狄入侵,接着宋虔之得到了霸下剑,却被苻明韶派来的柳素光拓走了模子,铸出一把假剑,调令刘赟在宋州、循州的旧部。
一旦事发,假剑找不出来,宋虔之就得背这命人假扮黑狄人屠杀城民的黑锅··而许瑞云不会知道这些内情,撑死了他只知道骚扰宋州、循州的敌人,不是黑狄人,而是大楚自己人。
仅凭这些线索,许瑞云能想到朝堂派系之争,其实很有出仕的天分·宋虔之心里暗道,让许瑞云在循州当个军曹,实属浪费人才··许瑞云哼了一声:“我父在抵抗阿莫丹绒长达十年的战役中,屡立奇功,深得白大将军器重,只是犯了一个微不足道的错误,白大将军军纪严明,将他调离北线,打发到了循州。
我也随父亲到循州,我父染了脚气病,不治而亡·至今我母亲尚且不知道父亲已经死在循州·”·“你在白古游军中现在仍有兄弟”·“自然是有,我在镇北军时,才十三岁,来循州时已经二十了。
镇北军当然有我过命的兄弟,但我不能告诉你他们的名字·”·宋虔之道:“这不用·那最近还有镇北军的消息吗”·“连人都没法通过,鱼雁往来更是不行,自开战以来,我养的三只信鹞全被- she -死了。
训练新的信鹞需要时间·现在也没有条件·”许瑞云道,“如果离开这里,最好只有我们四个人·”·许瑞云看了一眼柳平文,改口道:“循州知州把他儿子托给宋小弟你,也应当带上。
至于那个傻子,留给孙逸,他会好好照看·等战事结束,再来接他·”·“不行·”没等宋虔之开口,陆观几乎立刻否决了许瑞云的提议。
“那个傻子到底是什么人”许瑞云不耐烦道,“我早看你们鬼鬼祟祟,为什么要带着一个傻子上路,甭跟我说托孤那一套,骗鬼都不信。”
“李宣是先帝的儿子·”·陆观没来得及阻止宋虔之··许瑞云愣了愣··“就是那个傻子,他是先帝的私生子·”·许瑞云大张着嘴,很不能接受,荣宗皇帝是出了名的强悍君主,与周太后恩爱已成民间佳话,乍然一听还有私生子,震得许瑞云半晌回不过神。
宋虔之紧接着丢下又一个炮仗:“先帝还留下遗诏,传位于他·”·“逐星”陆观凌厉的眼神扫向周先··周先举起双手:“哎,不管我的事儿啊我什么都没说。”
宋虔之眉头拧了拧,眼睛渐渐睁大,嘴巴发干··“真这么写假的吧”·许瑞云:“假的·传给一个傻子,除非先帝疯了”·“先帝没疯。”
木已成舟,覆水难收,陆观虽感到头痛,也知道许瑞云是有用的,而许瑞云也是难缠的,不把这个疑惑解答清楚,许瑞云随时有可能干出让他更头疼的事情··整理了一下心情,陆观放松双肩,示意宋虔之给他倒一杯水。
柳平文殷勤地倒了杯水给陆观··陆观:“……”他险些忘了屋里还有一个人··“他立了四名辅政大臣,让这四人辅佐李宣一直到他的疯病被治好。”
“治不好呢”许瑞云奇道··“治不好就传位给李宣的皇长子·”陆观淡道,对这样的事丝毫不感到惊讶。
宋虔之却感到很奇怪,但他没有将怀疑说出口,只是顺嘴问了一句:“确认遗诏是真的”·“字迹和荣宗的字迹一样·”出身麒麟卫的周先出声道。
“所以傻子必须带走了”许瑞云仍未从不可思议的震惊里缓过来,他站起来,一手撑着桌,一手扶额,“头好痛,我缓缓,等我一会,我去去就回,你们先别散,柳小弟,你扶我一下。”
许瑞云借机把柳平文带走了··周先看了看余下二人,自觉道:“要不……我也头痛,出去缓缓”·宋虔之:我这有话要单独和陆观讲就这么明显·多余的人都自觉退出后,宋虔之刚朝陆观的方向挪了半步,尚未将整个身转过去。
“这四个人的名字在遗诏里,有白古游,待会我给你看·”·还是很自觉··“你不觉得奇怪吗李宣已经疯了,要是辅政大臣总领国事,皇帝不过是个傀儡,谁做不是做,为什么一定是李宣,还要把皇位传给李宣的儿子。
还不传给嫡长子,只是传给皇长子,在血统大事上,为什么要这么急呢”·“你觉得为什么”被宋虔之这么一说,陆观也觉得奇怪了。
