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人 by 小昀山(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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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人 by 小昀山(6)
·程姜用余光看了一眼,觉得应该是工作报告之类··平心而论,沈霁青一坐下,他们两个的工作效率就实在不是很高了,因为沈霁青每隔一小会儿就一定要说点什么。
这时候他在问:·“你今天的聚会怎么样”·程姜盯着电脑屏幕看,半天忽然说:·“我又给自己找了件事做·”·沈霁青看他的表情,好像有点紧张茫然,又有点激动。
“什么事”·“我答应一个小姑娘,给她写一出新戏·”·“那不是挺好·你要写什么”·“哑剧。”
沈霁青讶异地又看看他,重新靠回椅背上··“你写什么我都不奇怪·为什么要写哑剧”·“因为她演不了别的。”
程姜思索着说,“你可能也有印象·就是那个……眼睛很大的·”·“非得她演”·“也没有其他人了本来都差一点要解散,因为大家差不多都要走了。
她自己坐在那儿哭了半天,我看得心里也不好受·”·沈霁青停了一停,问:·“为什么好好的都要走了”·“因为各自都有其他更重要的事吧。”
程姜悄悄看他,刻意加了一句,“比如说其中有一个姑娘是要结婚了·”·“结婚很好·”·“那你呢”他想起栾羽的处境,不由得思来想去,问:“这边不都叫’三十而立’,怎么,你不考虑去找一个对象吗”·“我不知道。
那你会考虑结婚吗,为了程玥”·在吵吵嚷嚷的电视里的音乐和对白的背景声里,他们离得很近地,小心翼翼地对视··程姜说:·“我也不知道。”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耐心的阅读,鞠躬~·    ·    ☆、chapter 72 ·他们像往常一样一起送女孩上床睡觉,随后一起下楼梯。
不知道是不是房间里的暖气温度太高,程姜发现沈霁青的鬓角到脖颈的地方显得有点水淋淋的,像是浸透了汗··在听程姜翻童话书讲故事的时候,他同样也在无意识地大口呼气,看起来似乎身体不适。
程姜问了他要不要先到暖气明显弱很多的二楼走廊里坐一会儿缓缓,以及讲完故事他马上就出来··沈霁青如释重负地应了,和莘西娅道过晚安后就出了屋子,没把门带上。
程姜回头一看,见他只往下走了两步就在楼梯上坐下,回头冲他们一笑··程姜则继续念差一点就要结束了的故事,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屋里和屋外的人都能听见··*·孩子坐在楼梯口等待。
沈自唯今天没有和他们一起吃完饭,而是有应酬·他嫌病殃殃的柳江茵拿不出手,就带了他光鲜照人的女秘书当女伴,不知道几点才会回来·他不常这样,顶多半个月一次而已,而每一次柳江茵都坐在客厅痴痴地等着,也不敢给他打电话,怕他烦她。
孩子和柳江茵不一样:他不爱沈自唯··所以他一般都在正常的时间上床睡觉,很少像她那样等着,但是这一晚不同·他不愿让柳江茵知道他也醒着,就光着脚穿着睡衣趴在楼梯栏杆上,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他时而听见窗外汽车行驶的轰鸣,于是有时也轻手轻脚地跑回房间,试图从窗口辨认沈自唯的车辆··因为角度的原因,他看不见车牌,也看不清车身的颜色,但他知道这样晚的时间小区里不会进来多少车。
所以每一次他看见窗口有车驶过,他就飞奔回栏杆边;许久没有人进来,他便又抑制不住地走回窗口,因为假如沈自唯的车回来,那是可以最先看见的地方··他要亲耳听见柳江茵宣判他的死刑。
那天沈自唯直到午夜都没有回来·孩子第二天要上学,不能彻夜不睡,只能回到已经关好了灯的房间里,爬进被子里·被熟悉的黑暗包围后,他才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刚刚的行为是多么可笑:因为柳江茵不会悄悄告诉沈自唯,她是一定会当着他的面说的。
沈自唯待在家里的次数越来越少了·早餐,晚餐,刚好一早一晚··孩子的老师们都喜欢在发卷子前先絮絮叨叨讲很多分数啊错题啊之类的事情,每当这时,孩子的心跳都会完全加速,直到卷子拿到手里才会恢复正常。
重生都市情缘天作之合现代架空·可是柳江茵特意不发卷子··她把它攥在手里,乐于看他惶惶不可终日,一天,又一天··起初孩子日日都在等待·他失眠,晨醒,心跳完全超出控制,在镜子前面掐住自己的脖子,松手,再按压颈侧搏动处。
也许是与生俱来的偏好,又也许是因为前妻出轨,沈自唯憎恨一切在他看来不循规蹈矩的事情·他憎恨孩子衬衫没有扣到最上面一颗时的样子,憎恨柳江茵在客厅穿裙摆高于膝盖的裙子,也连带着一起憎恨孩子艰难地保留住了的会占据星期二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乐团训练活动。
他是房子里当之无愧的主人,他发号施令,倘若执行不当,会根据犯错的人是谁而决定是用冷暴力处理还是体罚·好在他大部分时间都不在家··孩子知道自己的下场会是什么。
不,他不知道,因为假若只是禁闭和暴打的话,他不应该这么害怕·起初他每过一天都庆幸柳江茵没有说,但后来他又开始夜夜祈祷她说出来·再后来,他甚至怀着侥幸想,也许柳江茵根本没有看到,也许她不会告诉沈自唯。
很多年后,当孩子回想起这时候的想法时,仍然为自己对柳江茵的不了解而惊奇··他怎么会指望柳江茵去放弃她枯槁生活里唯一的快乐的来源呢·她开始在经过他或是和他对话的时候偶尔轻声抛下只字片语。
那些词汇只有他们两个能听懂,因此她在沈自唯面前也说,而后者本就对他们漠不关心,更加听不出所以然来,只当是妻子对儿子的爱称·他对他们两个之间的母子关系也漠不关心。
在他看来,他能差不多天天回来就已经是对他们天大的恩赐了··或许他根本一丝一毫也不在乎他们怎么想··“你们俩关系倒是挺亲密·”他- yin -阳怪调地说,任由柳江茵攀住他的肩膀。
在沈自唯看不见的地方,孩子看见她无声地说:·“可怜见的,我听说你这样的小怪物长大后最后都会变成变态杀人犯呢·”·他低下头去,两只眼睛盯着直直杵着的筷子。
好像它离他越来越近,假如他身子忽然往前撞一下,或者后面来一道风推一下他,它是否会清爽地穿透血肉而去他自然一动没动,但那双筷子分明已经进来了,血肉模糊地梗在他喉咙里。
他用力眨眼,却怎样都无法再吃下碗里的西红柿了··见他发愣,沈自唯兀自皱起眉头,呵斥他:·“你是怎么回事辛辛苦苦做出来的饭,怎么就吃这么两口看你这副傻愣愣的样子吃,我说话你听不见吗饿死你活该”·绞索就悬在他头上,日复一日。
他唯一的出路是去找柳江茵摊牌··“你会告诉他吗”孩子问··“这我可说不准·” 柳江茵温柔地说。
