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人 by 小昀山(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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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人 by 小昀山(5)
·起初程姜还以为那是又一个幻觉,花了两天才意识到家里白天确实是多了一个人,对此表示异常抗拒,甚至躲在柜子里一整天不出来,于是后来还是作罢··好在他的情况还没有失控到无法自己留在家里。
据看护所说,他并没有类似狂躁的症状,只是喜欢长时间在同一个地方坐着·他确实有点分不清幻觉与现实,但仍然保有基础的自理能力·沈霁青会每天早上帮他分批准备好食物和水。
为了害怕程姜把自己磕伤,沈霁青还神经兮兮地给所有带角的地方包上了布·不过后来他又发现程姜喜欢待在开着灯的地方,便买了一盏小夜灯回来,放在客厅空旷的地板上。
小灯放在哪儿,程姜果然会一整天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哪儿,遵守着诡异的“趋光- xing -”··当然,程姜只有在彻底精神错乱的时候才会遵从“趋光- xing -”,其他稍微清醒一点是时候还是会在屋子里转来转去。
半夜的时候他常常自己从房间里出来,在房子里游荡来游荡去,却怎么也自己找不回房间··每到这个时候,只要沈霁青醒着,他就像以往大多数次一样,悄悄走过去,把木偶人一样的程姜抱回二楼去。
有时候他人带着程玥回家一开灯,就能看见程姜像幽灵一样站在楼梯口,时而还会让他晃了神·他会以为自己还在十几岁的时候,而藏在家里、精神错乱、害怕生人的那个人还是柳江茵。
程姜和柳江茵当然不一样··*·程姜自己没特意算过,但他觉得自己每天大概有六七个小时是真实存在在沈霁青家里的··至于其他时候,他的思绪疯狂运作,有时候在冷湾,有时候在其他一些完全基于他幻想里的地方——这些地方往往也滋生于他生命里前二十一年的生活环境。
他回到正常的世界的时间并不规律,有时候是在晚上,那时候沈霁青已经带着莘西娅回家来了,他知道自己是绝对安全的··但假如他在白天家里没有其他人的时候自己回来,就会尽可能继续把他的那篇小说往下写,希望最起码能够写完。
重生都市情缘天作之合现代架空·然而由于他的思维经常断片,后面的故事也是断断续续的,只能勉强看出大致的情节走向··他也不希望这样,但他似乎真的要虎头蛇尾了。
&·疯女人的尸体从捞上来起就被保存大体完好,只是那时候她已经在水里泡了几个小时,浑身浮肿发青,已经没有了人样·裹尸布掀开的时候,黛安娜注意到疯子浑浊的,泡得发白的眼珠死气沉沉地瞪着,无论如何也合不上。
她乱草一样的黑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显得更为恐怖,像是会随时爬起来索命的水鬼··黛安娜说把布盖上·把布盖上,我不认识她·我怎么可能认识她·没人知道是她杀死了这个疯子。
疯子本来就要不明不白的杀她,现在更可能来找她索命·她的惊恐中几乎癫痫发作,摇摇晃晃险些朝尸体的方向跌倒过去,最后还是妹妹拉了她一把·有警官还要问话,她便疯狂地大叫:·“让他们走,别让我看她,她要杀了我她会杀了我的……露娜露娜”·……·黛安娜的劫后余生已经发生了两个星期,但她无法从中恢复。
她对于那个可怕的夜晚的记忆已经非常模糊,但是其中的一些细节记得非常清楚·她至今都清晰无比地记得疯女人倒下的姿态,双手在空中胡乱伸着,徒劳地试图抓住什么东西。
等她彻底脸朝下倒在水里后,从她头下面的部分冒出泡泡,她又手脚扭曲地挣扎了几下就不再动了·黛安娜以为自己看到了她从乱动到僵直的具体过程,但其实她中途也摔倒在林边,故事里的很多细节都是她后来在惊惧中自己编造出来的。
·她情不自禁又想起疯女人死尸上的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那双眼睛极大,眼珠的颜色呈浅琥珀色,只是因为水肿而变了形·她觉得那双眼睛熟悉极了,可是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以前是在哪里见过。
她一定在哪里见过,可是她忘记了·这可是要命的事情··她一边忧心忡忡地想着,手下的绸布料已经歪斜着偏离了原定的线迹,缝纫机的尖针在本该光亮平滑的地方留下一串细密的针脚。
她- cao -控机器的时候本来就因为使用左手而不得劲,这时候慌忙停了踏板,想要趁工厂老板巡视到其他地方的时候赶紧把它拆好·可是绸缎本就精细,线迹的针脚太小,她如履薄冰地用剪刀挑了几下,就勾起了一根丝线。
她愈发着急起来,一使劲,那块丝绸料子就从缝错了的地方裂开,再也弥补不了了··……·老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她身后,正在对她大肆斥责。
他说这是你这个月来第几次出错这种料子本来就价格昂贵,经不起你这么浪费着使·我们这里不需要毛手毛脚的女工··黛安娜恳求他说:“先生,我这个月刚遭大难,到现在还没能缓过来。
请您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下次肯定会万般小心,毁了布料的钱也会赔的·”·老板的脸色看不出缓和·他说那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要是再出现类似的意外,你就从我的工厂里滚出去。
他说话的时候挥舞着手,但是看在黛安娜眼里,那双手也是扭曲的··她回来了·她回来了··她大叫一声,狠狠推搡过去·线轴滚了一地,机器上下颠倒,耳边只剩下老板愤怒而难以置信的眼神,她看见他在大声咆哮。
“她疯了”一个女工尖jiaodsfczx·作者有话要说:看日历的时候忽然发现到今天为止正好是我开文满一个月··最开始定了一个小目标,希望完结的时候能有二十个收藏,到今天居然已经达成了顺便由此可见目标小一点的好处哈哈·现在每天早上起来都会看着屏幕笑得很甜蜜(捂脸)谁能想到仅仅一周前我还孤零零和唯一的读者沉默着相依为命呢(笑)·给大家爱的抱抱·-·顺便说一下另一个小目标是二十条评论~·-·感谢耐心的阅读,鞠躬~·    ·    ☆、chapter 59 ·&·戴毛毡帽的少女和年长些的裹着大衣的年轻女人沉默地踏上了火车的台阶。
少女走在前面,仔细核对了车票信息后才向前几步,把跟在后面的女人领到她们该坐的座位上去·为了使她的同伴视野通畅,她自己主动坐了靠走廊的位子··黛安娜惴惴不安地靠在椅背上,再一次小心地确认说,卖房子的钱都装好了吧那可是四千美元呢。
妹妹安抚她说,已经装好了·等她们到了城里,找一间小屋子住下来,也花不了多少钱·黛安娜换个环境会修养得更好,而且她们可以在城里找新的工作,工资加上衣食住行剩下来的余钱给她治病也都绰绰有余了。
黛安娜只是不安地用手捻着大衣的下摆,没回话·她看见窗外后退着的苍白的平原和上面零零散散的小屋,对离开赖以生存的小镇之后的生活充满了恐惧··……·&·程姜想在小屋的部分添加一点更加形象化的比喻或是描绘,但他想不出来什么更好的用词造句。
他只是机械地、忠实于内心地在写,但他已经写不好了··&·……·她们的房子很小,像是四四方方的小盒子里硬塞进去一个厨房和一个卫生间,剩下的既是客厅也是卧室。
床只有一张,黛安娜睡在里面,妹妹睡在外面·白天她们仍然像是在镇子里一样到纺织厂当女工,晚上就回家来··黛安娜去看了两次医生,带回家一些镇静药剂,只要一出现状况就吃下一粒。
她每次都一个人悄悄去看医生,因为她这种病无论在哪里都是难以启齿而难以示人的·要是别人都知道她黛安娜是一个精神症患者,他们会怎么看她她只是有一点病了,可是他们只会觉得她是个疯子。
要是那样,她们背井离乡到这里来就会也变得毫无意义··可是疯女人把她魇住了··她们只相对平静地生活了一年,疯女人就回到了她脑海中,牢牢占据一方领地,让她在哪里都能看见挥舞着的扭曲的双手。
害怕于像在镇子里一样暴露,她主动辞去了工作,每天待在家里,恐惧外人·起初因为药价格很贵,她尽可能地省着吃,但后来她不得不频繁服药·她不识字,没法去找那些在家就可以做的抄字的工作,只能让妹妹一个人外出工作来供养她们。
可是她知道她们的存款已经所剩无几··重生都市情缘天作之合现代架空·等待她们的只有越来越捉襟见肘的生活··……·&·他其实并不知道精神失常到底需要吃什么药,但是黛安娜总得有个不得不大肆花钱的出处。
这是情节需要··不管之前她们两个将要面对怎么样的未来,至少现在在程姜心里,她们都将走向既定的结局··&·……·妹妹说,你知道威尔斯埃米尔顿吗他是皮革商铺的老板,今年三十四岁,年轻有为,妻子早年生病死了。
他家里有三个妹妹,都和他父母一起住在城后街里·就是他介绍我离开纺织厂,到效益更好的制帽商店工作的··黛安娜说,我好像听说过这个人·怎么了·妹妹说,他向我求婚,请我嫁给他。
黛安娜说,你疯了吗他比你……他的年龄可是你的一倍啊·妹妹说,但是我并非不喜欢他·而且如果我嫁给他,我就可以得到很多钱。
黛安娜说,钱你就是为了钱嫁给他你还年轻,姿色又好,还愁找不到其他年轻多金的好人家吗·妹妹说,但那是我们现在需要的。
你不明白吗姐姐这是我们的机会·我自己一个人已经维持不了我们的支出了,而你必须要坚持看病·只有我嫁给他,这个问题才能得到解决。
黛安娜说,我不要你来靠这么挥霍自己的婚姻来救济我·我们自小相依为命,如今我沦落成你的累赘已经够令我心神痛苦,怎么能让你嫁给一个老男人来换钱治病你一定不能和他结婚。
妹妹说,是因为我没有关门·是因为我忘记了关门那个疯子才进来的,姐姐,你是我害到这个地步的·我必须得做点什么才能内心安稳,你明白吗·黛安娜说,我没怪过你。
再说你为了我背井离乡,又这样辛苦的工作,已经可以偿还了·你不必把自己折磨得太狠··妹妹说,可是我已经答应他了,三天后,我就和他结婚。
我打算就穿我那条黑色乔其纱的长裙和同款式的帽饰与手套,它们还算新·虽然别人都说“结婚穿黑,后悔不及”,可我才不信·一件黑衣服能有多大作用呢你说是不是,姐姐·……·妹妹长了一双麋鹿一样的闪闪发亮的眼睛。
她体态娇小窈窕,心灵手巧,很快赢得了埃米尔顿一家的喜爱·她们卖掉了小房子,连带着黛安娜也一起住了进来·尽管这不合常理,但黛安娜手脚勤快,又生- xing -平稳,加上威尔斯埃米尔顿对露娜的喜爱,便也给她提供了住处。
姐妹两人关于黛安娜不去工作的解释是她天生体弱多病,不宜多吹风··可是黛安娜的医药费并不低·光从妹妹自己的工资里和卖房的钱里扣完全不够·露娜便从威尔斯给她的钱里扣除一部分,悄悄接济他。
这种事儿最好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因为没有办法解释黛安娜要钱是做什么··然而也是因此,埃米尔顿全家开始对露娜颇有微词·他们发现每月总有一笔钱是支出不明的,怀疑她私吞钱财,但苦于找不到证据,只得不了了之。
黛安娜非常担忧,觉得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会真相大白,那时候妹妹该怎么面对埃米尔顿家的人呢可是尽管担忧,她并没有其他的解决办法·她仍然大量吃药,由过量服用药品带来的副作用也使她显得更加面黄肌瘦,更加病恹恹的了。
她对镜自照,悲哀地发现她曾引以为傲的美貌已经随着时间与心病慢慢消失了··随后,威尔斯也发现了金钱的支出问题·他与露娜多次发生口角,甚至大吵一架。
然而她还是安慰黛安娜说没有关系,这有什么救济自己的姐姐不是天经地义的吗·七十个月后,黛安娜精神失常的病情意外被伊莲娜埃米尔顿发现。
两人在医院门口发生口角,伊莲娜被攻击受伤··同年年底,黛安娜被驱逐出埃米尔顿家,露娜与威尔斯的婚姻正式宣告破裂··……·露娜没有得到多少财产,加上她因为结婚而辞去了在制帽店的工作,也暂时失去了收入。
她们只得流落到城郊,在破败的,连厨房和卫生间的房子里居住,她们付钱得到的财产也只剩下一张床··贫民区没有医院,药物倒是能够找到,只是她们早已负担不起以往的药量。
黛安娜开始成天只能躺在床上,而妹妹则天天出门找事做·躺在床上的人整日浑浑噩噩,丝毫对钱的来路不关心·她自己也试图找些事做,但她既没有多少文化,也无法到群体中去劳作,已经几近一个废人。
她曾经偷偷去妹妹工作的小餐馆看过一眼,也几度垂泪,自怨自责·可是当她后来无意中听说小餐馆给服务员的报酬后,却发现那报酬极其低微,维持姐妹两人的生计都有些困难,根本不够再给她买药。
她又去了一次,却得知妹妹并非是天天都来上班··妹妹的钱都是哪儿来的·……·妹妹惊恐地看着她··黛安娜眼前的人像晃动起来:化着夸张妆容,嘴唇血红的妹妹,穿着不合体的,暴露的烟黄色吊带裙,和其他几个同样打扮但年龄稍长的女人站在一起,正对路过的旅客·……·&·他想起冷湾的□□。
她们是合法的、在表面上被礼貌对待的··有一些站在街上,有一些在更加隐秘的地方··程月故有时候下班会让他一个人在家,自己坐公交车出门去·她有时候会整夜不归,他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他曾经看见她走出房间,对着窗玻璃冷冷地微笑·他们从来不缺钱··他不应该在这个时候想起她··&·花柳病,她从·……·黛安娜只有·……·&·她在那里。
这段时间来他的幻觉内容渐渐浓缩,从无数纷杂的意象中凝成一个人形,面容模糊,可他就是知道她是谁··&·……·她慢慢褪掉裙子,露出瘦骨嶙峋的身体,但大体仪态是还算优美的。
她仰起脖子,她的女- xing -的胴体展·重生都市情缘天作之合现代架空·……·&·他确信自己听见了血流出来的声音··&·……·妹妹已经没了进去的气。
*·沈霁青放下电话回头的时候,发现程姜仍然安静地坐着,可他还是莫名地觉得不对劲·程姜正直勾勾地盯着前面的墙,手肘搁在膝盖上,两只手呈抱拳状放在嘴边,像是在偷吃什么东西,又像是在祈祷。
他走上前去,伸出十指在程姜眼睛前面晃了晃,对方没有反应··他迅速拉开程姜放在上面的那只手,这才悚然意识到了程姜正在干什么:·程姜放在下面的左手食指最下面的关节被含在他牙齿之间,看样子已经有一会儿了。
他无知觉地咬得太过用力,以至于从含着破碎皮肉的齿间星星点点冒着血··作者有话要说:《湖中女人》其实只差一段就要完结了··这篇戏中戏起初的灵感来自于密室逃脱手游CUBE ESCAPE 里的Laura,原本作为独立短篇构思,但发现放在《玻璃人》里意外地合适呢。
关于它和主情节的关联以及戏中戏结局的走向,或许愿意分享一下看法吗·-·感谢耐心和阅读,鞠躬~·    ·    ☆、chapter 60 ·程姜回过神来的时候,沈霁青正抓住他的食指往上面涂碘伏。
一阵阵细小的刺痛传来,他忍不住缩了一下手指··“别动,马上好·”沈霁青小心地哄他说,最后用棉签刷了一下,放开了他的手指·程姜把食指举高,对着大灯看了看,看见以指关节为圆心处凹下去一个由不规则小长方形组成的半圆形,皮肤已经被撕破了,微小处还残留了一点淡淡的血痕。
他把手指翻过来,背面也有··“我刚刚做什么了”·“你试图咬掉你的关节骨头·你……’那什么’的时候没有痛觉吗”·“我可能是在想其他事,对不起。”
他说得含糊,沈霁青也照例不去问他在想什么,而是安抚- xing -地拍拍他的手背,一如既往地转移话题:·“你没有狂犬病吧”·“没有。
怎么了”·沈霁青狡黠一笑··“那我们就不用去打防疫针了·”·程姜总觉得他这话的逻辑有点不对劲,但他大脑刚刚恢复正常运转,转速不怎么快,怎么也找不到那个奇怪的点在哪里。
在沈霁青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的时候,他小心地把手握拳,只留下受伤的手指立在外面,保持着手指指向前方的姿势把胳膊放了下来·茶几上放着一只橘子,颜色很浅,接近黄色。