“梨花庵·李宣的母亲是谁你记不记得,荣宗的母妃,是因为生下男孩,才被立为皇后,继而荣宗被立为太子·”宋虔之道,“要是荣宗的母妃生的是女儿呢”·“这怎么可能”陆观的话戛然而止。
没什么不可能,要论宫廷秘辛,宋虔之比他知道的多得多··“李宣是受到极大刺激才疯的,他的孩子不会生下来就疯癫,李宣自己无法理政,还要让他做皇帝,甚至隔代指定要让李宣的皇长子继任。”
宋虔之眸光清澈起来,“要紧的是李宣的血统,而非他本人·”·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正统(拾叁)··“你的意思是,荣宗身上没有苻家血脉,他传位给李宣,是因为李宣的亲娘是真正的皇族。”
陆观顿了顿,沉吟道,“假设荣宗的母妃生下的是女婴,荣宗会和长大后的这位公主生下李宣,十有八|九并非巧合,可能是经人设计·”·宋虔之摇头:“我看过荣宗在世的记录,小时候常常面见这位姨父,他为人强悍,极具威严,掌控欲很强。
就算被人设计让公主怀上了孩子,他也有很多机会杀死李宣,更不会立下这样的遗诏·如果只想要保护这个私生子,给他个什么王位也就是了,吴应中带着李宣远离京城大可以不用再回去。
这样的一封遗诏,托给愿意以- xing -命相护的忠臣,他是真的要让李宣做皇帝·而李宣已经疯了,隔代指定承继大统的孙儿,皇长子可能是嫡长子,也可能是庶子,荣宗很心急啊,无论资质,也不论母家身份,只是要李宣的第一个儿子,就要立为储君。
说明荣宗不想有任何意外,以免夜长梦多·”·“即便是为了血统,这也太草率了·”陆观道,“要是李宣的儿子是个草包,也传给他”·宋虔之叹了口气:“如果血统是先帝的心病,那这个秘密,就已经压了他一辈子。
起码在他写下这封遗诏时,他心里的负担就可以放下来,至于李宣是否真的能回京做皇帝,先帝恐怕没有料到自己会这么快驾崩,毕竟李宣离开京城时,弘哥才出意外几个月,先帝还有充足的时间来准备和考虑,甚至立下新的遗诏。
还有,如果我们之前的猜测不错,李宣是因为对太子的马下毒,太子又因为坠马而死,他现在虽然疯了,但对弘哥的感情显而易见·在这种剧烈刺激下,李宣疯了·先帝只要是个人,不会毫无愧悔之意,何况李宣应该是他亏欠最多的儿子,身份不能得到承认,进宫也是做太子的伴读,没有享过福,这也是一方面。”
陆观一言未发,目不转睛地盯着宋虔之看··宋虔之脸庞微微发红:“看什么看……”·“我喜欢的人这么聪明,让我很有危机感。”
宋虔之耳朵都红了,咳嗽一声:“遗诏我真没看过,本来想唬住许瑞云·他应该不想带李宣,毕竟人疯了,路上会很麻烦·”·“麻烦的又不是他。”
“对,是我·”·“也不麻烦你,那疯子把你当成故太子,恨不得把心都掏给你·麻烦的是我,要不是受吴伯之托,每次他过来抱你,我就想把他那双手给剁了。”
宋虔之:“……”说你吃疯子的醋还不承认··“悄悄话说完没有,说完了我说一下我的决定·”许瑞云缓过来了,推开门,才敲门,大大咧咧过来坐下,“疯子要带,走陆路太慢,水路冒险,求快还是求稳还有,疯子一路吃喝拉撒都要人管,我没什么耐心,他我是不管,路上生病了饿着渴着了都跟我没关系。”
宋虔之:“行,你管柳平文就够了·”·柳平文抗议道:“我自己能管好自己·”·宋虔之没理他,拿出纸笔,三人商量好北上的路线,外面渐渐有了人声,像是孙逸带人回来了。
在陆观和宋虔之不露痕迹地主导下,这条路线会经过东明王的领地,幸运的是,从地图来看这也并不绕路··孙逸脸色不好地推门进来,宋虔之在卷地图,不防备许瑞云一把将地图抢了过去塞进怀里。
宋虔之:……反正他已经都记在了脑子里··“我派一队人护送你们·”孙逸粗声粗气地说··“不用,人多碍事。”
