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人 by 小昀山(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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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人 by 小昀山(3)
·“是这样的·我和我们今天来的另外六个人目前在想着组建一个业余剧团,不是正式的,- xing -质跟大学里的学生社团一样,弄着好玩的那种·你要不要加入不用有压力,其实就是我们闲的没事闹着玩的,周末的时候就在我家里,很方便的,你可以帮忙写剧本和导演什么的——”·程姜被她机关枪一样的说话速度吓了一跳,反应了一会儿才弄明白她在说什么。
他不管怎样也算是在冷湾的小破剧场工作了好多年,加上刚刚看了一场震撼人心的表演,此时也是心情激动,很想答应她··但他随后立刻清醒过来,为难道:·“我的小孩还不到两岁,我可能没法……”·“没事没事,场外指导也行,我们大概排完了之后你来看一眼提提意见也行,只要你点头加入进来挂个名就行了我们现在主要是想请一位“大人物”——其实就是我的一个阿姨,她年轻时就是专门干这个的——来坐镇,但是她一直当我们是胡闹,要我们凑到十个人才肯考虑。
你来不来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了”·程姜被她弄得十分迷惑,一时没明白这究竟是“闹着玩”还是她想稿一点正式的东西。
如此想了想,又觉得这样确实也不会干扰到他太多的时间,于是终于点了头·林穗梦高兴疯了,站起来原地还跳了几下,才在程姜难以言喻的目光中理了理迷你裙,重新坐了回来。
“现眼现眼·”她毫不在意地一挥手,“不过说到这个……你现在还是在家里上班呐”·“是啊。
不过明年这时候……”·“我跟你说,”林穗梦又站起来往远处眺望了一下,见她要做的公交车已经在路那头冒出了一点影子,赶紧坐回来继续道:“我最近在准备跳槽,自己开工作室去。
我去交接的时候听他们说里面现在在进行部门调动,翻译这个版块的内容好像要取消了·”·程姜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对,就是你想得那样。”
林穗梦一看他就知道他听明白了,“他们肯定还没告诉你,因为我打听了一下,据说还在讨论中·不过据我对上面的了解来看,这事儿十有八九能成·所以你啊,要找下家就赶紧找,正好你也有工作经验了,说不准能找个更好点的。
要是有时间你再考个翻译证什么的就更好了·”·“翻译证” 程姜之前唯一知道的证就是毕业证和教师资格证··“对对对,叫CCTV还是什么来着我不是专职这方面的,知道得也不清楚,不过你网上一查就有。
考出来的话,好像帮助会很大的样子”·林穗梦说到一半,要坐的车正好到站了·她赶紧把卡拿出来,上车前最后对他喊了一句: ·“反正你要早做准备”·程姜做不到在大庭广众之下大声嚷嚷,只能对她挥了挥手。
公交车很快开走了·林穗梦的声音又扁又长,直到公交车开走,仍然在空气里游动着回荡·早做准备,程姜想,翻译证陌生的名词,他看着车彻底远去,好像从剧场里带出来的、近几个月刚刚升起的飘飘然从身边远去了。
舞台剧结束,他到底还是要费心继续生活··正如林穗梦所料,一个月后,程姜合同到期,因为社内部门变动而彻底脱离庆石杂志社··要不是她的提前示警,他差一点第二次沦落成“无业游民”。
                        ·作者有话要说:卷2 完·看到这里的小天使们辛苦了··(如果方便的话,或许愿意也给我写上一两句吗)·-·纵观整篇文,自认为卷2 是写得最不好的一卷,大概因为地位处于尴尬的过渡章()情节很平,多数都断断续续的,可能不是特别令人有继续往下看的欲望。
不过熬到第三卷就是胜利对不对(笑)·第三卷是我个人很喜欢的一部分内容,期间戏中戏《湖中女人》完结,情感发生冲突,小程彻底完成他的人物转变··-·MOON SHINES RED(血色月光),敬请期待。
    ·    ☆、chapter 30 ·戴白色棉布口罩的年轻人骑着自行车飞快地进入自行车道,两分钟内超过了一溜正堵在一起的四轮小汽车。
他的自行车是最简易常见的那种公共黄色漆皮款式,大梁上牢牢固定了一个可拆卸的,自带安全带的塑料儿童座椅,在一群面貌正常的公共小黄车中间显得格外显眼··他拐进一条小街,停在一小片颜色鲜艳的小平房前面,把车暂时锁在门口。
“请登记·”门卫说··年轻人从卫衣里面掏出一张他挂在脖子上的简易出入卡··门卫拿起来识别一下,收回了登记簿,开门放他进去。
门内是一个小院子,两边各有一处低龄儿童娱乐设施·左边是一个有点像半球形蜘蛛网、可以让小孩攀爬进出的架子,右边则是有好几条滑道的塑料滑梯·设施后面就是一小条粉白色的建筑,特意被粉刷成童话城堡的颜色和图案,连窗户都画上了尖尖的框。
·程姜熟门熟路地走进右侧第二个教室··教室门口有一块红色的牌子,上面特意用歪歪扭扭的字体写了两行字,上面是“童心幼儿园”,下面是“小小班2号”。
他把脸上的口罩拽到下巴上,活像个刚给人看完牙的大夫··重生都市情缘天作之合现代架空·城市街道的绿化很好,凡是宽些的马路两侧都植了整排整排的树·然而植树者起初大概并没有顾及太多,只考虑到了“生长快,寿命长,耐旱耐盐碱,树形雄壮,叶冠优美”,因此造成了四月飘雪的奇景。
“什么奇景不奇景的·”沈霁青却对此习以为常,“不只是这儿,全国都这样·”·冷湾不种毛白杨——程姜也不知道原因,反正他们就是没种——而之前程姜一直守在房子里,出小区的机会甚少,因此也没机会领略此景。
然而随着他的第一份工作仓促间画上句号,他之后正式“步入社会”,免不了在初春的时候每天骑车在细雪纷飞中穿行,必要的肺部防护措施不可少··结束第一份工作的时候,他已经攒下了一点工作经历,于是紧接着就成功在另外一家单位落脚。
尽管这一次的工作- xing -质和他的能力不太对口,有点接近资料整理与杂务,不过聊胜于无·第二处的月工资与第一处相比甚至更低,却不再容许在家工作了··问题的解决办法是幼儿园的小小班。
“童心幼儿园”起名十分随便,却也符合一般幼儿园的甜甜软软的气质·这不是什么大型的或是知名的幼儿园,但它是程姜和沈霁青花了三个月轮流在以家为圆心的周围考察出的最理想的地方之一。
它环境整洁,伙食干净,教师关注度还算比较高,而且价格在程姜可承受范围内··他最后还是不得不动用了一部分程月故给他们的钱··这样一来,程姜的每天日程就变成了早上与沈霁青一同出门,骑自行车送莘西娅去幼儿园再去单位,下班后再回来接她。
幼儿园的小小班下午两点半就可以放学了,但程姜每天六点下班,她得在那里等他三个半小时··他敲开教室的门,看见一如往日,屋子里已经只剩下三个坐在一起百无聊赖地玩软积木的小孩了。
女教师喊了一声:·“程玥,你爸爸来接你了”·一个坐相乖巧的蓝眼睛圆脸小姑娘闻声抬起头来,颇为熟练地把自己的东西往前一推,用小孩特有的方式和她的两个同伴告了别,踢踢踏踏地向门口跑过来。
小小班的地上都铺了厚厚的毯子,不怕小孩摔跤··程姜牵了她的手,向女教师告别··随后他领着她慢慢走出去,把她抱到自行车上的儿童座位上,给她戴上儿童口罩,系好安全带。
假如忽略漫天的杨絮,那么天气很好··他们顺着风骑出去,女孩的兔子尾巴一样的小马尾在脑后试图飘一下,但还是没有飘起来··*·莘西娅的头发是深黑色的,留到差一点点及肩的长度,正好可以扎起来。
她发尾有些参差不齐,大约是因为她父亲还对于给女孩剪头发不那么熟练的缘故·程姜的头发也都是自己剪的,这是他从十几岁的时候就养成的习惯··自从莘西娅开始去幼儿园,程姜就得每天再单独拿出一点时间给她梳头。
天气干爽的时候他直接让她披着头发,其他时间就全部扎起来·不到两岁的女孩还没有形成完整的审美观,因此对自己时而会顶着一到七个辫子出门没什么异议,反而对给别人扎辫子起了浓厚的兴趣。
她父亲的头发不太好聚拢在一起,她就转而求其次,去折腾头发长一点的沈霁青··沈霁青似乎并不在乎头上顶一个辫子··但无论如何,程姜和莘西娅待在一起的时间突然少了很多。
工作是一方面:每天的二十四小时里,他有九个小时是格外匪夷所思的·在每天的这一段时候,他无暇思考,忙忙碌碌,别人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他在第四个小时后有四十分钟的休息时间来吃午饭,而在他回归正常人的这一小段时间里,他又往往回忆不起来他之前在做何事。
程姜自己都有点想不起来他是以什么身份进入他的第二份工作的··他好像什么都要做一做,但什么都不需要太高的水平·他每天修改一点英文文档里的遣词造句,给一个列表里的人打电话汇报,整理并分类几摞纸质文件。
他在一个坐着十几个人的大房间里工作,只有一扇无法打开的窗户,在冬季过后空气显得尤其闷··工作间里用小隔板把办公桌都隔成了一个个小格子,因此房间里极安静,除了打字声,打电话的人声和其他细碎的摩擦声外并没有什么嘈杂的声响。
程姜习惯这种气氛,但同时他坐在房间离门最远的角落,总觉得自己也正在观察房间里的所有人·房间里的人要在离开房间之后才重新变得像活的人一样,好像他们每天自愿进入一个盒子,而在盒子里,他们就与外面的世界彻底脱离开来,变得死气沉沉。
程姜觉得这种氛围非常熟悉··后来他想起,这其实就是他最熟悉不过的,冷湾的日常氛围·一切都是有秩序的,一切都是少有变化的,一切都是温和安静的,静得像死。
在这样的寂静中,他在没有事要做的间隙打开桌子上的老式电脑,进入邮箱页面,开始噼里啪啦地翻译一份他远程兼职的翻译工作中关于产品设计的文档内容·他没有U盘,所以翻译出来的部分都放在邮件草稿箱里,临下班前发给自己,回家再用自己的电脑接着翻。
这样下来,他每个月可以再增加一小笔收入,顺便充作翻译练习··而在既没有事做也不想翻译东西的时候,程姜开始在招聘网站上搜索其他翻译类的工作·他在“小隔间”的工作只签了一年的合同,还有半年的时间来规划自己明年这个时候的去向。
他听了林穗梦的话,再通过自己收集的一些信息,决定为了自己今后的职业发展去考全国翻译专业资格证书··林穗梦当时顺口说的CCTV是电视台的名字,这是程姜后来才知道的。
全国翻译专业资格证书简称CATTI,共有三级·程姜从最入门的三级考试开始准备,从年初到现在已经四个多月,就等着五月底的考试··因为收入仍旧窘迫,他只是自己从网上下载了学习资料,又去图书馆借了两本参考书自学,再加上之前积攒下的底子,希望自己应该不会辜负400元的考试费。
程姜赶着自己学习,即使他并不是很喜欢翻译文档·他想翻译其他的……更加文学化一点的那些东西小说,诗,剧本·他曾经对沈霁青说自己并非文字爱好者,但看完《返乡》后又不太确定了。
·重生都市情缘天作之合现代架空·冷湾的文字似乎也和外面不一样··他想象透过橱窗看见书店里的一本书:XXX著,程姜译·他想象自己翻开那本书,没有清晰内容的书,虔诚地读。
即使书已经印刷发行,他仍然不住地发现有他仍然不那么满意的措辞和用句··他越看越觉得心慌,越看越觉得自己完全偏离了原著的轨迹··虽然走到如今这一步,他已经别无选择。
·    ·    ☆、chapter 31 ·冷湾没有什么强硬的考试,程姜在这方面没有什么经验··他会的只有死记硬背和反反复复的模拟练习,其中一半时间放在白天工作休息的间隙,另一半放在莘西娅晚上入睡之后。
他工作日每天工作八小时,学习六小时,中间重合两小时,路上一小时,再加上“生活时间”的四小时与睡眠的七小时,正好凑齐一整天,恨不得每分每秒都像是骑着车去赶公交,有时候还赶不上。
赶不上的部分主要是由于“可机动调配阶段”失常··程姜急于摆脱程月故和冷湾打在他身上的标签,因此并不在乎怎么折腾自己·其他部分不能糊弄,而需要多余时间的时候就从唯一能勉强允许缩水的睡眠时间里调。
他自己行事严谨,起初很少挪用睡眠时间,但考前一个月的时候,这一部分出了大问题:·他开始失眠··*·起初程姜失眠是源于他对于现今工作的顾虑··他不喜欢它,因此更要准备考试,同时往往不自觉地反复质疑自己是否会永远如此下去。
他没有学历,也不会任何立得住脚的技术,因此沿着这个可能想下去,越想越心神不宁··我会永远做这种岌岌可危,毫无前途,而且工资低微的工作吗像在冷湾一样·冷湾,冷湾。
他拼命回想的时候一点有用的东西都想不起来,而在他最彷徨无助的时候,最不该来的一股脑儿全回来了·英文,他在这个陌生城市里唯一的护盾和工具,在他的出生地一文不值。
冷湾的作家和舞台剧演员一样只能沦为“业余消遣”,而他不能去当老师:他在人多的地方说不出话·女房东冷冰冰的微笑,黄色的捐助衣……·程姜打了个寒颤。
不会的·程月故不是也没有学历吗他总归不会沦落到去吸她的血的··但学历分明不是最大的问题··而且他现在正在吸沈霁青的血。
如今沈霁青和他们父女二人看似亲密,但那改变不了最根本的东西·他知道他不能永远这样,不然即使沈霁青不在乎,他也看不起他自己··窗帘拉开了一半,月色下露出一个冒着细小的尖尖叶子的陶土花盆的剪影。
他看着那个影子,一会儿觉得影子变成了两个重影,一会儿又觉得它消失了;他自己也一时觉得困倦,一时又无比清醒··程姜想:我不信·我不信我就是应该待在冷湾的那群人,我还年轻,等我考出了翻译证……·但是如果他考不过翻译证怎么办·他不安地把脸埋在枕头里,在半睡半醒之间不断辗转,每一条思绪都被放到无限大。
他可以更加严酷地要求自己,他可以把备考前每天的学习时间翻倍·他肯定能考过的··他现在为什么要躺在这儿胡思乱想地浪费时间·程姜感觉自己是一场拔河比赛里的道具绳,前后一边是“疲惫”,一边是“恐惧”。
他只是个道具而已,没有自己的偏颇喜好,也无法左右战局·他只知道比赛得马上结束,在天亮之前·可是天快亮了·周围没人有渡过类似的难熬夜晚的经验,没人能帮助他,因为他只认识一个失眠过的人。
她也无法帮助他:她先他一步死了··*·“爸爸”他感觉莘西娅在拉他的裤脚··程姜低下头去,看见她两只手扒着桌子站在那里看着他,两条辫子在脑后支棱着,像只没长大的小喷火龙。
“你想要什么,蓝眼睛”·“讲个故事·”她说··但程姜讲不出什么故事·他试着从头脑中搜刮出一点什么东西来,但他只翻来覆去地想他刚刚在做的一篇翻译练习。
“气候变化已不是单纯的环境保护问题——”·“这会儿不行,宝贝·你……”·正在他左右为难的时候,站在桌子下面的莘西娅突然不见了。
程姜发现自己蹲在客厅里,用红色的马克笔在白瓷砖地板上画了一个圆圈,平视着坐在地上的小女孩说:·“你看到那个圈了吗”·她顺从地扭过头去。
“对,就是这个圈·我需要去外面工作,这期间你可以尽可能待在这个圈里吗”·她无神的大眼睛眨了眨,一言不发,但他知道她听懂了。
可是她什么时候已经这么大了·她管他叫什么她什么时候用“爸爸”这个词叫过他·“真乖。”
程姜说·他出门的时候她微微转过头来盯着他,眼睛里蓝幽幽的颜色突然间被放到最大·他觉得自己被拉进一片雾茫茫的天空中,一瞬间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
他听见重物摩擦过水泥地的声音,撞击声,女人的尖叫声,随后是后知后觉的钝痛·他听见一个扭曲的,漂浮着的声音在连绵的回声中不断重复:·“你看到那个圈了吗”·“你看到那个圈了吗”·“你看到那个圈了吗”·“你还好吗,先生”最后终于有一个像是真人的声音问,大概是刚刚尖叫的那个女人。