沈霁青把橘子拿起来·“你要吃吗”·“是不是有点晚了”·“是有点·”沈霁青承认说。
*·程姜常常神志恍惚,看起来整天都在昏昏欲睡,但其实不然··正相反,不受控制疯狂运转的大脑里充斥着大量伴随精神崩溃而来的幻视与幻听,让他总是体温发热,心跳加快,难以入睡。
他的幻觉已经浓缩成了一个单独的画面,但仅这一个画面里就包含着千言万语··在所有思绪全部撞在一起后,他脑海里那根延展- xing -本来就岌岌可危的弦彻底崩塌了。
沈霁青提到过要找出诱因来化解,但什么都是诱因·他总是想为什么莘西娅会得上一种她在“那边”从来没有得过的病·她一定要得上什么病吗她的未来一片模糊。
这一次,莘西娅能不能活过十六岁·他等不了十六年·他现在就要知道··他只是怕她死·他甚至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害怕,他甚至分不清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爱她。
可是如果她可以,那他就可以高枕无忧了吗猫老头的女儿死了·程月故的歌在他不到五岁的时候就预言了他随后几十年的命运,而这一次也一样。
新墙究竟是什么,他为什么会回来,为什么是他回来这边的世界和那边的世界,也许都是真实的,也许只有一个是,甚至也许两个都不是··他回到一切皆可挽回的时候来,以为他们能有未来。
可是没有··消失了的时光好像灾难退去后的满目疮痍,荒凉的风和月,可怕的惨白··“莘西娅,最近……晚上……”他倚靠在床上,在一团混乱中组织语言。
沈霁青搬了一把椅子坐在他床边,小心地一下下拍他的背·莘西娅的小床被搬到一楼卧室去了,一同搬过去的还有沈霁青本人·程姜珍贵的睡眠容不了任何风吹草动。
“我觉得好一点了,”他说,“昨晚她只醒了两次·我觉得假如咱们买的不是中成药,效果可能还会更快·中医有时候还是靠得住的,你说呢”·程姜深吸一口气,吝啬地一点点吐出来。
他回到最初的问题,告诫自己:这完全是胡思乱想··医生已经说了腺样体肿大是很常见的儿童病,而且除此之外,她总体上非常健康·害羞是天生的,但这个年龄的小孩该有的活力她全部都有,在幼儿园里也有很多一起玩的小朋友。
她是他的独生女儿莘西娅,但她又不只是莘西娅·她有两个名字,未来将会普遍使用的那个叫程玥··她住在中国中心城的一栋大房子里,并且永远不会记得她出生的那个地方。
他记得自己对她说:·“我们不一定非要待在自己出生的地方,啊就算走了也不用伤心,因为我们会到更好的地方去·我们会在中国生活得很好的,比在冷湾还要好。
你现在哭也没关系,连我都还有点害怕·都是正常的·”·可是还有另一个女孩,一个孤独,渺小,隐形人一样活着的孩子,她没有机会长大·她们太不一样了,以至于有时候程姜觉得她们完全是两个不同的人。
可是他又凭什么断定,她们就是同一个人呢·重生都市情缘天作之合现代架空·他打了个寒颤··位于未来的过去是永久存在的,让他永远是一个罪人,没有资格去渴望。
因为莘西娅死了·因为有些罪不值得被救赎··可是他明明得到了重来的机会啊··不可能是这样的,不可能这么简单·冷湾的传说而已,说不定根本没有什么重来。
说不定你现在经历的一切本来就是假的,而你自己想象出了一切·不然你怎么解释那个会出现在“未来”的发夹·你怎么知道什么是真实的,什么又是虚假的·沈霁青想帮助他,他很感激。
可是沈霁青不是他··他不可能理解他一切痛苦的根源,更无法用正常的办法解决他的问题··有些痛苦是无解的··有些境地已经成了死局··*·沈霁青倒吸一口冷气,哆哆嗦嗦地试图把自己的手背从程姜的指甲下解救出来。
他们拉锯战似的争夺那只可怜的手有十几秒,好在程姜几个小时前刚刚咬伤了自己的手,让那部分的手指有些使不上力,他才占了上风··在他马上就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把手成功抽走的时候,程姜骤然反应过来,迅速松手,连声抱歉。
“没事儿,”沈霁青悄悄遮住手背上的指甲痕,“没那么严重,轻轻轻轻地掐了一下·我主要就是刚刚的坐姿有点别扭,换个姿势而已——是又怎么了吗” ·他问的时候完全只是顺口找句话来说,因为他知道程姜会悄悄把这个话题直接揭过去。
他并非不好奇,只是程姜不想说,他也不愿意追问·可是这次不知是怎么回事,程姜直接就着他的话往下走了一句:·“我在想……你觉得我是真的吗”·“你觉得你是假的”·程姜摇了摇头。
“你是吗”他简洁地问··“我发誓我是真的,现在就给你证明一下”·他说话的时候又收了笑,神态认真,反而让程姜有些不好意思看他,只能转而盯着他两只眼睛之间鼻梁顶端的一点。
因为光线的原因,程姜自己的两个瞳孔上凝聚了两个白色的小光点,像是黑色深潭中间的小岛·他知道程姜想要的不是什么面面俱到,无懈可击的论据,而是一个可以取信于他的小理论而已。
他像是一个流浪的爱斯基摩人,身边没有火种,可只要一粒微小的火花,就能激起一点希望,令他暂时浑身暖和过来··沈霁青说:·“你看,你已经确定你自己是真的。
那么假如我是假的,就说明我是你想象出来的·而假如我是你想象出来的,我的一切语言和行为在你这里都会有迹可循,也就是说,不管我说什么,你在那之前都会大致有个构想。
但是现在你在让我证明我的真实- xing -,所以这说明,你希望从我这里听到你不知道的东西·……你在学校的时候,你的化学学得怎么样”·程姜茫然地看着他,摇了摇头。
“算了,这个还是不太好说·数学呢”·程姜没有点头··“那好吧·数学上的定理不管在什么地方都是恒定的,对不对我想想……1521的开根号除以13后的三次方是多少是27。
要我证明给你吗”·他随手抽过来一张纸,一支笔,在上面给1525进行分解质因数·用39除以13得3,三次方得27··程姜的眼睛睁到最大。
沈霁青把那张纸按在他手里,他便也抓紧了,反反复复地看·湖中央的小岛在颤动,似乎迎着灯光分裂,又猝然合拢在一起·忽然小岛不再动了·程姜的手指脱离一般松开,又慌乱地去抓那张飘落的纸。
沈霁青怕他摔倒,连忙伸手去扶,后者却忽然一把拉住他,把下巴嵌到他肩窝里,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抓住他··沈霁青听见他呼吸的声音在混乱与平稳之间辗转交织着。
“谢谢你·”过了许久,程姜才小声说··“好点了吗”沈霁青确认道··“是的·”·“那么……我得告诉你一件事情。”
“是什么”·“沈自唯下午给我打了电话·他因为一点原因临时更改了计划,所以他和你妈妈现在正在飞机上,明天就要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耐心的阅读,鞠躬~·    ·    ☆、chapter 61 ·话一出口,沈霁青就后悔了。
程姜仍然搭在床边的手痉挛似的动了一下,死死掐进下面的床单里,把那一小块的床单都攥了起来·他知道程姜睡眠不好,但是他又不得不现在告诉他·谁知道沈自唯夫妇俩什么时候会来呢如果拖到明天早上,说不定会更加措手不及。
但是他的手又很快放松下来,整个人故作轻松地从床头滑下来,平躺在被子里,对他露出一个微笑··“这样也好·”程姜用耳语的音量说··沈霁青今晚跟到他房间里本来就是为了通知电话里的事,这时候也不好多留,自觉地把椅子搬回原位,起身关了灯。
房间在灯刚刚关上的时候伸手不见五指,过了一小会儿,他的视线在黑暗里才慢慢清楚了一些··他走回去拉忘记了合上的窗帘,回头一看,程姜的眼睛仍然大睁着,追随着他走路的位置。
他已经拉好了窗帘,维持着背对窗户的姿势站着,和侧着脸躺在床上的程姜四目相对·窗户早就关紧了,但他莫名觉得从背后吹来细细的凉气,游走在他的毛孔与血管之中,令他四肢泛起奇异的寒意来。
黑暗中他们的呼吸清晰可闻,节奏一时错开一时重合··他不说话,而他不愿走··半晌,程姜把放在靠外侧的左手抬了起来,遮住了一半脸和眼睛·他把整个自己都藏在那只手里叹息,轻声说:·重生都市情缘天作之合现代架空·“他们明天就回来了,真好。
他们回来得刚刚好·”·沈霁青向前一步,很奇怪地发觉他感受不到自己的双脚·他问:·“刚刚好”·程姜突兀地笑起来。
“她和我说过许多次了,可是我一直没有答应她·我为什么不答应她呢她是对的,她永远都是对的,我早该知道的·我这么久都是在固执什么呢”·“她说什么她要你答应她什么”·沈霁青已经三两步走到了床边。
椅子被搬回了原位,所以他跪坐下来,他的脸离程姜的很近,透过程姜的指缝,他看见他半睁半闭着的悲哀的眼睛··“等明天他们回来,我就告诉她我答应她。
我答应她,我同意她把她带走,我把监护权给她·”·“什么——”·因为捂眼睛的动作,程姜的手肘以一种扭曲的姿势立在空中,露出一截惨白色的,骨节明显的手臂来。
手肘处没有支撑点,连带着他的手掌也在微微颤动,露出他两边都在向上弯着的嘴角··沈霁青终于看不下去,伸手握住了程姜的手腕,轻轻把他整根手臂抻直,缓缓放在被面上。
程姜顺从地任由他把自己的手从脸上拿走,但是仍然闭着眼睛,自顾自地说:·“她和我说了不止一次了·从……开始,每一次她打电话来都会提这件事,所以我都不敢接她的电话。
她早就说我当不了一个称职的父亲,从我刚回来的时候就开始·她说得对·她说得对·我能给她什么呢程玥在她身边才能生活得更好啊。
她可以去美国的幼儿园,我听说那里的幼儿园非常好,她……”·“程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我知道·”·他好像没有力气说话了。
程姜的手并没有停留在被面上,而是沿着身体和床面直接蒙着的被子造成的斜坡垂了下来,像是没有知觉地搭在床沿,手指蜷曲着··他已经睁开了眼睛,双眼在黑暗中仿佛没有颜色,正像是他不慎打碎了的相框里沈霁青的眼睛。
“我不想把她给她·”他悄声说,“我也想把她留下来,可是我能怎么办像我这样的人,她在我身边长大,会变成什么样子别人在外面会怎么看她我带她到这世界上,不是为了让她去受苦的。
我不能让她被别人指着说:’你看那个女孩,她父亲……’我不敢去想·我不能,莘西娅……程玥……她离开我也好,她不记得我也好,但是我不能让她留在我这里。
这是一个畸形的家,因为她的父亲……是个疯子·”·沈霁青下意识地抓紧了程姜垂下来的那只像死人一样的手,随后又害怕抓痛他,便又把它放开,在它掉到被褥上后又难以控制地重新抓住。
如此这般,反反复复··“程姜,程姜——”·程姜忽然又是一笑,笑眼里是痛得发跳的黯淡的光点·他问:·“霁青,你说我什么时候该彻底疯了呢”·他恍惚地看着程姜的脸。
他说:·“你不会疯的·你不要给自己打标签,不要总往这方面想——”·“我会的,也许就是明天·”·“可是你看,疯子从来不会说自己要疯的。”
·“等我真的疯了,你就把我送到随便哪个精神病院去,我不在乎,我怎么样都没有关系的·那时候你就不要再管我了,霁青,我只求你一件事:千万别来看我,一次都不要来。
我妈妈大概会给我交费,就让她交好了,她自己不缺钱,再说一般精神病院的住院费比莘西娅幼儿园的学费还要低呢……”·“别说这种话了,好不好别总是提精神病院。”
沈霁青打断他,“你不会到那一步的·就算……也不要到精神病院里去,我可以一直照顾你·”·因为说话的声音急促起来,他的语调越来越高,连带着他自己觉得周身的气流都穿梭地更加急速,其中一些还偏离的原来的轨道。
他一口气说完,一面大口呼气,一面紧张地看着程姜,等他说话··“我不希望任何人记得我·”长时间的鸦雀无声后,程姜低声说··“为什么”·“因为他们总有一天会发现,”他顿了一下,“他们一点也不想记得我。
他们希望我从来没有出现过·他们希望很早以前就把我放弃掉了·”·“不会是我·”·“那你是怎么想的”·沈霁青似乎有很多想说的话,但最后出口的只有:·“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你都不用走。
你可以一直一直留下来·”·程姜许久没说话,眼睛仍然睁着,却定定地看着天花板·他慢慢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花费了很大力气才说出来的··“霁青。”
他语气里带着无可奈何,说话时眼睛垂下来,显得十分柔和··“我不明白·”·“因为你是我的……我的……因为我乐意。”
沈霁青生硬地回答··“可我不是一个很好的朋友·自从我们来到这里,你就对我们很好·但是,但是我一直希望有一天能够独立地生活,而不是靠你的救济活着。
我希望我们两个是平等的,我不想成为你的负担·每当我想要抓住什么,我都会变成令人厌烦的东西·我希望能报答你,但我没有办法了·”他眼睛越睁越大,沈霁青已经能看见上面蒙了一层水壳,只是还没有破。
程姜到了这样的地步也不肯哭,又咬着牙拼出半句话:“我好想我能有办法,我希望我和你是一样的人·可是我……”·沈霁青听不下去了。
他成功反驳出一句:·“你不能你的想法揣测我的·”·重生都市情缘天作之合现代架空·程姜重新侧过脸来看他,眼睛里雾蒙蒙的·他安静地躺了半晌,好似想了很多东西,但一句都没有说,只是妥协:·“那好吧。”
他像是疲惫极了的样子,合上了眼睛,左手无意识地在床沿游走了一会儿,又停住了·沈霁青便握住了那只手,说:·“……你睡吧,别想那么多了。
以后,都会变好的·”·“谢谢你·”程姜用梦呓一般的语气说,“晚安·”·“晚安,”沈霁青说,身体却没动,“我正好不困,今晚就……陪一陪你,等你睡着了我再走。
可以吗”·程姜的嘴角很快地弯了一下,又自然而然地回到了原位·沈霁青借着月光,几乎是虔诚地细细看他的脸·方才有一刻,在程姜自暴自弃地说不想靠他的救济活着的时候,他忽然有了把自己的心剖开给程姜看的冲动。
他想说我爱你,你不知道你有多好,你不知道你带给我了什么·他想说我心甘情愿永远和你一起生活,只要我还活着就可以一直照顾你,不需要你的任何报答:我从出生就开始渴望的东西你早就带给我了。
我想有人笨拙地试图照顾我·我想有一个小女孩牵着我的衣角在后面走·我想有一个完整的家··可是如果他说了,程姜怎么办呢·程姜肯定不爱他,因为假如他也……那程玥是从哪儿来的如果他自私地说出来,那么程姜只有两条路:一是当机立断地出走,一是身不由己地留下。
但是生病了的,已经不再有经济能力的程姜能到哪儿去呢·就像他此前尽管内心煎熬但仍然只能留在这里一样,他只能留下·程姜本来就对他心怀感激与愧疚,很大可能不会明确地表现出来,但这不妨碍他预想到这样除了那些他毫不知情的困境之外,能把程姜逼疯的理由又多了一条。
而就算,就算有那么一点微弱的可能- xing -是程姜也和他一样,他也决不能告诉他··因为不管他自己怎么想,对于这样的程姜来说,他们之间的关系只能是不平等的。
而不平等的情爱像是- jing -叶带刺的玫瑰花,不论入眼时多么美好,可等真正握在手里之后,才会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些不被期待的纠结与伤痛··与它相比,只是会让人隐隐不适的不平等的友爱简直不值一提。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耐心的阅读,鞠躬~·    ·    ☆、chapter 62 ·第二天程姜醒得很早,但是简单回忆了一下前一晚的睡眠,发现少见地并没有做什么乱梦,反而休息的很好。
他对此简直受宠若惊,因为他昨晚惊闻程月故要回来的消息,又在巨大的精神压力下给沈霁青倾诉了一半那些自己难以启齿的困局,本以为会一夜无眠··然而不知是什么原因,他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甚至今天可能还能维持正常的状态去面对程月故和沈霁青的父亲。
也许是因为沈霁青坐在旁边给了他潜意识上的安定暗示,但至于暗示的内容到底是什么,他也不清楚·他每天身不由己地去想的事情太多了,以至于他总是找不到插空的机会想这个。
他穿好衣服的时候放空了一会儿思维,才想起《湖中的女人》已经写完了·但是他再仔细一回想,又总觉得后面还缺了一点什么·最后的那一部分是他在经历幻觉的期间写出来的,他不用回去看,就知道文辞生硬,情节断裂,甚至有点为了悲剧而悲剧的意味。