许瑞云毫不犹豫地拒绝··孙逸脸色愈发- yin -沉,想说什么,目光逡巡一圈终于还是没说··累了一整晚,所有人都需要休息,宋虔之睡了一个时辰起来,陆观刚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一把烧黑的药壶,后面跟了一名中年人。
原来陆观去找了大夫,让大夫验李宣平日里吃的药留下的残渣,他在吴伯的被烧毁的房屋里仔细搜寻过,没找到药方,只有用这种笨办法·那大夫是寻常郎中,平日里瞧得最多的不过是一些风寒咳嗽。
宋虔之本来不抱希望,想不到郎中看见李宣,当即眼前一亮,一拍脑门,说自己曾给李宣瞧过病··配合陆观找来的残渣,郎中写下了一张方子··“我要是没记错,老吴找我抓过的就是这方子,比我能开出来的高明多了。”
大夫又问吴应中去哪儿了,得知他已经死了,那大夫一愣,旋即眼眶泛红,感慨了两句世道无常,收了诊金便辞去··这一天晚饭吃得很早,孙逸还是给几人提供了好马、干粮,临别孙逸跟许瑞云没多说一句话,他站在宋州向北出城的分道口上,一直目送许瑞云的马消失在视线中。
人少,目标就小,又是夜里赶路,头一夜平安无事,翌日上午找了个镇子歇脚喂马,突如其来一场大雨,几个人顶着蓑衣冒雨前行··李宣一刻都没法离开宋虔之,而且他没办法单独骑马,只能让他和宋虔之同乘一骑。
李宣似乎很怕陆观,一路乖巧,下马嘘嘘时还会绕着紧紧牵着宋虔之陪他一起去··陆路很不好走,第五天天还没亮就上山,天黑以后还在山里打转,运气不好没找到山洞,只能席地而眠,蚊子专挑细皮嫩肉的人咬,柳平文的小白脸上肿起三个拇指大的包。
“跟你说涂口水可以止痒消肿……”许瑞云非把柳平文按在地上要给他的脖子和脸上的蚊子包涂口水,柳平文抵死不从,挣扎中衣袍扯松开,展露在柳平文面前大片细白的脖子、嫩得跟姑娘似的光滑皮肤,几乎让他兽- xing -大发。
好在许瑞云悬崖勒马,没有动手动脚,在接下去的几天里,逼着柳平文,尽量不去看这小白脸··天儿是一天比一天热,山路走了五天,下山的路上柳平文和李宣两个都跌了跤,弄得一身泥。
走出山的第一晚就到了祁州州城,谁也没有想到,会在祁州碰上龙金山,他一身黑甲,威风凛凛地带着一队手下人经过··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而宋虔之他们坐在路边的茶摊歇脚。
龙金山面无表情地走了过去··祁州整座城都显得整肃,天黑以后,城中就很安静·所有住店客商都要登记真实姓名、原籍,留下一枚指纹··房间不大,还算整洁,宋虔之总体而言比较满意。
他先把手洗干净,然后招呼李宣过来洗手,李宣年纪比宋虔之大一轮,眼神却是全心依赖和信任,每当被李宣看着,宋虔之就觉得心里一软,像被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孩看着。
跋山涉水八天了,宋虔之抬起袖子闻,眉头皱得死紧的,都有味儿了··“陆观,谁给李宣洗澡”这事儿宋虔之还是得问清楚,别他动手洗了,老陈醋打翻了。
“我来,等一会,铺完床就去·”·结果客栈里洗澡都得到角房去,一排六个大木桶,没有单间·陆观给李宣洗澡的时候,李宣怕得要死,浑身哆哆嗦嗦,脸色发白,嘴唇都咬出血来了。
陆观实在没办法,没法下死手虐待一个疯子,只得让贤··宋虔之已经洗得差不多了,一面小声安抚李宣,一面从水里出来,围了块毛巾在腰上,一身白皙肌肉,看得陆观别过脸去,逮着自己的身子一顿瞎擦。
给李宣洗澡的时候,宋虔之发现他腿上好几块青青紫紫,屁股墩也摔出一大块淤青·李宣不会完整连贯地表述,碰到他腿上的淤青,他也知道皱眉,眼眶里氤氲起泪雾,却不知道要叫疼,也不知道要躲宋虔之的手,反而呼吸急促地忍住不让自己躲开。