“那你……可不可以不告诉他”·“其实用这种小事去烦他,我也觉得不好·可是你的态度太恶劣,太令我伤心了,霁青。
你看看别人家的孩子,哪个不是全心全意地爱他们的妈妈可是你只知道扎我的心,你太让我难过失望了·”·他半边身子靠着门框站着,沿着他的目光,可以看见二楼尽头的另外一个房间,那是家里唯一没用的屋子。
他问:“你要我怎么样”·“我要你怎么样我能要你怎么样只要你做一个好孩子,礼貌地请求我,我就相信你不是故意的。
我就相信你其实一点也没有这种龌龊的倾向,只是小孩子过家家好奇而已·好吗”·孩子目光从那间没有用处的房门退回来,看着她··他知道她想要什么,但他没有和她抗争的余地:即使拖着病体,即使早就不再受关注,她仍然是这栋房子里名正言顺的女主人,有对他发号施令的权利。
而他只有一个丑陋的秘密,以及等待着无数它或许还不会被继母暴露给父亲的黎明··他听见自己说:·“求求您……妈·别告诉他·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真的只是好奇而已。”
柳江茵露出一个纯真快乐的微笑·她的消逝的甜美和她的言语一般尖利,一下下剐着他,像是磨指甲用的小铁片··“是吗我当然会尽量满足你的要求,可怜的小东西,你怎么会知道我全是为了你好,我多么地爱你不过我也说不准啊。
我今天头痛得厉害,你也向我对你一样体谅体谅我,别锯你那截木头了·以后都别再锯了,好不好永远,永远不要再锯了·”·*·二楼尽头另外一个房间的门被轻轻合上了。
随后是浅缓的脚步声·程姜讲完故事出来,见沈霁青撑着下巴坐在楼梯靠栏杆一侧沉思,就也慢慢坐下在了他旁边·楼梯面上有点微凉,但房子里总体很暖和,他便不计较这个。
他也不在乎他们两个平淡地坐上一会儿,但他一落座,沈霁青就侧过身来,挺幼稚地让他猜自己刚刚在想什么··程姜毫无头绪,猜了两三个答案,沈霁青才说:·“我在想,你不觉得时间过得很快吗这房子就在两年前还空着呢。
然后我……父亲打电话跟我说你们要来,我就开车到机场去接你们,就是这时候到的,快八点钟的样子·结果你们晚点了,我等了两个小时,休息的时候旁边有一个人在和婴儿说话,一搭话才发现他是在自言自语。”
·“我当时不想说话·”程姜把头靠在旁边墙上,“就是怪不好意思……到了晚上更不好意思,竟然又停电了。
你现在倒是不怎么忘了,我才知道欠电费是提醒后半个月才断电闸的·”·“是吗”·两个人坐在台阶上,想着正好是程姜从冷湾回来的第二个新年,你一句我一句零零碎碎回忆了不少以前的旧事。
最后实在没什么可讲,又说起剧团里的琐碎事·像什么林穗梦搞了一个“新年愿望清单”,上面一百零八条,其中一百零六条是去年列上没完成的·“新年新气象”她一如既往地咋咋呼呼,“不管去年如何,今年我一定要全部完成。”
重生都市情缘天作之合现代架空·说林穗梦颇多花了一点时间·沈霁青压根不认识她,这么听着倒很有意思·最后还是程姜先站起身来,说是不是该下去了。
沈霁青一叠声地说好,但等程姜站起来往下走了几级台阶后,他还是纹丝不动··“你不下楼吗”·沈霁青歪过头,抱着膝盖坐在台阶上左摇右晃几下,无理取闹地说:·“我起不来了——你拉我一下吧。”
程姜哑然失笑,又几步走回来,一手扶着栏杆,一手抓住沈霁青伸过来的左手腕,往上小心地拉了几下·沈霁青并非真的起不来,只是想逗程姜玩,于是也没有完全靠程姜拉他,因此很轻易地就借着力被拽了起来。
程姜一侧头,见他脸颊侧面仍然有流汗的痕迹,就追问了一句:·“你有什么地方不舒服吗”·“有点胸闷,”沈霁青回答,“也不知道为什么。
没事,过一会儿就好了·真的没事·”·作者有话要说:感谢耐心的阅读,鞠躬~·    ·    ☆、chapter 73 ·这个新年家里没专门再买装饰品,只有程姜在圣诞节的时候做出来的挂饰仍然挂在各个角落,好像圣诞节还没结束一样。
不过有一次程姜进沈霁青房间里拿书的时候,发现他居然不知什么时候把两年前挂过的一盏白色纸压花灯笼又拿了出来,用一根线系在床栏杆上··他目测了一下,觉得假如有人躺在床上,那灯笼底离脸大概只有不到十厘米。
灯笼本身很漂亮,里面压着的是充满自然气息的浅蓝色的勿忘我干花,但新年期间把白色的纸灯笼挂在床头这件事本身还是挺奇怪的·而沈霁青对此毫不在意,声称假如是在日本的话,挂白灯笼还有祈求健康幸福的意思,程姜便也不再多问了。
他们这三天过得堪称平淡··沈霁青抽屉里一堆老碟片·程姜刚拿起一张《理发师的情人》,又被他抢下来了,说是不适合喜庆日子看·动画片莘西娅看腻了,其他电影更不感兴趣,结果唯一剩下来的娱乐是给莘西娅安排的低龄儿童藏宝游戏。
程姜把糖果和小饼干用干净的彩纸包好藏起,再写许多小纸条指引她去找··程姜把线索在家里的各个角落安排好·他从楼上下来,发现沈霁青也神神秘秘地在家里跑来跑去,见他下来,还迅速地把双手背到身后。
“你在干什么”他问··“我也给你藏了个东西·”沈霁青说··沈霁青给他藏东西,这倒是程姜没有料到的。
他说不是什么稀罕的礼物,只是想他可能喜欢,只要找到了就正式送给他·不比程姜给儿童写小纸条不费多大心思,沈霁青的纸条直到3号的下午才算布置完毕·第一张歪歪扭扭躺在客厅正中央的地板上找到一张字条,写着:·【Alesea在哪里吃牡蛎】·程姜当即了然,解谜游戏的谜题大概都和他正翻译着的《琴吻》有关。
在小说开篇时男主角的记忆闪回中,男女主角恰好都想找地方去赶紧吃掉中午没来得及吃的牡蛎·男主角布雷克沿着长走廊行走,跑到教室后面的小储藏室,发现年轻的阿莱西亚躲在里面。
程姜之前想都没想过沈霁青会用小说里的情节当线索,对此十分惊奇··沈霁青果然很喜欢这本书··有一瞬间他甚至怀疑沈霁青是要把那本《Fiddler’s neck》送给他,但又觉得不太可能,便不再去想。
他在几乎没有进去过的储藏间里很快找到了一片有一个画得歪歪扭扭的简笔画牡蛎的蓝色便签纸,贴在一个巨大的纸箱子上·纸箱子里还有不少零零碎碎,下面压着一个黑布包裹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
便签纸翻到背面,上面写着:·【Alesea日记藏身之处】·在她的枕头底下,程姜记得很清楚··他先就近搜寻了一楼的卧室,又上楼查看沈霁青的房间和他的·最后他在自己的枕套里找到了一张硬卡纸,上面画了一个穿裙子的简笔画小人,下面是一行小字:·【Alesea的黄裙子】·小说里的写作手法其实有点意识流的意思,里面的内容虽然贯穿近十年,但实际上全是男女主人公各自的记忆闪回,而从第一章到最后一章之间的情节时间只有短短一个小时而已。
在这期间,阿莱西亚只穿过一条黄裙子,在书中的描写中被反复提过·程姜看见卡片的第一反应是去找莘西娅的黄色裙子,尽管她唯一一条黄裙子是黄蓝格的,和女主人公的并不一样。
他上楼把裙子翻出来,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并没有发现多出来的线索纸条··在他找线索的时候沈霁青无事可做,就跟在他后面走来走去,时不时还给他提示两句。