他决定有机会就好好再改一改,尽量不虎头蛇尾·他又想起小剧团的戏:这周他们大概就要开演了,可是他这样的情况也去不成,也不知道到时候会有多少人去看他们的表演。
小剧团有一天也会解散吗·程姜不愿细想,于是起身拉开窗帘,向阳的窗户立刻筛了一把阳光进来,没开灯的房间登时亮堂起来了··沈霁青喜欢睡觉关门,昨晚走的时候大概顺手给拉了一下,因此房门关了一半。
他推开门,沿着楼梯走下去,看见沈霁青正在背对着他煎鸡蛋··因为精神方面的原因,程姜已经基本不再做饭了·他每天偶尔也会烧烧水,摊摊饼,但也自觉地不再去碰明火,生怕酿成重大事故。
但即使这样,他们还是没有完全回归到这个房子里最初的外卖生活,因为沈霁青开始学做饭了··莘西娅周末的时候会多睡一会儿,这时候多半还在睡觉·程姜慢吞吞地走到桌子边坐下,撑着头看沈霁青的背影。
他大概是非常担心鸡蛋会煎过了头,所以每隔几秒钟就把电饼铛的盖子掀开一次··沈霁青自己开开合合捣鼓了半天,才关了电源,试图把鸡蛋完整地铲起来,但从他一次次举起的竹铲上挂着的鸡蛋碎块来看,他还是失败了。
程姜不禁想起他之前把煎豆腐做成了豆腐末的事迹,非常小地微笑了一下,但很快就收了笑·煎豆腐让他想起猫老头·猫老头的……·沈霁青转过身来,对他露出一个愉快的微笑。
“你起来了”·他整个人站在阳光下面,浑身镀了一层光辉·程姜有些微微晃神地看着他,忽然发现昨晚那种很安心的感觉又回来了。
沈霁青笑起来像明亮的好天气,至少这一刻他是清醒的·至少这一刻莘西娅好端端地睡着·至少这一刻沈霁青在对他露出大笑··至少这一刻··*·沈自唯上午在国内的公司有点事务在身,而程月故同他一道,得晚上才抽出时间来和他们见面。
沈自唯自己在城市里还有几处房产,不会在沈霁青家过夜,所以提前让助理定好了酒店,晚饭五个人在包间里吃··至于程姜,他不知是因为全神贯注的紧张还是得益于前一晚良好的睡眠,除了午饭后恍惚了一小段时间外一直举止正常。
考虑到莘西娅这个年龄的小孩不适合吃酒店里的油腻的食物,程姜还给她做了一点肉末香菇蒸蛋,提前装在保温盒里··好在沈霁青家里唯一一个保温盒看起来十分高档,放在大餐厅的饭桌上应该不会有多突兀。
程姜没去过酒店用餐,只能凭空想象那是一个金碧辉煌,跟天樱剧场一样华丽的地方,而剧场和酒店大不一样·他去剧场的目的是瞻仰令人敬畏的艺术,等观众席的灯一灭,所有人的目光都向着舞台;可是在酒店里,他要见程月故和她丈夫,这是绝对不能够含糊的事情。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不能含糊”,因为最坏的情况就是程月故得知他的精神出了问题··重生都市情缘天作之合现代架空·可是他已经决定了把莘西娅送走,妈妈知不知道他的问题又有什么区别呢·可他就是觉得不能让她知道。
临出门的时候,他的心脏终于不堪重负,开始疯了一样起跳·最后他不得不带着一只沈霁青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大号麦当劳食品袋上车,坐在车后座吹了半小时纸袋。
这办法虽然看起来挺奇怪,但确实多少管一点用··莘西娅只看见他吹纸袋,但并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于是把纸袋要了过来,把自己的头伸进去··大概是觉得这样挺新奇,她也没把纸袋从脑袋上拿下来,而是顶着袋子重新坐好了。
沈霁青正好停在一个红灯口,从反光镜里见状逗她:·“哇,这是谁呀是纸袋小姐来我们这里做客了吗”·莘西娅咯咯笑起来,纸袋哗啦哗啦响着。
“我在找程玥小朋友·你知道她跑到哪里去了吗”·莘西娅把纸袋拽下来,左摇右晃地笑嘻嘻说:·“我在这里呀·”·程姜本来提前给她扎好了小辫子,这么一折腾发绳都松了,只能重新给她梳头。
他没带梳子出来,只能笨拙地用手指一下一下地疏通搅在一起的发丝·他给她换了个发型,改为把两鬓边的头发各挑出来一缕变成三股辫,在脑后用发夹夹住·这是他之前在一个教程上学的,正好现在用上。
给莘西娅梳头发的机会有一次是一次,以后就该没有了··他心里其实还是舍不得··*·他们吃饭的酒店确实富丽堂皇··父母辈的人来之前,服务员已经引着他们三个找到了定好的包间。
饭厅里布置成中国传统的复古风格,墙壁上挂了好些水墨画,包间的名字也都是从古诗词里摘取的,他们的这间叫“柳暗花明”,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不过既然被选出来做了包间名,寓意肯定是好的。
“柳暗花明”十分宽敞,周围的墙上立着一排架子,上面有许多琉璃摆饰品·包间中央是一张圆形的大桌子,上面覆了一块稍微小一些的圆形玻璃,用手一拨,居然还会转。
沈霁青神色如常,显然这是餐厅桌的一种常见标配,但程姜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东西··“这是做什么用的” ·“是用来传碟子的。
比如说我坐在这里,但我想吃放在你那边的一道菜,就转一转这个圆盘,把它传到我前面来·”·随后程姜被糊里糊涂地拉着坐了下来,三个人围着桌子来回转那只麦当劳大号纸袋。
当他快要忘了自己到底是来这里做什么的时候,外面又响起了脚步声·沈霁青当机立断一手抓过纸袋,随便折了几折塞进了兜里,而程姜也立即反应过来,迅速抱起坐在旁边椅子上的莘西娅。
两个人规规矩矩地站着,恭迎沈自唯和程月故进来··程姜只在沈霁青少年时代的家庭合影上见过沈自唯的影像,因为是近十年前拍摄的,所以他看起来和程月故年龄相差无几。
然而等这一对夫妻真正走进来,程姜才意识到他们并非是寻常的婚姻模式,而是一对典型的老夫少妻:妻子是风韵犹存的漂亮女士,丈夫却是一个显了老态的老头··这是完全正常的,因为假如他仔细计算过,沈自唯比程月故大了整整十八岁。
程月故仍然很漂亮··此时外面应当是数九寒天,可她把修身的褶皱边羽绒服脱下后,里面竟然只有一条剪裁合体的小裹身裙,白色底布,上面是特地做成油画笔触的深浅不一的橙黄色圆点,腰部用一根黑色细腰带束紧。
裙子高领,长袖,裙长却只到膝盖上方,尽管包间里温暖得有些过了,程姜还是看一眼她都觉得冷··沈自唯也穿着西装,表情停滞肃穆,不像是来参加家庭聚会,倒是来参加会议的。
他们握手,问好,再握手,最后才围着桌子坐成一圈··程姜左边是沈霁青,右边是莘西娅,莘西娅旁边则是程月故·莘西娅穿着婴儿蓝的荷叶边毛衣,扎着小公主头,因为见到了外人而乖巧地坐着,很受程月故的喜欢。
女人伸出手试图去抱她,但小女孩下意识地往后一躲··动静很大,且正好躲开·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耐心的阅读,鞠躬~·    ·    ☆、chapter 63 ·莘西娅不认识程月故,这其实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情。
因为她上一次回来的时候,程姜才刚出冷湾三天,而莘西娅只是个记不住人的,只会哭的小不点·然而程月故可能已经忘记了带孩子的经历,这时候似乎真的希望莘西娅还认识她,所以双手僵在原处,反应了几秒才收回去。
餐桌上的情形登时有些尴尬起来··程姜一时心跳又渐渐地不受控制,强忍着不适伸手帮莘西娅整理好坐姿,小声哄她转过头去看程月故·莘西娅还是有些怕生,程姜低声说了许久,反复提到程月故就是每个月会给她打电话的“娜娜”,她才别别扭扭地抬起头来,口齿清楚地喊了她一声“奶奶”。
还不等程月故表态,沈自唯先发出了一声冷笑一样的气音,脸上却仍然没什么表情·沈霁青则自然而然地就着那声态度不明的声音大笑起来,善意地打圆场说:·“我去年出差回来的时候她也这样不认识我了,没良心的小东西。
不过那时候还小,现在都两岁了,下次肯定就不认生了·”·他一句话说完,程月故也跟着笑,再一次伸手去捋了捋莘西娅的发梢,这次女孩没有躲··气氛缓和回来,程月故便拿过菜单,和沈自唯一起点菜。
她礼节- xing -地问了问沈霁青要不要也看看,后者摆摆手,她就重新低下头来,一时房间里只有翻动纸张的声音··“要一道烤鸭吧·”沈自唯随手翻了几翻,说。
“真是难为你还记得我喜欢吃这个·”程月故笑道,“不过烤鸭要很久才好吧要不我们先点些别的,你看看这个桂花松鼠鱼怎么样是招牌菜呢。”
重生都市情缘天作之合现代架空·他们点菜总共花了半小时,八菜一汤·最先上来的是一道凉菜,起名也很有讲究,叫“荷塘月色”·没有肉菜配着的凉拌菜看起来令人毫无食欲,但每人都象征- xing -地夹了一筷子。
程姜也把莘西娅的保温饭盒和儿童餐具拿了出来,给她摆好,系上餐巾·下一道菜很快也上来了,是糖醋里脊··程月故言笑晏晏,她坐在沈霁青对面,不好给他夹菜,就一个劲儿地说:·“霁青你多吃点,这可是你爸爸特意给你点的。”
 ·不过程姜观察得分明:所有菜肴看上去全部由沈自唯拍板决定,但其实每一道菜都是由程月故选择的·为了调动沉闷的气氛,她在菜全上齐前一直有一搭没一搭地想方设法地和沈霁青说话,后者也十分配合,一顿饭下来气氛竟然显得十分融洽。
只是程姜一边吃饭也在一边想事情··他在想该什么时候去和妈妈提起自己愿意把女儿给她的事情,以及怎么解释,因为决不能提到自己的精神出了问题·他不敢当着莘西娅的面说,也出于难以解释的理由不愿意当着几乎完全不认识的程月故的丈夫说。
他一直挨到程月故用完餐后出去补妆的时候,尽可能表情平静地也起了身,在包间前面的走廊里等她··程月故带着一身疲惫的优雅从拐角走回来,一看见他,就站住了。
程姜站着的位置离拐角只有几步远,母子两人就这样隔着一小段距离站着,但显得并不突兀··“你有什么话想要单独和我说吗”·走廊里除了他们空无一人,很适合谈话。
程姜说:·“你们这次在中国会待多久”·“十来天,半个月我可说不准,这要看公司的情况·”·“这段时间够一个两岁儿童办美国签证吗”·“不够。
签证几天就能下来,但要提前预约一个月·”程月故说完便仔细观察着他,“你想通了”·程姜低了头,眼珠却慢慢地回到了正前面的地方,看着程月故裹身裙上的一个浅色小圆点。
“想通了就好·”程月故说,“你还年轻,别被孩子绊住·这次以后你也得长记- xing -,做事情之前是要想好了准备负责任的,不是什么事情为了新奇好玩就做一做。”
“我没有·”·“是吗”程月故一笑,“那行吧·你要和我一起回包间吗签证的事我稍后给你打电话说。”
她几步经过了程姜,眼看着就要进包间了·程姜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忽然攥紧了双手,在她身后说:·“妈妈,你走后一年的时候我交过一个男朋友。”
程月故果然停下了脚步··“哦”·“他是我的高中同学,小钱德勒施耐德利,我不记得有没有和你提起过他了·他后来和我住在同一个出租屋里,然后我也记不清具体是怎么回事,但是我们两个……”程姜磕磕绊绊地说,“……好上了。”
程月故抱着手臂挑了挑眉,表情里是对于儿子的情史的恰到好处的调侃··“但是他和你是一样的,是那种有点理想和追求的人,让我总是害怕他也会离开我。
所以我去一厢情愿地要了程玥·她母亲为了钱不停地用别人的- jing -子生小孩·我以为这样他就不会走了·我以为有了小孩,就算是……算是成家了。”
不知从听到哪句起,程月故的脸色忽然变了··在她涂着鲜艳指甲油的十指互相紧紧抓握在一起,几乎在微微颤抖的时候,程姜已经说到了他这一段话的结尾:·“你已经走了,你那么突然就走了,妈妈。
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想跟他成家,好好把小孩养大,然后……我也不知道然后会怎样,但我做事情的时候是知道我在做什么的,不是为了好玩·我没有。”
他把这段几乎用光了他全部勇气的话一点点挤出来,像一个做错了事情的孩子一样不敢抬头·半晌,程月故才说:·“我知道了·”·程姜抬起头,并无法理解程月故脸上的奇怪的神色。
她声调毫无起伏地说:·“我自己的父母奉子成婚,感情很差,对我也不好·我十七岁和家里决裂,跑出去和一个刚刚认识不久的男人同居,十九岁的时候还给他怀了孕,以为他会娶我。
可是我最后还是稀里糊涂上了去冷湾的船,一个人在出租屋里生了你·”她罕见地神色茫然起来,“然后你……这种事情,也是遗传的吗”·程姜不语,只是微微垂着眼睛和她对视。
程月故的情绪很快恢复了正常,她露出一个嘲讽的微笑,不知道是在笑谁··“问你做什么你也不知道·”·对面包厢的门忽然大开,里面一片花里胡哨的装饰物金色辉煌。
程月故轻盈地一转身,眼皮一抬,恍然想起几十年前,也是这样的大厅里面,一个叫姜海升的男人……他给她买了她的第一双高跟鞋,跟不高,可她穿着却楞像是踩高跷。
他笑她走不动路,却极妥帖地扶着她一路从明亮的餐厅里走回他家··那天晚上只有他们两个人,她喝了酒,天上有东西一闪一闪,像是星星,又像是许多个灿灿的小月亮。
她早不记得他具体是做什么了,只知道是个商人,算不得多么成功,但也有几个钱·谁都不同意他们两个在一起,她无依无靠,于是人人都戳着脊梁骨骂她·姜海升是成过一次家,但早就离了婚。
一个单身的女孩子和一个单身的男人,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成分在·但她虚岁才将将十八,他却已经三十六了··他最开始完全是好心去收留她,给她一个地方住,介绍她去他的饭馆里工作,一切都清清白白。
她喜欢他,他知道,可他说她还是个孩子,在她死缠烂打下才答应要她·那时候她什么都不考虑,只想着一辈子死心塌地地跟着他,因为没人这样对她好过·夜里她枕在他胸前时全心里都是柔情似水,他翻过身来,把她推在床头,管她叫“我的小女孩”。
他借着月亮光细细地吻她的脸,像是父亲的爱抚,她最贪恋的就是这个·他说他母亲不可能让他们俩结婚,但他今后无论如何都只有她一个,他说她是他的命·他的命……·重生都市情缘天作之合现代架空·她不在乎。
她年轻,漂亮,她有无知的资本·她觉得其他人看不上她又关她什么事,成家的方式千千万万种,又不差这一张纸·她要给他怀一个孩子,那是他前妻没给过他的东西,可是——可是他母亲又要张罗着叫他结婚了。
那老妖婆在家蛊惑他不够,还要专程跑到她住的地方来找她,骂她是“上不了台面的东西”,“卖腰的小婊|子”·他夹在她们两人之间,要赶回来护着她,那丧气的老泼妇又哭着闹着要跳楼,结果他只能再反过来顺着她。
姜海升说得先把她送走,等那女人缓过劲儿来再说··他就这样退缩了,一次又一次,可她的肚子已经大起来了·他第四次给她买票去邻市旅馆“避风头”的时候也是明晃晃的星月天,她一个人扶着腰站在车站边上,迎着风走不动。
那风几乎把她脸上掀去了一层皮,但她无知无觉地站着,眼前是碧蓝的天,上空吊着无数灼灼的月亮··为什么会有这样多的月亮·她走不动,定定站在路边上,脸上只是爬满了眼泪。
这是她的爱情,这是她有过的唯一一段爱情,她不知道其他的爱情是什么模样·可这是什么日子一个十九岁的女孩子,做错了什么要这样无名无分地整日东躲西藏·他真的爱她吗·她凭什么以为“爱”是多么珍贵美好的东西·她花了两年才知道她靠不住他,更靠不住自己,可她死也不回她原本的家里去。
她恍恍惚惚地到街上,下水道前面漂着一张纸,她把它捡起来……当夜她就卖了那张车票,再凑上一点自己的钱,上了飞机,上了那班船··于是他们之间彻底结束了。
重新开始,她是这样想的··可是哪有这样容易什么都不是由她能掌控的,包括她终于还是以他的姓冠了名的孩子,而她只会逃·她逃到冷湾,在许多愚蠢的男人间周旋,又逃回去,再抓住一个新的男人。
沈自唯比她大十八岁,几十年前她自己十八的时候他也就三十六··和姜海升一模一样的年纪,假如她没走,现在又是怎么样呢·起初她还没死心。
姜海升很好找,她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他的遗孀……五十五岁,还很年轻·那女人完全不知道她是谁,只说姜海升早年精神上出了些什么问题,把身子都败光了。