·洗完澡宋虔之想出去街上买伤药,掌柜的硬是不让出去,说是祁州天黑以后就宵禁,家家闭户不能出去,出去会连坐店家··宋虔之还从未听过有这种宵禁,便问掌柜,有些住得近的亲戚朋友,也不能在晚上串门子吗·“您这开小的玩笑,你们不是京城来的吗再说有亲戚朋友也不至于投店来了。”
掌柜的看宋虔之年纪不大,没有放在心上,手指把算珠拨得啪啪响··宋虔之想着不让我出我不知道翻墙吗,脚步刚换了个方向··有人拍客店的大门,拍得震天响。
宋虔之挑眉道:“你们不是宵禁,夜里不让出门的吗”·掌柜的也觉奇怪,跑过去打开门,唯唯诺诺地点头哈腰:“军……军……军爷……咱们家可没犯事……”·身形魁梧的大汉直接推开掌柜大步走进来,冰冷头盔下冷漠的双眼与宋虔之撞了个正着。
“龙金山”·龙金山已经不在李奇麾下,被白古游亲自要了过去,现在白古游的麾下领一队右先锋··店家切上来一盘猪头肉,片片半白半红,晶莹剔透,卤味浓香扑鼻。
龙金山不客气地撕下一只烤鸡腿,边啃边说:“晚上就吃了一个馒头,饿死了·”·宋虔之给他倒了一杯酒,问他怎么找到这儿的··“我让人跟着你们的,没发现”·宋虔之心中一凛,还真的没发现。
“你们警惕- xing -太差了·”龙金山道,“到祁州来做什么要是找白大将军,我带你们去·”·“只是路过。”
眼前的龙金山已经不是一身匪气的山贼头目,胡须也刮得干干净净,一身戎装,充满英朗的彪悍感··“路过去哪儿”龙金山啜了一口酒,发出享受的声音,笑了笑,“偷着喝点儿,今晚应该没事。”
陆观:“在白大将军手下,你还是按规矩来·”·龙金山笑着打哈哈抹了过去,只是大口吃肉,挥舞着筷子,示意宋虔之和陆观也吃··他乡遇故知,龙金山很高兴,在孟州也是匆匆一见,索- xing -他把自己怎么从了军,跟着李奇怎么立功,救了白古游手里一员重要的将领,说起白古游把他要过来,龙金山满脸惊奇,他说这件事让他深受鼓舞,愈发觉得应该好好干,他不再是惹人痛骂,朝廷喊打的山贼,而是保家卫国的军爷,自豪与骄傲跃然于龙金山黝黑的脸盘子上。
“好好干,报答白大将军的知遇之恩,小弟敬未来的大将军一杯·”宋虔之食中二指托起酒杯,先干为敬··龙金山不好意思地一哂:“酒我喝了,大将军就不敢当。”
他目光有一瞬的凝滞,很快恢复,继续道,“每次出战,我都不知道能不能活着下战场,只有拼尽一口气,永远不回头,战至最后一口气,你看这里·”他头一偏,露出颈上一道箭伤,伤痕泛红,是才愈合不久的新伤。
“讨媳妇了没”陆观神色随意地问··龙金山脸红道:“讨什么媳妇,亡命之徒·”·“你现在已经不是亡命之徒了。”
宋虔之道··“一样,身份变了,说白了也是一样,有今天没明天的日子,自己心里明白就是了,干嘛还拖累别人好姑娘·”龙金山紧着吃了几片肉,一整只烧鸡都被他啃得干干净净,酒足饭饱,又问了一遍宋虔之他们有没有事要他帮忙。
宋虔之本想去看看白古游,犹豫间问了一句:“白大将军身体好吗”·“好·”提到白古游,龙金山满脸掩饰不住的钦佩,“以一杀百,他是咱大楚货真价实的战神。”
“那就没什么事,我们明天一早就走了,不用惊动大将军·”宋虔之道··陆观送龙金山出门,宋虔之坐在位子上,自斟自饮一杯,祁州的酒酒液是黄的,如同稀释的蜂蜜,味儿也带一点甘。
宋虔之慢慢地喝一口酒··长长地吁出一口气··穿过后院的途中,陆观视线看着前面,也没有停下脚步,低沉的嗓音说:“宋、循二州真的要舍了”·龙金山背脊一震,地上的影子随之透露出紧张。
“这是军中机要,你怎么知道……”龙金山压低着嗓门,快速地说··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军队是人组成的,不是一根根木头桩子。”