程姜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已经碎了,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他胸口抵在偏向一边的自行车笼头上,一条腿蜷曲起来压在安全栏杆之间,在阵痛散去之前他一动也不能动。
等视野渐渐清晰些后,他首先看见儿童座已经碎开了,安全带散着·他无意识地挣扎了一下,自行车终于失去了控制歪向一边,他感觉远处的树飞快向下歪斜,有什么东西打在他的侧脸上。
他动了动手指,发现有一些看不清脸的人在从上往下看着他,声音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重生都市情缘天作之合现代架空·“程玥·”他几乎说不出话来,一口气压在嗓子里,“我女儿……我女儿呢”·“别激动。”
有两个人七手八脚地把他架起来,其中一个是戴着红袖章的老大爷·“你自己一个人骑车来着,没有孩子·”·没有孩子。
这时候程姜终于回过神来,莘西娅不在这里·她现在大概正好好地坐在小小班的地毯上一边玩一边等他来接··他这才觉得自己又能正常呼吸了··“谢谢,”他低声说,疼痛已经散到了可以忍受的地步,他便自己堪堪站稳了。
“谢谢你们,我没什么大事·”·“你可得注意点儿,小伙子·”刚刚那个大爷说,“幸好你只是撞上安全栏杆,要是撞上汽车和行人你就麻烦大了。”
“是啊·”刚刚尖叫的女人附和,“刚才可真吓人·”·他刚刚发生小事故的自行车道这会儿没什么人,因此并没有造成拥堵的问题。
程姜谢过了他们,把碎掉的儿童座位解下来扔在就近的垃圾箱里,推着车漫无目的地往前走,最后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了·他本意只是想休息一会儿,但他一坐下就发现自己腿软得厉害。
他想:如果莘西娅刚刚坐在自行车上……·她毫无疑问会被从碎裂的儿童座间隙甩出去,掉到机动车的大路上·孩子的骨骼是脆弱的,也许她会就此被摔断一条胳膊,一条腿,或者整个脊背;如果有一辆车正好开过来,它会因为来不及刹车而碾过她,就在被卡在栏杆之间的程姜自己眼前。
他的手机塞在包里,仍然保存完好·他把它拿出来看了一眼时间:六点十五分·他正常情况下每天六点二十左右到达莘西娅的教室接她,但现在他站都站不起来,肯定要迟到了。
他觉得有冷冰冰的水珠沿着他的后颈往下流,是冷汗··*·今天公交车上居然有座··真不错··沈霁青坐下来,把公文包搁在腿上,偏过头去盯着外面的树。
树本身倒是没什么好看的,但他总得看点什么吧玻璃有点脏,在外面的人也没法透过车窗看清他的面部表情··他死死地盯着那棵树··忽然他放在上衣口袋里的手机开始振动,是程姜。
他感到一点微弱的惊奇,因为这是程姜第一次给他打电话··“喂”·“霁青,”不知是因为电话里的人声失真还是外面噪音太大,他觉得对方的声音有点抖,“你已经下班了吧”·“我已经在路上,快到了。
怎么了吗”·那边沉默了几秒钟·在这期间,沈霁青觉得自己幻听到了哮喘病人专有的气音·气音随后被压制下去,接着一个不太像是程姜的,耳语一样的声音说:·“我这边出了一点事情,会晚一些回家。
今天可以你帮我去接一下程玥吗”·“我当然可以·你发生什么事了”·“没什么,一点小事故……今天我会晚一点回家。”
“事故需要我做点什么吗”·他难得有心问出对面到底怎么样了,但是电话那边的人好像情绪不太稳定,一直在翻来覆去地说同样的话。
这时公交车的门已经即将关闭,于是他终于挂了电话,看了看前面的站牌名,艰难地站起来挤到折叠门口··“劳驾,”他刷了卡,对售票员说:“再开一下门,我要下去。”
·    ·    ☆、chapter 32 ·街道上已经安静下来了··程姜在用他的思绪走路,因为已经不太能够感觉得到自己的双脚。
他没有把自行车找停放点搁下,则是因为当沿着自行车道旁边的小路踉踉跄跄行走的时候,他还得扶着自行车来保持平衡··有时候自行车道和人行道的路线并不完全一样,他还得绕一点路。
十分钟的骑行路程顶多半小时就能走完,但这半小时似乎被拉到了无限长··他眼前因困倦而一阵一阵发黑,周围还充满了震耳欲聋的,在现实里并不存在的嘈杂声,好像这条路走不到头似的。
行走的时候,他甚至错觉周围的景致一动未动,一个带气儿的人都没有·他像是在静止的仿真风景画里穿行,所有的景物都是复制粘贴的成果,同时又都像海市蜃楼一样一触即碎。
停下来,停下来··周围没有供行人休息的长椅,他就坐在不碍着其他行人的一块路边台阶上,用自行车的大梁撑着下巴·他觉得如果自己再接着这么走,说不定就在哪个路口真被车撞了。
他从新墙另一边回来,又千辛万苦到冷湾外面来,不是为了就这样死在外面的··再说如果他死了,莘西娅怎么办呢·显而易见:她的抚养权会被直接转交给程月故。
她倒是很会带孩子,她是真正应该离开冷湾的那个人·这样也挺好,他也不必再处处忧心她会变成什么样,因为一切都和他没关系了·他可以安静地,无牵挂地睡一场无梦的长眠,不必强迫自己赎清什么,心口也不必再压着沉甸甸的东西。
他那时就……就自由了·程月故会接过他的责任,抚养莘西娅平安长大,令她完全忘记只在自己生命里昙花一现过的,一事无成的父亲··不是。
不是的··他不是该留在冷湾的那个人·他不是他不是不是留在他不是……·程姜感觉自己的思绪被撕裂,离开他飘向天空,一时消失在杨絮里面,许久才姗姗回返。
他挣扎着站起身,跌跌撞撞而不管不顾地往家的方向走,走了一会儿就发现自己所在的位置其实就在小区门口·开锁的时候沈霁青并不在家,只有莘西娅一个人坐在客厅的地上,很乖地玩他以前给她做的纸面具。
“莘西娅”·她转过身来,声音非常轻盈连贯:“你回来啦我已经等了你好久了·”·重生都市情缘天作之合现代架空·“你说话已经说得这么好了。”
他惊喜而不知所措地反应··“是啊·”她咯咯笑着,把小丑的面具放在自己脸前面,“猜猜看,我是什么”·“……什么”·她把面具拿下一半,露出她天真无邪的脸。
“我就是你的累赘啊·”·她的声音一层叠着一层在他耳边炸开,隔断了他周围的所有氧气·程姜感觉自己垂直地沉入水中,徒劳地试图抓住什么东西,手臂却移动不了一分一毫。
女儿浪潮一般的声音渐渐消逝,取而代之的是一阵仿佛是濒死之人喘息的悲鸣·忽然有人在他耳边吼了一声:·“程姜”·那声音穿透了所有的水波,让他得以艰难地破水而出。
·程姜睁大眼睛,但目光所及之处起初都是黑蒙蒙的·他努力看了一会儿,才辨认出一双白色的鞋子……是他放在地上的双脚·他的双手软绵绵地垂在交叠的膝盖之间,手指扭曲着蜷缩在一起,其中一只手腕上还搭着另一只手。
他眨了几次眼睛,又在膝盖上找到了第四只手··他为什么会有四只手·程姜后知后觉地抬起头来·自行车已经从他胸口被挪开了,在路灯的橘色暗光下,他少见地看到沈霁青毫无笑意的脸。
*·程姜没说过自己有哮喘,所以沈霁青觉得他坐在路边发出的声音可能只是惊恐发作而已·但不管怎样,他觉得这种声音挺令人难受的,像是被碾压过的□□··熟悉的,被碾压过的□□。
坐在路边的人好像跟那辆公共自行车长在了一起,他蹲在那里费了好大劲儿才把他们分开·大概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吹了两小时冷风的缘故,程姜皮肤冰冷,四肢僵硬得像个死人。
要不是他几乎没有间断的,像是颈子正被缓慢地生生捏碎一样的抽气声,沈霁青差点儿去摸他的脉搏··“程姜”他小声喊他,“你听得见我说话吗”·程姜的手指不自然地伸着,像是要把自己的膝盖挖出来一样。
他赶紧抓着他的一只手腕拉开,又护住他的膝盖处·从沈霁青的角度看去,他面无表情地半睁着双眼,左边脸被蹭掉了一大块皮,未被处理过的伤口上似乎还沾着砂土,和着血丝显得尤其恐怖。
他深吸一口气,凑到对方耳边大吼了一声他的名字··程姜被他抓在手里的手腕抽搐了一下,不动了·像是要死人的喘息声消失,又过了一会儿,程姜才清醒过来,抬起头看他。
他的脸被路灯一照就更凄惨了,再加上涣散的瞳孔似乎还没完全聚焦回来,又显得格外可怜··“是你啊·”他垂下直勾勾的目光,微不可闻地说。
“我再不来,你就算吓不死自己也该把走夜路的行人吓死了·你支气管没事吧”·程姜笑了一下,摇摇头··沈霁青环顾四周,正好看附近有一个停车点,就和程姜要了密码把车推走归还。
等他回来的时候程姜仍然坐在那里,不过姿势看起来自然了许多··“需要帮忙吗”·程姜对他伸出一只胳膊,于是他一手抓住程姜的手臂,一手揽着他的后背把他往上拉。
拉拽的时候,程姜难以抑制地“嘶”了一声,等他立住了脚,也仍然是一种重心不稳的姿态··“你还有哪里受伤了吗除了脸。”
程姜一只手扶着他弯下腰去,小心地碰了碰自己的右小腿,随后又有点吃力地站直,蹙着眉按了按胸口·最后他没说话,只是叹了一口气··沈霁青蹲下来,试图把他右边的裤腿往上折。
但是裤子没有什么松紧- xing -,同时程姜倒吸一口冷气,差点把他踢到地上去,所以这一尝试以失败告终·程姜把他拽起来,吸了一下鼻子,说:·“不用看了,应该整条小腿都肿了。”
“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出车祸了”·他本来只是随口一说,但程姜居然点了头··“我的老天爷,到底怎么回事”·“就是撞到栏杆上了。”
程姜轻描淡写地说,“我命大·”·他被压肿了腿,胸口也磕伤了没法背着,最后只能由沈霁青扶着慢慢走·伤员自己倒是不怎么在意,只管低头看着脚下,一会儿走得深一脚浅一脚,一会儿又一跳一跳地小步走,甚至还有一小段路走得像正常人一样四平八稳。
他走到快进小区的时候才想起来问:·“现在几点了”·“我出来的时候八点十分·程玥已经睡了,我暂时把她搁在隔壁家放着。”
“你们两个吃过饭了吗”·“吃过了·你还没吃过吧”·“我今天不太想吃·”·他们正好走到另一个路灯下,正值转角处。
程姜又吸了一下鼻子,沈霁青转头看去,辨认出了他没有伤口的,干净的侧脸上眼睛下淡淡的青紫色,愈加反衬出惨白惨白的一张脸··*·家里没有冰袋,所以沈霁青拿了几个矿泉水瓶子包上毛巾放在冰箱里试图自己DIY。
莘西娅已经被接了回来,小床被暂时放在一楼的卧室里·她的睡眠质量非常好,以至于对房子里大人们正在面临的处境一无所知··“让我们看看除了冰敷之外还能做什么,”在等待矿泉水瓶子慢慢变冷的时间里,沈霁青先是帮程姜的侧脸上了碘伏,随后抱着电脑坐在沙发上浏览点击率最高的’如何处理淤青’文章。
“看这一条:抬高淤青部位·程姜”·程姜这时候好像又回到了之前坐在路边上的情况,正有点半死不活地缩在沙发的另外一个角上,眼睛半睁着,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
他挪过去,试图把对方从沙发扶手上拉下去,但这时候程姜忽然清醒过来··“是你啊·” 他又说了一遍··他顺从地按照指示在沙发上躺平,受伤的腿垫在几个垫子上。
沈霁青坐在他头的另一边,满意地说:·重生都市情缘天作之合现代架空·“……高于心脏位置让血液回流·下一条,接触阳光——明天再说这个;切勿剧烈运动——明天是周六,你这几天也先别骑车了……用醋和水——啊冰袋现在是不是该好了”·沈霁青把电脑推到一边,爬起来去开冰箱。
冰箱里的瓶子已经冰了下来·他把三瓶水塞在自己怀里,一次- xing -拿起来,转过头去看程姜··后者闻声转过头来看他的方向,眼睛仍然半阖着,似睡非睡的样子。
“你是不是浑身发冷”沈霁青问···    ·    ☆、chapter 33 ·程姜确实感到冷··沙发好像在漂浮着,而客厅缓缓倾斜。
顶上的橙灯亮得发颤,他眼前一阵阵地发黑,天旋地转·意识很清醒,只是反应稍稍迟钝,等沈霁青把同样的话重复了三遍,他才辨认出来,是在问家里有没有带维生素C的东西。
“倒是有几个橘子·” 程姜想了想回答··“那你想吃橘子吗”·“不想·”·沈霁青又看了会儿网页。
“家里还有生姜吗”·“在灶台前面的小筐里·”程姜有气无力地说··“那来一块儿或者我给你泡点姜水,感冒化瘀一举两得,可能对你成效更大,毕竟你就叫……喂,程姜”·程姜又进入了他半梦半醒的状态。
房间里一时静得像死,但沈霁青似乎不以为意,径自去烧水泡了几块切片的姜,又从五斗柜里翻出了一盒感冒清热冲剂·他回到沙发处,正想着该怎么把程姜叫醒,后者自己又恢复了神志。
“是你啊·” 这句话他一晚上说了第三遍··“你怎么翻来覆去就这一句话”沈霁青帮助他坐起来,先把装着感冒清热冲剂的杯子给他,随后把装着姜汤的杯子给他。
程姜低头看了杯子一眼,面不改色地把那几块沈霁青看着就胃疼的厚姜片直接嚼了··“谢谢你,”他重新躺下的时候说,“还是你体质好,去年淋暴雨都没事。
结果我吹了吹风就躺下了·”·“我顶多淋了十分钟雨,”沈霁青说,“而你坐在风口睡了两个小时,不一样的·而且——你最近是不是睡眠不足”·程姜笑了。
“你看出来了”·“今天格外明显·你看你都这样了还睡不着,怎么回事睡眠不足免疫力会下降的·”·“最近压力有点大。”
他简单地说·突然他好像想起了什么,“几点了”·“刚过十点……你该睡觉了·我把莘西娅搬到二楼去,你就待在一楼吧省的传染。”
“我今天还没复习·”·沈霁青知道他指的是那什么CCTV的翻译考试··“你省省吧·虽然我对你这种身残志坚的精神充满敬佩,但作为你的朋友,我不太希望看到你猝死在考场上。”
“我不会猝死在考场上·”·“哦,是吗·那今天差点儿猝死在街头的那位是谁”·程姜楞了一下,低头吃吃地笑起来。
“你还笑·现在能自己站起来吗能的话就去刷牙洗漱,我负责把莘西娅的床搬上去·”·“可以的,谢谢你·”·*·十分钟后他们在一楼的卧室里汇合。
程姜又喝了一杯生姜水,被埋在几层被子下面,只露出小半张脸··“你出一晚上汗差不多就该好了·”沈霁青说,“然后冰敷就可以正式登场——我还是觉得那个会比吃生姜好用。
这两天正好周末,你好好休息,莘西娅交给我·考试的事儿你也别多想,大不了就再考一次·”·程姜对此不置可否··“而且你知道吗” 他继续补充,“你越焦虑就越紧张,然后你就容易发挥失常。
我教你,就是下周考试之前都不要再碰你那个什么复习资料了,顶多周五晚上看一看,我当年准备雅思就是这么个复习法——雅思是一个英语语言考试,我当年去英国交换和读研究生的时候必须要考的。”
程姜冲他弯了弯眼睛··“你一定能考过的,如果你一次考不过,我就练习20秒内把我的名字上下倒着写·”沈霁青最后说,“很难的,你试试就知道。”
“谢谢你·”程姜从被单下伸出四根手指,把被子往下巴下面拽了拽,“我尽量避免你遭此不幸·”·沈霁青笑了·随后他们互道晚安。
*·大概是因为生病,程姜的失眠被生理上的疲惫暂且压了下去,噩梦也通情达理地先行退散,让他好好安睡了一晚·并非是无梦的睡眠:看不清东西,只有一个人在跌跌撞撞地跑。
那人跑了一阵,立在漂慢断石残垣的海面前,画面便升高,放远,渐渐只剩下一片灰蓝色,以及角落青灰色的碎石块··等睁开眼睛,已经天色大亮··没有可换的衣服,他穿着睡衣坐到床边,找到了拖鞋。
他风寒本来就不严重,睡了一觉已经差不多痊愈,但头仍然昏昏沉沉·客厅里没有人,只有他左右闲逛了半圈,不知不觉又踱到钢琴边上·上面还是和往日一模一样的摆饰,只是较他第一次见少了灰尘,也少了带有女人的那张照片。
还是他不小心摔碎的··程姜又看了看仅剩的沈霁青父子的合照··照片乍看很和谐,但细看下来仿佛每个细节都透露出一种说不出的别扭感·他移开眼睛片刻,再看回来,只见照片又恢复了正常的样子。
再看·沈自唯的样子在动,沈霁青的样子也在动·就好像漫画里人物一样,上身动作完全不变,只有脚在吧嗒吧嗒地走··重生都市情缘天作之合现代架空·他们要走出来了。
吧嗒吧嗒地走··程姜猛地回过头·沈霁青似乎穿了多年的拖鞋后跟和前帮似乎脱了节,走起路来一下下敲打地面,发出细小而不容忽视的响声·忽然他像是在横着走,斜着走……程姜扶住了钢琴。