疯了·死了··五十五岁··她早就该他也是骗她的··她早该明白不去想了··又也许她本来就是为了钱而跟他的·当初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程月故画着精致眼线的眼皮一掀,顶上水晶灯闪烁着,包厢的门又关了,她自己的门就在后头·这一个男人也不是什么好归宿,她把他看得透透的,她要十足地小心,不然他捏死她就像捏死一只蚂蚁那么容易。
她不是没听到过风言风语,他的上一任妻子可不就是这么不明不白死的算算日子,在她和他厮混的时候,那可怜的女人已经算是个死人了·很痛苦吗她听说她嫁给沈自唯没几年就疯了。
程月故又看了一眼她自己的儿子,姜海升的儿子,孤零零的,即使到了现在也没有一个兄弟姐妹·他长得像她,行为做事却和他亲生父亲一模一样·她以为……可是等再过十几年,又一个姜海升……·她不寒而栗,垂下眼,开门便走了。
她身后,程姜一言不发地沿着墙壁慢慢蹲在了地上··走廊两侧所以包间的门都紧闭着,从中传来遥远的笑闹与闷声的音乐,渐渐没有一扇门开着,只剩下封闭的走廊。
走廊也像一个空洞洞的封闭房间··一饮一啄,莫非前定··不过是一段家庭悲剧代代相传的循环··&·“……露娜”·黛安娜屏住了呼吸。
在她令自己不再呼气的时候,房间里骤然安静下来,一片死寂·她很快坚持不住,大口呼吸起来,那粗糙的,丑陋的生命的声音很快又重新盈满了这一小方地方·她再次屏气,这一次只有窗外风吹过树叶的声响。
妹妹自始至终没再发出一点声音,身体也没有了任何起伏··她没有赶上·她苟延残喘十几年,终于抛弃了自己最后的那一点可怜的尊严,彻底一无所有了。
妹妹死了,年轻漂亮的妹妹……如果不是一个疯了的姐姐,她本来应该怎么样呢死了姐姐的露娜毫无疑问会得到全镇人的同情,她不必背井离乡,再加上她勤快手巧,年轻貌美,不愁嫁不到一个知根知底的登对的小伙子家里去。
她孑然一人,不会因为救济一无是处的姐姐而与夫家决裂,可以顺遂地活着·妹妹原本可以顺遂地活着,即使……即使她一辈子都会记得是她忘记了关上那扇门。
黛安娜呆呆地坐着·窗玻璃上积了一层灰,她看向它的时候,能从里面看见自己的影子·她的头发长了很多,纷乱混杂地搅在一起,露出一张形销骨立的,丑陋的脸。
她大叫一声,转身跑出了房间·身后是层层叠叠的脚步声,有人在追她,追杀她·是妹妹,是疯女人,是她自己··跑·跑。
跑··她想要从这个地方跑出去,跑到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等一把刀从她身后贯穿胸口·她睁大眼睛,可是眼前的都已经不是贫民窟的景象了·她看见铺满石子的小路,狭窄嘈杂的街区,医院的白色的台阶,倒退的火车。
她跌跌撞撞冲入一条陌生的街道,两边都是林立的小民居房子·她一扇一扇用力推过去,忽然有一扇门咣铛一声打开了,发出一声巨响··她浑浑噩噩,在封闭的屋子里乱转。
黄褐色的墙纸铺天盖地地环绕着她,她走走停停,忽然五指握住了一件冰冷的东西·她把它举起来一看:是一把刀·黛安娜喉中发出倒气的声响,猛然回头,看见一扇打开的房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女人,穿着白色的刺绣连衣裙,浅色大眼睛里透露着惊惶。
杀了她·来不及了,杀了她··不能让她活··她看见玻璃破碎的声音,密林里的脚步,湖岸边影影绰绰的倒影·黑压压的树枝伸向天空,女孩在尖叫,哭泣,被左手持着的刀尖破开血肉。
她们扭打着摔入湖里,又在水中分离·她松开手,看见穿着长裙的姑娘裙摆摇曳成一朵花,在她自己无休止地沉入水底的同时远远向水面浮去,尸体飘飘浮浮着正好盖在她上方,挡住了她的光。
重生都市情缘天作之合现代架空·红色的细丝从姑娘的胸口一缕缕冒出,一路延伸向下,她伸手胡乱一抓,红线丝散落开,无声地把她往下推去··所幸湖很深··完·18/12/15,程·&·作者有话要说:“……这是他的爱情。
这是他有过的唯一一段爱情,他不知道其他的爱情是什么样子·”——NIGHT,8·“……这是她的爱情,这是她有过的唯一一段爱情,她不知道其他的爱情是什么模样。”
——MOON SHINES RED, 63·-·之后的章节叙述速度上会快一些··所以要恢复成每天一更的节奏啦··-·感谢耐心和阅读,鞠躬~·    ·    ☆、chapter 64 ·“你已经和她说了”沈霁青一边手忙脚乱地踩油门一边问。
他当年大概是打擦边球考出来的驾照,因此自己开车出门的次数屈指可数·少有的这几次虽然算得上平稳,但驾驶员本身总是一脸如临大敌,除了等红绿灯的时候从来不开口说话,据说是怕一分心就开到人行道上去。
“说了·”程姜回答,声音有一半进了纸袋子·他没有刻意往里面吹气,只是把下半张脸埋在里面,声音显得闷闷的··“她怎么说”·“她晚上会给我打电话。”
车子已经开出了几米,沈霁青像是被摁下了语音开关,彻底没声儿了·虽然天色已晚,但大街上熙熙攘攘全是车,他们被堵在路上,比来的时候多花了进一个小时才到家。
驾驶员一路上都全神贯注,生怕追尾或者被追尾··因为在路上耽搁了太久,程月故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他们仍然离家里有三条街的距离··她做事一贯雷厉风行,把莘西娅接到美国的事刚定下来就立刻注册了面签预约,又计划好第二天单独带莘西娅出去玩,说是要提前培养培养感情。
程姜沉默着听完她列举的一系列儿童游玩景点,又听她讲述了许久关于她之前查到的好几个幼儿园的优劣比较··程月故最后说:·“你那边也开始帮她收拾东西吧,玩具什么的占地方的东西不要,我到那边会给她买新的。
你给她收拾出几件衣服什么的,装一个小包·她有小包吗没有的话我明天正好带她去商场挑一个·面签的时候我会提前回来带她去,我知道程序怎么走,肯定能过。
签证拿到之后我就直接带她走了,在那边适应适应,正好赶上莫莉与李二月份的开学·你听见了吗”·她讲到这里的时候,他们已经下了车。
莘西娅除了吃自己带的饭还大快朵颐了一小碗松鼠鱼,此时肚子圆圆的,只走了几步就不想走了·沈霁青和她争论了几句,最后还是抱着她一路从停车场走回家,到了家门口还允许她试着自己开门。
程姜走在最后,把大门带上,蹲在玄关处时不时给想要自己脱外衣的莘西娅搭把手··他们在酒店一直待到晚上七点半,因此到家后不久她就迅速洗漱,很快躺到了目前已经搬到一楼卧室的小床上,被掖好被子,旁边放了一只玩偶,是垂耳兔,因为玩具熊不知道放到哪里去了。
程姜按照惯例给她念了一篇睡前故事,结束后见她仍然没什么睡意,就顺道说:·“明天你奶奶要来接你出去玩,可能会到蓝色公园去·你不是一直想去那里玩吗早点睡,不然明天可就没精神了。”
莘西娅哦了一声,举起放在右手边的玩具兔兔,开始上下拉扯它的耳朵·兔子的耳朵里有微量的填充物,用手拨拉的时候会一跳一跳的,令她总是很感兴趣。
“你和奶奶出去的时候要听她的话,好不好她和我们不一样,可能抱不动你,你也要体谅她·”·莘西娅仍然在摆弄兔子的耳朵,奶声奶气地问:·“你们不来吗”·“这次就不了。
奶奶想和你好好交流交流感情·她是一个很……好的人,你和她在一起会很开心的·”·“好吧·” 莘西娅很通情达理,尽管仍然嘟着嘴,却没有发表什么反对意见。
程姜又想起签证的事情,觉得应当提前让她知道一点相关的信息,于是补充道:·“而且过一小段时间,你就要暂时去喝奶奶一起生活了·她住在美国休斯顿,你知道美国吗很漂亮的国家,你会住在一栋大房子里,门前的草坪上有小松鼠。”
“比我们家还大吗”·“大很多·”·莘西娅的情绪明显变好了··“那我要给香香看小松鼠。”
她宣布··“香香去不了美国,亲爱的·但是如果你想她,你可以给她寄明信片·”·莘西娅狐疑地看着他··“美国很远吗”·“很远。”
程姜顿了一下,又追加道:·“但是我们会每天给你打电话的·好吗”·莘西娅忽然停止了玩兔耳朵··“你们不去吗”她问。
程姜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他在这一刻感到慌乱极了,既后悔于以这种方式告诉她真相,又痛苦于她的确会很快被送走的事实·他看着女儿把兔子放下来,露出那双圆圆的,充满恐惧与谴责的蓝莹莹的眼睛。
·莘西娅小声问:“你不要我了吗”·*·程姜在用电脑看一个橘粉色的网页,主页上是圆滚滚的,粘连在一起的英文字母,下面则是一张照片。
照片主体是一个原木架子,上面摆了几盆植物,下面是盛着小画册的彩色托盘·照片旁边有一串云朵形状的小图标,上面是细节信息索引,但他没有点击任何一个·他自从从莘西娅的房间出来就一直心不在焉地盯着那张官网上的照片看。
“这是什么”·“Molly & Lee Montessori school·”程姜念出一串英文,“我妈妈给程玥找的学校·你看,他们有一大块山坡,每天还会带着学生去进行迷你远足。
我长这么大都没有远足过呢·”·重生都市情缘天作之合现代架空·“我也没有·”沈霁青把他的电脑屏幕往自己的方向扳了扳,“下次有机会我们可以找个地方一起去。”
程姜笑了一下,不置可否··他们又研究了一会儿幼儿园的彩虹灯和午餐系统,程姜又喃喃地说:·“我也不知道我做的对不对,是不是应该告诉她。
她就算今天不知道,临走的时候也会知道吧我不应该逃避这种事,我这样做了太多次了·也许她今天还在哭,但是明天就不记得为什么了·她才两岁,这个年龄的孩子总是忘- xing -很大,所以能很轻易地适应任何事情。
你说是不是”·他说得突然,沈霁青反应了一下才明白他指的是什么··“你决定好了,一定要把她送走吗”·程姜双眼盯着屏幕,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只有那个原因吗你害怕你变成……”·这回程姜隔了好几秒才不确定地回答:·“是·”·“可是你不会的。
你看你今天一整天都好好的,不是吗”·“那不一样·”·“有什么不一样”·沉默··“你今天可以保持状态良好,那么你明天也行。
明天的明天,再一天,又一天——你就能彻底好了·你不要总想着最坏的事情·莘西娅这几天都能一觉睡到天明了,而且你这一段时间其实每天都比前一天好一点,我算过的。
你要明白这不是你的错,你得给自己一点心理暗示,说你相信你会好的,你知道吗”·程姜涩然开口,回答了他的上一个问题··“是因为我妈妈回来了。”
“你妈妈”·“是的·他们点菜的时候我就看见了,我看见她坐在那里,我总是看见她·但是我想,这不是真的。
我想不是现在,不是在这里,因为妈妈真的在这里·我决不能让她知道·”·“为什么不能让她知道在你心里,她代表什么”·程姜的眼睛已经没有了焦距,整个人忽然颤抖起来。
沈霁青一反常态,咄咄逼人地抓住他的肩膀,在他耳边大喊:·“她是什么程姜,你妈妈对你来说代表什么”·程姜面色苍白地喃喃出一个模糊的词组。
沈霁青的声音降了下来,温柔耐心地引导他:·“再说一遍,告诉我·”·“……我要听她的话,因为她永远是对的·”程姜的语调里已经隐隐出现了倒气声,“所以才决不能让她知道。
你明白吗如果她知道了,如果她说我是个……疯子,那样忽然一切就变成板上钉钉的事实了·我就彻底没有好起来的希望了·”·“那她真的是永远正确的吗”·程姜的口型已经隐隐呈现“是”,但他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于是重新合上了嘴巴,没有表明任何态度。
他这次调整得很快,沈霁青看着他的神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正常,随后垂下了眼睛,伸手把电脑屏幕扣上了··没有人说话,也似乎没有人期待程姜说话,他就抱着电脑从沙发上站起来,慢慢往楼梯的方向走去了。
等他上了两级台阶的时候,才忽然回过头:·“我知道……你是不想让我后悔·但是事已至此,我得……”·沈霁青不语·程姜又说:·“我今晚会好好想一想的。”
他等了等,但沈霁青反常地毫无回应,只是抿着嘴坐在那里看着他·可能是因为光线的原因,他看起来竟然有点忧郁·这时候他已经干站了十几秒,于是最后对沈霁青说了一句:·“晚安。
你也要好好睡觉·”·沈霁青没动··这一次,他竟然理解不了他的神情·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耐心和阅读,鞠躬~·    ·    ☆、chapter 65 ·莘西娅死于她十六岁生日当晚。
他并不知道,还以为她的生日是前一天··记忆里每一天都是一模一样的昏沉幽暗,他只能模糊地看见晃动的树影和自己投下的影子·天气已经冷下来了,因为前一天下了雨。
这几天天天下雨··他十指僵冷地缩在捐助大衣的口袋里,等到走近一根路灯才拿出来,一根根发着抖在灯杆上压直·是因为他那段时间的工作……他不记得是什么了。
他以为那天是她的生日··他回家时她早就放学在家了·站在楼梯上,似乎是要下楼,一看见他就停住了,正好停在光与黑暗的交界处·影子从她脸颊侧面爬上来,把她深陷的眼窝映成两汪死洞洞的黑水。
她穿着廉价的印着七色花的黄色T恤衫,短裤,光着脚··莘西娅喜欢沉默着注视身边的东西·他走进客厅时她还在那儿站着,一动不动,只有看不见内容的眼眶里一双眼珠跟着他,但他也只是凭感觉这样想的。
他走到楼梯下面,忽然发现她又长高了,裤子短得不像样子,被长T恤遮住了一大半··他以为那天是她的生日··他说他带她出去吃晚饭··辛西娅一言不发地很快换好了在外面穿的衣服,是她的校服。
外面又开始下雨,沥沥拉拉地一直不停·雨很小很密,能被风吹得扬起来,他们打着一把伞,脸上却被拍了一脸的雨水,只能胡乱抹一抹·街边远远来了两束灯光,又转过弯不见了。
他们停在一家中国菜餐馆门口··他点了两个菜,但他记不住是什么了·他也记不得自己说了什么,好像就是干巴巴地祝她生日快乐·她话少极了,他早该发现的。
那一整顿饭她没说一句话,只是低着头·他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他不知道她是不是在哭··重生都市情缘天作之合现代架空·他不知道她为什么哭。
他没有问··出门的时候门口飞驰过一辆车,他把她往路边靠,让她小心车·她已经比他还要高了·他不经意间碰到她的头发,感到上面油腻腻的,于是问她是不是洗发水用完了。
她说没有,父亲·别再买新洗发水了··那是她那晚说的最后一句话··第二天晚上,也许是在类似的时间,她问他是否能帮助她·他问帮什么,她没有回答。
随后她慢慢地,慢慢地走回房间,关上门··莘西娅·他慢慢地拧动门锁··门关得很松,非常松,他轻轻一碰就开了·月光斜斜地映在房间里,照亮了她的脸。
他一步步走上前去,在她床前跪下来·女孩已经睡熟了,脸被月光照得很亮,头发松散地盖着·不知道梦见什么,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微笑··她有多久没有笑过莘西娅好像生来就是那种- yin -郁又缄默、不会哭也不会笑的孩子。
她只是看着你,沉默着··她把一切都看透了··你知道我爱你吗·月亮··他给了她程月故给过他的月亮··他太晚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
在冷湾的一辈子像是晕车时沉沉的梦·有时候他只是绝望地希望自己能像程月故一样,在方方面面都像程月故一样··程月故知道应该做什么,程月故决不会沦落到他的地步。
可是假如他真的像她,只要他有一点像她,她就不会以这种方式离开他·不会这样血淋淋地撕开他,好像撕下皮肤上的一条水蛭,撕开一条濒临脱落的丑陋的痂··如果他像她,她就一定会带他走。
程姜走到了床边·他手握在床栏杆上·他向下看··这么小,这么小的孩子……他的女儿,他买过最贵的东西·她耗光了程月故给他留下的一切,且一点点蚕食着他本就微弱的存款。
她是伊芙琳作为谋生手段的欺骗,一个孽种,一个谎言·她是他的负担·如果没有她,如果莘西娅从未存在过,他的人生是什么样子可是他有过一次机会。
在冷湾,把三岁以下的孩子交给政府抚养并非不合乎法律,可是他没有·他抱着她,她睡在一只纸箱里,里面有衣服和她的名字,他在街上走·没人知道他抱着什么东西,没人能责怪他,可是他每一次都把她带了回来。