陆观道,“真的假的,谁的命令”·龙金山稍有迟疑,道:“皇帝下的旨,一个老太监送到军营里来,排场摆得不小·都他娘的守不住城了,还要隆重接待那个老阉狗,真他娘的……”龙金山往地上呸了一口。
“二州不管了,但是白大将军说,如果有百姓逃难过来,验明身份就可以放进城·”·“逃难过来的人多吗”·“不多。
我也觉得奇怪,循州几乎没有人逃过来,宋州的也才零星地过来了十来户人·对了,宋州知州潘林桂被白大将军以临阵脱逃杀了头·先斩后奏,杀得真他娘的漂亮。”
听了这话,陆观眉头微微皱了起来··龙金山倒没有注意,已经走到了前堂,他朝陆观略一拱手,就离开了客栈··当啷一声宋虔之手里的酒杯掉在桌上,前襟- shi -了一大片,陆观用袖子给他擦,责道:“当心。”
陆观当然知道宋虔之是为白古游先斩后奏之举担忧,宽慰道,“白古游还有用,还不到算账的时候·”·宋虔之心急如焚,夜里根本睡不着,急出来一嘴的燎泡,第二天起来连早饭的馒头都咽不下去,嘴里疼得没法说话。
李宣还要过来嘴对嘴给他吹,陆观提着李宣的后领子,把人扔给周先,彻底怒了:“这个孩子你带,回去给你记头功·”·周先:“……”·☆、正统(拾肆)··赶路一整日,夜里下大雨,一行人不得不停下来休息,落脚的村子很小,全村不到五十人,外来客特别引人注目。
宋虔之他们借住在村长的家中,村长的儿媳妇负责烧饭,晚餐是一大锅杂煮的乡野蔬菜,一碟金黄色的炒鸡蛋,一大盆野菌汤·主食是一簸箩玉米馍,最后没吃完,带了一些作为干粮。
晚上睡在摇摇欲坠的茅屋中,- shi -气很重··宋虔之睡得迷迷糊糊的,被一个炸雷惊醒··陆观的手在宋虔之汗津津的脸上抹了一把,手贴着他的腹肌,唇贴着宋虔之耳畔细软的头发蹭了蹭。
“做噩梦了”·宋虔之:“没有,你睡·”·“你不睡我怎么睡别动了,明天还要赶路,大腿不疼”·宋虔之不满道:“我没动。”
旋即心中一凛背后是汗,忍得辛苦,却真忍住了一点儿没动··小半个时辰后,宋虔之听见雨停了,吁出一口气,听见陆观的声音:“还没睡着”·早知道身后人也没睡着,他就不用忍得这么辛苦。
宋虔之翻了个身,面对面抱着陆观,被子里热得要死,陆观体温比寻常人高,时时像个火炭,宋虔之却舍不得松开他,南方天气潮,蚊子多,也不敢光腿睡,只得忍着热··凉悠悠的风吹拂到宋虔之脸上,宋虔之睁开一只眼,看到陆观在扇一把蒲扇,心说他什么时候上哪儿搞的扇子,自己怎么不知道。
朦朦胧胧的睡意乘着凉风袭来,宋虔之双手抱着陆观的胳膊,手掌贴着他的手臂,一条腿压在陆观身上睡着了··东明王的封地就在祁州州城西北一百二十里外的林城,仍在祁州地界以内,是三面环山的一片平原。
原本宋虔之以为陆观说的认识东明王的母妃只是随口一提,兴许就是一面之缘,不想他是真的认识,门房进去通报了名姓之后,管家亲自来迎··众人在前厅等了不到盏茶功夫,就有一名素服的女子走出。
东明王的母妃容貌明丽,眉黛细细描绘过,肤色极白,面颊未施胭脂,绛色点唇,身量纤瘦而高,如同一杆容易被风摧折的竹··“多年未见,恩公风采如昨。”
妇人点一点头,笑道,“似乎长高了一些·”·听到东明王母妃的话,宋虔之立刻想到,陆观与她认识的时候,年纪应该不大·早年间陆观浪迹江湖,估计干了不少游侠行侠仗义的事,要不是苻明韶这一番蠢事,也许这辈子陆观和这家人一辈子都不会再有交集。
“这几位是恩公的朋友”妇人视线掠过余下几人,当她目光短暂停留在李宣的脸上时,宋虔之心里咯噔了一声··接着,东明王母妃似乎没发觉什么不妥,坐了下来。
众人跟着入座··“恩公登门,可是有事”·两名侍女一人捧盘一人奉茶,茶上完又添了几碟子点心,颜色做得鲜嫩可爱,妇人一再让他们尝尝,盛情难却,宋虔之吃了一口豌豆黄,眉头舒展开,没忍住一连吃了三块,才住了手。