他又在正着走了··“我还以为你会多睡一会儿·”沈霁青说··“醒了就睡不着了·”·沈霁青笑了笑,没再问话。
程姜手指在钢琴的绒布上摸了摸,忽然想起来问:·“怎么没见过你弹钢琴”·后者摊了摊手:“这不是我的,我哪会弹钢琴要会我早就拿出来展示展示了。
这是我小时候,我爸——弹得可好了·”·“弹得好,没有让你也学一学”·沈霁青把双手交叠在衣角上蹭着转着说:·“我学不会。
让我练过,从四岁开始弹,弹到上小学,不会·不好听,考级也考不过,没用——弹不好,算了,也没什么·我就不是这块料·你呢你会不会弹钢琴”·程姜摇摇头。
“我以为你会·你看着像学艺术的·”·程姜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笑··“以前没机会,以后可以试试·”他最后说。
*·早饭也是草草做的,简单地摊几张饼,没有花样·在准备考试前的这一段时间里,程姜允许自己这一天过得放松一些,什么复习也没有坐,只是在房子里到处走来走去。
花园里很明亮,他四处看看,又上了一趟楼,去给花盆里那株小花浇水·植株已经长了近三个月个月,叶片卷曲着,中间围绕一个小小的,橘黄色的花苞,含着,看架势是要放了。
·第一朵有机会存活的花··程姜本来仍然计划试着种植矢车菊,但不知为何拿到手的种子是同样价格的金盏菊·他直到叶子全长出来后才发现出了问题,但也就将错就错了。
其实也不是非矢车菊不可··他在前一年年底播下了一小把种子,分两个盆种植,有一半根本没有发芽,且因为护理方式不当,长出土的那些在冬天里都陆陆续续死了。
所幸买的种子还剩下半袋,他就又种了一批,其中也只有这一株险险活到了春天,还迟迟不肯开花·沈霁青之前对房子的描述竟然真是准确的·真的是五行缺木而不开花吗或许是鬼魂作祟,程姜想。
他把手伸出窗外,没有风过来·天气晴朗,金盏菊没有不活的道理··浇完水,程姜又把花盆挪了挪,确认植株待着的位置能接触到浓郁的阳光后才停手。
该做的都做完了,可是他一阵一阵地心慌,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介于不重要和重要之间的东西·近来他常常莫名心悸,于是像往常一样把手指按在脉搏处,的确感到它们跳得快些了。
忽然手机响起来:林穗梦又给他发了信息,说是剧团的人数已经凑够了··梦梦_(:з」∠)_:我们定的是明天先在我家会面一次,地址我一会儿发给你··原来是这件事。
忘记的是这件事·心悸总算过去,给他一点空隙来好好回复信息·莘西娅自己坐在楼梯底下玩,暂时不需要他·程姜把手机举起来,慢慢地读上面的字,最新发过来的是林穗梦家的地址。
地址只写了在哪条街几号,没有写具体楼层和房门,他思索片刻,料想是独栋的小楼·林穗梦说他只要充数就可以,但他仍然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去··林穗梦在继续打字:你能来吗来不了也没关系。
你想来吗·程姜也开始打字:·程姜:不能来,对不起··梦梦_(:з」∠)_:没关系·梦梦_(:з」∠)_:知道你忙  ~`o`~ ·他把手机在手里翻来覆去。
月亮剧场的影子又回来了:小小的歪斜的屋顶,灯光,笨拙的演员,而他总是坐在漆黑的后台处·灯光下有定位的纸胶带闪闪发光,飘动的白纱,十几米长……他有机会回去,再试一试,看看自己能做出什么来吗·他把手机在手里翻来覆去,终于又加了一句:·程姜:下次一定来。
·    ·    ☆、chapter 34 ·“你不觉得你一条腿不好使很容易引发平衡问题吗”沈霁青问··程姜说他不觉得,因为他在恢复正常睡眠后,腿部的肿胀也消去了很多,自觉继续骑车并没有什么安全隐患了。
然而沈霁青仍然把车库里那辆落满了灰的车开了出来,坚持不懈地送他们每天出门··“这样,我开车开到你考完试,正好那时候你的腿也该缓得差不多了·”·接送的日子连续过了许多天,他一直没习惯。
终于到了考试的日子,天气出奇地好·考点里挤满了人,楼道里则充满了潮- shi -的蒸汽,是借用一所大学的教室考试的,因此窗户外零零星星还能看见周末不回家的住校大学生,和他差不多年纪。
有负责人走过来协调,让所有人根据不同的笔译考试内容站队:英文,日文,法文,甚至还有阿拉伯文·三级二级的都有··他站在人群中,甚至还看见几个面孔格外稚嫩的年轻人,围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讨论什么。
考试分为上下两场·上午的英文笔译综合能力从早上九点半考到十一点半,主要是词汇语法选择,完形填空和阅读理解,对他来说颇为游刃有余·下午的笔译实务从两点考到五点,是他一直最担心的部分,但该练习的他也都自己温习过不少次。
真正的试题还都比他想象中的简单一些··他觉得自己能考过··程姜在考试间隙的中午到考场附近的一家云南小餐厅里吃了一碗豆腐米线,是用砂锅里煮的,端上来的时候分量吓了程姜一跳。
他一边吃一边用勺子搅拌高汤里面飘满了的豆腐块与碎花生,觉得味道还不错,下次有机会可以带沈霁青过来尝尝··等他吃完,米线还剩一半没动·于是又想:真到那时候,两个人点一碗米线就足够吃了。
不知出于何故,沈霁青一般的饭量比他的还少·他想象沈霁青坐在餐桌吃饭时瘦骨嶙峋的手臂,轻飘飘的毛衣,他们试图搬运莘西娅那张小床时的费劲,心里忽然泛起一个奇怪的念头,但很快被压了下去。
重生都市情缘天作之合现代架空·考试和日复一日的复习把他的心磨毛糙了,只要有一点漂流而来的信息就齐齐竖起,是一种不被期望的敏感··沈霁青是个非常正常的人。
程姜提醒自己,把最后一根米线叼在嘴里一点一点地咬着·他实在吃不下,又觉得浪费食物有点良心不安,就在饭店里直接买了一个玻璃食品盒,把剩下的汤面打包带走了。
等下午沈霁青开车来接的时候,他还拉开帆布包的拉链,给对方展示了一下··“真不错,”沈霁青说,“看来我今晚的晚饭有着落了……你考得怎么样”·“我觉得你应该不需要练习倒着写名字……”·“再说一遍。”
沈霁青说··“你不需要练习倒着写名字了·”·沈霁青这才微笑开·程姜把手伸进车窗里和他轻轻击了一下,转到后面,拉开车门到后座坐好。
沈霁青小心地把车倒出停车位,上到大路后把音乐声调大··随后他们回家··*·程姜长长地睡了一觉,以庆祝三级考试的结束·那一晚过后,他又得马不停蹄地继续开始准备CATTI的二级考试。
像是爬台阶一样,一级一级往上爬,总有一天能爬到一级·到了那时候……不用·只要他考过了二级,就已经能弥补很多他学历低下的缺陷了。
一场考试过后,他的作息明显正常了很多··腿部的肿胀已经大部分好了,只剩下淤青,不再需要沈霁青送他上班;到了周末,也能留出一点时间带莘西娅出门散步。
大部分时间,是程姜亲自带她出去,只有出现特殊情况才会让沈霁青代劳··小区里野猫很多·小女孩往往走路走烦了,便喜欢去追踪活动的带毛的东西,因此程姜几个月里将小区里六个野猫根据点认了个遍,连每个地方的猫毛色大概长什么样都记住了。
专门有喂猫的车棚,是猫们的主要聚集地之一,里面的猫大多膘肥体壮·没有小的猫,只有成年的··莘西娅自从会走路后就一刻不停地想要下地走,然而每次只走一会儿,她就会改变主意,向她的监护人要求抱抱。
每到这时候,她都会在一段时间内不再愿意下地·因此,程姜很少带她到远处走,只在近处——猫老头家的院子附近停留··猫老头仍然不怎么出门,但他们总来,慢慢也都相互看熟了。
程姜觉得陌生人间的尴尬像是一层一层粘起来的纸·他们来一次揭一张,到现在已经有点透光··猫老头院子里的猫都不怕生,且大多温顺,但为安全起见,他们仍然往往隔着栏杆站着看。
程姜对猫没兴趣,只能看前面的栏杆,或是和猫老头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他们刚熟悉的那会儿猫老头问过他:·“怎么每次都是你带着出来,没见过孩子妈呢”·“没有,”程姜谨慎地回答,“她没有妈妈。”
猫老头的神色里看不出什么起伏的情绪,话题就此过去了·只是程姜又来了不知多少次后,他忽然向程姜讲,说自己也有个独生女儿·像是挤奶油,一次只挤出一点过去的故事,程姜听了四五次才听出一段较完整的回忆。
“是,”沈霁青拿勺子搅拌米粥,“毛逸先生家那口子去得早,也没有再婚·那时候还没有保姆的概念,他就自己上哪儿都带着·”·“他说自己在研究院搞项目,里面不能进小孩,就把孩子搁在门口的卫生所里让护士帮忙看着,好多年都是这样。
护士大多是年轻的姑娘,对小孩也比较耐心·”·“是吗也挺好的·”·莘西娅把手伸在桌子上,一转一转地玩一个瓷杯子。
杯子总归不会自己转到地上去,程姜便也没多在意··“我还从来没见过毛逸先生的家人呢·好像他一直是一个人在那里住”·“是吗”沈霁青有点心不在焉,“他女儿结婚了。
但我记得她还是经常回来啊”·“不知道·”·程姜又想起猫老头谈猫·他说女儿最喜欢猫,所以她大一点后两人就养了一只。
白色的野猫,是她从路边捡回来的,也叫松鼠,因为那猫的尾巴特别大·捡回来的时候就是两三岁的大猫了,养了八年,得病给死了··“猫的寿命这么短吗” 他问。
“哪有,分情况而定吧,我以前有个同事家的猫活了二十一年呢·反正她哭得昏天昏地,后来我们就没养过猫了,专门在院子里放了几个猫窝来让野猫落脚。”
“去年那两只小猫不知道去哪儿了·”程姜看着自己一个人在草地上打瞌睡的大猫,突然想起来问··“都被赶走了·”·“赶走”·“小区里有一只大猫,算是所有猫的头头吧。
它可能是立了规矩,等小区里的小猫一成年,如果是公猫就赶走,母猫才能留下·之前院子里那两只都是公猫·”他看着程姜难以置信的表情,笑道:“猫的社会也是一个社会啊。
……所以小区里的公猫很少,松鼠就是其中一只,是我专门保护下来的·”·猫老头的眼神飘向草地:·“……是我专门保护下来的。”
这一遍重复莫名其妙,好像是记忆不好的老年人在无意识地回忆自己讲过的内容,又好像带一点别的意思·松鼠不理人,总喜欢趴在窝里,不让人看清楚。
莘西娅玩腻了杯子,程姜便伸手把桌子收拾好··“之前和我联络的那个小姑娘昨天又问我,”他说,“有没有时间去她家一趟·”·“去她家做什么”·“是我之前说过的那个业余剧团,记得吗她问我有没有时间,说这次想准备着分享分享素材。
他们想自己做一个叙事剧出来·”·“噢,真好·你要去吗”·程姜犹豫了一下:“我想去看看·”·“哪天”·重生都市情缘天作之合现代架空·“周六。
我半天都不在家里,你看一下程玥方便吗”·沈霁青说没什么不方便的·参加剧团会面的当天所有人一起出门,程姜去坐地铁,沈霁青带着莘西娅准备去小区里的鱼塘转转。
鱼塘其实是个挺大的人工湖,里面养了很多金红色的大鲤鱼,很多人都喜欢那吃剩的馒头去喂它们··沈霁青向程姜展示了塑料袋里的一个半馒头··“如何用最少的馒头连续不断地喂最长时间的鱼是个技术活,”沈霁青把塑料袋甩来甩去,“下周你和我们俩一块儿去看看,我给你示范。”
程姜这时候已经迈出去一步,回过头来冲他微笑··“下周就去·”他说,往反方向走远了·他走着走着突然回了一次头,看见沈霁青背对着他蹲在地上在和莘西娅说话。
因为距离已经很远,两个人的身影已经成了一大一小两个点·大的点很快直起身,把小的点抱起来,慢悠悠地往远处走去··他看着他们,心里突然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但当他试图理清它的时候,又感觉自己像是急切地想要把还没有弹熟的曲子展示给妈妈的小孩,虽然是看起来很简单的指法,但手指根本跟不上自己的想法,只能频频弹出乱成一团的音。
“如果,”程姜突然想,“如果……”·但是这时候绿灯亮了,他只能先过马路,到对面的地铁站去···    ·    ☆、chapter 35 ·林穗梦家离市区有点远,程姜倒了三次线路,总共坐了近二十站才到站,又按照地址里的指示走了大约500米。
从小区里乌压压地伸出树枝来,从外面看去,里面似乎一栋高楼都没有·他要像无证件进幼儿园一样先登记后进入,询问门卫后好不容易才找到林穗梦家··一到目标地址的门口,程姜就知道为什么小剧团会在林穗梦家集合了。
林穗梦的家像周围民居一样被用铁艺栅栏围着,铁质大门到房子直接有一块单独的小空地,铺着花砖,一边有一组中间插着大阳伞的咖啡桌椅,另一边种了一栏杆的粉白月季,有点像文艺电影里面的庭院布置。
月季后是几米高的苹果树,花期早就过了,不再放花·程姜仰头看了几眼,才想起来去摁了门铃··是房主人自己出来给他开门·她今天换了副打扮,头发卷得像意大利面条,嘴唇涂得血红欲滴,十个指甲也都涂成鲜艳的黑红白色,神采飞扬。
“来欣赏欣赏我的府邸就我一个人住,空间大,还有隔音墙,想怎么闹就怎么闹·”·林穗梦住的是别墅,一楼面向大门的外墙是玻璃的,采光很好。
客厅里摆满了雕塑,中间围着几个波西米亚风的白色大沙发,头顶上是闪闪发亮的吊灯·楼梯做成美式复古的风格,有点像程姜以前在冷湾的出租屋,不过设计得更加精巧别致。
二楼是饭厅和厨房,三楼大概是林穗梦的个人空间,还有一个宽阔的地下室用于排练··他到得不算晚,因此沙发上目前没几个人,被林穗梦拉着坐下了。
她随手从客厅的一只小彩盘里抽了一根巧克力棒,放在嘴里嘎吱嘎吱地咬着,和尤璐璐以及另外两个看着眼熟,但程姜不认识的姑娘继续听人讲故事·讲故事的上次开车那个男生的妹妹,似乎叫魏熙追。
程姜坐下的时候,正好听见最后一句:·“……然后她说,’我祝你来世变成意大利红门兰’·【注】”·她讲得大概应该是个笑话,但程姜没听懂。
他如同隐形人一般坐着,直到大家安静下来后才被林穗梦再度介绍给众人··几个人围着沙发又说了些有的没的,剩下的人也都陆陆续续到齐了,程姜数了数,总共有十个人,年龄都大约在二十到三十之间。
“你上次说的那个阿姨不来”他悄悄问了林穗梦一句··“她上次来了一回,结果……算了,不提也罢,年龄代沟还是个问题。
不过她有路子,说要是我们的戏排得好就可以给我们安排公演·”·这时十个人已经围着沙发坐成了一圈··今天会面的主要内容就是大家各自分享自己带来的素材,最后投票选出他们第一场戏的主题。
林穗梦挺有风范地拿一柄欧式小茶勺敲了敲茶几上装水果的瓷盘子,宣布素材分享会正式开始··一个叫方盛的小伙子自荐去打头阵,他清了清嗓子,说:·“在我开始之前,我要说明的是这是一个我听我朋友讲的故事。
涉及到自然景观上的一些冷知识,但我对细节记得不太清楚,所以大部分会跳过·应该不会影响到情节·希望大家不要介意·”·大家都表示没事,催他快讲。
方盛讲故事绘声绘色,大家都听得很有兴致,但听了半晌才发现不过是换个法子讲一个老套的死去后来的爱情故事·几个女孩子拿巧克力棒扔他,他只能停了讲话,绕着沙发躲。
程姜到最后也没听明白,但其他人都明白了,因此他也没有多说什么··最后离白纸最近的是魏熙追拿起笔,在角落里总结了一句“一个绝望苦情且死去活来的爱情故事”,又在旁边标了个1号。
“下一位——”她唱戏似的念了一句,随后他们开始等坐在方盛左边的人讲··大家轮了一圈··所有人尽捡着极具戏剧感,引人遐想的元素讲:连环杀人,多重人格,都是些程姜极少听过,出了冷湾才渐渐接触到的新鲜名词。
轮到尤璐璐,她眉飞色舞地讲了一本网络小说里的情节,一个“热题材”的内容··“女主重生了·”她说,“你们听过这种套路吧,听过吗不管听没听过都安静下来让我讲。”
林穗梦用小茶几花瓶里的假花掷她,催她有话快说··尤璐璐大笑着躲过又一枝塑料花,她身边栾羽弯下身子,替她把它们一枝枝收拾起来··“女主上辈子被渣男坑得很惨,众叛亲离。”
她终于继续说下去,语速很快,“最后她被陷害到死的时候,忽然重生到了高中的时候,这样她就可以避免之前的结局·她的记忆力和其他所有重生小说里的女主角一样好,借助对前世的记忆进行了一番高级- cao -作。