因为他需要她··莘西娅,她才是那个理由·她死后他也不复存在,因为她从来都不是他的负担·她是一件大衣,一副面具,一段假肢·是她维持住了那个幻象,她使他能勉强被算作一个“人”。
程姜感到那夜的雨又来了,一捧捧地扑在他脸上,可他没有伞·伞在玄关的客厅里·他大口喘息起来,雨水流进他嘴里,他一下下咽着··雨水是咸而苦的。
月光静静地停在屋子里,沿着地板一点点向前爬,爬到程姜脚边·颜色浅的,潜伏的,等着他··妈妈·月亮·给我月亮··他的手在儿童床的窗栏杆上划拉了几下,终于碰到了什么又凉又软的东西。
不是月亮,冰凉的,像是喷泉里的水·另一只手也浸在水里,他向后慢慢躺下,感到喷泉的形状是柔软的·他在水的引导下找到了一处可以抓握的地方,紧紧地握着,生怕再被冲开。
“嘘·”有人说,“没事了,没事了·我带你回楼上去吧”·雨水沿着他的眼睛往下流··他抬起头,被雨水刺得睁不开眼睛,只是一直眨。
水把他托了起来,漂浮在半空中·莘西娅洒满月光的床不见了,天色暗下来,他躺在水中,把脸又侧回去,埋在黑暗里·他的眼睛贴在沈霁青的睡衣胸口上,哭也没有声音,笑也没有声音。
问月亮什么呢,妈妈·是你先不要我的··月亮·月亮·月亮··月光彻底退开·他在水里漂来漂去,但没有下沉。
没有强迫,没有- cao -纵,没有指责,水流原谅了他·客厅里的摆设以奇异的角度飘过他四周,向上,再向上,他的手伸开,手掌放在柔软的地面上·不知什么时候他又回到了自己的床,门虚掩着,好像没有人出去过,更没有人进来过。
他把手贴在了冰冷的墙上·窗外夜色沉默,已经没有了月光· ·*·第二天早上的时候,莘西娅一切正常,似乎已经忘记了前一天晚上发生的不快·直到程姜把她送到门口,她才犹犹豫豫地问:·“奶奶不来了”·程姜蹲下来,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莘西娅今天没扎辫子,披着头,不怕被弄乱,甩一甩就能恢复原状··“今天爸爸和奶奶有事要说,改让叔叔带你出去玩·”他又给她整理了一下围巾,“高兴了当然,在外面也要听话,啊。”
莘西娅觉得危机彻底过去,兴高采烈地走了·程姜从客厅的窗户往外看,见他们一大一小没有去车库的方向,而是直接向外走了·莘西娅穿着臃肿的羽绒服在前面一跳一跳地走,像一颗小球;而沈霁青个子高,因此虽然也穿得鼓鼓囊囊,却远达不到她这样的效果,充其量只是一个行走的高椭圆。
程姜看着他们的时候,觉得这一幕竟然有点像儿童动画片里面的镜头··随后他回到客厅,等程月故来··*·程月故十点左右抵达·她是自己开车来的,一辆黑色的气派的小车,就停在沈霁青的房子门口。
一分钟后门被敲响,程姜打开门,让她先进来··“需要我给你倒点茶吗”·“不用那么麻烦,我在这里也坐不了多久·怎么,她还在睡吗” ·程姜安静地站在玄关口,替她把拖下来的羽绒服挂在小衣柜里,听她一口气接着说:·“最晚八九点,孩子就一定要起床了,不然反而对身体发育不好。
你别想当然地以为婴儿要睡多久就让它睡多久,知道不知道你为人父母,不能总是敷衍了事,得自己上点心,多看看相关的资料,明白吗你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心智这么不成熟”·程姜往客厅里退了几步。
重生都市情缘天作之合现代架空·“她已经起来了,但我让霁青带她出去了·这一次你来,我想……和你谈谈·”·程月故笑了。
“你想和我谈谈好啊,我大概知道你要说什么了·还是程玥的事情吗”·程姜点了头··“别告诉我你后悔了。
这种事情可不是儿戏·”·“可这样太仓促,太急了·”·程姜给她倒了一杯红茶,是他在莘西娅和沈霁青走了之后泡上的。
茶水晾了半天,已经不烫口了,她端起来抿了一口··“别拿这种幼稚的理由搪塞我,也别说得跟时间是无休止的一样·你总是这样:’太快了,别着急,别催我’,好像你以为所有事情都能跟着你慢下来似的。
我不想过多干涉你,你本来就是这样,改不好了·你差点定不下来高中课程的时候我没说你什么,你左思右想还是觉得不去上大学的时候我也没说你什么,那都是你自己的事。
这次可不是你自己的事了,你好好想想,不管怎么样孩子已经生下来,塞不回去了·你是要跟我在这儿耗着,一直等到把你女儿的童年耗没了,还是变成熟点,像个成年人一样做个理- xing -的决定”·程姜也给自己倒了小半杯茶,却只是用手指摩挲着杯口,迟迟没有端起来喝。
他茫然地思索片刻,小声继续辩驳:·“可是我昨天告诉了她,她接受不了·”·程月故几乎是冷笑了一声··“真不错,’她接受不了’’她不想走’你越长越回去,现在都要根据一个连脑部发育都没有完全的两岁小孩的言论做决定了吗这么点大的孩子知道什么,你别看她现在不乐意,等她真去了美国,她最迟一个月就能彻底适应,到时候说不定还不想回来了。
她现在什么都不懂,哪个孩子不喜欢待在家里那这样就可以让她为所欲为了吗你作为父亲,难道不应该替她做出一个正确的决定,为她今后多做打算吗”·“她会一直觉得是我不要她。”
程姜低声喃喃道··“一直小姜啊,你太高看婴儿的记忆力了·她这个年龄能记得住什么等以后,她会连自己在中国生活过都忘了,还会记得这种无关紧要的小细节吗”·妈妈的声音微微温和了下来,又说:·“我知道你舍不得她,毕竟是辛辛苦苦养了两年的,但你要知道对她来说什么是最好的。
你以为当年我自己一个人出冷湾,心里就好受吗你以为我做那种决定是容易的吗在当时那个情况,我一走可是再也见不到你了啊你现在出来了,我也没什么可多说的,但你天生就适合冷湾的那种氛围,假如我走了,你说不定自己能更加独立,生活得更好,你看,现在不就证实了吗先不管你如今如何,你至少下定决心出来了。
就像我当年一样,关键时候你要狠下心来,想想我当年为了你,不也是狠下心走了吗”·她语罢仔细观察她儿子的表情,却发现程姜的神色毫无松动,甚至显得对本来已经做好了决定的事情更加抗拒了。
她蹙着眉,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你这次怎么这么固执”·程姜死死攥着杯口,许久抬眼看她·茶杯里的水已经温了,可他眼睛里似乎带着蒸汽,形成了一种很不符合他往日- xing -格的倔强的表情。
 ·“……为了我我从来没有为此感谢你·”·“我不需要你感谢我,也不需要你明白我的苦心·”·程姜的眼睛微微收缩,不等她的回应,就继续说:·“我不管你有什么苦心,我也不在乎你对你自己的选择怎么看。
可是我……我一直都恨你·”·“你恨我你——”·“我不是两岁的小孩子,我当年十八岁·你本来可以提前告诉我,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去试一试,这样即使我通不过面签,我也努力过了。
可是你没有,妈妈,你一直等到什么都来不及了的时候才告诉我你要离开,把我一个人留在了冷湾·从始至终,你没有给我任何选择的权利·我不该有吗”·“我说过,那是因为你适合留在冷湾。
虽然你不小了,但我是最了解你的人,我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对的什么样的人适合冷湾是你说的: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地方能像冷湾这样为所有人提供安宁和基本需求,但也仅仅如此了。
它保证它的居民能正常地、平等地活着,但它不保证任何其他事,所有留下的人,都甘愿一辈子没有波澜地活着·这是你用来哄我的·你知道你一直是在哄我的。
怎么,哄到最后,连你自己也信了吗冷湾到底是什么样子,你自己不知道你不愿意瘫痪地活着,你愿意不计一切代价去抗争,即使你也不知道自己离开冷湾后该怎么生活,会怎么样。
你就是这样的,我不怪你·但为什么你从来没有想过我也可以这样”·“可你和我——”·“在冷湾,失败者永远只会是失败者。
你觉得我是这样的人,是不是,妈妈是你说我生来软弱,是你说我是你说我毫无进取,是你说我无法融合社会,是你·我知道你没有说错,我知道你只是说出了你看到的,可我真的生来就是这样的吗为什么我没有去上大学,妈妈,我为什么没有去是你说我什么也做不好,干脆就去学英文。
是你一遍一遍地提醒我我在大学里会怎么样地格格不入,从我上初中的时候就开始——你在左右我·我们以这样的模式生活了太久,我们以为这是理所应当的。
妈妈,我做的每一件事,在你离开我之前我做的每一件事,没有一件不是在你的授意之下·我的每一个想法都是你加工后才成立的,因为你永远是正确的那个人,只要我有和你不一样的言论,你的回答永远是’不可能’。
只要我做了不符合你的想法的事,你的反应永远是纠正我·你花了十七年教会我一件事:我们两个人中总会有一个人是错的,而那个人永远不会是你·”·“你怎么会这样觉得”·一反常态地,程姜再次打断了她。
“你说我不负责任,说我自私任- xing -,你说的对·但你难道不是吗,妈妈你把我留在冷湾自生自灭的时候,想过我之后会怎样吗你怎么知道——你——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对我指手画脚你想着我适合在冷湾生活,找份稳定工作,处一个稳定伴侣,你想用这十几个字来概括我的人生你对我的人生有个大概设想,你觉得你是对的,你觉得你完全是为了我,但你从来没有想过我和你一样都是思想独立的人,我也会做出自己的决定。
你不知道一走,我就必须以另一种方式存活·你只看到我出乎你意料出来,你看不到我在决心离开冷湾之前经历过什么,你从不认为我内心会有任何痛苦和挣扎,你也从不认为我的痛苦和你的一样都是真的……你不明白”·重生都市情缘天作之合现代架空·程月故的十指滑到了桌子上,紧紧按住桌面,像是在竭力压制着什么。
程姜已经失去了控制,声音忽高忽低,倒气的声音开始变得非常明显,几次都破了音,像是被刀割裂着的琴弦··“我好恨你,因为你……让我觉得我是你的累赘。
你从来没有觉得你是错的,却让我觉得我变成那个不堪的样子,甚至以及你离开我都全是我一个人的错·我责怪你发现我的缺陷后直接放弃了我,从未想过去帮我改变。
你不信我也会长大,你觉得我应该待在什么地方就想让我待在什么地方,你要我稳稳妥妥地永远待在井底,宁愿我永远都看不到天空·你从不知道我多么恨我自己,因为我软弱无能,因为我只能停在原地,因为我从不值得留下我想要留下的人。
我恨你任由我变成无人需要的杂草,寄生虫,需要拉线- cao -纵的木偶娃娃·你在让我觉得我活该被抛弃后抛弃了我,你觉得我应当心满意足,可是你不知道……你不知道……”·那琴弦终于因为支撑不住而断裂。
程姜几乎是绝望地看着对面,看着那个长着蓝眼睛的女人·妈妈,莘西娅,伊芙琳,那些印着冷湾烙印的一切……不知是他深爱还是怨恨的人,不知是抛弃了他还是被他所抛弃的人,或者多者皆有,交织成一个他穷尽一生也没能逃出去的死结。
他终于泪如雨下··“……我竭尽全力了也只能毫无尊严地活着,一辈子自卑又软弱,永远活在你的- yin -影里,永远在一切事物上投- she -你的影子。
时时刻刻地……害怕再一次被抛弃·”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反思起来《玻璃人》其实是一篇并不贴近生活()的小说,大概更戏剧化一点吧。
例如这里程姜和程月故的大篇幅对白,现实里并没有人会这么讲话……·-·感谢耐心的阅读,鞠躬~·    ·    ☆、chapter 66 ·一番宣泄般的剖白后,那些自程姜心头喷涌而出的东西已经消失了。
只剩下一些遗留的,零散的污血,一点一点往外渗,即将流净·程月故反常地迟迟没有接话,一时间,客厅里只能听见程姜从急促的抽噎到渐渐平稳的气息··少顷,他才伸手拿过面前的杯子,慢慢把里面的茶水一口口喝掉了。
他喝完最后一滴冷茶,没有放下杯子,而是将它微微又往上举了举,正好盖住一只眼睛·他就着杯子透明的,厚厚的底部去看程月故的脸,发现他眼中她的眼睛正在变回真实的颜色。
程姜放下茶杯··茶壶是保温的,于是他把它拿起来,又沉默着拿过程月故的被子给她续了一点·这动作其实没有什么意义,因为她从进来起并没有喝多少茶,杯子本来就是快要满的。
随后他给自己的被子续茶,动作自然了许多··他开始继续小口喝茶,眼睛终于能够从桌面移开,借着刚刚迸发出来的勇气的余温望着程月故的脸··可是程月故反而在看桌子。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程姜觉得她神色有些恍惚·他心里泛起一点忧虑,因为他以前从未和她这样说话过,担心她接受不了;还有一点愧疚,因为他刚刚说出来的话因为压抑太久已经变了形,有些其实并不公正;最后还有一点恐惧,因为不知道这段谈话会不会给他们本来已经岌岌可危的母子关系带来最后的致命一击。
他想对她说对不起,说我本来没想这样说的,可是他说不出来·因为在他纷杂的所有情绪里,独独没有后悔··程月故的目光终于从桌子上撤了回来··生平第一次,程姜觉得她犹豫不决,且只是个脆弱的,已经年过四十的,平凡的女人。
他内心深处厌恶、恐惧以及憎恨她一贯强势的模样,可等她真的褪下了那层高不可攀的外皮,他却不忍心··他注视着自己的手像爬行动物一样滑过桌面,无言地握住程月故仍然压在桌面上的手。
她细细的手指上戴着好几个戒指,并没有大红大绿的那种,除了一枚钻戒外都是素圈,全硌在程姜手心里··程月故终于开口:·“我明白你的意思了·”·程姜没有回答,她顿了顿,又说:·“可是我其实……我……我爱你。”
“我知道·”程姜说··她开始哭泣··*·在程月故情绪也稳定下来后,程姜又给她续了茶,因为她自己也不知不觉把所有茶水喝完了。
她仿佛是刚刚从缆车上下到一个两人都不适应的低谷,这时候又搭上了一班上山的车,但是速度不快,目前堪堪回到半山腰··这个高度刚刚好··“你刚出生不久的时候其实还有点人来疯的,”她说,“你一岁半的时候我们就住剧场宿舍了,白天我有时候会让其他工作人员带着你,然后你有一搭没一搭地会看他们演的戏。
你一看戏就兴奋过度,我那时候算是有点产后的精神衰弱,受不了那个·再说我觉得他们演的东西也乱七八糟的,就禁止他们再带你过去看·我自己带着你,就把你放在我计票的桌子抽屉里。
最开始你不适应,一直在哭,我不管,后来你也适应了·”·“我都不记得这些事情·”程姜说··“你当然不记得,你太小了。
但是你一到三岁,就和以前不一样了,我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这个,就是你忽然之间什么需求也没有了·也不是自闭,但你就是喜欢一个人待着,有一次我让一个后台的道具工照看你,结果你一声没出,等演出结束后他居然把你忘在了化妆台上面,等熄灯后返回去才找到。
我还怕你有心理- yin -影,可是这样你也没什么反应,好像就当在化妆间睡了一觉而已·再后来我才慢慢发现,你有点任人摆布的意思,不管怎么样你都不在乎·你小时候我还觉得你这样很好带,我说什么你就做什么,但等你长大了——不,就是你五岁的时候,我第一次试图出境。
你已经过了三岁,所以也得给你面签·其实他们对小孩还是挺宽容的,只要大人通过了面签,孩子又明确表示想走,他们就给过·你对这事可能已经没什么印象了,是吧”·重生都市情缘天作之合现代架空·程姜下意识要点头,点了一半,又反应过来,头维持在低下去的动作,过了一会儿才慢慢从旁边绕回来。
“但是你那个时候似乎什么也不明白·不管他们问你什么,你都扭过头来看我,他们怎么引导你你都往后缩……我当时气疯了,觉得三岁看小,七岁看老,你一辈子都出不去了。
可是那时候你也只有五岁,而我一直没能绕过这个弯来·”·程姜垂下眼睛,“是的·”·“我知道我是一个控制欲望很强的人,包括现在。
只有那样我才觉得一切都在正轨上,可是我并不是每一次都能做到·而你太顺从我了,小姜·你从来没有其他孩子那样的叛逆期,不管什么事,只要我遵从自己的想法强硬一点,你的任何立场都会崩塌。
你刚刚提到过这个,你没有说错·潜意识里我就是把你当成了我的洋娃娃·再等你长大,长大一点,我才开始害怕了:没有了我,你一点主见也没有·可是我又控制不了自己去更加细致入微地决定你的一切,因为你早就不会去反抗我了。