这样像是他光为了吃而来·宋虔之正襟危坐起来,不经意看见上座的妇人正在看他,宋虔之一僵,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妇人移开了眼,嘴角挂着一丝笑。
宋虔之是不知道是不是笑他,只是脸上也微有点热··“前几日奉旨到宋州查事,龙江被匪徒霸占,只好走陆路回京,顺路来拜访王妃·”·“我一个妇道人家,守着先夫留下的百亩薄田,清贫度日罢了,总算诸事平安,小儿能读一些圣贤书,明白事理。
将来这家业传给他,等他什么时候娶了媳妇,有人主内,我就轻松多了·”·当着数人,东明王妃仅仅说了些客套话,留陆观和他的朋友小住几日再走,陆观虚应下来。
几人各自被仆人带去房中,宋虔之脱了靴子坐在榻上··陆观拧来帕子给他擦手擦脸,宋虔之胡乱一抹,陆观按住他的肩,仔仔细细擦了擦他的脖子和耳朵··“待会儿她一定会让人来叫你。”
宋虔之睁开眼,跪坐在榻上,陆观已经重新拧干了帕子,站在床前擦脸··宋虔之突然兴起,朝他勾勾手指··陆观:“”·“过来。”
宋虔之小声说··陆观一脸茫然地靠近,被宋虔之一把抢过帕子,在他脸上胡乱地擦,还用裹着- shi -帕子的手指去戳陆观的鼻孔··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陆观眉头紧拧,只是用两只手环住宋虔之的腰,怕他摔到床底下去。
“没劲,你怎么不揍我……”宋虔之话音未落,袍子被掀了起来,整个兜住他的头脸,宋虔之眼前一擦黑,惊叫道,“喂喂,开玩笑开玩笑,别揍我,哎……你还真敢……”后半截音吞在了嗓子眼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过了会儿,宋虔之满脸通红地从袍子里坐起来,把袍摆放下去··陆观凑上来吻他,宋虔之满脸嫌弃地跟他亲了会儿,含糊道:“也没什么怪味道……”·陆观没说话,只是更深地与他接了个吻。
果不其然,赶在晚膳前,王府管家就来叫陆观过去说话,宋虔之本来昏昏欲睡不想去,被陆观扯起来穿戴,硬要他一块儿去,宋虔之先被扯得坐起,陆观一转身的功夫,他又躺下去了。
陆观作势又要掀他袍子,宋虔之连忙按住他,面红耳赤道:“陆大人,你想一下午把本侯爷掏空不成”·陆观笑了笑,给他穿鞋··宋虔之示意自己来,起身整理头发和衣袍。
外面等着的管家见出来的是两个人,眸色闪过诧异,转瞬又收敛好情绪,没有阻止宋虔之跟随··这次管家将二人带到后院,院子里花木草石布置得比前院精巧富有观赏情趣。
东明王妃换了一身淡粉色长裙,头发显然也重新梳过了,看上去年轻了十岁,正在屋里挑挑拣拣地剔一盆月季花,将多余的枝条剪掉··“坐·”王妃没有抬眼,咔擦就是一剪子,随手将没用的花枝丢到一旁铜盆中,之后净手,擦干,这时王妃仿佛第一次看到宋虔之,询问地眼神望向陆观,“这位也是朝中的大人”·东明王封地在外,他的王妃只在年轻时到过京城,之后深居简出,是第一次见宋虔之。
“周太后的外甥,宋虔之,是我在秘书省的同僚·”·王妃觉得神奇,食指敲着下巴,嘴角轻轻一勾:“我知道你的母亲·”·“王妃知道家母”这倒是宋虔之没有想到的。
东明王妃露出回忆的神色,她说话时语速不快不慢,嗓音并非少女的清脆,而是带着几分绵软的柔媚··“周太傅的嫡女嫁给自己相中的工部侍郎,没有被父母当做拉拢权贵的筹码,你母亲的这桩婚事,即便是在她嫁人多年之后,依然是京城贵女们茶余饭后的话题。
我进京领受赐婚封赏时,曾有幸听过一些·不过当时的姐妹,在我出嫁之后,几乎都断了联系·”王妃不甚介意地笑了笑,显然没有将这等世态炎凉放在心上。