“你要学会发散思维,”他这时候就说,“也联想一下其他描写看看·”·程姜把裙子整理好挂回去,又把目光投到柜子下方的抽屉里··小说里确实特别提过阿莱西亚从衣橱的抽屉里挑选出橙黄色的夏季长裙,背对着敞开的门换上。
门后正好经过的一个人看见了她裸露的脊背,并由此引发了他对她的一整段- xing -|幻想··然而因为这段描写随后就和阿莱西亚的回忆接轨,所以那个人具体是布雷克还是塞恩变得十分模棱两可。
事实上,假如单纯地从对情节的影响上来看塞恩,他比起一个人物来其实更像是一个意象·他象征男主角在高中毕业前夕逝去的,仍然满怀着生活热情和梦想的自我。
这样看来,沈霁青给他又写又画出来的人物小传其实是画蛇添足了··程姜这样想着,又自己检查了一遍抽屉,里面也没有任何线索··“黄裙子·”沈霁青特地在颜色上加重了语气,见程姜仍然一脸茫然,又重复了几遍,“你想一想,书里原话是怎么写的”·确实有一个。
那条裙子第一次出现在文字中的时候,被特地描写说是“In a color that only belongs to the immaturely fresh, glittering oranges under a sunbeam(有着日光下未成熟的新鲜橘子特有的闪闪发亮的色彩)”。
重生都市情缘天作之合现代架空·橘子·程姜跑进厨房,果然在扣着的餐盘里发现了画着橘子的便签纸卡片··“你这道题好难·”他拿起卡片说。
沈霁青画功仅限于简笔画水平,但为了这次给程姜设计的游戏,他画了足足十几张,分布范围遍布整个房子,连院子里的树枝上都挂了一张·一路寻找的时候程姜甚至还意外翻出了不少据说是沈霁青找了很久也没找到的小玩意儿,里面有没了外壳的放大镜,不知道从哪里掉下来的扣子,还有一□□身卡。
“我从来不知道你健身·”程姜怀疑地看了他一眼,说··“因为卡找不到了所以就不去了啊·”沈霁青解释··最后一张小便签是代表盥洗室的镜子简笔画,当程姜把它从夹缝里拿出来后,他看见背面写着:·【Cyan第一次出现的时候和Blake说什么】·那段话的具体遣词造句程姜记不清楚了,不过大致意思是说:·“每一个开端都只是对另一件什么事情的延续,哥们儿。
就像你翻开一本书,它总是要从事情的中途写起,不是吗可是换而言之,所有的事情也都是开端·就像现在,我和你的交谈,它们早就开始了,但只要我愿意,我就可以说我将要说的下一句话是开端。”
程姜很喜欢这句话··在故事结尾,塞恩消失在回忆中,而布雷克终于重新从遍布灰尘的杂物间里重新拿出了多年不碰的大提琴·他走到二楼房间的窗口,看见阿莱西亚终于到了他的门前,穿着黄裙子站在树下对他仰脸微笑。
他们十年没有见过面了·他们三十七岁,离那段色彩斑斓的日子已经相隔了二十年有余,但一切还并没有晚·他浑浑噩噩地生活了那么久,但想爱的人就在楼下,想要珍惜的一切都还在身边,只要他愿意,他的故事随时可以重新开始。
这段话的意思很抽象,其中唯一一个明确指出来的实体就是书·程姜上楼到沈霁青的房间去寻找,徒然发现本该放着一排书的地方已经被搬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蓝黑色的盒子。
他把盒子搬下来放在地上,跪坐着把卡得很紧的盖子一点点掀开··里面正是那本写满了沈霁青批注的《Fiddler’s neck》··*·沈霁青的小纸条中大部分答案都很难想到,因此即使是靠着提示,程姜还是一直从六点找到九点才到达最后一步。
“本来可以更加逻辑缜密的·”沈霁青有点遗憾,“但我今天有点集中不了精神,所以有些答案全是硬安上去的,出得不好·”·“已经很好了,我今晚很开心。”
程姜安慰他,“不过,真的送给我了吗”·“当然·”·“那你以后都不看了吗”·“你可以借给我呀。”
程姜把书又随意翻了翻,忽然想起来:·“其实翻译完的稿子,我想投出版试试·”·“出版”·“我也不知道。
好像流程很复杂,又是版权,又是其他程序……但我觉得我翻得真的可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你应该试试·”·程姜想想,又补了一句:·“要是人家不想出版,我就自己留着,给你也印一份。”
“那你一定要快点翻译完,在投稿之前先给我印一本·”沈霁青笑得像个猫,“真的,不然就来不及了·”·作者有话要说:感谢耐心的阅读,鞠躬~·    ·    ☆、chapter 74 ·小说的翻译进程仍旧非常按部就班,但程姜仍然无意识地加快了工作速度。
他甚至时而会把兼职翻译的工作和复习任务放到每天翻译的事项之后:不管发生什么,每天一定要翻译至少一定量的内容··他不知道为什么沈霁青会说“来不及了”,但他也开始觉得时间紧迫。
他希望能在四五月份之前完成一切··好在他的时间很多,因为在春节假后他就不用再去上班了··有时候程姜觉得自己又回到了两年前,他刚刚到沈霁青家里来的时候。
不过不同的是,在这几个月里白天家里只会有他一个人:他仍然是家里最早起来的,但用过早饭后,是由沈霁青负责把莘西娅送到幼儿园,再在下班后去把她顺路接回家··和莘西娅情况类似的小朋友有很多,所以不用担心她被最后一个剩在教室里,而且据说等天气暖和一点后,女教师会组织孩子们在楼下的小- cao -场上做体育活动,她最喜欢这个。
总而言之,每天最晚下午六点半钟,她和沈霁青会准时出现在大门口,这个时候晚饭刚刚端上桌··事实上,在程姜赋闲在家的这一段时间,他几乎在准备所有人的饭:早饭,晚饭,被猫老头托付给他的小区里的猫的食粮,以及午饭。
他每天六点钟起床,先做早饭,同时煮上米饭·在早饭准备好后,他把它们用盘子盖住放到桌子上,随后先给莘西娅做午饭便当,再用剩下的料和着其他食材做稍微复杂一点的沈霁青的午饭。
饭盒是家里本来就有的,莘西娅的是保温盒,沈霁青的是需要放到微波炉里加热的乐扣饭盒,分配明确··他还每天写一张小纸条放在莘西娅饭盒的夹层里,一打开盖子就能看到。
顾及到她现在并没有认很多字,他主要给她画火柴小人··在给莘西娅写小纸条的时候,他又一并给沈霁青也写一份,虽然也有很多火柴人的小图画,但内容是不一样的。
他告诉自己说:这是为了公平公正,不能只让莘西娅一个人有小纸条··但其实作为成年人的沈霁青真的会在乎小如纸条这样的事情吗程姜是说不准的。
他不需要知道确切的答案,只需要一个促使他相信这样做完全合理正常的理由·所有人,男人亦或女人,总是愿意为了自己喜欢的人做一些只有他们自己知道缘由的或许奇奇怪怪的小事情的。
重生都市情缘天作之合现代架空·也是因此,他给沈霁青写小纸条的时候总会有一种隐秘的,有点伤感的快乐··趁还有机会就写一点吧,他想··他把自己的精神状态调整过来以后就很少去顾虑很远的未来的事情,而是尽可能专注于当下的生活。