我想:我的孩子变成了什么啊就是从那时候起,我才起了自己离开的念头·我以为我走了你就能回到正轨,我没想到……”·程姜不知道该说什么,但她伤心地停了停,又自己接着说:·“没有人能事事顺心。
但是我总是不明白这个理,所以每次只要有什么东西满足不了我的设想,我就会从它旁边开辟出一条别的什么路来逃避·我没法让我父母对我满意,就彻底出走,几十年不再回去,等前几年我再想去找的时候,已经一点音讯也没有了,好在他们在我之后还有两个孩子。
我发现你……父亲懦弱无能,只知道委曲求全,却不敢替我争取我该有的身份,怎样也不愿娶我,就主动离开他远走高飞,假装我是新时代的独立女- xing -。
我没法让你长成我脑海里的完美的孩子,就刻意不再去改变你,改为仅仅试图尽到责任,再转而去追寻我想要的生活·小姜,我说你生来软弱,是因为我自己害怕·我们中有一个人才是真正软弱的,可我不敢承认那是我自己。”
程月故的眼影掩盖不了她眼角的细纹·她把她的儿子封存进自己的过去,形单影只地走下飞机,一个不再年轻的女人——她已经三十七岁了;她只有三十七岁。
“我不知道我在你眼里具体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但我不是一个好女人,从来都不是·我自私,愚蠢,强势,野心勃勃,为了达到有机会达到的目标无所不用其极。
我一个人离开冷湾的时候也没有什么过硬的本事,除了野心和一张漂亮的脸外别无长物·但是后来我无意中认识了沈自唯,他比我大了快二十岁,他妻子还没断气,但是他有钱,有势,又对我有那么一点兴趣。
我打听到他的喜好,尽可能把自己包装成他喜欢的那种女人,机关算尽攀上了他·我尽可能去坐稳了这个位置,再借他的手一步步爬上去,才有了现在·即使是以菟丝花的身份,我也总是想方设法让一切尽可能按着我的想法走。
我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她刻意说得轻描淡写,但对于程姜来说则是难以置信的惊闻·他有点摸不准程月故说出这样一番话到底是要表达什么,因此当妈妈淡漠地微笑时,他只能说:·“我以为你爱他才会嫁给他。”
“我爱他说不准,也许我确实有那么点意思,不过又不是十八岁小姑娘,爱情至上的那套我早就不信了·我对我现在的生活也没什么意见,世界上也没有那么多一目了然就能回答出来的问题,好多事情都是磨合出来的。
为了钱和地位嫁给一个跟我和你的年龄差差不多的老男人,多么伤风败俗的事·在他妻子还没死的时候横插进去,那更是□□的行为·但什么是对的,什么又是错的我到了这个地步,已经没有退路了。
不管我多么厌弃我自己,都只能麻木不仁地生活·我当年一直告诉自己和你,说留在冷湾的都是失败者,其实只是为了鞭策我自己·留不留在冷湾,其实只是不同人的选择。
你觉得你自己真的是个失败的人吗小姜,你只是……需要更多时间,只是和其他孩子的成长轨迹有点不一样而已·”·程姜的手指一点点摩挲透明玻璃杯的手柄。
好几次他又想说点什么,但程月故语速越来越快:·“我说你不该出来之类的话,都不是出自真心的·我只是害怕,因为我六年前已经做好了永远也见不到你的心理准备,但是它被打破了。
我离你太远,不知道你的具体生活是什么样的,没法像以前一样计划一切,所以我觉得所有事情都超出了我的控制·所以我想把你女儿接到我身边来,所以……”·大概是因为此前说了太多话,程姜这时候就不再过多开口了。
他们似乎回到了许多年前他们相处的模式,但又有细微的不同:忽然之间,他不再是被支配压制的那个角色,而是一个倾听者·只是一个倾听者··“我花了很久让我的生活走向正轨,对我的未来进行了详尽的计划,里面没有你。
所以你回来后,我只是一味慌乱于一切没有照着我的设想走,又不知道今后我该怎么面对你,只能假装我们以前的相处模式,甚至变本加厉,但我不该那样·我离家出走的时候,没想过我以后会怎样;我登上飞机的时候,也没想过以后会怎样;我离开冷湾的时候,更不知道我以后会怎样。
就算不知道,我这么多年都过来了,结果到现在才乱了阵脚,真是太可笑了·自从你回来,我就神经质地想要像你还是个小孩子一样告诉你该怎么生活·可是我又有什么资格去指导你再说就在两年前,我还以为我在长途车车窗回头的那次是我看你的最后一眼。
但是我刚刚终于想明白,我想……”·母亲和儿子隔着桌子相互对视··就像他小时候无数次的家庭时间那样,她滔滔不绝,而他听着;就像她从长途车的玻璃窗往外望,最后一次注视那个站在车牌下的,五官和她的几乎如出一辙的孩子的眼睛。
她绝情地离开,却一遍遍回忆思念,直到一通越洋电话打来,话筒一边是惊惧,而另一边则是欣喜··她说:·“也许我需要做的,其实只是对我的失而复得心怀感激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耐心的阅读,鞠躬~·    ·重生都市情缘天作之合现代架空·    ☆、chapter 67 ·他送她到门口,看着她坐进驾驶座里。
“我今晚回去撤销签证预约,”程月故摇下车窗,“很方便的·然后我可能要跟着沈自唯去他的分公司处理一些事情,年前大概就要回去了·”·“我会给你打电话的。”
程姜回答··她笑了笑··“再见,小姜·”·“再见,妈妈·”·她把车窗摇回去,发动了引擎··程姜看着她的车子开出一段距离后拐了个弯,消失在他的视野里。
他又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忽然看见从另外一个岔口的拐角出现一大一小两个影子,大的那个像个高椭圆,小的那个像个小球·两个影子踱到路口位置的时候,忽然不动了。
椭圆往下低了低,重新立起来的时候,小球已经从他脚边消失了,在椭圆右上方的位置冒出一个头··与此同时,从高椭圆的另一边竖起一根线——是沈霁青也看见了他,正冲他挥手。
程姜出来送程月故的时候只在家居服的毛衣外面匆匆套了一件大衣,连扣子都没有系好,站了一小会儿就觉得有点发冷··但他没有动,仍然站在窗户下面,看着两个图形变成具象的人形。
等他从沈霁青手上接过女儿之后,他们才一起回家··*·半夜的时候程姜仍然起了床,干坐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去哪里··他做了梦,醒来时不知为何满脸泪痕。
程姜靠在床头,静静注视了一会儿隔住月光的窗帘,觉得自己的身子变得很轻,好像有一个死结被解开了,或是一个本来不该在他这里的死结被拿走了·这和他记不清内容的梦似乎密切相关,但他又隐隐觉得那个梦今后有一天还是会回来的。
他忽然感到口渴,于是慢慢站起身来,到楼下的客厅去··为了不吵醒别人,脚步放得很轻·但他一下楼,沈霁青不知如何便立即醒了,跟下来,犹犹豫豫站在他后面。
“我醒着呢·”他失笑说,“下来喝点水·”·在沈霁青的注视下,程姜从壁橱里找出自己常用的那个杯子,倒了一小半矿泉水喝。
他喝了两口,停了停,忽然说:·“我想现在出去,到小区里的红墙上去看一看·”·“你要去看什么”·“就……”程姜垂下眼睛,有重新看向他,“我说不清楚。
我就看一看,很快就回来·我还没机会上去看过呢·”·沈霁青方才一直站着,现在也坐在了客厅的椅子上··“你还回来吗”他问。
程姜吃惊地看着他,不明白他这句是什么意思··“我不回来,还能去哪儿呢”说完,又明白过来,“你要是不放心,就陪我去吧。
就待一会儿·”·夜里两点钟的时候,小区里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他们在睡衣外面罩着羽绒服走出门,往红墙所在的地方走去·月亮高高地悬在空中,亮光叫下面的红墙显得格外高耸,雄伟,美丽。
他们沿着布满尘灰的阶梯一格格往上走,在最上面坐下了··程姜专注地看着旁边的墙··墙上垒着年代久远的红砖,有些上面满是裂缝·他用手指抚摸着它们,脸上是沈霁青看不明白的奇特神情。
他把手搭在下面的一块红砖上,伏在上面低低地说:·“我以前在冷湾的时候,海边也有这样一堵墙·不,不是墙,是一条长廊,我有时候会到里面去,也没去过几次。
可是我刚刚梦到它了,梦到那堵墙·还有烟,很多浓烟,撕裂的人,解脱……很多浓烟·荒草,墓碑,倒塌的墙,我在海面上往下俯视·莘西娅对我说:你已经赎罪了,你很勇敢。
还有那个冷湾的文化传说,’我将重生’……”·他转过脸来,眼睛在流动的月光下闪闪发亮·沈霁青心里动了一动,情不自禁地倾身过去,也看那面墙。
程姜又说:·“你有没有过这种感觉坐在这里,浑身冷得要命,心里却很舒服·”·他们高高地坐在红墙最上面的一级台阶上,在月光下把目所能及的一切都看得清楚。
远处有一群枝叶蓬勃的矮树,没了叶子,上方有鸟歇息着,好像被冬日遗忘的果实·月明风清,沈霁青试着从他们坐着的地方去俯视人工湖,但湖离他们太远,终究是徒劳无功。
“……有·”他轻轻地回答··*·他们后来还是赶上了扣弦的最后一次小演出,是三个人一起去看的··因为程姜算是“策划工作人员”,于是早早到了之后得以先进到地下室去和大家打招呼,顺便去看一看他从来没有见过的男女主演上过妆穿上演出服的样子。
这一部分的负责人是林穗梦,她本来就是个抽象艺术家,在妆容和服饰上更加大胆,十分别出心裁··她让扮演尸体人的男主演妆容一切如常,但是露出来的脖子,脸和双手都被刷成了青灰色,又给他穿了一件融合了美式乡村风和现代科技感的到处都支棱着的灰布条纹大衣,里面是正常的格子衬衫。
“因为他是拼起来的嘛·”林穗梦解释道,“你不可能保证每一块都严丝合缝,总会有一点疙疙瘩瘩的部分,我们用服装表示出来·”·相比之下,女主演尤璐璐的打扮就正常多了。
即使程姜不太明白为什么她要打扮得像个吉普赛人,他也并没有多问,因为林穗梦很快注意到了和他一起进来的莘西娅,并发出了一声夸张的尖叫·一分钟之后,小女孩就被几个大姑娘团团围住了,除了栾羽。
她一向显得有点游离在外··莘西娅起初也好像被吓了一跳,但年轻阿姨们都非常友善,她很快也恢复了正常·只是女孩子们围着她叽叽喳喳了好几圈,她只是圆睁着眼睛,一言不发。
“她会说话,只是第一次见,还有点害羞·”·重生都市情缘天作之合现代架空·他磕磕绊绊地解释·在女孩子们开始甜甜腻腻地说“好漂亮的小宝贝”的时候,他则重新开始不自在起来,不知道自己该待在屋子里的哪个地方。
沈霁青没有进来,和其他几个观众一起等在客厅由重新回到地面上的林穗梦接待;魏时斌不知道去哪里了,只有栾羽有点不知所措地坐在角落的观众长椅上,托着腮看着他们这边,大眼睛周围撒了薄荷色眼影,乍看竟然有点绿莹莹的光。
她旁边还有一把凳子,程姜就走过去坐下,和她打了个招呼··“你好·”他说·房间里混杂着说话声与音乐声,于是他不太确定栾羽是不是也回答了一句,不过他看见她的嘴唇动了动。
程姜小时候属于那种没人和他说话他就决不自己开口且一点也不喜欢和别人说话的孩子·这个特点随着年龄和经历已经渐渐发生了改变,但是假如把他和一个几乎完全不说话的人——例如栾羽——放在一起,他就会重新感觉到小时候的不适感觉。
他不说话,栾羽也不说话;可是两个人都不说话,又有一种说不上来的难堪··可是他已经坐下了,再贸然站起来走开显得不怎么礼貌·此外,栾羽这样的- xing -格特点又他觉得有点熟悉。
他不记得这种熟悉感从何而来,但仍然试着艰难地和栾羽搭话··“你说,今天会来多少人看”·栾羽的嘴唇一张一合了一会儿,程姜不得不凑过去一点,才听清她重复的第二遍答案:·“能有十来个吧。”
程姜说话前还在想:假如栾羽明显表示不想和他说话,他就立刻闭嘴,去找一点其他事情去做·但栾羽虽然自己表达很困难,却并不抗拒谈话,于是他们坐在那里,艰难地进行一问一答。
假如不记录这期间的其他种种听与说的困难,他们的对话大致如下:·“这么少吗”·“是挺少的,不过这几次都是这个数·这两排椅子也就能坐下这么多人了。”
“你每次都来看吗”·“我每次都来哦·”·“你排练的时候也是每次都来吧”·“嗯。”
程姜发现栾羽说话的时候有点走神,眼睛看着舞台附近的方向·联想到她之前类似的举动,他觉得她是在看尤璐璐··“你和那个叫尤璐璐女孩是很好的朋友吧”·“是啊,璐璐姐跟我认识有十来年了。”
“那真的是很久了·”·“我们小时候是邻居,后来又一起去上了舞蹈学校·”·“你是跳什么舞”·“我学的是古典舞,但其他什么舞都会跳。
只要你知道名字的我都跳得不错,除了太平洋小岛上的地方土著舞,那些我也没有地方学·”·程姜觉得她以这样的音量说出这样一句话很了不起,有点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我一无所长,拿得出手的只有跳舞了·璐璐姐觉得我这样不好,就经常带我出去玩,后来我也适应这样,她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所以才来参加剧团吗”·“这个不是。
剧团……是我先想来的·”·“你也喜欢演戏吗”·“我没演过,不知道·我这样子也没法上台演吧要是有哑剧就好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呢”·“……我就是经常觉得,假如在舞台上,得到另外一个名字,另外一个故事,就彻底是另外一个人了吧。
不是栾羽,只是’我’·这样想不是很有意思吗不过话说回来,这个剧团里,好像没人真把剧团当演戏的地方,更没人真把戏剧当戏剧。”
“这又是怎么说”·“你看·”她指给他,“大家都在干什么”·程姜困惑地看去,什么也没看出来。
“穗梦姐需要我们,因为她没有办法和自己圈子里的人进行正常长期的交往,她必须从我们这些……“需要”她的人身上获得基本的人际满足。
魏时斌工作压力很大,他需要放松·魏熙追也是·还有……”·程姜茫然地听着她慢条斯理念了一圈,一点儿也不明白她是怎么看出来的。
她没有提到他,他就自己追问:·“那我呢”·栾羽看了他一眼··“你自己好像也不知道是来做什么的·我总觉得……你体内有一根指针,它指引你而不是你自己规划方向。
不过我好久没看到你了,谁知道有没有变化·人都是富有变化的·”·“你是怎么看出来的”程姜终于忍不住问··栾羽笑了笑。
“像我这样眼睛很大的人都很会观察·”·“你谁都观察吗”·“当然·”·程姜心里忽然一动。
“那个穿大衣的人·”他准确地在人群中找到沈霁青,“你能从他身上看出什么来”·“你为难我·”栾羽笑着抱怨,但果然专注地观察片刻。
最后她说:·“那是你的朋友吗他好像不太开心哦·”·“不开心”·然而此时从楼梯口已经传来的喧闹的声音,本来聚在一起的演员也各就各位,莘西娅也重新过来找他了。
很快,还算宽敞的地下室里居然做了近三十个人,大概是听说这是最后一次表演的缘故·程姜仔细看了看沈霁青的脸,确认上面有笑意··演出很快开场了。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耐心的阅读,鞠躬~·    ·    ☆、chapter 68 ·重生都市情缘天作之合现代架空·沙哑的风笛声从幕布后面响起,首先的一段乐曲是男女主角初见时的定情歌,而当同样的唱腔在四十分钟后再次响起时,舞台布景则全然不相同了。
在一片黑暗里,没有琴声伴奏,男主角沙哑的声音僵硬地唱着·起初声音稳定,但随后便越来越慢,唱到最后半句时停了停,再没有接上··暴雨的音效哗哗地响着,其间混合着硬块掉落在因雨水而- shi -润的泥地上的声响,最后风声和呼吸声一同终止。
寂静只持续了几秒,背景音乐再次响起,但唱歌的人变成了女主角·背景一时间喧闹不已,不断伴随着嘈杂的祝贺新婚的声音·背景音渐渐小去,歌声又持续了几句就结束了,舞台也重新亮了起来。
方盛扮演的女主角最终的丈夫全程是背对观众的,台词也不多·两人坐在舞台中央,小心翼翼地交换一个裹在襁褓里的塑料婴儿·女主角说了一番情绪起起伏伏的独白,从悲痛与激动慢慢归于平静。
她结束道:·“啊我现在得到了令我如此幸福的一切·”·音乐声仍在萦绕,但舞台完全黑了下去·再亮起的时候,几个主演已经手挽着手站在舞台中央,给大家鞠躬致谢。
人数和屋子大小十分匹配的观众一齐热烈鼓掌,尤璐璐往观众的方向里还飞了个吻,不知道对象是谁··程姜在一片与故事本身的悲剧不太相符的欢闹中转头,和同样在微笑着的沈霁青对视。