先是团结家庭内部,结识真命天子,然后打击渣男·”·重生都市情缘天作之合现代架空·“我看过”一个女孩举起手来,“是不是跟商战有关的那篇最后她跟男主跑到危地马拉去了的那个”·“不是,我这篇很不一样。”
尤璐璐轻蔑地看了看她,“还没完呢……渣男被搞死后,作者之前铺下的一系列伏笔忽然一个个派上用场了:原来她好像是在复仇虐渣,其实已经在过程中已经身不由己地,以一种和前世受骗几乎一样的方式,毁在了所谓真命天子的手里。”
客厅里陷入了片刻的寂静··“我不知道你还看这样的小说·”最后林穗梦惊奇地说,“你不就喜欢看大团圆吗”·“我他妈能提前预知这是篇报社文吗”尤璐璐百无聊赖地掰着塑料花,“追文的时候作者什么也没说啊本来就是想看看后面会发生什么,结果看到这种结局,我还以为女主最后还能逆袭呢……”·吵吵闹闹半天,尤璐璐这里也结束了,轮到栾羽。
栾羽就是那个眼睛很大的姑娘·这是程姜第一次听见她说话,听得十分困难,因为她说话声音小极了,差不多只能看见她的嘴唇在动,从中偶尔掉出几个字来··“大点儿声,亲爱的。”
尤璐璐大大咧咧地一把揽过她,“不然待会我往地上扔一根针,落地的声音可能都比你的声音大·”·栾羽是跟尤璐璐一起来的,两人都二十出头,在同一家艺术机构里当舞蹈老师。
尤璐璐开朗大方,算是机构里的“门面”,而栾羽存在感则很低,主要负责教那些特别小的孩子基本动作·她被尤璐璐揽住的时候明显僵了一下,怪脸娃娃似的大眼睛里小小的眼珠上下弹了几回,才依言放大了一点自己的声音。
可是她像是根本发不出大声一样,没讲几句就又低了下来··等大家又实在听不清的时候,魏熙追突然说:·“璐璐,趁现在赶紧扔针吧·”·沙发上的人哄笑成一团。
程姜注意到栾羽的手指微微攥着沙发上的提花布料,也羞涩地和其他人一同笑·她笑得时候身子向前倾,胸腔上下浮动,但整条右臂是完全静止的,显得画面极其不协调。
栾羽后面发言的是林穗梦,她讲了一篇外国短篇小说的情节,以前好像给程姜推荐过,但他没来得及看·她开始说话的时候程姜正好要去卫生间,而等他从二楼卫生间出来的时候,林穗梦已经以连珠炮的速度快要讲完了。
“……你讲慢点,到底是怎么回事”尤璐璐正在问,“这个人怎么一会儿这时候死了一会儿又那时候死了”·“他没死在打仗的时候,因为他是个懦夫。
可是他很后悔,去花了几十年幻想自己很勇敢,然后叙事主人公猜测他打动了上帝,所以在他死后,上帝改变了’往昔’,所有人关于他的似是而非的记忆都是他是个英勇无畏的人。
【注】但是叙事主人公又不是上帝,所以他自己的回忆也虚虚实实,怎么知道什么是真的,什么又是假的”林穗梦高深莫测地讲完,一抬头正好看见程姜回到座位,“咱们抓紧时间。
小程来接着讲·”·程姜落座前正好看见魏熙追在白纸上总结“篡改记忆以改变耻辱不幸的往昔”,顿了一下,讲了前些天读过的《四川好人》的故事。
他们本计划多讲几轮再全体投票,但大概是组织者时间预估错误··等每个人都讲完了一个故事后,已经到了下午四点钟,该是散伙的时候了··为了补救,林穗梦临走前给大家建了个telegram文字群,打算在全部分享完素材之前可以线下在群内交流。
程姜坐地铁返回,一路上都在摇摇晃晃地看方盛一句话一条地分享他高中时代的一天如何在和一群朋友出去探险的时候被五条狼狗从废弃小公园一路追到公安局的故事··他到家的时候已经接近五点,三人用过饭后,莘西娅想要去练习爬楼梯。
从厨房的角度,程姜看见沈霁青牵着她上上下下地走了好几圈,随后她反复无常地一挥手,把他赶到了楼梯底下坐着·当程姜收拾完毕,一边在衣服下摆处擦着漏进手里的水珠一边走过去时,沈霁青脸上好好先生的招牌微笑还没来得及收起来。
“当小孩对你说’不’的时候,就该走到一边凉快去,等你觉得她需要你的时候再回来·你看,我早上刚擦了回楼梯,上面没什么灰·” 他见程姜过来就顺口说,因为莘西娅已经开始像小猫一样在阶梯上反反复复爬上爬下。
程姜爬上台阶,坐在和他同一层的靠墙一点的位置,中间留出一个小空道·沈霁青随口问:·“剧团大会面怎么样”·程姜在心里估量了一下几个故事,先把他一直没听懂的第一个故事给他复述了一遍:神话里南北冰洋各自安居一隅,后因南极绕极流相识,却因地理限制而迟迟无法相见,只能靠海鸥传递信息。
但是它们的父母……·“靠小鸟衔来的毒果双双殉情他真想得出来·”沈霁青也笑了,“是套的莎翁《罗与朱》里面的情节。
我以为你听说过呢·”·他本意完全只是开玩笑的,但程姜认真地说:·“没有·流到我们那边的作家是威廉史密斯,作品只有一部《杀叔记》。”
沈霁青一愣,抬头去看程姜·本来他们一起坐在楼梯靠近地面的倒数第四阶上,但因为他刚刚因为大笑滑到了地上,所以程姜的位置比他高一点·因为下午阳光正好,所以楼梯上没开灯,借着从客厅流进来的光线看去,程姜侧着身子坐着,既为了和他说话也为了留一只眼睛看他女儿。
他抿着嘴唇,仿佛是在看着他,又像是在看墙,甚至穿透他们去看更远处的什么地方··他鬼使神差地忽然问:“所以你才从冷湾回来吗”·作者有话要说:注1:特殊形状的花,关于细节可以百度一下看看~·注2:博尔赫斯,《另一次死亡》·    ·    ☆、chapter 36 ·几年前沈自唯宣布同程月故的时候,他的上一任妻子刚咽气不到两个月。
重生都市情缘天作之合现代架空·作为主人公唯一的儿子,沈霁青自然要去参与订婚宴··平心而论,沈自唯是一位比较成功的企业家,宴会办的盛大而热闹·他在市中心一座豪华酒店包了场,装潢奢侈。
当天场上所有人都推杯换盏地聊着闲话,沈霁青匆匆扫过,连未来继母的脸长什么样都没看见··聚会散场后他们三个单独在酒店的一间小包间里见面喝茶,他这才正式见过程月故。
程月故表面看是个大方利索但温柔有礼的女人,像是沈自唯喜欢的类型·她端起茶杯优雅地喝茶,同时上上下下打量沈霁青·她微笑着向他示好,他也体面而礼节完全地回应。
随后就是气氛和谐的说闲话时间··她说着说着抬头看他,不由自主地叹气·“假如我儿子……”·沈霁青记得自己疑惑了片刻,因为在宴会上没有看见任何一个可能是她的儿子的人,但这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再说看沈自唯的表情,她似乎从未故意隐瞒过一个儿子的存在,但也决不多说一句和他相关的话。
大概是注意到他令她失神松动,沈自唯开始不露声色地旁敲侧击,想知道更多关于她儿子下落的事情·沈自唯希望知道一切··他听出沈自唯在觉得她藏着那个孩子。
“我的儿子吗是啊,我和他很久没有见面了,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当然,当然·不过母子连心,你总该知道他现在在哪儿吧”·他看见她皱眉,表情渐渐低落。
她回答:·“他在……一个非常安宁的地方·”·谁都没有料到她会这么说··在如今的和平年代,用“安宁”来形容一个地方怎么说都有些奇怪。
沈霁青的第一反应是什么偏远区域的镇子··沈自唯继续追击:·“你儿子和你感情好吗”·“我们那时候非常亲密·”·“那就好啊不管怎么样,之后大家都是一家人了,有机会总该接他过来和我们见见吧”·“不,”程月故一反常态,嗫嚅着说:·“永远不会再见面了。”
于是没人再问了·她的意思呼之欲出,再明显不过,从此没人认为那人还活着·没人会在乎一个已经不再存在的人,包括沈霁青·程月故的儿子对他来说一直是一个苍白的速写,一个脸部模糊不清的青年剪影。
直到一年半前他们惊闻他回国,铅笔速写才被重新拿出来,描线上色,成个人形··他不觉得程月故说了谎:不管是从她当时的语气表情,还是她和程姜似近似离的关系,都能知道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发自真心。
程姜似乎是凭空而来,没有过去··他像是个被小说家从当中凭空创造出来的人·太多未解的问题了:为什么他会生活在闭塞的冷湾,又突然选择回国为什么他在这样一个年纪就有了一个孩子蓝色眼睛的,明显是混血的小女孩,孩子的母亲去了哪里·年轻姑娘成为单亲母亲非常常见,但年轻的单亲父亲则少见得多。
有时沈霁青荒谬地觉得莘西娅的母亲本来就不存在:生来就是这样的·一个年轻男人,一个小女孩,不需要母亲··生来就是如此··虽然更有逻辑的版本是:程姜在高中时期和一个蓝眼睛的女孩相爱,但出于一些原因,她在给他留下一个孩子后离开,很可能是死了。
他因为这段爱情不得不终止了学业,一个人带着孩子,万般无奈之下回国··程姜肯定很爱莘西娅的母亲··沈霁青越想却觉得这个版本可能- xing -极大,尽管因为一些他也说不出缘由的原因,他不太喜欢它。
他同样不应该好奇,但或许他现在或多或少认为程姜的事情跟他并非毫无关系,以至于他开始无意识地向沈自唯当年一样瞅准机会去旁敲侧击··“所以你才从冷湾回来吗”·*·沈霁青发问的时候,程姜确实正在想冷湾。
虽然并不能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又但因为正好处于谈话氛围中,他少见地没有在说话前犹豫··“算是吧”他笑了笑,“冷湾到底太小了。”
说完话,又下意识摸一下脸·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许多情绪的表达比在冷湾的时候要自然了··沈霁青在问:·“当时是想来投奔程阿姨吗”·“没有。”
“没有”·“我没想到我还能再见到她·”程姜说,“我不知道……不知道冷湾外面是什么样子。
我想事情的时候不会往长远来看,许多事情我不甚清楚的时候就做完了·”·“那现在呢”·程姜疑惑地看他··“离开冷湾。”
沈霁青解释,“有一段时间了·你现在又是什么感觉”·“感觉”·“你后悔过吗”对方又问一遍,这回具体些。
“后悔是没有用处的·”程姜认真地说,“如果不反思自己,该发生的迟早要再来一遍·”·“我以为你要说“世界上没有后悔药”。”
程姜沉默片刻··“说不定有呢·”他喃喃地说··或许是他这半句话说得太含糊,沈霁青不得不请他重讲一遍·但重讲出来的话明显变了,程姜欲言又止,问他:·“你觉得我爱莘西娅吗”·沈霁青说他这个问题简直是在开玩笑。
“不,我是说……”程姜重新组织了一下自己的语言,“你觉得,责任,愧疚,和爱,它们有什么区别”·“有区别的。
愧疚”·“我要她要得太草率了·”他咬自己牙侧的一小块肉,“你明白吗就这一点我就对不起她。
她出生到这世界上是我决定的,所以我必须对她负责·”·重生都市情缘天作之合现代架空·他没指明“她”是谁,因为答案不言而喻·这样一来,虽然他还是什么也没有说清楚,但他莫名觉得心里的担子轻了一点。
沈霁青坐在那里,看着他的眼睛··他这次没有笑,像是神情专注地在思考该怎么回答·他的眼睛里蒙上了一层蓝色的灰雾,越来越浓,浓得他眼睛原来的颜色消失不见,却又越来越淡,直至全散开了才说:·“你把能做的都做得很好了。
爱是什么责任,愧疚,都是什么我们人人都有愧于别人·你在路上走,笑一笑,正好有一个痛苦的人走过来,你就嘲笑了他,你该对他愧疚。
你买了一件喜欢的东西,玩一玩就把它扔掉,你对不起那个更想要它的人·你对这个人有责任吗你爱他吗每个人都该对他的孩子有责任,假如这样,全世界的孩子得比他们该有的要快乐两倍,但是没有。
愧疚,责任,你都有了,剩下爱我不知道你爱不爱她·只有你才知道……你不知道,只有她才知道·她不是旁观者,只有她能分得清这之间细微的差别,她一个人。
可你怎么知道她分不分得出来呢孩子,小孩子是诚实的·她和你好,和你亲近,你就知道她知道你爱她·”·“可是——”·沈霁青语速不减,继续说:·“可是小孩,这么小的小孩,能分得清什么呢,对不对她什么都分不清。
一个儿童贩子给她一颗糖,和你给她一颗糖,得到的反应不会有什么区别·现在就要看看你和儿童贩子的区别了,不在外面,在里面·儿童贩子给她糖的时候在想什么你在想什么你在思考你是不是真的爱她。
你在思考这个问题,就说明了你希望你爱她,这已经够了·爱一个你想去爱的孩子比爱一个你想去爱的其他什么人要容易得多,因为他们是善良,纯真,无害的·”·可是你怎么知道你所说的这些什么人是不善良,不纯真,不无害的你遇到过这样的人吗·程姜看着他充满笑意的眼睛,想要问他,却没来得及问出口,因为莘西娅这时候彻底玩腻了。
她快速从上往下跑,路上还被绊了一下,程姜赶紧起身去接住她·谈话不得不终止··他抱着她向沈霁青告别,而小女孩从他肩头处探出脸来,笑嘻嘻地对楼梯下面的“波波”说“拜拜”。
随后他们上楼,拐过楼梯的转角,回到他们的房间里去了·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于是窗帘也很快被拉上··气温不凉,窗帘也是温温的,程姜在手里攥了又攥。
莘西娅已经坐到床上去,两只鞋子胡乱甩在地上,脚尖纷纷朝着斜外侧,一前一后·程姜一抬眼,床上赫然没了人影,只有那两只儿童拖鞋——成人的塑料拖鞋,一前一后,往墙边去了。
再一眨眼,分明走了回来·他背紧贴着窗户站着,用力闭上眼睛,终于看见鞋子仍旧歪斜着归于原位,而女孩已经躺了下来··我果真爱她吗·走廊里的明亮光线没能带进来,他只能昏昏糊糊走上前,帮她换好衣服,钻进小床。
她把头发从枕头上拨开,左右两边各有一只她去年生日时得到的毛绒玩偶··“晚安·”程姜说,给她拉上隔开她小床与他书桌之间的帘子·他打开电脑,开始翻译另外一篇他兼职的地方发给他的文章。
之后他做了两篇实务翻译练习,又把最近一直断断续续看着的一版舞剧录像带的最后十分钟看完了··他对于这部这类表达形式的内容看得一直不是很明白,于是完成后又把进度条转到前面,把其中几个小段又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
在他觉得明天再去思考几个女舞者传来传去的那条红丝巾【注】到底是什么意思,并去拉方才没能拉上的窗帘的时候,他突然觉得今天的窗台和往日的不太相同··他重新拉开窗帘,看向台子上的土盆。
作者有话要说:注1:皮娜鲍什,《春之祭》场景·    ·    ☆、chapter 37 ·程姜种的那朵花开了··细小的金盏菊在月色下绽放着,起初只开了一半,但他再一细看,分明已经开成了一个圆盘。
他碰都不敢碰它,只感到胸中扑地窜出一星小火花,被月色扑灭了一半,但紧跟着又窜出第二星来·程姜手足无措地站着,身体僵着,唯一会做的就是看·看花开了,明天就拿给沈霁青,看看他会说什么。
明天会开得更好的··可谁知道这花明天会怎么样他以往的经历涌上来·明天说不定就又死了·只有今晚是稳妥安全的··那几星火花冻在他身体里,扭扭捏捏地窜不出来。
他咽了一口气,动作温柔地把花盆抱在胸口,猛地后退几步,手按在门把手上·轻轻一拧,门向后打开,他退到了漆黑的走廊里··火星向前飞跃出来,他终于不必再压着喉咙呼吸。
程姜转过身,望着走廊另一端的方向沈霁青紧闭的房门··*·在整座房子里,沈霁青自己的房间是最静谧,最冷清的一个·也是因此,当听见房间外面有人敲门的时候,他起初还觉得是自己幻听了从房子外面传进来的声音。
那敲击声不太稳定,先是有些重地连续敲了三下,随后弱了一些地敲了中间有短暂停顿的两下·敲到最后,那声音越来越小,好像是一个人在以手不吃力的皮肤而非骨节处敲门。
他凝神停了半晌,终于坐起来,开了灯,光着脚板坐在床沿又听了一会儿,才走出去开门··是程姜站在外面,离他房门一米多的距离,两只手里抱着一个土盆·盆里纷杂地伸出几根叶子,中间簇拥着一朵橘金色小花。
大概是看见沈霁青还穿着白天在家里穿着的家居服,他似乎松了一小口气,但还是有些局促地问:·“你还没睡下吧”·“几点了”·“快要十点了。”
“还早着呢·这个是……”·“金盏菊·”程姜说,把花盆微微举起来,“送给你·是我冬天的时候种的,刚刚才开花了。