就像妈妈说的:对失而复得的东西珍惜就好了·谁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事情呢谁知道今天沈霁青会不会在下班路上的公交车上遇到一个年轻姑娘,两个人一见钟情,从此由她负责给他准备午饭呢但是姑娘昨天没有出现,这大概已经够了。
·他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又在小纸条的句号后面花了一颗星星··在把纸条压在饭盒下前,他最后检查了一遍自己的字体是否规范流畅··程月故仍然在美国,据她说,她已经接手了公司相当有分量的一部分事务,每天忙得昏天昏地,等有时间再回来看他。
自从他上一次见她后,他们仍然保持规律的联络,不过频率增添到每周一次,方式偶尔也会切换成视频通讯··他们开始越来越多地放开来谈论更放松一些的话题,甚至有一次,她还开玩笑地说有机会要给他介绍新的男朋友。
她现在也果真不太在乎他取向的事情了·程姜吓了一跳,好在程月故确实是开玩笑的,不过她也确实提到沈自唯已经开始留意着给沈霁青找对象了··在花边新闻后他们回归正题,程姜和她提了自己这一年的工作计划,而程月故出乎意料地没有提任何反对- xing -意见。
“你也需要一点时间来调整一下,看看以后到底该往什么方向走了·”她说··程姜确实也已经开始往自己所期望的方向规划自己的未来去处。
他列了一个到时候准备去应聘的公司的清单,按喜好程度从上往下排序,并把每个单位的优势和自己面试成功的可能- xing -记在旁边··这个可能- xing -仍然会有变动,因为假如他能尽早把二级翻译证书考下来,他的简历分量可以加重不少。
考试在五月份·这一次他还是有信心的··*·同样按部就班的还有剧团的事务·林穗梦对于栾羽不准备退出这件事感到大为惊讶,但既然还剩下三个人,她也欣然决定继续把剧团保留下来。
不过她最近在张罗着自己工作上的事情,似乎要开一个工作室程姜总是不明白她具体在干什么·但无论如何,她暂时是没什么精力参与新剧本的创作了。
加上她家离市区实在很远,程姜只能和栾羽单独约时间到外面来谈··栾羽在她任教的舞蹈机构上班时间比较松动,每周二和周六全天休息·程姜权衡了一下时间,还是希望尽可能在周末的时候留在家里,所以和她商量好在周二的时候在外面找一个可以说话的地方进行讨论。
为避免沈霁青哪天周二突然需要回家或者需要他帮忙去他公司送他落在家里的什么东西(程姜自辞职后已经给他送过四次U盘了),他提前和沈霁青报备了一下··“你直接让她来家里就好了啊。”
沈霁青建议道,“在外面多不方便,要是选咖啡厅的话还不好意思占着地儿不买东西喝·”·尽管程姜还是对于把外人带到家里来有些不自在,但沈霁青确实也很有道理。
他放下心来,给栾羽发了信息和地址,看她方不方便··栾羽回信说她住的地方离沈霁青家还算很近··她是吃过午饭后来的·他给她开门的时候,先看到一副能连手机的键盘……她想得倒是周到。
整整一个下午,房子里都只有程姜一个人的说话声,最后他实在感觉奇怪,索- xing -也改成打字·等沈霁青回来的时候,他已经做完了饭,还托着下巴坐在餐桌前发呆。
“你们一下午讨论什么了”·“我们看看能写什么·”·“比如”·“许多琐碎的小事情。”
程姜站起来替他挂外套,顺便把莘西娅往房间里推去,“她讲了好些小时候的事情,我听着还挺有意思·……你好像就从来没说过你小时候。”
“你也没讲过你的·”沈霁青回敬他··“我小时候可无聊了·”·“我的也无聊·……她以前怎么了”·程姜没听出来他转移话题。
“她跟一个……另一个女孩子小时候住对门·外面有一个小院子,他们一般都会在那里玩·有一次下小雨,另一个女孩就从家里拿了一把红伞出来,但是一出来雨就停了。
结果一群小孩就在那里轮流玩那把红伞,她被挤在后面,碰到伞的时候不小心摔倒,把一根伞骨弄折了·”·“然后呢”·“哪有什么然后,她就是提出来红伞当舞台元素。”
 ·然后伞被扔掉,叫栾羽偷偷捡回来了,就藏在衣柜里·尤璐璐到现在也不知道··这话可不好跟沈霁青解释··沈霁青还在追问,程姜简直不知道这些事情能有什么兴趣。
“其他的就是一些唱片啊,木偶娃娃……提线木偶·程玥”他转过身去,对着屋里面喊了一嗓子,“回来,你洗没洗手”·莘西娅不情不愿地走回来,很乖巧地走到盥洗室里去了。
她今天梳了两根硬邦邦的辫子,在后面直挺挺地竖着,走起来倒确实好像一个小小玩偶·可不可以让栾羽演一个木偶女孩她会跳舞,可以试试放进去形体戏剧的元素。
会不会太晦涩了如果跳出哑剧的限制,改为像普通话剧一样加上画外音呢·莘西娅甩着手上的水珠走出来,现在轮到沈霁青进去。
程姜后退一步,看着他往手里挤洗手液,心里还在琢磨编戏的事儿··他现在觉得真可以往这个方向思考一下··作者有话要说:感谢来自【emmmm】小姐姐的营养液1瓶~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我现在才搞明白怎么看(捂脸)·-·感谢耐心的阅读,鞠躬~·    ·    ☆、chapter 75 ··重生都市情缘天作之合现代架空“配音吗”林穗梦问。
“是的,”程姜说,“我在想,也许到时候可以让栾羽在台上演,但并不完全是哑剧,而是同时播放提前录好的录音独白·你觉得呢我觉得这样代入感会好一些。
如果你有时间的话,可以用你的声音,这样更方便,但你没时间的话也可以还用栾羽的,用麦克风·你觉得怎么样”·“录音的话我肯定是有时间的,你写好后发给我就好了。
那这样的话是不是就像有些电影,啊我就能想起一个《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那样的我觉得很可以呀·”·程姜不怎么看电影,只好含糊其辞:·“大概是这样吧。”
栾羽离开后,程姜又自己思考了许久关于如何安排台词的问题·以剧团目前的水平情况,台词是一定要有的,但假如全是寻常的画外音,又容易让人联想起儿童课本剧。
他的思路拐来拐去,最后才想到使用角色独白··假如在进行独白的同时演员进行类似的抽象舞蹈动作,那内容就会很好理解了··“有一天,我……”他把两根手指当做两条腿在桌面上转着,随便编了一句话。
这样很有意思,于是他安排手指小人又走了几步·再走了两步,他才觉出自己无聊,停止了这种行为··程姜又浏览了一遍自己存下来的看过的舞台剧录像的名单,想象着把各种理论搬到舞台上的可能- xing -。
这方法当然死板,但他又不是什么专业的导演,在此处略微条条框框一些并没有什么坏处·他把手指再次悬浮在电脑屏幕前,在一张放大的人脸照片前摆动,在笔记上又添了一行“多媒体辅助”。
写完最后一个撇后他的灵感又来了,于是他翻了一页纸,飞快地记下在他脑海里飞掠而过的几个关键词:·【局部,控制,割裂,对话,对峙】·做完这一切后他看了看时间,随后收好电脑和笔记本,起身到厨房去处理晚饭要用的金针菇。
*·莘西娅喜欢金针菇·或者说,她喜欢一切菌类,程姜给她盛多少她就吃多少·她完全就是那种很省心的天使宝宝,虽然偶尔也会挑食,但只要程姜哄她说多吃就能长高,她就给什么吃什么。