可是他这一次莫名地觉得对方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说不上是哪里不对,但就是不自然··“他好像不太开心哦·”方才栾羽是这样说的··程姜垂眼看去,发现沈霁青掩在蓝色围巾下的一只手在剧烈发抖。
“你还好吗”他小声问··“没事儿,”沈霁青焦虑地笑了笑,大概是因为看见他双手的动作,程姜觉得他在吵嚷的背景音下并不怎么清楚的声音也在发抖。
“我这个人心软得很,看不得悲惨的故事,其实还有点接受不了这个结局·”·程姜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就给了他半个友善的拥抱·说是半个,是因为今天来看的人比预计中的多,所以所有观众紧紧挤在一起。
莘西娅就坐在程姜的右腿和沈霁青的左腿挨在一起又铺上程姜的围巾而形成的“坐垫”上,所以程姜的一切动作都绕不开她·莘西娅不明白故事的情节,也不明白为什么大人有点心情低落,于是也凑过去给了他一个抱抱。
·“哇,我现在好多了·”沈霁青笑道··观众席这边的灯光仍然很暗,因此程姜看不清他的表情·而直到他们回家,他躺在床上的时候,才恍然想起让这场戏剧的情节走向这个悲惨结局的源头正是号称“不喜欢悲剧”的沈霁青自己自告奋勇写下的独白。
*·看完舞台剧的第二天就是程姜的生日,后面直接连着平安夜,所以往常他和程月故都是生日节日混着一起过··别人家的圣诞节是两天,只有他们家是三天,给他的小礼物也是双份的。
程月故喜欢买那种包装精美,价格也比正常水平要高一截的礼物,但因为他们家并不富裕,东西往往非常小·但沈霁青不一样:他的关注点在于礼物的实用- xing -,是不是够大以及色泽十分鲜艳。
例如去年他就给了他一对彩色陶瓷鸟储物罐,目前摆在客厅,用来放扣子以及一些程姜不知道该收在哪里的小零碎··今年沈霁青则秉承他一贯的原则,给他送了一条湖蓝色的马海毛大围巾,其型号之巨大甚至可以直接代替桌布。
但是围巾质量很好,一看就很暖和,于是程姜小心地把它卷好收起来,替代了自己从冷湾带回来的褐色围巾,打算春天前只要出门都戴着··虽然中国不会放圣诞假什么的,但大家同样喜欢庆祝圣诞。
程姜从吃完早饭后就开始坐在餐桌旁边教家里的另外两个人剪圆形节日吊饰:他把之前收集起来的各类包装盒上的纸板都拆下来,全都剪成圆形,又在纸板边缘剪了十来个豁口,那彩色羊毛线绕来绕去。
莘西娅不能碰剪刀,拿着纸板胡乱缠了几下就不感兴趣了,桌子上就只剩下两个人··程姜简单绕几下就能做出来一个彩色的几何多角星图案,但是沈霁青折腾了半天都做不出来,很快也放弃了,据说是他觉得“很难集中注意力去拿线绳去对准那么小的豁口”。
于是沈霁青改为去亲自- cao -刀家里的年终大扫除,勤勤恳恳地把所有角落都擦得一尘不染,连钢琴上的一溜钥匙扣都没放过·因为觉得钥匙扣搁在那里招灰,他把它们一个个全解了下来,途中还不小心掉到地上了好几个。
他弯下腰去捡,但不知为何捡了又掉,捡了又掉,像被调得格外考验技巧的抓娃娃机··“抓娃娃机是什么”·程姜问起来的时候他才恍然意识到自己竟然把再想的话说了出口。
“就是一种娱乐- xing -质的小玩意儿·”他愣了愣神后笑道,“以后有机会带你们两个去玩,不过我可不保证成功率怎么样·”·*·如今程姜的精神状态已经大为好转,虽然有时候仍然会做噩梦与情绪低落,但已经完全没有之前那种病态的恍惚和不稳定了。
他又待在家里观察了一周,见没有再出现任何幻觉,就和单位打电话提前终止了病假,计划好从是平安夜的那个星期一开始继续上班·与此同时,恢复了精神的程姜重新接管了厨房。
这个消息可喜可贺,于是被赶鸭子上架成家里第二顺位掌勺人的沈霁青高高兴兴退了位,在程姜为了生日和圣诞节准备蒸饺的肉馅时负责打下手,顺便试图解决程姜目前面临的一个工作方面的小问题。
程姜和单位只签了一年合同,大概在二月初的时候结束·这个时间点不上不下,因为大多数单位还是在七到九月这个区间开始招聘,而程姜搜索了很久,并没有找到其他在这个时间点招聘的翻译职位。
沈霁青给他分析说:·“也就是说,你遇到了一个问题:你的工作签要到期了·目前的两个选择一是再跟他们签一年,好处是稳定,坏处也是稳定,因为明年这个时候你还会面临同样的问题,而以你目前的资历跳槽的可能- xing -不大,再说这个工作对你来说本来也不对口。
二是你不再续签,等到六七月份的时候再应聘其他工作,但是这样你会至少四个月没有工作,而且很有风险,因为你也不一定能在六七月份的时候找到满意的工作·我个人认为……”·重生都市情缘天作之合现代架空·他这段话语速奇快,说话时手上拿着的勺子晃来晃去,把程姜的情况阐述了一遍后才停下来换了口气。
“你不用这么着急的·”程姜评论道··“不好意思,”沈霁青低头又喝了两口粥,“我还以为自己在做考试口语·我当年出国的时候本来要去美国,所以考了一个语言考试。
里面口语板块里有一道题是说一个人遇到一个两项抉择的困境,要我们总结她的问题、解决方案并提出解决方法,限时六十秒·”·他这一打岔,程姜的思路果然被带歪了。
“六十秒能解决什么问题”·“不用解决,只要有理有据且语言流畅就行了·反正虚拟事件而已,提建议很容易,我们又不用负责。
……现在让我们再看看你的——假装这里有一个天平,你往左边放一号方案里你觉得你最难以承受的部分,往右边放二号方案里你最难以承受的部分。”
程姜思考了一下,很快说他放完了··沈霁青没问他具体放了什么··“那么现在告诉我,假如你选了一号方案且遇到了最好的情况,那么左边盒子里的事情会持续多久”·“一年或者好多好多年。”
“最——好——的情况·”·“那就是一年·”·“好极了那么二号呢”·“五个月。”
“所以”·程姜没直接回答他,而是把搅肉馅的盆抱到沈霁青前面,道:·“这个快要弄好了·你闻闻”·沈霁青依言把脸悬在盆里吸了一口气。
“你知道吗”他兴奋地评论说,“如果我再年轻个十几岁,然后你骗我说这是熟的让我尝一口,我肯定就上当了·”·程姜笑了笑,回过头去继续搅肉馅,再用沈霁青擀出来的饺子皮把二十个手掌大小的蒸饺一个个整整齐齐地包好摆成几排。
根据他以往的观察,这么大的饺子沈霁青顶多一次吃两个差不多就能饱·他一直想不通为什么他的食量这么小··包完饺子后,他才说:·“我这几天又把之前翻译考试二级的复习捡起来了。”
“是吗”·“对·假如五个月待在家里,是一定要好好利用时间的吧这次我可没有理由考不过了。
我看网上说这个证还是挺有分量的,找工作的时候会帮助非常大·”·“那是肯定的啊·”·“然后我想,也许我可以在这段时间把一本国外的小说来试着翻译成中文。
当然不指望出版,就是练习一下·我的英译中水平最差,但五个月应该够一篇练手用的初稿了·你觉得呢”·“我觉得听起来很棒。”
程姜想了想··“那你……有没有特别喜欢但是没有中文版本的外国小说”·“我想想·我上高中那会儿特别喜欢韦罗妮克拉夫林的《Fiddler’s neck》。
我房间里应该收着一本,你可以直接看着那个翻译·国内没有译本,但这本书在国外好像还是挺有名的·”·“是吗不过我倒是不太知道Fiddler’s neck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我最开始也不知道,这个词也查不出来·我是直到小说进行了一半的时候弄明白的,因为男女主角都是乐团里的大提琴手,然后有描写说他们的胸口各有一小块疤,加上那个时候我也想过去学一学大提琴,才联想到是’琴吻’。”
“这样啊·那最后去学大提琴了吗”·“没有·没办法,我又不是天才学生,高考前哪有时间去学乐器啊”·他们一起把所有饺子放进蒸箱里,相视一笑。
外面没有下雪,弥望是灰沉沉的一片·但是家里的高墙角上已经挂满了红绿白色的纸板星星,屋子一尘不染,连沙发罩都被沈霁青换了个新的,呈现出干净的蓝白格子图案。
结实明亮的玻璃窗把窗外的冷气统统隔离在外,而屋内的三个人已经围坐在了桌前,在“圣诞老人进城来”的背景音乐下吃热腾腾而香气四溢的肉菜蒸饺··当然还有许多不尽人意之处,但程姜觉得这样就很幸福了。
                        ·作者有话要说:卷3完··在前两卷的低潮后,我们终于迎来了第一个小高潮,到这里基本落幕了。
-·卷4会让大家更好地了解霁青·关于他的童年碎片,以及两个人捅破窗户纸的情感线发展··顺便一提,你们回去可以考一考朋友们“Fiddler's Neck”是什么意思(笑)·-·DON'T RESCUE ME(不要救我),敬请期待。
    ·    ☆、chapter 69 ··程姜很少进行英翻中的尝试,因为中文比英文差了不止一星半点·然而随着他在中国生活时间越来越长,加上他又自己磕磕绊绊地写了一篇中文小说,语言水平已经有了显著的提高。
他的练笔翻译进行得很顺利:在拿到小说的随后一周里,他已经完成了前两章的译文··翻译之前,程姜先阅读了两遍原版小说··《Fiddler’s neck》英文版本的全文有十六章,总计约十一万字。
即使英文翻译成中文的字数会有相应的增长,最后大概也是薄薄的一小本·沈霁青手里的版本是2004年印刷的,书不过手掌大小,即使内页有三厘米的页边距,厚度也只是程姜的一根手指。
页边距上有沈霁青手写的笔记和注解,字迹凌乱,不仔细看是分辨不出来写着什么的··大概这时候沈霁青还没有练成他成年后四四方方的标准印刷字体··重生都市情缘天作之合现代架空·程姜喜欢一边翻译,一边不断翻到前面看过的内容去回顾情节细节和细看沈霁青写的东西。
辨认字迹有点费时间,但如此还是令他觉得能够或多或少地窥视到沈霁青的少年时代··沈霁青应该很喜欢这本书,因为边角都翻得卷了起来··沈霁青用好几种不同颜色的笔写字,光是蓝色就有深、中、浅三种。
在前几章里,每次看见“Fiddler’s neck”这个词组,他都要用不同颜色写上好几个问号,直到小说中部才以一个叹号结束··书里身上带有琴吻的人物共有三个,分别是男女主角和一个只活在两人回忆里的小配角。
配角名叫赛恩(Cyan),存在感无足轻重,却对情节总是能产生一点小影响,算是一个鸡肋式的人物·然而沈霁青却似乎非常喜欢这个出场次数屈指可数的角色,每逢它出现,定会在旁边的空白处画一个小火柴人来还原场景,重点还抓得非常准。
尽管是在英文原版小说上,沈霁青的笔记中英混杂·大部分的评论都无关情节,反而是评论作者的语言和形式本身·只有在他最喜欢的小配角出现的时候,他才会把重点转到情节中,标记两笔小配角的人物形象。
沈霁青对Cyan有超乎正常的热情,尽管好几处他都把人物的名字错拼成了“Cryan”.·他通过小说中透露的只字片语勾勒Cyan的长相(因为是“勾勒”,所以没有用简笔画而是用了怎么看怎么难看的线条,竟然和沈霁青自己还有点神似);揣测Cyan的个人怪癖与爱好;甚至还给他编了一个人物形象更加笼统的初恋。
在男女主角的回忆中,Cyan在高中毕业前夕去世,但至于去世的原因只字未提·而沈霁青却对他的家庭环境、校园环境、人际关系与- xing -格形成进行了详尽的分析和想象,最终用加粗字体表明了他的结论:·【此人用大提琴弦自杀而死】·结论只有这么一句话,旁边是一个淌血的大提琴涂鸦,程姜也不知道拿大提琴弦究竟是怎么个自尽法。
除了和文本相关的内容,书上还有一些和小说内容完全不相关的笔记,比如在小说封底前的一页,他用粗笔反复描画,写下了四行字母和一个数字:·CACBA·CAACB·DDABA·CBBCB/58·程姜起初还很有兴趣地研究了许久,以为是沈霁青以前记录下来的密码,甚至试着用各种方式破解过。
直到最后问过了沈霁青本人,才有些遗憾地承认它们其实只是沈霁青在边看书边做选择题时的顺手涂鸦而已,并没有任何特殊意义··事实上,沈霁青似乎非常喜欢在他自己收藏的小说上画画。
把《Fiddler’s neck》拿给程姜的时候,他第一次领程姜进了他的卧室·窗口的金盏菊仍然在摇摆枝叶,明黄色小盒子摆在床头,程姜很快认出是自己以前给他的。
书架上面贴了一排小贴片,他数了数数量,只有十来张··“剩下的都到哪里去了”·沈霁青先顺手抽出来一本蓝色封皮的《所有明亮的地方》【注】,看了一眼,又接着拿下一本,笑嘻嘻地说:·“我很节省的,剩下来的还能用一阵子呢。”
他对程姜翻译小说的事情兴致很高,把书架上所有的外文小说都拿了下来·两个人只穿着袜子坐在书架前的水鸭色毛地毯上,强迫症似的把所有书一本本摆齐。
沈霁青特地把它们分成了两部分:一边是已经有中文译本的,一边是还没有的·他像是给大人展示玩具的小孩一样一本本给程姜介绍,让他每一本都翻一下,告诉他可以随时取用。
程姜每一本都打开看了前言,又翻开浏览了内容·沈霁青在每本书里都至少留下了十几个画功不怎么样的小插画,用的是那种水很足的笔,落在图书特有的薄薄的黄纸上,全都渗开了。
沈霁青说:·“我小时候特别不愿意让别人到我的房间来,长大了又没有可以来的人了·你这次进来,也算是史无前例了吧”·*·孩子上楼的时候习惯- xing -地脚步放得尽可能的轻,这是一种小型挑战。
楼梯打过了蜡,令他每走一步都有一种自己是粘在蜘蛛网上的飞虫的错觉·琴盒有点重,加上他的裤子被熨得太挺了,他每走一步都觉得自己在发出巨响··等他走到二楼走廊上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房间的门是合着的。
他上前一步,悄悄拧开了门,轻轻一推,白色的欧式门便平稳地向屋内的墙壁滑去·他用手拉住它,没让它撞在墙壁上,自己则向前一步,进了房间··他静静地看着房间里的景象,下意识地伸出双手捂住了鼻子和嘴巴,把所有气息压回自己身体里。
在这栋房子里的十几年来他习惯了沉默·什么都是错的,只有沉默是对的··连沉默也是不对的··他沉默着看背对着他站在自己房间里的女人,发现感觉自己的地方被侵占了。
这是他的安全区域,是他在这所房子里唯一拥有的地方·他也许在感到愤怒,又也许只是在感到更深层次的恐惧,但不管怎样,这种异样的感觉让他随后的说话方式都虚张声势地尖利起来。
“你不该在我的房间里·”孩子终于开口,“我没让你进来·”·柳江茵转过身来,脸上露出一丝心虚,又有一丝不知从哪里来的底气。
她在家里也抹着皮肤颜色的乳霜,涂粉红色口红,像是希望把自己锁在少女时代的模样·她那时候不老,也许还不到三十岁,就算到了也是刚刚出头,但她面上已经有了老态。
“我只是来收拾收拾·” 女人的声音往回收了一收··“我能自己收拾我的房间·”·“我知道,好孩子·”·“你还要再一次就这种事向他告状吗”·“你怎么会这样想”·“因为你什么都和他说。”
孩子听见自己说,“你只想让他骂我·” 或者利用他的权力和威严去做一些事情·学校有晚自习,时间不长,像他这样的走读生也要上,但柳江茵说不行,我一个人怎么待在家里你怎么好意思让我一个人待在家里她说到就做到。
现在他一下课就在大家的目送下直接回家,他是他们眼里行走的笑柄·他和她说过,抗议过,但她一如既往的- yin -里- yin -气击溃了他·她觉得这样简直太好了。
重生都市情缘天作之合现代架空·“你怎么会这样想这可不是我的错·” 女人露出微笑,像是哄婴儿一样慈爱地说,眼神却很复杂。
她一双眼睛好像没有生命的玻璃球,里面不知道有什么东西,但肯定没有微笑和慈爱··“也不是我的·”孩子咬紧了牙关,几乎是恶毒地回答:“你无法生育并不是我的错。”
女人的脸色霎时变了,成一种铺满干粉一样的干涩苍白·她- yin -郁地看了他一眼,木着脸抬步就走,因为动作太快还把桌子上的几件东西带到了地上·孩子侧过身让她通过,听着她混乱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里,终于感觉到了一丝因暂时战胜了她而难以置信的喜悦,隐隐的还有一点微弱的内疚。
但是当他回过头去的时候,他顾不上回顾方才涌现的任何一种情绪了··刚刚被拼命压制下来的生理本能上的恐惧全然复苏,因为掉在地上的是本来应该放在了桌子最边缘,柳江茵正在看的东西。