你看,所谓“五行缺木”果然不是真的吧”·重生都市情缘天作之合现代架空·沈霁青先是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接,但正好程姜的手还没来得及撤开,他的手便压在了对方的双手上,两人就这样僵立着。
程姜的手有一种带着凉意的温暖·他嘴唇动了动,但什么也没说出来,手里的橘黄色小花顶端浮着一层生机盎然的光圈,像是火苗里颜色最亮但实则并不烫手的那一环。
沈霁青垂下眼睛去看着那花··其实早就认识那是金盏菊,但他低头的时候,却觉得这花和他以往见过的那种不一样·这些花瓣是最纯正的橙黄色,花蕊里有一件东西在明晃晃地跳动,像是齿轮。
他只是偏一偏头,那齿轮就旋转起来,带动着其他所有齿轮开始工作·他的五脏六腑都在旋转,而中心齿轮的重重叠叠的尖尖的小花瓣在将什么他已经暗暗感知已久的东西挑出来放在明光之下。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不再会有这样的感觉,但它又出现了,比他记忆里那次更强烈也更真实··他知道那是什么··他放在程姜手背上的一根手指微微抽动了一次,又忽然想起自己很久以前曾经回家的时候在院子里一瞥而过的蓝色影子,大概是已经死了的矢车菊。
死的花,活的花……活了,他进到他的花园里来,好像这样就战胜了一部分的她··*·沈自唯有过三段婚姻··第三段是和年过四十却风韵犹存的神秘女人程月故,第二段是和当时青春美貌的年轻姑娘柳江茵,第一段则是和他青梅竹马的邻家女孩袁小婵。
他的第一段婚姻使他有了他唯一的孩子,但沈霁青认为沈自唯觉得这孩子有还不如没有,毕竟伴随着他的是他最耻辱的回忆··因为他的妻子在坐月子期间,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给他戴了绿帽子。
随后事实败露,两人劳燕分飞··没人知道她为什么会出轨,因为他们年少时期一起长大,而她的新婚丈夫对她也堪称无微不至,小心翼翼·有人说她早先已经开始学坏了,也有人说她是个本质强势的女人,正因为受到无微不至的照顾而自觉软弱不甘,于是以出轨来寻找自我掌控感。
女干夫从未出现过,最后袁小婵自己收拾东西昂着头走了,司机是个卷头发的外国女人··不过那都是些闲言碎语,即使不小心让女主人遗留下来的儿子听见,也只剩下些模糊的只言片语。
沈霁青曾经在翻箱倒柜的时候见过一张结婚照片:红色背景下穿西装的年轻男人和一个笑靥如花,戴着造型可笑的花环的年轻女人,那是他的父母亲·他勉强辨认出男人的样子,因为他从来没有在其他场合看见沈自唯笑过。
但女人的眉眼对他来说是全然陌生的··他翻到背面:【沈自唯,袁小婵夫妇,1982年】·他维持清醒到半夜,等玄关处一有开门声就拿着照片跑下楼问沈自唯·你看,这是我妈妈吗·沈自唯把照片拿过来,手指掠过女人面孔的地方,沉沉地看了一眼,折起来撕了。
你从哪里找到的这个·他坚持问:我妈妈到哪里去了·沈自唯满身疲惫地径自换鞋换衣进门,留他站在玄关口·妈妈你妈就是个下三滥的婊子。
他从此不再问了·那年他四岁··保姆阿姨说妈妈在他出生前为他栽过一棵树,就在干干净净的小院边缘·可是从他记事起,那棵树就没长过叶子,枝干发黑,树枝狰狞地伸展着。
他从房间窗户上看着它的时候,总觉得它上面缺一只乌鸦·然而父亲不怎么在意小院里的事,因此并不在意它··后来他还听见她说,树大约是在哪一年冬天的时候已经被冻死了。
不过沈先生不过问院子,她也不好越俎代庖··又过了一年,沈自唯带回来一个比自己年轻至少十岁的女人,说她是他的新妈妈·柳江茵身材娇小,笑容灿烂,穿一条小蓝裙子,显得光彩照人。
她对他微笑,说这真是好看的孩子,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他们举行了不算盛大的婚礼,因为沈自唯工作的关系,仍然住在这所房子里·他时不时地从窗口往下望,看见院子里源源不断地迎来一波波杂草丛生,甚至伴随着一轮的小野花——不过很快被铲除了,因为柳江茵是个花粉过敏症患者。
花粉过敏,多么奇怪的病··好在充分具备医疗意识的人们并不为此而大惊小怪,用精妙的仪器把它检查出来,因此对患者施以宽容与同情,并积极地做好保护工作以确保他们免于遭受来自花儿的荒诞的袭击。
不过她明显被保护得很好,因为即使在她死后多年,她的幽灵还停留在她住过的房子里,禁止一切植物开花·他一个人接管了房子,却也没去管理院子··他不再从窗户往下看,因为他知道院子里什么也不会有。
柳江茵··多少年前曾经也善良,单纯,美丽过的柳江茵;活着时像是行尸走肉,死后却无处不在的柳江茵··可在他五岁那年她刚刚嫁给沈自唯的时候,他分明曾是真心希望自己能爱她的。
*·从鼻尖处探知到若有若无的花的气味,让沈霁青忽然回过神来··程姜仍然维持着刚刚的站姿,见他看回来,很小心地问:·“那你高兴吗”·他说不出话来,只能抿着嘴拼命点头,如愿见对方有些羞怯地微笑了一下。
他刚刚感知到的一切正悄无声息地汇聚成一条暗流,从他的胸口涌出,此时正安静地流经他的周身,让他的手指又轻轻战栗起来·他忽然很想抱一抱给他种花的人··不行。
他又想,你以为你在做什么·程姜补充道:·“不过你的花明天最好还是拿下来放在客厅里,我好给它浇水施肥什么的·因为就算开了花……也不知道能活多久,我尽力而为吧。”
沈霁青自己的声音暂时找不见了,所以他只能摇头对程姜的话表示同意,露出八颗牙齿·此时程姜已经轻轻将手从花盆和他的手掌之间抽了出来,又从下往上将那只盆托了一托。
他最后加了一句:·“以后家里会有更多花的·外面那棵桂花,据说照顾得好的话明年就可以开花了·”·他把手慢慢缩回来,把花盆在胸前抱紧,对程姜点点头。
“那我回去了,”对方笑一笑,“晚安·”·重生都市情缘天作之合现代架空·沈霁青抱着花站在门口,目送程姜走到楼梯另一端的房间前,开门的时候似乎还回过头来对他笑了一下,但也许他是看错了。
门很快打开,程姜的身形闪了一下就消失在里面,消失不见·小走廊里回归了一片寂静··他两步退回房间,反手关了门,又把窗帘拉开了一点,把花盆放在上面。
他房间的窗台格外窄小,将将好能搁下花盆,可是如果要再拉上窗帘,就会鼓起一块,让他看着别扭·他索- xing -没有再拉帘子,想要伸手去整理一下花叶,却又迅速缩回了手。
他想:这是我的花,我的,我的,我的·有人给我种了一朵花··他罕见地感觉到一种陌生的,惶恐的快乐··他没法把视线从花盆上移开,却又不知道该看哪里,最后只能逃避一样转过身,两步跨到书架前。
他的双手在无意识地疯狂寻找着什么,夹缝里没有,抽屉里没有,书的顶部与架子间的空隙处也没有·最后他终于在几本书后面找到了那个塑料包装的小方盒子,把上面的灰尘仔细擦拭干净:·那是程姜和他刚认识的时候送给他的新年小礼物,他至今还没拆封过的那盒亮黄色的“快乐生活指南”。
·    ·    ☆、chapter 38 ··程姜的翻译考试到底是过了··成绩出来之前他仍然免不住想七想八,但出来后,他通过那场考试便似乎本就理所应当起来。
此时已经到了七月底,他也终于能正式安下心来准备二级考试,有了经验,也不如前一次那样成日惶惶了··他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心情很好·房子重新亮堂起来,天气越来越热,窗外一层一层的绿从树枝头一直铺到看不清的最远处。
院子里一片空荡荡的绿,于是在大概是八月前的最后一轮夏季暴雨后,他又开始着手给院子里的桂花树枝系上新的彩色小鸟··最开始的那批小鸟已经在去年的大雨中“零落成泥碾作尘”了,于是程姜汲取了教训,改为用糖果色薄塑料片制作,又特意选了十几种形态不一样的剪影图案。
他均匀地从树枝顶端往下系,用细棉绳悬挂的小鸟在绿叶中若隐若现,远远一看像是童话里的生命树··“小鸟·”莘西娅说,围着树蹦蹦跳跳。
她现在每天能学十几个新词,成天自己一个人在家里念念叨叨,已经开始能越来越清楚地表达自己的意思了·小小班的女教师说她在学校里还是不怎么说话,但这不是什么大事。
不能要求所有小孩在所有地方都充满精气神··小孩的热情往往也非常短暂,莘西娅在外面待了一小会儿就要回屋里玩积木,因为外面太热了·屋子里静悄悄的,沈霁青大概在楼上他自己房间里。
程姜锁好院子的门,抬头看了一看墙上的挂钟:上午十一点··冰箱里有还新鲜的豆腐,他把它们拿出来,洗净,沥干,切成小块··他随后准备一系列其他材料,但在他开始前,他发现放盐的小盒子和酱油瓶都空了。
盐粒好几天前就已经见底,程姜每天都在提醒自己有时间去买瓶新的,但总是不慎忘记·盒子里粘着剩下的一点粗糙的粒子,他把手指伸进去碾碎,再把盒子彻底清理干净。
程姜对女孩说:·“你先自己玩一会儿,啊有事情的话去楼上找人,上楼梯的时候小心一点·莘西娅”·“知——道啦。”
她说,“拜拜·”·沈霁青住的小区算是年龄比较大的,周围老街区遍布,街边上都是有点破旧的商铺,里面摆着一些有点廉价的男装女装·小区门口的地方有个生活杂货小商店,虽然大多数时候他们的生活用品都是沈霁青每周末去他们常去的那家比较正式的大超市里购买,但当需要急用什么小东西的时候,程姜偶尔还是会到这里光顾一下。
因为距离不远,沈霁青不在家的时候他也可以一起带上莘西娅··但说是去,也只是“偶尔”,因此程姜对于什么东西具体放在那里并没有非常清晰的概念。
他不喜欢这种小超市:狭小,昏暗,柜台处售货员的眼睛永远像耗牛一样盯着里面购买东西的顾客,让他总有一种毛骨悚然感··他在挨得很近的货架间艰难地快速穿梭,生怕碰掉了什么东西。
货架很小,商品也摆得很密,互相遮遮掩掩·他在卖柴米油盐的架子前徘徊许久,倒是很快找到了酱油,但是死活找不到盐到底放在哪里·他感到售货员锐利的眼睛定在他迟疑的动作上,又不愿意前去搭话,只好又细细搜查了一遍,最后才从一堆白糖之间翻出他要买的东西。
一切妥当,程姜一言不发地交了费,没有要塑料袋·他从小商店出来的时候觉得有种奇异的恍若隔世,就像他每天下班之后的感觉一样·他用力闭了闭眼,一抬头,意外地看见不远处有一个熟人。
穿着整齐的中式短袖的猫老头提着一个黑色塑料袋,正缓缓从街道另一边的方向走过来··*·在程姜记忆里,黑色塑料袋通常和可食用动物的尸体联系在一起。
小时候冷湾剧场里有一位大妈常常喜欢用黑塑料袋提着生鸡肉块或是鱼回来,她喜欢买劣质产品,所以所经之处一片恶臭··有时候她摇摇摆摆地经过他,会逗他说:·“乔,你在这儿眼巴巴地等着什么呢”·“等我妈妈。”
他会说··“那咱们玩个游戏好不好啊”·她每次都是同样的一句话,于是他总会狐疑地瞟着她,不吭声·然而她会当他是默认,随即兴致勃勃地让他靠闻味儿猜袋子里有什么。
他不想猜·袋子里不是鲈鱼就是鲤鱼,臭味小一点的话就是鸡·在他上小学之前剧院里的人每次看见他都会试图逗他说话,而他会对他们僵硬地微笑,含含糊糊地说“嗯,啊,哦。”
尽管知道他们都是好意,他仍然抵触这种强行的交流··为什么就不能让他一个人安安静静坐在那儿等呢·程月故买给他的中文学习手册上写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己所欲者亦施于人。
他当时不是很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但他最后还是明白了·莘西娅和他不一样,她是处于正常社会中的任何一份子,而他只是一个丧失了人间纽带的人··重生都市情缘天作之合现代架空·可他把莘西娅变成了和他一样的人。
凭什么觉得你想要的也是其他人想要的呢你自己也知道这正是程月故放弃你的理由之一:你有时候是和别人不太一样··所以他一直在尽力改变。
他自己要逃离冷湾·直到现在还不敢相信自己居然站在商店门口,考虑等老人过来时和他搭两句话的可行- xing -而非下意识地装作没看见直接走开·在他权衡的时候,猫老头已经走过来了,从黑色塑料袋里飘出新鲜的鱼腥味。
程姜对鱼腥味并不反感·老人在他前面停下来,眯着眼睛看了他几秒,才好像认出他来··“这不是小程吗”·“您好。”
突然脱离了常用的对话情境,程姜又不由自主地拘谨起来,“今天出来买菜吗”·“是的·”·“您不常出来。”
“确实不常·”·程姜刚刚正站在小商店门口等他走过来,结果这时候猫老头也不走了,两人只好面对面地在街口傻站着·在他们说着寒暄的废话时,程姜的捏着盐袋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打着转,揉捏里面的盐粒。
他也不喜欢谈话中间的寂静,于是他瞄了一眼黑色塑料袋,没话找话地说道:·“买了鱼吗”·“买了鱼·我女儿今天要回来。”
猫老头其实并不常提到他的女儿,程姜觉得很新鲜··“那很好啊·我记得您上次说她生病了·”·“也该好了·多少年前,她母亲就是今天过去的,她成年后每年都一定会在这天回来跟我喝杯酒。
如果她今天来了,那就说明她病好了·如果她没来……”·程姜正准备说些“祝早日康复”云云,猫老头却自顾自地接着说道:·“不是什么大病。
就是先天心脏不太好,有点供血不足,是我遗传给她的,一代不如一代……这么多年也没出过什么大问题,就是小时候老跑医院,后来大点儿了就省心多了·她现在已经三十了,我女儿,比你还大几岁吧她要孩子晚一点,是前年年底。
我们当时都反对来着,你知道,虽然现在时代不比从前了,但生孩子难产的人多的是·尤其是她这种人,多凶险啊·”·“是的·”程姜对这种事不太了解,但表示赞同总没有错。
随后他建议道:·“我们往回走吧”·但猫老头的手机这时响了·他以一种不符合他年龄的迅速从口袋里掏出一副老年手机,一边接通了电话,一边开始和程姜一起慢慢往小区门口走。
“喂小段啊·”·猫老头这时候走路的速度突然变得很慢,声音也由最开始的高扬而慢慢恢复到正常的声音··“怎么回事哦,好的,好的。
没关系,没关系,有什么要道歉的·能让菁菁和我说两句吗”·他停顿了几秒钟,忽然开始从额头往下流汗··“这样,那不方便就没关系了。
不用,真不用了,反正这么小的孩子说话我也听不懂·好,就这样,我先挂了·”·猫老头这时候已经完全停住了·他举着手机,定定看了一会儿屏幕,才把它装在口袋里。
程姜已经走出几步,回头看他··“她不来了·”他嘴唇颤动,语气奇怪地说,“她男人说她今天来不了了·他说她也不方便接电话。”
还没等程姜想好要怎么回应,老人抓着塑料袋的手突然一松·只听一声闷响,黑色塑料袋垂直掉落在地上,水花四溅·已经断了气的鱼直挺挺地滑出来躺在地上,闭不上的眼睛在太阳光下干涩地大睁着,正如同老人此时此刻的眼神。
在程姜惊恐的目光中,猫老头一只手攥紧胸前的衣服,面无表情地缓缓瘫坐在地上,胸腔剧烈起伏,大汗淋漓··作者有话要说:(为猝不及防的涨收藏喜极而泣并鞠躬)·    ·    ☆、chapter 39 ·猫老头全程没说一个字,甚至在程姜大声询问他是哪里不舒服的时候都没有搭理他。
他们此时已经走到了一个很尴尬的位置:既不在商店门口也不在小区里面,而是在离居民区和商店各有一大段距离的,没有什么其他行人的道路边上··他只能迅速整理自己关于猫老头的认知信息:·六十来岁,独居,有不曾言明的伤心事,常喂猫。
高级知识分子,有独生女儿,其女有心脏疾病··“……是我遗传给她的……”·他用几乎不属于自己的应变思维判断出猫老头是心脏病发作了。
基于他可怜的医学常识,他只知道要先把人放平,并不敢进行任何其他的动作,更不敢耽搁,迅速拨打120呼叫救护车··沈霁青家所在的小区在离市中心很近的位置,周围道路宽敞,他不一会儿就听见了救护车标志- xing -的声音。
二十分钟后,他自己也一块儿坐在了救护车里,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在这里干什么·大概是在医护人员问他是否要陪同时,他下意识地点头上了车,因为他们暂时联系不上猫老头的女儿女婿,而他觉得老人孤零零地一个人被送到医院有些可怜。