给莘西娅的面条是单独买的,被煮得很软,她喜欢吸溜吸溜地吃·她吃的时候程姜要坐在她旁边注意别吸到气管里,于是等她用餐完毕后,他才拿起叉子··“我以前还从来没有吃过这种口味的意大利面呢。”
沈霁青评论道··他和莘西娅同时开饭,但现在碗里还剩下一小半,他也不把它们放到嘴里,只是让叉子尖在碗里转圈圈··“是吗”程姜擦干净手,“我也没吃过,就是突发奇想试一下。
本来还有西红柿,但你不是不喜欢吃大红色的东西吗·”·“你还记得啊·”沈霁青用叉子把面条卷了卷,特地蘸了蘸压在面条底下的肉酱,终于吃了一口。
“你要是喜欢就多吃一点吧,”程姜说,“每次都吃这么一点,等莘西娅再大几岁,你就该是这里最好养活的人了·这样半夜真的不会觉得饿吗”·沈霁青舔掉沾在嘴唇上的肉酱,斜起眼睛对他摇头。
程姜吃东西时的动作很文雅,几乎不会往嘴巴以外的地方沾上酱料·他听沈霁青说话的时候会把眼睛抬起来看着他,橙黄色的吊灯就在他们上面微不可见地摇晃,以至于程姜的瞳孔里也泛起一点橙黄色的小小涟漪。
他不禁想:等莘西娅再大多少岁呢·多少年就要过去了··可是在程姜背后,就在厨房拉了一半的窗帘形成的- yin -影处,一个女人正从卧室走出来,亲昵地坐在她最常坐的位置上。
沈霁青成年后就下意识地换了吃饭时的座位,因此她不再和他呈面对面的姿态了··但柳江茵在对他微笑:·“你又在想什么呢你这样的人,可是要小心啊。”
*·孩子已经不记得他触怒柳江茵,以至于令她终于抛出她最大的一张牌的具体原因是什么了·是因为他仍然时不时地偷偷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练琴还是一些莫名的勇气促使他自以为可以挑战她的权威又也许并无特殊的理由,只是因为她已经厌烦了吊着他那颗心,想要换一个花样了·当然,这些都是微不足道的事情。
柳江茵终究没有放过他··审判开始于晚餐的时候·这不是什么令人惊讶的事情,要知道一天之内,孩子最怕晚餐,因为在他能够见到沈自唯的两个时间点中,只有这一餐不受时间的限制。
柳江茵在自己编头发·她吃得最快,这会儿已经撂下了筷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把她垂在胸前的长发一点点编起来,又任由它们自然松散·在余光里孩子见她将这个动作重复了好几次,然而随后她的目光抬起来,最后缓缓定在了他身上。
她似笑非笑· ·啪··他已经快对她的一切表情形成条件反- she -了·握着筷子的手指之间出现了短暂的失衡,一根筷子脱手,骨碌碌滚到桌面上。
在孩子匆忙伸手去抓的时候,又不慎被碰掉到了地上··沈自唯也在看他,沉甸甸的眼皮底下是黑洞洞的眼珠·在他的注视下,孩子慢慢蹲下身去,却看见桌子底下柳江茵的拖鞋伸过来,在筷子尖上踩着碾了一下。
拖鞋上是一个嫣红嫣红的笑脸,它踩在孩子的筷子上,对他露出一个甜美的微笑·他慌忙去抢那根筷子,但那双笑脸忽然一晃,一起咬住他的脖子,从下巴往上啃咬。
一下,两下,三下··那一刻他以为自己的心脏停跳·他惊恐地张开嘴,发现自己就像之前的无数时候一样开始喘不过气来··忽然他的头顶处开始震动。
沈自唯似乎是强压着什么怒气,低吼:·“你他妈的死在底下了,半天不出来在干什么”·孩子终于意识到自己方才在疯狂地呼吸喘气·他终于抓住了那根筷子,慢慢升回到桌面上。
等他站起身来时,沈自唯- yin -郁地问:·“你干什么去”·重生都市情缘天作之合现代架空·“换新筷子·”·“快去吧,宝贝,但下次可要注意啊。”
不等沈自唯回应,柳江茵温柔地说,“这么大的人吃饭竟然还拿不稳筷子,要是传出去,咱们家可就要受人耻笑了·”·“是的·”他轻声说,但当他马上要从餐椅里面迈出去时,沈自唯再次开了口。
“你给我坐下,没用的东西·”·孩子沉默着坐回原处,没有再试图把脏了的那根筷子上下倒换位置·但是他看着才只吃了一半东西的盘子,无论如何都不再有食欲了。
“在想什么呢,这么出神”柳江茵出声问,“该不会又在想你那个……”·“我没有”·他那一声因为难以控制的情绪而太过于尖锐,他一出口就后悔了。
但沈自唯已经抬起了头,那张永远带着不知缘由的愤怒和不耐的脸显得更加烦躁了··“你没有什么”·“算了,”柳江茵试图劝解,“是我们俩之间的小秘密,要是说出来,他该不高兴了。”
好极了,秘密·这是沈自唯最为憎恨的东西之一··“不高兴哈·我倒要听听你有什么难以启齿的秘密·你吃的,穿的,用的,哪一个不是我给你的,你又有什么可瞒着我的,嗯像你那个□□养的亲妈一样”·孩子看着他。
当沈自唯说话的时候,你一定要看着他··可能这时候他眼神里该有如怨恨、委屈、恐惧、屈辱等浓烈的情绪,但实际上那里面什么也没有··归根究底,那只是一双视物用的器官而已。
“说啊,”沈自唯已经开始真正有些不耐烦了,“别拿她当挡箭牌·你亲口告诉我,你在想什么”·“别逼他太紧了,自唯。
没什么大事,就是一个……”·她带着一丝微笑细细说着··不知为何,那一刻他什么也听不见,可这不妨碍他意识到沈自唯听懂了·他看着高大的男人在暴怒中站起身,从那双黑洞洞的眼睛里落下来一柄刀来,然后他的头——一团可怜的,黑灰色的,浓雾一样的小东西,滚到了地上,滚到他的筷子之前落下的位置,积起很小的一汪血。
孩子一动不动地坐着,直到男人近了他身前,把他从那把椅子上拖下来··“不知廉耻的……”他隐约听见沈自唯几乎是在绝望地颤声喊,“像她,她……她一样下贱的……”·女人的哭叫,血肉与坚硬的桌面的碰撞声,心脏不堪重压的轰鸣。
他看见被一遍遍强调的他早已烂熟于心的东西,他从未记得其面容的妈妈,和天花板·旋转而凄厉尖叫着的湖中旋涡,黑色的水底,浑浊地倒映不出天空··他忽然明白了。
关于为什么妈妈会抛弃他们·关于他是哪里像她··而他没有躲,一次也没有··作者有话要说:感谢耐心的阅读,鞠躬~·    ·    ☆、chapter 76 ·孩子在医院的白床单上睁开眼睛。
他住的不是那种好几个人一间的大病房,而是单独的VIP病房,在他住院的几天里除了柳江茵外并没有其他人来探病··好面子如沈自唯不可能让太多人知道他把自己的儿子生生打折了一条胳膊并一条腿,即使对外的原因是孩子自己不慎从楼梯上滚了下来也不行。
孩子从那个晚上起昏睡了整三天··他的情况不应当这么久才醒,于是据说在病房护士中还引起了一点恐慌,但只有孩子知道这并非是不正常的·断裂的胳膊和腿只是造成他昏睡的最小的一部分原因而已。
柳江茵本来也没什么事情可做,于是整日来看着他··她本人极少有机会出门·这一来好不容易有了出门的理由,她更加变本加厉地试图把自己打扮得光彩照人——很奇怪,毕竟从来也没有人想关着她,她把自己关住了。
她坐在他床边给他读故事,书页后露出她的仿佛是无时无刻不在窥视着他的眼睛··狭小的空间,只有柳江茵和他··孩子看窗外·因为受伤的手脚,他没法做太剧烈的活动,只能平躺着侧过头去看窗户外面的景物。