·“你父待你母亲好吗”王妃侧身坐着,想起什么,觉得问话不妥当,改口道,“若是冒犯,不答也无妨·”·宋虔之摇摇手:“就那样,我父亲常年不在家。”
听到这话,东明王妃对那位素未谋面的太傅之女兴起三分同情,淡道:“男人不外如是,多劝劝你母亲放宽心·”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过她应当是比我聪明得多的人,在那一圈子人精当中也见得多,白说这些了。”
除了自己的母亲,以及周太后,宋虔之甚少与这等地位的女人交谈,家事本来不便向外说,眼前这王妃十分随和,言谈间也无窥探旁人的意思·她眼神脸色一片淡漠,确实是随口一说。
宋虔之想起来东明王妃出身不高,是个六品小吏的女儿,果然说话做事风格与他接触过的上位者俱是不同·像是他的姨母周太后、他的姐姐,说话总是七拐八弯,一层意思背后,还有旁的含义,说话须得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
“那现在恩公已经是秘书省的大人了”东明王妃另起话头··陆观更为直接:“王妃对京城的局势,想必很清楚·”·妇人道:“不过为幼子谋算,先夫去得早,我再不为他打算,真没有半个能为我儿做主的人了。”
“大楚即将有一场大乱,王妃若为小王爷谋划,应当早做打算·”陆观道··妇人眼底一亮,嘴角却平平地压着,淡道:“这块封地,是百余年来的福地,国中不是没有乱过,这座城依仗地势,从未被卷进去过。”
“那是因为从未有过一任君主,用自己手中的国土去与豺狼做交易·”·东明王妃眉头皱了起来··“这话从何讲起”·宋虔之坐在旁边静静地听,时不时吃一块点心,他想过陆观会透多少底给东明王的母妃,这会边听才清楚,陆观将刘赟的旧部冒充黑狄军队屠戮百姓的事一口气全抖了出来,而且在陆观的口中,白古游分到祁州的兵不过是镇北军的八分之一,皇帝已经下旨放弃宋、循二州。
“王妃是否想过,今上能放弃宋州与循州,同样能让白古游撤兵退出祁州·”说完,陆观端起茶一口喝干,擦了擦嘴··“可你们不是说,黑狄士兵是刘赟的人冒充的,理当不会对百姓下死手……”·“仅仅宋州州城,一夜之间死伤过万,我们离开时近乎空城,宋州军曹孙逸凭借手中不足两千兵马就在宋州当了土皇帝。
与我们随行的人当中,不知道王妃是否留意到,有一名身形魁梧肤色黝黑的汉子,那是循州军曹·”·“循州军曹,怎么又和你们在一起”东明王妃脑子晕了。
“朝廷下旨免除循州原任知州赵瑜官职,我们南下时,正好碰上新任知州赶往循州赴任·龙江上的獠人在江面上拦截来往船只,说是官兵让他们封锁江面,抓新任循州知州柳知行,事成就允许獠人进入城镇集市买卖,送他们金银财宝。
獠人住在山里,居无定所,各族分散·当时循州军曹带人追查赵瑜的下落,咬死了一群獠人,他没带多少人,被獠人抓了起来·”陆观道,“这名军曹的父亲曾经效力在镇北军麾下,在循州任上也有些年头了,对刘赟的旧部了若指掌,在镇北军也还有兄弟。
我们这才知道,朝廷已经弃了宋、循两州·”·强强豪门世家悬疑推理·宋虔之补充道:“许瑞云是跟着柳知州的儿子,柳知州的儿子方才您也见过,就是那个年纪最小的。”
“白白嫩嫩的那名小生吧”王妃道··“……正是,那是柳知行的儿,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宋虔之答。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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