他觉得孤零零的老人尤其可怜··程姜在救护车里坐了半天,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要给沈霁青打电话··电话接通后,对面半天没有声音。
“喂”他试探着问了一句··“啊在的·怎么了”·程姜这时候才想起要组织一下语言,不然他也不知道该从何处说起。
先说:“我在救护车上·”再在对面反应过来之前飞快地补充:“毛逸先生刚刚心脏病发作了,联系不上家人,所以我需要陪同他去医院,大概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好的·”沈霁青说,语气有点失望,“不过我可以打电话给物业,应该能调出来他女儿的电话,待会儿发给你·玥玥我帮你照看着,你不用担心。”
重生都市情缘天作之合现代架空·五分钟后程姜拨通了另一个陌生号码,这倒是一个新奇的体验·接电话的是一个男声··“喂,你好·请问是猫……毛逸先生的家属吗”·对面的人说:·“那是我老丈人。
怎么了”·真奇怪,猫老头的女儿好像今天完全消失了似的,连电话都是由她丈夫代接··“毛逸先生心脏病刚刚发作了,现在正在救护车上前往庆和医院。
那……我让护士代接电话”·护士和电话另一端的小段只草草说了几句话就结束了·因为挂心着自己家里的情况,手机一重新回到程姜手里,他就给沈霁青重新拨了回去。
“你们两个还没吃饭吧”他问··确实没有·救护车颠颠簸簸,前面在堵车·猫老头直僵僵地躺在一块白担架上,空气里漂浮着混合消毒水和汽车油的奇特气味。
冷湾的医院里漂浮着浓厚的消毒水气味,就像游泳池里的气味一样,让他的太阳- xue -一跳一跳地疼·冷湾的医学水平可能不那么高,但他们的安乐死很普遍·他们治不好他的肺病,所以给他开了一张单子。
他低头看了看··“可是我女儿刚上中学·”程姜说·医生耸了耸肩·在冷湾没有强迫:愿意就去,不愿意拉倒··下一位·消毒水的气味,福尔马林的气味。
福尔马林是个有趣的名字,蜜蜂一样蜇人的气味·猫老头的手指僵直地抓握床单··程姜定了定神,把电话摆正·背景音里响起开门声和下楼梯的脚步声。
“台子上有一盘豆腐,我已经洗干净切好了·你看见了吗”他觉得自己在救护车里公然打电话有蔑视生命的嫌疑,因此声音放得很低。
“看见了·直接放在锅里”·“先放油·别倒太多,就是……先倒出一个煎鸡蛋大小的范围,然后等它晕开就行了。
先等它加热,冒泡泡的时候再关成小火·关小火的时候把那个按钮拧半圈·不明白的待会儿再和我确认一下·”·对面沉默了一会儿,只能听见隐隐约约的火焰跳动的噼啪声。
“好了·”·“现在放豆腐,动作小一点,别烫到·放完后调成中火,等下面变颜色的时候翻面·你知道怎么翻面吧”·得到肯定回答后,救护车也正好停下了。
他坠在队尾一直跟到六楼的一道走廊上,在刚刚打电话的那个护士的指示下坐在靠墙的公共椅子上等待·他之前告诉沈霁青一翻完面就给他打回来,于是他一落座,手机就又响了。
“现在可以准备放酱料了,放半勺白砂糖,三勺酱油,一盖水·”·沈霁青翻找了一会儿,说:·“真不巧,家里没酱油了·”·程姜低下头,和放在膝盖上的酱油瓶子面面相觑。
他深吸一口气,苦恼地说:·“在我这里·”·“什么”·“我是说,我就是出来买酱油的,所以新的酱油在我这里。”
他们隔着一条电话线沉默了一会儿·最后沈霁青先开口:·“所以你现在和一瓶酱油一起坐在医院的走廊里”·他描述得还挺有画面感。
“是的,”程姜回答,“它还不肯好好坐着,我觉得我这样好奇怪·”·福尔马林,消毒水·哪种气味才是正确的他感到椅子在动,不是摇晃的那种动,而是很钝的,轻缓的,好像在液体里漂浮。
地面上已经积了薄薄的一层水,地面上没有水了··他的肠子在收缩,似乎在惩罚他的医院里故作轻松开出的玩笑··对面沈霁青又神经兮兮地笑起来,和程姜所在在走廊吵吵嚷嚷的背景音混合在一起,听不分明。
沈霁青又说了句什么,但他根本听不清楚,自己说话的时候也觉得自己的声音淹没在嘈杂声中·程姜本来就不喜欢在公共场合太大声地说话,只好草草和沈霁青告别,先挂断了电话。
他把手机收好,盯着前面的坑坑洼洼的白色墙壁呆坐着,等猫老头的家里人赶来··*·猫老头的女婿叫段哲,三十几岁的年纪,小个子,面容严肃,戴一副圆圆的眼镜,所以乍看又有点喜剧效果。
他和程姜先简单互相介绍了一下,就开始询问猫老头发病前后的具体情况·同样的经过程姜之前已经在救护车上讲过一遍,于是这一次就大致省去了组织语言的需要。
“上午十一点左右,我去小区门口的商店买调料,正好看见毛先生买鱼回来·我以前很少见他出门,于是特意等了一会儿,和他说了几句话·毛先生说今天是他妻子的忌日,所以女儿一定会回来陪他,这好像是他们家的惯例。”
“他还说了什么能讲讲细节吗”段哲说,圆圆的脸上带了一点恳求之色··“他还说如果他女儿今天来了,那就说明她病好了。
他当时挺高兴的,然后正好有一个电话打进来……先生”·程姜眼见着小段的脸色不明显地沉了下来,本来就不大的眼睛挤在圆圆的镜框里,显得既可笑又忧心忡忡。
他深吸了几口气,忽然伸出双手抱住头,用力拍打了几下,整个身子往前倾了下去·程姜吓了一跳,以为这位也有什么心脏疾病,险些站起来去叫护士·但小段很快恢复了正常,疲惫地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什么事。
“所以,是接完电话后当场发作的吗”他追问··“是的·”·“他接电话后还说了什么话吗”·“他说他女儿不来了。
她病得很重吗”·段哲那张喜剧的小圆脸蛋平平的,缓缓摇了几下头,一句话都没有说··他们又无言地坐了半晌,小段忽然开口道:·“实话告诉你,我老婆前年年底其实已经没了。
在产房里出了问题,没抢救回来·老先生还不知道·”·不知道·重生都市情缘天作之合现代架空·程姜不敢看小段的圆盘脸,只敢往下看他上衣的兜。
他看不见自己的样子,但他知道自己此时一定是一副死人的眼睛·小段还在说:·“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别告诉爸’·老头这几年本来心脏就不太好,当时毛菁准备要孩子的时候就跟他吵得厉害,让他发作过一次,所以她一出事我们也不敢告诉他,想着先瞒着。
有时候让我妹妹假装成她的声音给他打电话,但我妹妹现在出差了·”·小段就说了这么多·他们又枯坐了一会儿,程姜才回过神,两人握了握手,他就可以直接回去了。
手还未放开,圆盘脸的男人突然对着他一鞠躬:·“谢谢你关照我爸·”·*·程姜走出医院的大门,感到热辣辣的阳光扑洒在自己脸上·医院这一段已经过去了,现在只有回家。
以前从来没来过医院,他只能先站在医院门口现去研究手机上的电子地图,结果上错了车又折回来,一直在路上折腾到下午三点才终于回去··新买的酱油和盐很快各归各位,他这才发觉自己饿得厉害,好像能吃下一头牛。
好在沈霁青给他留了一碗饭,用盘子扣好了·他揭开一看,差点以为自己看到了鸡蛋炒米饭··“那个,没想到豆腐这么不禁夹·”沈霁青难得地不好意思,“翻面的时候有点着急,结果碰一个碎一个,正好全拿来拌饭。”
虽然豆腐全碎成了渣,但好在没有糊,勉强都能下口·程姜一边扒拉饭一边往四周看了看,“她在睡午觉吗都这个点了,也该醒了。”
“我替你上楼看一看·”·不一会楼上就开始吵吵闹闹起来,接着就是沈霁青有些头疼的声音:·“慢点,我的姑娘,可别滑倒了·行行,让你自己走,你爸就在楼下吃着饭,跑不了的。
你慢点……程玥”·程姜匆忙间搁在桌子上的筷子掉了一只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脆响··楼梯间内飞起一块黑影子俯冲地面,好像一只巨大的灰鸟。
·    ·    ☆、chapter 40 ·“我是不是要死了” 被程姜抱上车的时候,莘西娅抽抽噎噎地问··“嘘,别瞎想。”
程姜温声说,“到了医院就好了·”·莘西娅抱着沈霁青为了安抚她特地给她拿下来的玩具熊,继续抽抽搭搭地把头转了回去·熊的一半头上溅满了血,无神的玻璃珠眼睛惊慌地睁着,身上短短的绒毛黏在一起,已经干成了褐色的硬块。
程姜边哄着女孩边侧过头看了一眼,沈霁青正全神贯注地把车开出小区,只有嘴角有点向下坠着··“霁青”·“啊”·程姜想说,你别太自责了。
但这话已经在家里说过好几遍,不管用·再想说,说了几句,忽然发现并没有声音出来·包好的伤口又开始冒血了,缓缓淌落下来,但用棉花一碰,又什么都没有。
他不敢去看玻璃,因为那里有模糊的人影反- she -,他怕那里的莘西娅空有眼眶,没有眼睛··他干脆闭上眼··莘西娅当时跑得太快,在离地面三四级的时候被自己绊住了,但是这回下面没人接着她。
沈霁青跟在后面,只来得及拉了她一下,没拉住,只是减缓了一点冲击力·女孩向下扑倒,等程姜推开盘子跑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已经脸朝下摔在地上,一时连哭都没哭出来。
她额角正好磕在台阶上,等程姜把她扶起来的时候才想起来要哭·血从伤口喷涌而出,程姜下意识地去捂,结果伸出手后又不敢触碰到伤口,慌乱中被沾了一手血,像是凶杀现场。
沈霁青已经跑下来了,见此情景一声不响地又跑回楼上去拿医药箱,经过她房间的时候顺便跑进去,随便从她床里抓出来一个玩偶,塞在她手里·他们两个人蹲在楼梯上,就着从客厅漏进来的阳光给她的伤口用双氧水紧急消毒,半天才止住血。
程姜手抖,所以他负责抱着孩子,让沈霁青给她涂药水·一棉签双氧水下去,伤口泛出白沫,被干净棉签抹掉,又涂一层,直到没有了白沫为止·莘西娅起先嚎啕大哭,到最后只剩下哭音,眼泪都没有了。
程姜空出一只手拍她的背,眼睛却不敢看她,只能低下头去看医药箱·沈霁青的医药箱小小的一只,里面的东西塞得满满当当,最上面的除了散落的棉签袋子,还有一小盒感冒清热冲剂,一管京万红,还有一盒半开封的药,因为是竖着放的,字被遮住一半,只能看见“思诺思酒石酸”。
石榴酸程姜没精力细想,那行小字很快从自己脑中过去了··消过毒后沈霁青赶紧跑出去开车,程姜则开始给莘西娅擦流得满脸都是的血·他的手不太听使唤,擦了半天才把她的脸擦干净,只留下伤口四周那一圈没动。
他快速清洗手上的血··“熊熊脏了·”莘西娅啜泣着说··程姜一抬头,见沈霁青已经把车开到了窗户下面·他们住的小区没有地下停车场,只在小区里面圈了一块地方停车,把车开出来很方便。
他赶紧抱起她出门··“没关系,回来就能洗干净了·”·*·程姜睁开眼睛的时候还有心思看他们的车开到哪儿了,闭上眼睛的时候就只剩下胡思乱想。
猫老头的女儿死了,他想,但猫老头被蒙在鼓里·他还不知道他女儿死了·莘西娅转过头来,脸照在雪亮的灯光里·他看见莘西娅的血从额角往下流,流过眼睛,有一道甚至直接沿着下巴流到衣服领子里面去。
他看见莘西娅眼眶里乌黑一片,里面空空如也··他觉得这情景眼熟··还在什么地方见过呢楼梯上站着白裙子的小女孩,眼窝里面淌下血泪来。
父亲她说,忽然她的影子被拉长了,高高地站在那儿,身段也变成了长成的大女孩··父亲·程姜想:猫老头的女儿死了。
我女儿呢·十六岁的莘西娅面容模糊,他能看得清楚的只有她的一双蓝眼睛,清澈得像是最明净的窗玻璃·但玻璃是单面的,他无论如何也望不进去。
重生都市情缘天作之合现代架空·莘西娅说:“一切都是徒劳的·重来一次又有什么意义呢”·程姜抬起头来,他感到冷汗顺着脖颈往下流。
户籍处的工作人员看着他··“你要拿我们这里的户籍,有什么意义呢”·“有·”他斩钉截铁地说··文字脱离了他,连同语言一起。
他是丧失了建立人际纽带的“人”,他无法捍卫自己·他听见自己苍白的辩论,在梦里被扭曲的话语凝结成字符·他在一字一顿地解释,关于他为什么要离开冷湾,关于他一定要离开冷湾。
他已经隐隐感到这是一个噩梦了··“你还不知道吗”工作人员惊喜地看着他,他的脸也开始夸张变形,“这里不也是冷湾吗”·“我乘了船,还坐了飞机……”他呐呐地。
“可你们学校没教过你,冷湾是圆的吗”对方比出一个夸张的手势,“冷湾无处不在·无论从哪里出发,往哪个方向走,都要重新来到冷湾呀”·他腾地站了起来。
他不能在这里待下去,他必须走·手腕上传来幽凉的触感,好像一只手虚弱地要拉住他,又随着他的动作而脱落··莘西娅在后面说:“救救我吧·看我一眼,救救我……”·他转过身去,惊恐地看向她。
因为她背后突然亮起白光,照亮了她身后仿佛没有尽头的铁轨,却让她的面庞彻底黑暗下去,只剩下一个漆黑的剪影·他看见呼啸着的火车头远远而来,她伸开双臂,一动不动地站在铁轨中间,在巨声冲撞中化为碎片。
他感觉自己在向前倒去,眼前的火车渐渐消失,只剩下满目疮痍··耳边有人说,“我们到了·程姜”·*·程姜这才恍然清醒过来。
他身子因为惯- xing -差点直接撞到前面的车玻璃上,还好被安全带又扽了回去·他们快速分别从两边车门下车,途中莘西娅头上虚虚扣着的帽子歪掉了下去,他刚把车门合上就去给她扶正,但扶了好几次还是歪着的。
莘西娅这时候已经不再哭,任由他一只手在她头顶上整理,突然出声说:·“爸爸·”·“怎么了”·“我要回家。”
“什么”·“我不疼了·”·沈霁青已经从驾驶座的那一边绕了过来,接话道:·“好姑娘,还是要让医生看看,不然留下疤痕就不漂亮了,啊。”
他说话的时候突然伸手握住了程姜刚刚垂下来的手腕,五根手指收得很紧·程姜任由他拉着,跟着他一路穿过私家车停置处之间的小小空隙,在白的晃眼的下午日光下跑进医院一楼的大厅里。
沈霁青越跑越快,快到程姜觉得自己差点跟不上他,等到他们挂完急诊号,坐电梯去治疗外伤的四楼的时候,程姜才发现两人手的位置已经变成了是自己的手抓着沈霁青的,其中拇指,无名指与小指形成一个环扣在对方手腕上,中指擦着对方的手背,食指则杵在对方手心里,被沈霁青的几根手指虚虚搭住。
他转过头,去看电梯银色墙面上的反光·他们三个人的影子模糊地连在一起,好像永远不会相互分离··*·莘西娅额头上磕了个三角坑,创口需要缝合,还要打一针破伤风。
她一看见针就又害怕起来,不停地说她不疼了,要回家,最后还是靠沈霁青用一个医院楼下西点屋的小蛋糕作为诱惑稳住了她··“你要蓝莓的还是黄桃的”·“黄桃。”
莘西娅说,她最喜欢那种乳酪底,上面点缀着新鲜水果的小蛋糕,小小的一个,大人的话一口就能吃掉·沈霁青带回来一盒四个,全是蓝莓的,因为黄桃的已经卖完了。
程姜抱着她,让沈霁青先用一次- xing -塑料叉子喂了她一个,又承诺她等打完针后再给她第二个,她才又高兴起来··小孩很容易再次高兴起来··沈霁青考虑到程姜没怎么来得及吃午饭,又给他带上来一个肉松面包,看着他小口小口地吃掉了。
他吃完面包的时候正好轮到莘西娅进去缝针,因为药物原因,对莘西娅来说过程确实不怎么疼··她只是在打针的时候很小声地哭了一会儿,但过后一吃完小蛋糕就忘记了。
*·再从医院折返回家后已经近六点·莘西娅受了伤,等晚饭时草草喝了点粥,七点出头就去睡了,剩下两个成年人坐在客厅里·她一走,程姜立刻觉得周围空了一块,黑洞洞的,心一直往下坠。
没有一刻不停需要他关注的小女孩来分散他的注意力,即使是睁着眼睛,他都觉得前面的粉墙上正往下面淌浅粉色的血··猫老头的女儿死了··就这一句话,他从中午听到时开始翻来覆去地想,只有偶尔心思全在其他事情上的时候才会暂时忘却。
但在大部分时间,这句话在他脑海里一遍遍循环,难以驱逐·猫老头的女儿死了·他按住自己的手腕,感受脉搏跳动的频率,像是被调成最快的节拍器·他强迫自己用力呼吸。
猫老头的女儿死了··猫老头和新墙那边的他自己差不多年纪·一段模糊的生活记忆,既是过去也是未来·过去接轨现在,现在又接轨未来,假如莘西娅正常长大……·他想起老人站在院子里时说过的话:“我二十六岁起就一个人带着她,上哪儿都带着……”·以及:“她最喜欢的猫……我好不容易保护下来的。”