他推断出自己至少在六七层的高度,因为从他的方向已经可以看见树顶·窗户是可以推开的,他的目光定在把手上,想象自己慢慢旋开玻璃,将它拉近,然后迎风飞起来,好像扯断了翅膀的大鸟。
但他又确实只能躺着··实际上他本不必一直住院,但出于一些原因,他在那间病房里住了至少三个月·直到他彻底可以正常走路、取物,沈自唯才把他接回家。
而在那之前,心理医生成了除柳江茵外最常出现的访客··从始至终只有一个医生,因为知道沈自唯的儿子还是个- xing -变态的人数想必越少越好·起初他甚至有些期盼她来,以为她能让他心里感觉好一点,但那明显不是医生的目标。
她喜欢反复问他类似的问题,一遍遍向他并让他自己去强调那些他早就自知且为之忧惧的东西·她不解决任何问题,她是专门过来解决他的·那个年长的女人给他看不同的图片,让他描述自己的感觉,再观察他,像在观察一只动物。
她说,我要对你尝试一个很有效的治疗手段,会有点痛··孩子不置可否·他躺在病床上,脖子歪斜向一边,温顺又毫无感情起伏地看着她··他闭上眼睛,任由她把一些冰凉的东西固定在他的身体上。
随后她要他睁开眼睛,给他看了一些东西·她还和他说话,让他放松下来·在他放松的那一刻,麻痹与刺痛同时流过他的全身血管··他难以控制地发抖,眼睛上翻。
他看见天花板在哭泣··电击疗法只进行了一次就被放弃了,因为孩子碎裂的左手肘在抽搐中撞到床架上,不得不延长卧床时间·考虑到他的手脚仍未长好,再加上孩子从始至终表现很配合,医生换了更加柔和的疗法。
重生都市情缘天作之合现代架空·她给他吃不同的药片,每种药片都有不同的功能,其中最常见的一项是催吐··条件反- she -·最后,他只要一看见饭菜就觉得胃里恶心。
出院前夕,体重下落到只有不到50千克的男孩已经能够自己颤颤巍巍地在宽敞的病房里慢慢走动·病房里还有另一个孩子,穿着和他一样的病号服,黑压压的眉毛,一张苍白的,颧骨突出的脸。
他对他微笑,双眼睑下却是- shi -淋淋的水痕··是你吗·是谁·怪物·你是一个怪物··我不是··可她是那样说的。
她又是谁·他出院那天由司机和柳江茵接他回家,周末过后就回到了学校,对他的同学们都说是肺炎·孩子天生聪明,很快补上了错过的课程内容,但在随后的月考中仍然没有正常发挥,从全年级前十掉到了一百五十以后。
这引起了老师们的警惕,他们终于注意到突如其来的“肺炎”和长期卧床已经给他的身心带来了严重的负面影响··孩子开始变得喜怒无常、坐立不安,时而又喜欢在同一个地方以同一个姿势待着。
他终于彻底离开了校乐队大提琴手的位置·当有人和他说话的时候,他要好几秒才能反应过来··他会长时间盯着翻开的书页,在同一页可以看很久,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自己去了学校的心理咨询室··心理顾问是校医兼任的,上学的时候好像选过几门心理方面的课,非常尽职尽责·她询问他的学习情况,替他一条条分析为什么他会出现反应迟钝与情绪低落。
她提到身体不适、课业压力、与校园生活的脱节和在过去的几个月太过于空闲等等理由,关于每一条都大量询问他的感受··他犹豫再三,说他怀疑自己病了,但顾问说这是高中生中很正常的现象。
“多大的人了,要学会自己调节情绪,没事不要想太多有的没的·你看,你这些事情许多其他学生都有,你也要想开点·想想你现在生活多么无忧,再想想贫困山区的孩子们,不觉得不应该吗再说,你总是这样充满了负能量,也会影响你的同学们的。
沈霁青,我知道你是个通情达理的好孩子·你一定也不想这样吧”·孩子觉得她太和蔼,太富有责任心了,以至于他根本不忍心让她失望。
学校的心理咨询室他只去过一次,在其他时候,他仍然规律地去看在他住院期间为他治疗的心理医生·他出院的时候已经被下结论说基本痊愈,但仍然需要定期复查。
他们每半个月去一次,柳江茵和司机和他·一次他从咨询室里出来,看见柳江茵坐在等待椅上摆弄一只礼品盒·是给他的··“我出去逛逛的时候看见的,就想起了你。”
她拉住他的手,“看我对你多好·”·“谢谢你·”孩子说··“你不打开看看吗”·孩子拉开丝带,解开扣在一起的纸齿,里面是一个瓷制的,色泽艳丽的小丑人偶。
小丑带着弯弯的尖帽,只有一只眼睛睁着,狡黠地微笑··“多可爱啊,你看看像不像你,嗯”·“是的·”孩子表情晦暗不明地低头。
*·吃午饭的时候,程姜继续思考关于提线木偶的事情··他每天上午要想《琴吻》里的遣词用句,下午要进行兼职工作和考试复习,晚上要空出时间来和沈霁青一起待在客厅里,所以他只有午休的时间来思考舞台剧的事。
这样其实很好,因为他完全忘记了困扰他直至精神崩溃的那一系列其实并没有被完全解决的心理困境,或者说,自从一个他已经忘记了内容的梦结束之后,他已经失去了思考这些令他痛苦的事情的动力。
他非常珍惜自己目前的生活··虽然暂时没有工作,但程姜觉得自己的生活确确实实开始富有意义起来了·在下午之外的任何时候,他想的事情都令他感觉激动或者愉快。
舞台剧属于激动的那一部分··定下来舞台剧的大致表现形式和主题后,他并没有直入主题地开始编故事,这不是他的习惯·即使是以情节为主题的短篇小说《湖中的女人》,起初也只是漫无目的的一个小自然段,随后他想到哪儿写到哪儿。
而在写剧本的时候,他则喜欢先设想一个有画面感的舞台瞬间,再由此展开成完整丰满的故事··他从栾羽提供的两个意象入手:红伞和人偶··因为是以栾羽为主角的戏剧,所以虽然选择了以他自己的生活经历而浓缩的主题“命运”,他仍然希望能够尽可能融合她的想法。
红伞的元素很容易加入,只要安排女主人公在演出的什么时候拿一把伞当道具就行了,但女主人公举着红伞的画面在他看来还是过于单薄··所以他把希望放在了木偶身上。
木偶可以怎么在舞台上进行恰当的表现呢·他完全也可以像对待雨伞一样对待它,把它作为一个简单的道具,但程姜总觉得这样有点可惜,因为说不定有更富有艺术感染力的方式。
他在搜索引擎上查找关键词,点开一个只有一个小剪辑片的视频,里面是穿着华丽的女主角在装潢得如同娃娃屋的房子里来回踱步··他一看标题:玩偶之家·【注】·这个作品最出名的不是演出,而是剧本本身,因为据说是有女- xing -独立的时代意义。
程月故以前提到过女主角的名字,所以他有些印象·找不到视频资源,他只能去转而下载电子剧本,英文网站上有很多,甚至有些还带着段落分析··程姜读书的速度非常快,加上剧本的语言很通俗易懂,他不到两个小时就彻底读完了一遍。
在第三幕结尾,娜拉说:·“我和我父亲一起住的时候,是他向我灌输关于所有事情的看法,所以我的认知和他的如出一辙;即使有时候我和他持不同意见,我也把自己的想法隐瞒起来,因为他肯定不喜欢我这样。
他管我叫他的“洋娃娃女儿”,像我玩我的玩偶娃娃一样和我相处,把我也当成一个玩偶娃娃·而等我嫁给你,来和你一起住的时候——”·重生都市情缘天作之合现代架空·华丽的娃娃屋里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娃娃,《玩偶之家》里也没有玩偶,只有娜拉。