他不用走近,只需要看见黑蓝色的封皮,就知道那是他的日记本··而那个时候,孩子仍然有事无巨细地记日记的习惯··*·沈霁青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房间里的景象已经完全变了。
书桌早就被他处理进了废品站,房间摆设成了更令他感到安全的样子,而他是一个成年人·他抬起眼,看见程姜正低着头把一本放得稍远的书拿起来,在这样近的距离下,他能够看见程姜睫毛在眼睑上投下小小的- yin -影。
他注视着程姜小心妥帖地翻看书页,忽然出声问:·“你这个新年有什么安排吗”·程姜闻声抬起脸来,也许是因为阳光的原因,他的脸显得白极了。
“1号中午的时候和剧团里的成员有一个小聚会,”他想了想说,“庆祝一下第一场戏排完,其他时候就没有了·你呢”·“我都没有。”
沈霁青回答,“那到时候我下载几部家庭电影一起看,怎么样”·程姜觉得这个主意很好··作者有话要说:《所有明亮的地方》,现实世界中真实存在的小说,作者詹妮弗·尼文。
-·感谢耐心的阅读,鞠躬~·    ·    ☆、chapter 70 ·梦梦_(:з」∠)_:那么确认了,1号下午十二点半有时间是吧·程姜:确认了。
梦梦_(:з」∠)_:啊,那就好·要是有人不能来总觉得有点遗憾,毕竟是散伙饭嘛  ╯﹏╰·程姜:散伙饭·梦梦_(:з」∠)_:是啊,就是叫庆功宴好听一点。
程姜:要解散了吗·梦梦_(:з」∠)_:只是展望一下前景而已,不过也差不多了 (_) ·已经和我通报说要退出的有四个,还剩下一个栾羽。
不过我看小姑娘这个- xing -子也不像是能在这儿久待的人,充其量是璐璐买一送一进来的,璐璐一走她不一定还愿意留下 ·这么一合计,就剩下咱俩了··你说咱们还能怎么样吧,演二人转吗 ·程姜:你不打算再发展新成员吗·梦梦_(:з」∠)_:我倒是想,但是没有了啊·算了·反正就是瞎闹一通,演过一场也算是值了·我觉得我们这次还是组织得挺好的,你说呢·程姜:是的。
梦梦_(:з」∠)_:聚会见 ⊙ω⊙·*·聚会选在市中心的一家很小但环境干净的火锅店·程姜提前查过了资料,知道方式大致是一群人围着一个烧着的锅从里面夹菜出来吃。
他查资料的时候顺便还浏览了一下英文的相关网站,惊奇地发现火锅算是中国的特色,很多曾在这里生活过的外国人在回国后往往都很想念它··但是作为本地人,沈霁青却没吃过火锅。
“因为我吃不得辣·”他解释道,“不好扫别人的兴,所以从来没去过·”·他这么一说,程姜也紧张起来了,因为他也从来不碰辣的食物。
他给林穗梦发了信息,考虑请假不去了,但林穗梦说:·“这算什么,点个鸳鸯锅不就行了·再说你又不是唯一一个,栾羽也不吃辣,你们俩到时候就着清汤的那边吃就好了,很方便的。
虽然你们吃清汤是会失去很多乐趣,但你该不会以为火锅全是辣的吧”·程姜也不知道沈霁青对火锅口味的误解是从哪儿来的,但他及时把这个信息普及给了他。
沈霁青听罢倒是很高兴,说既然火锅有清汤的,那以后有机会他们俩也可以一起去··程姜想象了一下,心里很期待··林穗梦选的店面是一个重庆那边发展过来的老字号,就是地方有点偏僻。
虽然没有林穗梦家那么远,但走路去要四十分钟,坐交通工具又没有直达··最后还是沈霁青开车送的他,临走前程姜核对了时间,和沈霁青约好大概两个小时后来接。
这是程姜自离开冷湾后第二次来“普通人去的饭厅”(第一次是他去考试时的那次)·店面里弥漫着他觉得也许是辣椒的刺鼻气味,呛得他连连咳嗽,最后只得在前往座位的一路上都拿围巾(就是那条蓝色马海毛的)捂着鼻子。
所有大桌都被木屏风式的隔栏隔开了,看着有点像一个个迷你小包间··点菜的主力是林穗梦和尤璐璐,她们两个唇枪舌战了半个小时才定下来菜单,在锅子抬上来之前又排成一队去舀蘸料。
每人先舀一勺不知道是芝麻酱还是花生酱的东西,然后大家就开始各自往碗里舀各种辣椒调料··程姜对这些敬而远之,只试探- xing -地加了一点耗油和花生碎··最后他们排队回座位,十四只眼睛一起盯着一个一边红一边白的锅。
辣味那边的汤先沸腾起来,又过了半天才是清汤的这边·栾羽不吃肉,加上本来点的肉也不多,程姜便也让他们把肉全下到辣味的那一边去··重生都市情缘天作之合现代架空·因为同时使用清汤边,栾羽和他坐在一起,但是由于聚会的当务之急是吃饭,所以气氛倒也不十分停滞。
他们一批一批地往锅里放菜,熟了的和还差一点要熟的混在一起,不太好认,于是他俩最后还发展出了一点暗号,靠手势来互相通知哪个菜熟了··这时候程姜觉得他和栾羽大概也算是朋友了。
等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的时候,林穗梦终于开始了她的总结发言··“大家好,”她颇为正式地说,“首先,感谢在座的各位来参加咱们业余剧社的散……庆功宴。
那什么,我们第一场表演至此已经完全结束,成果也大大超出了起初的预期,这都要感谢大家的踊跃参与和贡献·这一年来非常高兴和你们一起目睹《一个死去活来的爱情故事》的形成,发展和表演,最后谢谢大家。”
所有人都搁下了筷子,一齐鼓掌··“然后,很遗憾地通知各位,我们中有一些同伴要离开我们了·例如方盛要被外派到雅加达去;熙追和时斌都面临着较大的工作变动,尤其恭喜我们的僵尸男主角升职;还有璐璐——哇。
至于理由的话,还请璐璐亲口告诉大家·”·她做了个递交麦克风的动作,她旁边的尤璐璐也自然地接了下来,开口前先清了清嗓子·早在林穗梦说话说到一半的时候,程姜就发现旁边的栾羽情绪开始有点不对头:她悄无声息地隔了筷子,往后一缩,不动了。
与此同时,尤璐璐难掩兴奋地宣布:·“我要——结婚啦”·这对于除了知情的林穗梦和似乎也知情的栾羽外的其他人来说大概是个大消息,因为小隔间里的气氛当场就沸腾了。
栾羽第一个站起来,端起水杯和尤璐璐的北冰洋汽水碰了一下,飞快坐了回去·程姜也礼貌- xing -地和她碰了碰杯,但已经和尤璐璐混熟了的其他人就激动得多,一时间程姜觉得满世界都是晃动的彩色汽水瓶子。
尤璐璐很快又说,她丈夫主要在上海工作,所以她也会辞职一起去上海定居,所以几个月内就要从此地离开了··所有人都很兴奋,除了对人情世故的理解度还没有那么高的程姜和愈加沉默的栾羽。
当其他人开始碰起杯子的时候,程姜用余光看见她一把捂住了脸,顿了几秒钟,就直接起身离席·起初他以为她是去用卫生间,但见她快一刻钟都没再回来,便和其他人简单打了招呼,准备出去找一找。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觉得应该去找栾羽,大概是因为她曾经跟他讲过几句话,情绪现在又似乎有些莫名其妙的低落· ·程姜先在火锅店里面四处转了转,才往外走。
当他站在大门口四下张望的时候,一眼就发现她坐在建筑侧面的装饰- xing -台阶上面,埋着头··等他走近了,才发现她是在哭··*·程姜本质上其实还是一个不善社交的人。
这个形容词用英文讲叫“socially awkward”,直译回中文就叫“社交尴尬”·目前为止,对他来讲最能体现出他“社交尴尬”的场景之一就是他遭遇一个正在哭的人。
程月故那次是特殊情况,而仍然在冷湾出境面试年龄线下的莘西娅暂时不算··于是他允许自己的头脑放空了几秒钟,才开始采取他唯一能想到的应对方式:等她哭完。
这回他没去纠结是不是该趁栾羽没看见他的时候赶紧逃走,只是默不作声地在她旁边坐下,看看地上的小石子,看看栾羽,再看看地上的小石子·中途栾羽发现旁边坐了一个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唇蠕动了一下,还是没说出话来,继续低下头哭。
她哭的时候也没有声音··程姜在口袋里搜刮了一下,找出来一小包用了一半的纸,准备等她下一次抬头的时候塞给她·而在她继续哭的时候,他开始试着自己想通她到底为什么要哭。
·是因为剧团要解散了吗还是因为尤璐璐要走了·程姜不太明白女孩子之间的纯粹友情到底是一种什么感觉··他试着代入他和沈霁青,想假如有一天对方要搬走他会是什么感觉。
可是代入到一半他才觉得这样想不对,不一样·其他的呢他总共也没几个朋友,林穗梦和他也没有那么亲密··正当他思索着的时候,栾羽再一抬头,他只能一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那包纸巾塞进她手里,一边磕磕巴巴地说:·“你……别哭了,尤璐璐肯定有时还会回来的。
你要是想她,也可以到上海去看她·手机那么方便,虽然不能再经常见面了,但是总是可以联系的·”·程姜一说话,栾羽就也跟着开始说话·为了让他们的交流容易一点,程姜还特意往她耳边凑了凑。
“我知道……可是——不一样的·”·程姜又回忆了一下栾羽今天的表现,才终于抓住了重点:·“那是因为什么她要结婚了”·栾羽抽噎着点头。
“但是所有人都可以选择去结婚啊·你看,现在她要结婚,以后,过不了几年,你也会结婚的·大家都是成年人,该成家立业是迟早的事·”·“我是永远不会结婚的。”
栾羽抽抽搭搭地说,“你不明白·”                        ·作者有话要说:审核时间越来越长了啊……·那就把每天发文的时间再提前几个小时吧(思考)·-·感谢耐心的阅读,鞠躬~·    ·    ☆、chapter 71 ·栾羽说他不会明白。
可是就在她说“你不明白”的时候,程姜却忽然明白了·电光石火间他回想其初见栾羽时她的动作、举止、神态,许多细节这才有了解释·然而在他意识到他在说什么前,巨大的震惊让他平生头一次话没有过脑子就说了出来。
话一出口,他先是自己吓了一跳,又怕冒犯到栾羽,但后者只是抬起了因为哭泣而肿胀的大眼睛,破罐子破摔地边哭边点头·她大概是压抑得厉害,到现在眼泪都没有流干。
重生都市情缘天作之合现代架空·程姜这时候实在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安慰下去,只能想着既然栾羽已经全把话说开了,他便也一起说出来算了··“其实,”他稍稍犹豫了一下,“我……我也……是。”
“是什么”·“我也不会结婚·”·栾羽定定地看着他··“你记得我来看演出的时候和我一起来的那个男人吗”程姜艰难地表述,“我让你替我看他,你说他不开心的那个,他……”·栾羽果然被成功转移了注意力。
她惊异地问:·“你……你们已经……”·“没有·我没敢让他知道·”·栾羽沉默了半晌,才同意道:·“是啊,这种事情向来是见不得光的。”
她又说了程姜从认识她以来听她说过的最长的一段话:·“我六岁认识璐璐姐,然后十三岁的时候……到现在已经有九年了·她在感情上挺开放的,谈过七八次对象,但一次都没长久过,结果这一次就直接准备结婚了,我一点也没有料想到。
可是我接受不了也没办法啊·但是现在剧团也要解散了,还有,还有——为什么所有事情都要同时发生呢为什么就不能先发生一件,给我点时间缓一缓,再发生另外几件呢”·林穗梦刚刚可没有直说剧团要解散。
“你很在意剧团解散吗”程姜艰难地问··“我不知道·”·“但它没有啊·”·栾羽本来还在哭,闻此像是被卡住了一样,本来一颤一颤的肩膀忽然不动了。
她没抬头,仍然埋着脸质疑道:·“没有是没有,马上的事儿了·梦梦姐说……”·程姜等了又等,直到她又开始抽泣,才明白已经轮到他说话了。
他想了想,终于赶在栾羽再一次把头埋下去之前加紧问:·“她说什么”·“她说……剩不下了几个人了,以后可能也没得玩,问我怎么想。”
“你没有说你想继续留下吗”·栾羽捂着眼睛摇头··“她以为尤璐璐一走,你就也不来了·但是你还会来吧”·“就剩下三个人能做什么啊而且谁上台去演,梦梦姐”·“你可以演啊。”
“我”她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转过脸来看他·她手也不捂着脸了,露出因为哭泣而几乎是狰狞骇人的,红肿而布满血丝的巨大的畸形眼睛。
“我本来就说不清楚话,你再看——我长成这个样子”·程姜看了她一两秒··栾羽的眼睛说是畸形,其实也并没有到特效一样夸张的程度,顶多是乍看十分怪异。
她并不总是为了眼睛而费心,甚至还开过玩笑,说自己什么都看得透·近乎失语的栾羽似乎是天生的旁观者,她看透了林穗梦,看透了他,却看不透尤璐璐永远不会爱她。
如果他不追出来问,世界上还会有人知道她这一点心思吗·他不讲话,她也不讲话,就呆呆地坐着··现在程姜果真在仔细观察她的眼睛了··说来奇怪:当街道那边传来引擎响时,他正注意着的却是她蓝色的眼影。
很突然地,他心下一动,一个念头浮现出来··*·沈霁青尤其不喜欢在空隙里停车··他艰难地调转了车头,摇下车窗,正好看见梯形的火锅店侧边的台阶上坐着两个交头接耳的人,挨得很近。
就在他认出其中的男- xing -是程姜的同时,对方也站起身,冲他的方向高高地挥了挥手·他又低下头和旁边的姑娘说了什么,拍了拍她的肩膀,随后就几步跑到他车窗前。
他问程姜:·“你还需要再和朋友待一会儿吗”·程姜摇头,说已经差不多结束了,让他只再等一小下·随后他飞快地跑回饭厅里面,不一会儿就带着放在里面的包跑了回来,脖子上重新系上了他送给程姜的蓝色围巾,因为跑动而显得松松垮垮,在他身后几乎飞了起来,像半只翅膀。
·他绕到车窗的另外一边,敲敲窗户,对坐在副驾驶的莘西娅手势夸张地打了招呼,才熟门熟路地拉开后车排的车门坐了进去··他一坐下,程玥就开始吸鼻子:·“你闻起来好奇怪。”
“就你鼻子好使·”沈霁青笑她,“喂,给你另外起个外号怎么样就叫你好鼻子姑娘·”·程玥没听清,仍然一本正经地在玩头发:“好鼻子是什么东西的鼻子”·沈霁青爆发出一阵大笑。
“你想是谁的就是谁的·”·这时候他们已经再一次艰难地挪出了停车位,又被堵在了十字路口上·在他们再一次开始移动之前,沈霁青顺手打开了车上的音乐播放器,于是他们听着班得瑞回家。
程玥忽然旧话重提:·“我找不到熊熊了·”·*·自从程姜精神恢复正常,莘西娅就又搬回了二楼,她不明所以,只是觉得搬来搬去的很好玩,虽然花了半小时进行搬运的,体能情况明显在同龄男- xing -之下的大人们大概并不这样想。
她的腺样体肿大到现在已经完全痊愈了,夜里又恢复了完整平和的睡眠,也已经停了药·她对此也十分喜闻乐见··总体来说,莘西娅对她近期的生活十分满意,唯一有点不高兴的就是她的玩偶熊不知道去哪里了。
程姜对它最后的印象是在洗衣机里,但是因为多方面原因,并没有精力去关注它随后的去处·这回她不知怎么回事被点了一下,立刻受到了提醒,在车上念叨了一路。
车开得很稳,但驾驶员本人只觉得自己其实是靠一路的提心吊胆成功规避了无数公路灾难,在等最后一个红路灯的时候颤颤巍巍地开口:·重生都市情缘天作之合现代架空·“要是一直找不到的话,咱们就听天由命吧,啊我有机会可以给你再买一个一模一样的。”
“但那就不是原来的那一个了·”女孩固执地回答··他们最后只能答应她尽量找找看,且说到做到,一到家就开始分头搜索··蓝色的玩具熊还是很显眼的,于是他们搜遍了客厅,三个卧室,院子和厨房,最后终于在洗衣机里面找到了它。
玩偶不知为何被遗留在了洗衣机里,没有被拿出来晾干,现在仍然- shi -哒哒的,已经布满了浅色的霉点··沈霁青用两根手指把它揪着耳朵拎出来,沉默了一会儿,说:·“算了,我还是重新给她再买一个吧,这个已经烂得没法看了。”
他们商量了一下,由程姜拖住她,这样沈霁青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把面目全非的小熊玩偶包好,再扔到外面的小区公共垃圾箱里··等他回来的时候,莘西娅已经出于儿童一贯的喜新厌旧而重新对电视上重播的《小猪佩奇》起了兴趣,不再提任何关于熊熊的事了。
程姜早就养成了在任何莘西娅不需要他的时候争分夺秒地做自己的事情的习惯,这时候已经自己缩在了沙发的一边,心无旁骛地继续翻译《Fiddler’s neck》·以往他们在客厅打发晚间时间的时候,沈霁青和他往往各占据沙发的一边,但既然莘西娅占据了最左边的位子,沈霁青就只能移步右边,和程姜挤在一起,也打开自己的电脑开始噼里啪啦地敲键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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