猫老头穿着旧式的中式衬衫,瘦骨伶仃的肩膀在打颤·他依稀看见他身上有自己的影子·所有人都是不幸的,他知道·没有人能得天独厚地避开所有苦痛,他也知道。
而最可怕的不是这个··最可怕的是他到现在也不知道她为何走上了绝路·他甚至思考过是不是他人唆使的,但又觉得不可能·无知无觉的东西是最可怕的……他没有别处去归罪,最后的源头只能回到自己。
可到底是哪一点压垮了她那些以S去海岸为背景,虚虚实实的记忆又回来了··重生都市情缘天作之合现代架空·“我以前有过很多不现实的念头。”
她说,“我小的时候,还会对自己说你有苦衷,我幻想……”·“我出生的那一刻,你是爱我的吗”·“我现在不相信你了。
你说你要重新来过,就是翻了篇吗”·“是你先不要我的·”·“我不会跟你走了·”·帮帮我吧,莘西娅说。
帮你什么·我恨他不会来··程姜时常幻想着自己那天跑回去,跑上楼梯,问一问她到底在想什么·问一句不会伤害到他,但也许她会活下来。
活过十六岁,不再重复她在另一个时空的命运·但她也可能死在十七岁,二十岁,三十岁·人都是要死的·车祸,溺水,急病,谋杀,什么都是有可能的。
这世上的死人还少吗·他感觉到沈霁青放下了电脑,慢慢挪到他旁边,用手背轻轻碰了碰他的背··“你还好吗”·一时间程姜感到沈霁青打开了一个开关。
他什么都想说,但所有话涌到喉咙口,只有一句可以先出来,而更多的只能压在后面,怎样都说不出口·他的手在死命地攥着身下的沙发布,被另一只手抓住,抚平。
莘西娅早就死了·他害死过他女儿··“霁青,”他耳语,“你知道吗毛逸先生的女儿死了·二十八岁,死在产房里。
他不知道,我……我也不知道他知不知道·但她永远不会再来了·”··    ·    ☆、chapter 41 ·沈霁青没有问他为什么如此在意猫老头的女儿,也没有质疑他反应过度的其他表现。
他只是坐在沙发的另一端看着他,听着他·等他无话可说,再过来把沙发上的褶皱抹平,拍拍他的背··“你去睡吧,晚上的时候,人们容易想得太多,太远,太复杂,反而吓坏了自己……”·程姜顺从地走了。
然而那天晚上久违的失眠又去而复返,密密地包裹着他,像一张网·他透过网格往外看,窗台上是聚成暗色光团的沉沉的月光,在网格的影响下又像是被撕裂成一片一片。
他的思绪在月色下像海绵一样开始膨胀肿大,却正好被罩在他身上的网兜住,复而压回他身体里,强迫他想·一刻不停地想··新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冷湾呢·冷湾是圆的。
荒诞的梦中之语,忽然变得有理有据有实际了·走出了新墙,走不出冷湾——新墙像一颗药,和着水咽进喉腔里,给他去改变生活的希望,却毫不掩饰它的副作用。
没有使用说明的药,已经几乎隔断了他对于服药前的大部分记忆,只剩下一些最刺人的碎片··他不再记得他那时每天做什么工作,认识什么人,居住的房子在什么位置。
他甚至开始觉得冷湾是一个比他以往认知里还要加倍不可理喻的地方:在如今这个飞速发展的社会里,那样一个落后、无知、停滞的乌托邦白日梦怎么可能安居一隅近一个世纪呢·程姜听说有很多速效药,可以减缓身体的痛苦,却造成头脑上的混乱。
他觉得新墙是这样一颗药·这类药只能减缓身体的痛苦,但等药效过去,只剩下真实与混乱,更加痛不欲生··冷湾医院给他开过一张单子··又一张,第三张。
他把三张单子叠在一起,折起来,和他咳出的血一起放在下水道里冲走了·医生说他的肺病可能传染,所以他不让她碰他的东西··莘西娅·也许有一天,他从梦境中醒过来,发现她不见了。
她活到十六岁,在本该用药物自杀的那一天死于他因:一场自行车车祸,一次跌落楼梯的意外……在他正沉浸在以为自己改变了往昔的虚假的幸福中时·药效过去,他发现一切的本质都没有改变。
今天是一次警告:楼梯就在那里,她可以从最上面一阶绊倒,而周围没有一个人拉她·她跌断自己的脖子,悄无声息地死去,就像在新墙另一边一样··不然世界上千千万万个痛苦的人,凭什么让他,一个活到最后已经算不成个“人”的角色得到弥补的机会所有人都是平等的,同样的命如草芥,同样的自欺欺人。
她在似笑非笑地问:你说你要重新来过,就是翻了篇吗·他真的离开冷湾了吗·不要想了·胡思乱想对你没有好处··想点别的。
什么东西都行,想点别的··&·女人在广场上游荡·周围行人神色匆匆,她孤零零地走着,被抛弃在了世界之外·没有人看得见她,她也不熟悉这个世界。
她所了解的唯独只有那一扇门,但没人为她开··日落的时候,广场上的人渐渐散去,只剩下一个年老的术士·在她停在他的摊子前面时,他叫住她:姑娘,请留步。
她惊讶回头·先生,你看的见我·术士笑了:我不仅看得见你,我还知道你··女人问他,那我是谁·术士摊开一张发黄的报纸,把上面的新闻只给她看。
你叫黛安娜,是镇里纺织工厂的女工,上周末被发现浮尸于树林后面的小湖里·是一个年轻的小孩发现的,他大哭大喊着奔回家里,湖边很快围满了人·你妹妹也在,披着黑衣哭天抢地,但谁也不知道这件悲惨的事儿是怎么发生的。
黛安娜说,可是为什么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术士说,大概是因为你死得太过突然、惊恐吧·你被打捞上来的时候,并不是溺死的。
你胸口插了一把刀,从前胸插到后背,是断了气后被抛尸在湖里的,还是在湖里被当胸一击谁也说不清楚··黛安娜问,是过路的强盗做的吗·术士摇头。
杀人犯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除了鉴定出捅刀的手是左手·镇里已经炸了锅,人人都在忧心忡忡,警察立刻排查了所有惯用左手的人,但人人都有不在场证明·姑娘,你这个案子,已经成了悬案啦。
重生都市情缘天作之合现代架空·黛安娜忧心忡忡地说,那我随后该怎么办呀·术士说,我叫住你,就是想告诉你这个,我也不忍心看漂亮小姑娘的孤魂野鬼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荡。
我可以让你回到你死前的那个夜晚,而随后,你可以有一个小时的时间,去躲避你上一次没有躲过的厄运··黛安娜感谢他,说我一定珍惜这个机会·谢谢你先生,谢谢你。
&·程月故给他打电话的频率不高,也没什么规律,内容也往往千篇一律,几分钟就能结束··自从他们重逢,母子两人就维持着一种架在亲密与疏远之间的刻意关系,打电话打到最后也往往相对无言。
程姜会把他们每次打电话的时间记下来·虽然大多数时候是程月故主动来电,但每次他发现两人上一次的通话日期已经相隔一个月的时候,也会给她打回去·他们就维持着这种时间上的默契长达一年多。
昨天晚上本来是正好一个月后的那天,但他因为白天的种种事情没能想起来··因为前所未有的严重失眠,他一夜未睡,后来干脆爬起来呆坐在窗口看天从黑变亮,于是到了早上格外困倦。
等他的电话响起来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是:·妈妈昨天在等他的电话吗·这个念头只闪现了一下,因为电话已经接通了··他们往往没什么好聊的。
程月故一句一句讲她住的房子后面的小鸟,以及她最近总要参加的各种酒会·她讲沈自唯给她定做的一条天青色晚礼服裙,颜色是她自己要求挑的,算是一众颜色里最合适的,但四十多岁的人,穿上去还是像老黄瓜刷绿漆,别扭得很。
其他人都说好看,也不知道是不是真心话··她讲完话就换程姜讲·专业翻译证书已经考下来了,工作兼职一切顺利,正在规划转职·程玥程玥很好。
要和她说两句话吗·每次他们自觉无话可说的时候,就会把莘西娅推出来,让她以童音稚语来让通话时间的数字显得好看一点··莘西娅想说什么就会说什么,程月故和她说话倒还会放轻松一点。
他记得年初的时候,妈妈在挂电话前和他叹气说:·“宝贝,你现在和我都不怎么亲了啊·”·以前他们之间是相通的门框,后来上面加了一扇门·门关久了,就没法再打开,慢慢随着灰尘融成一堵墙。
墙就墙吧,程姜自己都已经不怎么在意了··他把莘西娅接回来的时候曾经想,这一回没有小钱德勒,没有妈妈,只有他们两个人·他可以像放风筝那样把莘西娅放出去,而他自己什么都不需要。
他那时候不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他一辈子被生活狠狠压在尘灰里,结果到头来,仍然不长记- xing -··他仍然天真得可耻··正在他恍神的时候,电话又回到他手上。
“怎么回事”妈妈厉声说,“玥玥说你们昨天带她去了医院·”·他这才想起自己忘了还有医院这回事·在程月故和他的电话里,又相当可观的一部分内容是在针对他当下的情况来埋怨他不该年纪轻轻要孩子,并以此试图更大范围地介入他与莘西娅的生活。
小女孩抬起头,用圆圆的眼睛看他,程姜拍拍她的背,把她抱到一边,深吸了一口气··“她不小心磕到了头——”·“磕到了头怎么磕的”·“她从楼梯上跑下来的时候——”·“不到两岁的小孩,你竟然让她自己从楼梯上跑下来”·程姜对此没有什么好辩解的,于是程月故像是打开了闸口,让通话时间又延续了五分钟。
不过这一次,她只是简单地指责他没看好小孩,并没有说其他需要程姜反反复复拒绝的事情·电话很快挂断了,他一看时间结算:16分01秒··他用食指碰了碰桌子上的碗,还是温的。
与此同时,沈霁青也从楼上下来了,边下楼还边哼着歌,声音弯弯绕绕的,有点像山歌,又有点像跑调·程姜在音乐方面一直没什么造诣··“你在唱什么”他打起精神问。
“没什么,是我临时瞎编的调子·”沈霁青颇为高兴地回答,程姜不禁多看了他几眼,顺口道:·“以前没听过你编调子·”·这时候沈霁青已经开始对桌子上的煎鸡蛋发动攻击,一边把蛋黄上面的蛋清先撕下来吃掉一边含糊不清地说:·“为了开心。”
“开心”·“你忘了黄色的盒子,那个什么生活指南——”·“那个啊,”程姜这才想起来,“我还以为你已经看完了。”
沈霁青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没说话·                        ·作者有话要说:出现戏中戏的时候以 “&”符号隔开。
-·以及又是因为涨收藏而开心的一天~鞠躬·    ·    ☆、chapter 42 ·那天沈霁青对歌唱有一种反常的执着。
他在切程姜拿回来的猫老头女婿送来表示感谢的水果时唱,在房间里晃荡的时候唱,加班的时候也唱,越到天黑了的时候越像是在跑调,声音哑成一条线似的,听起来又奇怪又令人害怕。
最后还是莘西娅忍无可忍地喊叫道:·“别唱啦”·随后沈霁青答应陪她在房子里玩真人版躲猫猫,只是活动范围限制在一楼·在楼梯事故之后,莘西娅已经被尽可能地减少自己在楼梯上待着的机会。
第一轮里莘西娅一个人捂着眼睛在饭桌前面转圈圈,细声细气地数数·她很快数好了十下,消失在大卧室的方向··与此同时,程姜恹恹地点开了开始疯狂震动的telegram软件,其中标注为【业余剧社】的群聊里已经叠加了几十条新信息标识。
重生都市情缘天作之合现代架空·程姜划开一看,看见目前为止还都是成员之间的互相斗嘴与闲话·他把手机放在腿边,看着它又输出几十条信息后,终于到了正题。
梦梦_(:з」∠)_:咱们开始吧·在吗在吗·按理说今天是有投票会的,但程姜顾及到这几天的情况,并不愿意再出门,便又请了一次假。
林穗梦提前给他发了大白纸的复印件照片,让他单独和她说了自己选的内容,并在投票会开始前开了群语音,方便程姜旁听··程姜和沈霁青借了耳机,窝在沙发上接受语音聊天。
“大家都到齐了在的话就吱个声·”·群里立刻闹腾成一片·程姜也小声说了一句,但声音很快淹没在杂音里·telegram似乎还不能支持太多人的群语音,所以不一会儿语音聊天就结束,换成了林穗梦和程姜的单独语音,因为所有其他人都正在投票会现场。
两边又调试了五分钟,手机像是被推到了桌子中间·一个女声吊着嗓子说:·“唱票——”·背景是捻纸的声音·大概是林穗梦的声音叫道:·“第一票给5号,那什么……多重人格的同台演绎,记上。”
“第二票给39号,小区墙面上的奇怪涂鸦照片,记上·”·“第三票……呀,不错啊大盛,你的故事居然被赏识了·1号,死去活来的悲情爱情故事,记上。”
唱票暂停了一会儿,几个女孩叽叽喳喳地又笑了方盛一小会儿,才重新继续·这段时间大家零零碎碎整理出了41号不同的主题内容,加上只有十个人投票,所以投了一半,目前所有被选上的号码都是各不相同的。
“第八票給……1号我的老天爷第九票也给1号天呀”·这时候程姜才从几个女孩之前听故事的时候和听唱票时的一惊一乍中咂摸出一点“此地无银三百两”来。
不知为何,到头来,人人都想表演老套荒诞的爱情故事··林穗梦高兴地说:“恭喜你大盛,1号胜出了”·*·语音结束后,林穗梦又和程姜通知了一些后续:为了使小剧团显得更加团结,所以写剧本的部分也争取做到“人人参与”,每个人都要写一段,最后放在一起整理成完整的剧本。
如果实在没法写,就要在表演的时候挑大梁··“我能写的·”程姜说··他等着她说话,她却奇道:·“你还有什么问题吗”·“你们没有讨论出其他具体要求谁写开头,谁写结尾,怎么进展,高潮是什么,都分配任务了吗主要人物是已经定下来了,还是我们自己编怎么个死去活来法,是男主角死了还是女主角死了,都死了还是都活了”·“怎么死去活来都行,全凭自由发挥,别瞎起名就行。”
林穗梦高深莫测地回复,“怎么虐心怎么来,当然最后还要有一个团圆大结局·中间写死了也没关系,反正最后都要圆回来·”·程姜叹口气,放下手机,去摸他的笔记本电脑。
这一条线也脱离了他的掌控:小剧团虽然比起冷湾剧场要完善不知多少,但如今的发展和他想象的,就算赶不上舞台上的《返乡》也能差不多的图景已经大大偏离,但现在再退出已经晚了,他也不好意思开口。
他对于“死去活来的爱情故事”实在提不起什么兴趣,也并没有什么涉猎,只能去翻翻之前看过的剧本找灵感··他慢慢翻着页,浑身上下都莫名感到疲惫极了。
过了一会儿,沈霁青走过来,看见他的样子,便问他在想什么··“我”程姜问··&·古如莎说,西蒙,我不能回奴卡。
出了岔子··出了什么岔子·首先我击倒了一个武士,其次是我已经改为他姓了,尽管我们中间并没有第三者·我要对你解释,可我该怎么说得清只有你到河这边来,我才可能对你解释清楚一切。
西蒙说,年轻的小姐是不是想告诉我,有人来得太迟了 ·年轻的恋人在河的两边遥遥相望,女人绝望地抬头望着对面,泪如雨下;男人则茫然凝视前方,一下一下地削着一块木头。
说书人的旁白讲着:·“许多话都已说尽,许多话还没有说·”·&·“这是哪篇故事” ·沈霁青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怀里抱着个抱枕。
“是剧本·”程姜把电脑拉过来,指给他看,“《高加索灰阑记》·”·“怎么突然想起看剧本”·程姜简单给他解释了一下那个北冰洋爱情悲剧的后续,说他们投票结果刚刚出来,每个人都要写一段讲述一个死去活来的爱情故事的小剧本片段。
“你想好要写什么了吗”·程姜摇头··“没有灵感,太糟糕了·这是每一个写东西的人都绝不希望发生的·我以前写作文的时候,都会把我自己的故事揉捏揉捏换个形式讲一讲,也都还过得去。
你自己以前谈过恋爱吗”·程姜迟疑着,很慢地点头··“但是……那太平淡、太枯燥,里面没什么可发掘出来写的。”
“你要是不介意,就说给我听吧,我帮你想一想,正好没事要做·”·程姜很感激他,但与此同时又为难起来··他能讲什么讲程月故把他留在冷湾;讲小钱德勒怎么一步步劝诱他走进一段他曾赖以为生,但实质上并不健康的感情;讲被付费后从伊芙琳肚子里拿出来,却和他自己或许并没有什么关联的莘西娅;讲小钱德勒早有预兆的离去这些故事连程月故都不知道。