娜拉就是玩偶·他想起之前一闪而过的灵感:如果让栾羽扮木偶娃娃·他看见黑色的舞台上亮着一小簇光··面容模糊的穿着华丽的姑娘在独白的背景音下重复抽象的,打开窗户的动作,但举手投足都透露出隐隐的僵硬感。
例如她面无表情,例如她双手的手指从始至终没有动作上的变化,例如她抬起胳膊的时候不像是用肌肉用力,而是一根看不见的线从她头顶伸下来,先拽起她的手腕,接着提起手肘,最后才是整条手臂。
程姜眼睛亮起一点光来··他开始飞快地打字了·                        ·作者有话要说:再次感谢emmmm小姐姐的营养液 (·    ·    ☆、chapter 77 ·到四月底的时候,程姜的剧本已经完成了大致稿。
剧本分为两个版本,一个是手绘的小脚注的情节串联图板,一个则是手写的,反复删改过的两千来字的文字独白·独白的内容已经确定下来,发给了栾羽和林穗梦,后者已经开始着手录音,并根据段间的舞台指导控制语速。
林穗梦正经起来的声音显得有点冷淡,但没有情感起伏的声音后期配上背景音乐,再和栾羽的表演进行对比反而效果更好·因为决定了要添加多媒体的元素,所以程姜也开始磕磕绊绊地和栾羽一起到处找地方进行录影。
录影的作用是以一种现实的方式与栾羽的动作互相呼应,这样会更方便观众的理解··他们目前只拍过两段:一段是因为摄影者跑动颠簸而造成画面颤动的小路,一段是栾羽自己跌跌撞撞跑过开花的树丛的侧影。
因为栾羽不习惯露脸,所以录影只截取了她下巴以下的场景,带一点朦朦胧胧的美··最后一段是纯白背景下摇曳的木偶线和映在墙上的手的影子·因为找不到木偶,所以程姜把两根牙签交叉着绑在一起,下面用白色细棉线拴住高低不一的水笔,再在镜头前面微微晃动。
拍出来的效果倒还不错:谁也不知道线下面有什么··除了表演和取景,栾羽其实还需要说一句七个字的台词··“能现场说出来效果会更好,但是紧张说不出来也没关系。”
程姜指给栾羽看,“就是临到结尾处的这句·”·栾羽试了几次,声音确实和她平时说话的时候相比高了一些,但效果还是不行,只能作罢·据她说她自己的声带并无问题,但不知怎么回事就是没法大声说话,从小就这样。
·好在所有台词全由林穗梦代劳也不是什么大事··*·因为程姜平时喜欢在客厅工作,所以沈霁青专门翻箱倒柜地给他找了几个文件袋出来,这样程姜就可以把纸张都收纳好放在客厅的什么地方,不怕被弄脏、弄折、或是找不到了。
在创作刚开始的时候,程姜还会把材料都藏起来不好意思让人看见·不过等大致的内容全都出来后,他就不再顾虑这个了··文件夹一般会在沙发的四个扶手上轮流出现,而作者特地说明了沈霁青好奇想看的话可以随时打开,能提提意见当然最好。
沈霁青草草读过了独白,但他明显对那一叠效果图更感兴趣··事实上,程姜发现他喜欢看图像类的内容远远多过看文字类的,因为月中他把翻译好的《琴吻》拿给他看的时候,沈霁青很明显看得异常吃力,往往会盯着书页看许久而不翻篇。
但不管怎样他还是坚持看完了·程姜考完试后就投了稿,同时也自己找地方打印装订了一份送给他,封面是自己手绘的:他除了人像外什么都会画,因此画出来的大提琴笔触精细,印出来很有一本正式的书的派头。
沈霁青很爱惜地把书收好,但确实很少再次翻看它了··“最近总有点控制不住的心烦意乱,大概是因为到了春天不管怎样,能最起码保证工作上的内容不出错就很不容易了。”
他解释道··第二天早上他就发现自己的午饭盒子从一个变成了两个·大的里面是菠菜和黄豆肉丝,小的里面是一小撮杏仁和片成五毫米厚度的一叠奇异果片。
小盒子被告知让他上午十点左右吃掉,里面还夹了一张小卡片,正面是一个小火柴人,在大脑的位置花了一团乱线团;背面还是一样的火柴人,不过脸上是个笑脸,怀里抱着一个圆圈。
沈霁青把纸条小心地收好,放在一个小盒子里··他没事就会把程姜的小纸条拿出来看,五六十张拿在手里厚厚的一沓,很轻易地就能给他带来一种虚幻的满足感。
他把纸条放回盒子,开始默默计算这样的小纸条能攒多少·小纸条拿一个少一个,说不定哪天程姜就真的和他剧团里的那个年轻姑娘(他不知道她的名字,也只远远见过一面,依稀记得眼睛很大)看对了眼,以后他的饭就做给她吃了。
沈霁青看了看表,离午休结束还有一会儿·忽然他的手机开始疯狂地喊叫起来,他把它摸出来一看,是沈自唯··自从他长大,自主地离开了这所房子后,尽管仍然回到了这里。
他仍然和沈自唯就此分道扬镳,后者也再也没办法伤害他了·沈自唯对他本来也没有多少感情,他们两个懒于作秀,因此沈自唯只有遇到要紧的、不得不通知他事的时候才会想起找他。
但沈霁青这时候心情正处于相对高点,不太想被这一通电话再拉下来,于是干脆摁了静音键,直接回到办公室继续写报告··那通电话在傍晚再一次响起··不管是程姜还是沈霁青都习惯在另一个人接打电话的时候自觉回避开,不过程姜只和程月故一周通一次电话,而沈霁青自从程姜认识他起在家里接电话的次数仍然一只手就能数的过来。
沈霁青的手机响起来的时候,正好还是莘西娅的晚间游戏时间·她新学了一个绕圈圈的小游戏,在学校里没玩够,于是程姜和沈霁青只能在饭后一遍遍陪她玩“伦敦大桥塌下来”。
“伦敦大桥”得两个人才能搭起来,所以沈霁青一拿着手机打手势撤出一楼,游戏就没得玩了··重生都市情缘天作之合现代架空·他们只得改玩“找不同”。
“找不同”是一个挺无聊的游戏,好在沈霁青上楼不久后程姜的手机也响了·起初程姜有点惊讶,因为他和程月故一般是周末联络,而现在还是周五晚上。
程月故的心情不太好··她体现得不太明显,仍然一切正常地和莘西娅言语互动了一会儿,又问了问程姜的情况·然而作为和她一同生活时间最久的人,程姜对她的情绪变化了如指掌,只听她话尾掩藏不住的烦躁的上挑音就知道她肯定有点什么烦心事。
这个猜测在她比以往更快地结束了日常话题,转而要求单独和程姜谈话时得到了证实··他安排好了莘西娅自己先在地毯上玩积木,后退几步坐在沙发上,问她:·“发生什么了”·“没什么大事。”
程月故欲言又止,“只是……算了,他也没有你的号码·不,他可以从……这样,小姜,不管我丈夫这几天用什么方式和你联系,说什么,都别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把他当成一条乱叫的狗就行了,好吗”·程姜知道她并不是因为爱情跟沈霁青的父亲结婚,但她不管是态度还是用词显然都不太正常··“他要和我说什么”·“他知道你不喜欢女人的事情了。”
程姜大脑空白了一瞬间·起初他不明白,但几乎在他明白的瞬间,他什么都想到了,这才有些慌乱起来··“他会告诉沈霁青吗”他问。
“你会不会抓重点”程月故气愤地问,继续讲道:“关键是他的态度很奇怪·特别激烈,说是暴跳如雷都没夸张·他自己撕扯自己的头发,在客厅里到处走,还差点儿打……他还砸墙。
我都不明白他是怎么知道的,但他跑过来向我质问,提到小孩的时候尤其快疯了·我就不明白了,我一句话都没说呢,他自己在那儿喊什么劲”·“他没打你吧”程姜听出来了她没说完的半句,追问道。