即使他想要找人一吐为快,他该怎么说得清·有些事情来得太早,有些事情来得太晚了··重生都市情缘天作之合现代架空·他太久不说话,表情凝住了。
只听见沈霁青在旁边又体贴地说:·“你要是介意,我也完全是理解的·谁没有一点不可言说的故事呢不想说也完全没关系·不讲这个,你或许可以展望一下未来的恋情随便想想,再写下来,改一改,说不定又是个不错的故事。”
程姜对于这种事也不习惯·未来的恋情他想都没有想过·但自己之前已经回绝过沈霁青一次,无论如何也不好意思回绝第二次,于是顺从地问:·“可是说到这个,我又该从哪里讲起”·沈霁青回答:·“你先不用去想别的,先构造构造幻想对象。
你想一想,以后要是打算带着程玥结婚,希望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小心·程姜对自己说:在探听出沈霁青对他这种人(他真不习惯称自己为’这种人’,但出了冷湾也得入乡随俗)的看法前别说漏嘴。
对方首先必须是个姑娘,其他的按他自己的想法走就行了,反正是一次无害的晚间小谈话,不管自己说了什么,沈霁青肯定不会长时间记在心上的··“我希望他——她,比我年纪大一点。”
他脱口而出··“大一点”沈霁青失笑,“没想到你喜欢这样的·姐弟恋吗大多少岁呢”·“五六岁七八岁”程姜艰难地拼凑,“我希望他——她自己是个独立自主的人,先前一个人生活也没有不尽人意的地方。
她要每天都很快乐,遇事先想好的一面,真的出了事也不悲观·她是一个内心极其顽强的人——女人·”·“这又是为什么” 沈霁青果然没有纠结他的语病和停顿,反而似乎饶有兴趣地追根究底。
“因为我是个悲观的人·”程姜越说越下定了决心,这有什么不能说的“我遇到一点小事就左思右想,想得太多,太杂,自己越来越害怕。
我也容易被人影响·要是他也和我不相上下,那只要遇上一点事情,他拖着我,我拖着他,我们就一起下去了,还不如就我自己干干净净一个人过·”·沈霁青若有所思地低着头。
“好吧·”他半晌才说,“假如说真的有这样一个女人,她——等等我忽然有了个想法·”·“说说看”·沈霁青又挪开一点距离,盘起腿,过了一会儿又放下去,再盘起来,支支吾吾了半天,但话一直没说出口。
最后他干脆还是把腿放下去,站了起来··“死去活来的故事嘛,有点难为情·要不我先写下来,待会儿给你”·程姜说好,于是沈霁青风一样跑上了楼,不多时又噼里啪啦地跑下来,手里拿着纸笔,开始坐在餐桌上写,执笔后差不多一气呵成,中途毫无停顿,大概是文思泉涌。
他写的时候程姜自己坐在原位低着头继续往下看·因为《高加索灰阑记》里的爱情部分并不占主体,他很快又关了已下载文件,去网上搜索其他的·正当他准备去看看《罗与朱》原版到底是怎么写的的时候,一张纸突然伸到他眼前,挡住了他的电脑屏幕,于是他只能开始读纸上的字:·“对不起,这就是我要对你说的……这是什么”··    ·    ☆、chapter 43 ·程姜把纸条微微推开一点,好看清上面剩下的部分写了什么。
“我的灵光一现·”沈霁青兴高采烈地说,“别大声念出来,不然多不好意思·”·程姜只得把纸片接过来,读沈霁青板板正正,像是印刷出来的手写体。
沈霁青写的是一小段男- xing -角色的独白,全篇内容十分含蓄,前面看下来只像是主人公在充满思虑地推推脱脱,直到最后气氛才急转直下,提到了死的字眼·沈霁青文笔还算不坏,虽然遣词造句非常简单,但寥寥几笔中也带出了一点类似《高加索灰阑记》片段里的哀伤感。
“他为什么不敢靠近他的爱人” 沈霁青在字面上没有明说··“因为啊,”沈霁青神神秘秘地回答,“他不是人。
在我的设定里,他是有点像弗兰肯斯坦的怪物那样的东西,不过表面上看不出来·我在里面忘了写了·”·“弗兰肯斯坦的怪物不正是因为尸体拼凑而成,相貌恐怖而被排斥吗”·“他不一样。
他的正常的样子是装出来的,只是一张脸皮,是维持不久的·他知道自己和所有人不一样,想堂堂正正当一个人,却一直知道自己本质上全是碎块·所以他既想要得到女主角的爱又怕她知道他本来的样子,变得又渴望又自卑,甚至想要自取灭亡。
但与此同时女主角对他的情况一无所知,因此只能两相误解,最后闹到死去活来的地步·”·程姜对此没有评论,只是低下头又读了几遍才说:·“我觉得你这个想法很好,她们会喜欢。”
“但是你……你现在有没有一点自己的灵感”·程姜把那张纸翻来覆去地看··“这样,”沈霁青把纸彻底塞在他手里,“你用我的改吧你正好会写剧本,就照着我的底子添点内容,加点其他设定,写得丰满一点,最后就算是我们两个合作写出来的。
好不好”·程姜侧过头对他微笑,一边点头一边轻轻用手指揉眉心··“谢谢你了·”·他就着打开的屏幕新建了一个文档,把沈霁青的纸条放在手边,一边思索一边开始把沈霁青写的小段独白打上去。
他打着打着,太阳- xue -开始突突地跳,只能停下来,先等这股劲儿过去·沈霁青坐在旁边看着,问他:·“你头疼吗”·“没有。
就是没睡好,不碍什么事·”·沈霁青的眼神似乎还落在他身上,不一会儿又问:·“自行车那次也是没睡好吧”·重生都市情缘天作之合现代架空·屏幕上的字符在自己走来走去,让他反应了一点时间才想清楚沈霁青在他问什么。
程姜又应了一声,同时揉揉眼睛,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去等沈霁青把话说完··“那你怎么办呢”·“实在困得不行就能睡着吧”程姜有点不确定地说,“然后早上出门前喝一点咖啡提提神,尽量别在外面睡着了。”
沈霁青“哦”了一声,呆呆地坐着不知道在想什么,半晌才问:·“你睡不着的时候在想什么”·“嗯……一些杞人忧天的事情吧。”
程姜看着沈霁青欲言又止的样子,笑道:“知道想了没用,但控制不住·有些时候就是这样·你有过这种感觉吗”·“有过。”
沈霁青回答,语气里突然有一种莫名其妙的高兴·他突然伸手把电脑盖上,一只手把它拎起来搁到了一边,另一只手则一把将程姜从沙发上拽了起来··“我教你一个办法,你马上就能睡着。
你信不信”沈霁青拉着程姜走到楼上,不由分说地把他推进了盥洗室,“你先进去洗漱,之后我保管你一小时内准能睡着,睡不着我就……嗯,我想想看。”
*·门关上了··二楼卫生间的墙上有一面大镜子,圆圆的,但和墙上瓷砖留出的空隙不是百分之百契合,像是后来才安上去的·这总让凡是喜欢规规整整的程姜有点看着别扭。
沈霁青的声音消失了·他挤出一点豌豆大小的牙膏,接了半杯水,刷牙·他把上下排牙槽左、中、右区和上下排牙面左、中、右区各刷四个八拍,漱口,吐水,再接一杯水。
半杯水用来漱干净牙膏残余物,半杯水用来涮干净牙刷··稍等一下··他忽然想到,自己刚刚什么都没有想·在全神贯注地刷牙的时候,他一点也没去忧心那些不切实际的事情。
然而此念刚起,扰人的年头就找到了他,再度抛给了他许多问题:·新墙那边的我到哪里去了难道直接从石廊间消失了吗左邻右舍本来就没有多少人,很快就会发现的,这肯定会成为一大悬案。
不对·如果那样的话,“我”到哪里去了·又或者,新墙负责解决一切后续问题··程姜走到淋浴喷头前面蹲下,伸出一根手指卡在出水口的盖子上,尽可能不碰到它地把它提起来甩在旁边,再伸出三根手指把堵在那里的金属管捞起来,用拖鞋踩着镂空盖子盖回去。
他站直身子,开水··重生文化存在,“重生”就是真的吗·他突然更加怀疑了·难道这个世界本来就不存在,只是围绕着“我”的意识而运转·他打了个颤。
程姜迅速脱掉所有衣服,走到水龙头下面的时候,水刚刚热起来·他把自己淋- shi -,随后关水,开始往身上打泡沫·他再次开水,让水管里的余热兜头浇下来,没开大,因此只有细细的一小束水。
·或者这个世界只是一个梦·等他醒来,仍然留在新墙中,孤身一人,一辈子都被圈在冷湾与噩梦里·或许这个世界是假的·或许目前他感受到的一切,包括水流过身体的线路,下水盖子粘腻的触感,以及忽冷忽热的空气,都是假的。
都是他想象出来的··想象自己离开冷湾,跳出过往,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进入新生活··想象一个健康快乐的莘西娅,借此逃避折磨了他十九年的梦魇··想象去参加业余剧团,去发现自己的兴趣所在。
想象猫老头和他的女儿,提醒自己关于他曾不断试图逃避的过去··想象出沈霁青,因为……·显而易见··直到现在,直到此刻,他才恍然意识到在刚刚和沈霁青的谈话中,他自己幻想出的“她”只要转换了- xing -别,就活脱脱就是沈霁青。
沈霁青比他年长七岁·沈霁青有自己的生活·沈霁青- xing -格开朗,乐观,富有感染力……沈霁青才是他对于自己虚无缥缈的另一半的最终幻想,而这个幻想就住在隔壁,住在他每天能看见的地方。
是因为沈霁青存在他才有了这样的幻想,还是因为他幻想如此,才出现了沈霁青·程姜背在身后搭在开关器上的手痉挛着一抖,喷头里的水温骤降,把他冻得瞬间断掉了思维链。
他站在冰水里,直到觉得自己缓过来了,才切换回热水··幽暗温柔的水流过他的皮肤,包裹着他,让他平静地结束了最后几分钟的洗浴··他关水,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睡衣,清理浴室。
他深吸了一口气,竭力忘却先前在浴室里的所思所想··他打开了门··*·“什么都不要想” 程姜问··“对,闭上眼睛,什么都不要想。”
沈霁青回答··程姜在黑暗中仍然睁大眼睛,试图去看说话者在什么地方,但房间里已经拉了窗帘,关了灯,连外面的走廊也是黑漆漆的·他搭在被单外面的手往床边伸了伸,慢慢向外摸,被一只从另一个方向伸过来的手摊平压住。
他这才闭上眼睛··他试了几回,小声说:·“我没法什么都不想·”·“描述一下你的困难·”·“最开始可以保持几秒,之后就能听到外面刮风的声音。
然后我就想,这到底是我听到的,还是我想到的呢所以我就得重来一遍·然后我会开始自己数数,或者我开始模拟听到的声音的拟声词·反正我总是要想一点什么东西。”
“那就想一点东西·你能感觉到自己的小脚趾吗”·“有点困难·”·“集中注意力,然后把关注点一个个转移到大脚趾,然后是脚背,脚踝,一直往上……中间的顺序你自己看着来,到头顶的时候按一下我的手。
行吗”·沈霁青手掌下程姜的一个指关节往上屈了一下·他这会儿已经在床边坐了半天,双眼适应了黑暗,一边百无聊赖地等待那根指关节再动一下一边端详程姜的脸。
重生都市情缘天作之合现代架空·“程姜,”他突然说,“你知道吗”·“知道什么”·“啊,不告诉你。”
他狡黠地一笑,“等你睡着了再告诉你·”·*·沈霁青回到自己房间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当然已经过了一小时的时限,但没人真去掐表数时间。
他关上房门,拉开灯,又开始低低地哼唱,一边唱一边走到对面书架边,眯着眼睛去看上面的几张彩色小贴纸··他想:明年这个时候这里会贴一整排花花绿绿的小贴纸,会很漂亮的。
所谓三十天生活指南,不过是一个小孩巴掌大的小纸盒子,开篇就是一句大言不惭的便签纸:【如实照做,开启幸福生活】·下面就是三十张小纸卡贴片,每张正面画一幅小画,背面写一件有可能让人感觉到幸福的事情。
盒子很小,三十张纸片也其实很少,天天用的话一个月就用完了··假如舍不得让它这么快就物尽其用,从开封起就尽可能一个月用一张··一年十二个月,这么一小盒用上两年半没问题。
他希望这两年半能过慢一点··本来距离上一张“慢跑十分钟”的卡片到日子还有一小段时间,但他前一天晚上觉得实在是难受得受不了,不得不把两年半缩减成两年零五个月,如饥似渴地把手伸进书架上的亮黄色小纸盒,从里面夹出一枚新的小贴片翻来覆去地看。
画片上一只水彩小鸟站在树杈上,旁边是飘浮的音乐符··他把卡片一翻,背面写着:“唱一首歌吧·”·照着一个不到五十块钱的小纸盒子的话去做,真的可以得到幸福吗·只有傻瓜才会相信,但此前不傻也没有给他带来过幸福。
现在房子里只有他一个人醒着·他跪坐在书架前的地上,凭感觉摸出医药箱,熟门熟路地拿起最上面的一个半开封的小纸盒,拆出一粒白色药片丢进嘴里,就着桌子上一杯冷水咽了。
他把盒子和箱子收好,站起来后退几步,仰面躺倒在床上,闭上眼睛··女孩从额头上飞溅出细小的血滴·程姜的大眼睛战战兢兢地睁着,像是迷失在塞满怪兽的迷宫里的小人。
这眼神让他感觉分外熟悉·他自己在什么时候看见过那种眼神呢·柳江茵的微笑·他在镜子里的脸··二十年前,一年前,昨天。
你和我是一样的吗·在黑暗里,他微笑起来·凝固了一样的笑容在一秒内经历从开放到枯萎,且已经开始下垂,痉挛,变形···    ·    ☆、chapter 44 ·程姜觉得沈霁青教的那个办法还挺有用。
虽然每一次需要的时间肯定都超出了一小时,但却神奇地极大程度地缓解了他的独处时的妄想,堪堪保住了他每晚至少5个小时的睡眠··即使如此,5个小时的睡眠显然还并不充分。
程姜周末本来打算补补觉,但又被林穗梦一条信息叫去了她家,说是几个人要商讨商讨怎么整合目前规划出来的主要情节··“你的那段可以直接用,设定也可以直接用,其他具体细节我们待会儿再讨论讨论。
今天时斌也在,璐璐演女主人公,我们讨论的时候他们会在下面对整理好的台词·”·比起地铁来,程姜更喜欢公交车,因为地铁里太暗了··不论S区还是T区都没有地铁,所以他出来后也一直习惯不起来。
他后来查出了一条坐公交车前往林穗梦家的线路,尽管因为堵车等原因会每次多花费一点时间,他还是更倾向于这个··更好的是,因为沈霁青小区处是线路从总站开始的第二站,每次去的时候都有座位可以坐。
去的路上他本来是打算补觉的,但他的手机在兜里振动起来,震了好几下·他的手机好像没连上流量,在外面不联网是收不到telegram信息的,因此只可能是短信进来。
给他发短信的不是垃圾广告就是程月故··程月故给他从来都是打电话,极少发信息,但为了保险起见,他还是睁开眼睛,把手机拿了出来·他把屏幕滑开,打开信息列表,里面程月故的名字下面赫然躺着几条链接,内容明细都清楚地写在了链接后面。
他起初还不明所以,但下一条信息很快跟了进来——·程姜的脸色霎时间变了··半晌,他才关掉页面,把手机重新收好,闭上眼睛·一路上他都没睡着,充其量是在闭目养神。
*·程姜走进林穗梦家大门的时候,尤璐璐正和魏时斌正坐在沙发上对台词··剧团里总共就有四个男- xing -,其实差不多全不适合演这个男主角:一个浑身喜剧色彩太浓,虽然也表达出了希望试着演演的意愿,但不管怎么样都令人发笑;魏时斌原本是跟着他表妹进来的,之前没有接触过演戏,演起来总感觉有什么地方别扭;另外一个小伙子有些木讷僵硬,只能演那种中规中矩的角色,让他演感情充沛的角色时根本放不开;而程姜自己害羞寡言,完全没法以正常语速和语气同女演员对戏,充其量也只能在《怡人的芳草地》之流中串个场。
最后几个决策者只能矬子里拔将军,把没有进行任何剧本上的贡献的魏时斌强行推了出来··魏时斌干巴巴地念道:·“我很抱歉·真的,我真的很抱歉。
是的,这就是我要对你说的:对不起·”·“你夸张一点,”尤璐璐说,“这是一场夸张舞台剧·你还记得林穗梦怎么说的吗虽然我们的目的是提醒观众他们只是在看一场戏,但该表达的东西你都得表达出来。
你最起码得让观众认为你在试图表演绝望,没人想看你在怎么给被打碎了窗户的大爷道歉·明白吗”·魏时斌又试了一次··尤璐璐接下去:·“我不明白。”
“没关系·不需要你明白,只是我想要和你道歉,一次,再一次,又一次·我无法控制自己走到你的窗台下,穷尽一生去期待你的垂怜,渴望你探出头来,宽恕我。”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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