“他倒是敢不过他哭了,然后他出门去了,一句话也没再跟我说——那个神经病我觉得他是要和我搞冷暴力的那一套,谁知道呢那对我可没用。”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沈霁青问··“我他娘的当然知道”沈自唯吼道,“你还需要我说第二遍吗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一周之内让那个- xing -变态和他的小杂种打包出门。
你知道我当年花了多少钱才把你的问题治好吗”·相比于他,他的儿子颇为镇静地问:·“你这段话也和程阿姨说过了吗”·“她”沈自唯不耐地说,“你提她干什么我算是想明白了,她和那个玩意儿断绝关系几年说不定也是因为这个。
她肯定也羞于让他们和你住在一块儿,只是不好意思承认罢了·你听懂我说话了吗”·沈霁青面无表情地拿着手机,一句话,一声呼吸都没有发出来。
“你听没听见你死人了”·沈霁青友好地说:·“你的意思已经表达得很明白了,但我有一件更有意思的事情要告诉你。”
“什么事情”·“他们不走·而且等我死了,我还准备把房子给那个女孩子——你不该把它挪到我名下,因为现在是我做主了。
我不管你乐不乐意·”·“你怎么敢——”·“- xing -变态小杂种当然,我在你这里想必也得不到什么好词来形容。
但是那又怎么样这样形容我们的你自己也算不上什么道德标杆·”·沈自唯嚷嚷了什么,大概是“我是你爸”一类的话··“不,”他几乎是高兴又恶毒地回复他,“你是一个刚愎自用、自私无情、道貌岸然且外强中干的老东西。
你只配被这么说·”·“你——”·沈霁青挂断了电话·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耐心和阅读,鞠躬~·    ·    ☆、chapter 78 ·沈霁青放下手机,设置好静音,再把和沈自唯的通话记录删除。
他给自己一点时间消化沈自唯透露出的信息,慢慢走到卫生间里,撩起冷水擦了一把脸·他不顾脸上的水珠睁大眼睛看向镜子,里面那张脸上布满水痕,像是流不尽的眼泪。
他定定地看了它一会儿,才慢慢仰起头,睁大眼睛,又用力闭上·重复几次后,他擤了鼻子,又用冷水敷眼睛,很快把还没来得及形成的红印消了下去·一切过程结束后,他重新看向镜子。
像是摁下了播放键一样,镜子里的人嘴角开始缓缓上挑,几秒钟后彻底定型,之前水淋淋的表情已经彻底消失了··不仅消失了,镜子里的人还看起来很开心··微笑看起来还是有点傻,但总比没有好。
这是最安全的表情,除了它,他实在想不出什么其他的表情来面对别人··我是一个怪物吗·是她告诉你的·是他告诉你的··你恨他们吗·你认为他们是否正确·沈霁青·似乎是很久很久以后,他才开始浑浑噩噩地接受自己的取向。
但即使如此,他仍然觉得他们是一个很可怜的群体·像是一个流落地球的外星人,手里拿着一个特殊的探测器,只有另一个同样出身的同伴才能接收到信号·他们在渴望同类的同时却又不敢让也许怀着敌意的地球人看出一点眉目,于是只好步履维艰,战战兢兢地把探测器藏起来,却仍然不甘心地偶尔放出一点动静。
程姜也有一个同频的信号探测器··重生都市情缘天作之合现代架空·他想起自己以前和程姜相处的瞬间·被悄悄种了一个冬天的金盏菊,医院里攥在一起的两只手,饭盒里的小纸条。
“比我大一点的·”程姜说,他不习惯这个话题··“姐弟恋吗”他打趣道··程姜对他大概也是有感情的,只是两个缩手缩脚的人围着半透明的窗户对视许久,却没人有试着戳开窗户纸的勇气。
可是也许可以得到所想所求的那个人是“沈霁青”,它对应着程姜的全部幻想,可他算不上一个人,只是一张质量很好的包装纸·包装纸里面的东西是什么不得而知,因为只要可能,它不愿意让任何其他人看见。
他藏在里面有多久了十几年··刚从医院出来的半年是最难以忍受的·任何微不足道的小事,像是雨伞撑开的时候卷上去,找不到大衣上掉了的纽扣,或者是没法看一眼就解开同桌问他的题,都像是一层一层呼啸而上的海啸,将他一遍遍淹没其中。
期间他不小心弄丢了同桌借给他的一支笔,虽然同桌表示没关系,但他为这一件事来来回回想了好几天··为什么连一支笔都看管不好呢他很喜欢那支笔的。
为什么我那天忘记了带铅笔盒老师总是说什么来着上学来不带铅笔盒的学生……·曾经出现在医院病房的男孩同他如形随形。
你只会给人带来麻烦·男孩说··不是的,不是这样的··真没用啊··最微不足道的事情也能被归咎于对自我的痛恨·自罪像刺破皮肤的毒牙,刺入时是生不如死的剧痛,但拔出后则能加难熬,因为不知道下一次攻击是什么时候。
他只是在彷徨里无意中给毒牙的主人喂了一块名为恐惧的肉,后者却认了主·他一次次竭力把它打发走,然而不论他如何逃离,被独自丢在路边的恶犬已经认了路,又一次次嗅着他的气息一路爬行回来。
他在前面跑着,时不时一回头,随后停住了,因为他看见同桌从语文办公室里出来,问他:·“你站在这儿做什么”·“就等你来了。”
他小心地回答··“还是你够意思·”同桌一把揽着他的肩往教室里走,“‘老干妈’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一点就炸,我正好撞到枪口上,叫她训了半天。”
“我的老天爷·她都说什么了”·“也就是她老嘚啵嘚啵的那堆话·话说你今天精神不错啊,可比你前段时间蔫儿了吧唧的样子好多了。”
“是吗”·“那当然·”·那天之后他的异状莫名其妙多了一个,且比往日的任何一个还要难以启齿·只要一离开人前,他就会机械- xing -地泪流不止。
他的双眼是出了故障的水龙头,水管时不时就会炸裂,但出水口无知无觉,流泪也并非是为了任何一件具体的事··事实上他不觉得那毫无感情地离开他身体的盐水能算作“眼泪”。
但它们算是什么呢他就这个问题也想了很久,最后觉得是血··透过血,他看见更多的血·什么都有可能伤害他··你这样有什么意思时刻伴随着他的那个男孩问,闲得慌·我也没有办法。
怎么这么内心脆弱比你惨的人多得是·你看电影和小说里面的主角,从小到大受过多少苦,最后不都自己熬过来了再看看你,没用的,没用的东西。
不过这么一点小挫折,你要死要活地干什么呢·你怎么好意思你怎么好意思·你活着有什么用呢·他不是的。
这么多年他都熬过来了,他从来不是脆弱的人·等他长大,等他有能力主宰自己的生活,等他彻底离开这个- yin -沉病态的家,等他能重新开始,等他……·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和同桌一起骑车回家·这时候他已经完全恢复了往日的成绩,- xing -格也重新变得阳光开朗·他们玩玩闹闹地打了半天嘴仗,才散伙各回各家,走的是两条不一样的路。
他目送同桌的背影消失,立刻下了车,推着车龙头慢慢往小区的方向走·看到家里亮起的灯光和柳江茵映在客厅里的剪影时,他掐一掐自己的小臂,准备好一个微笑。
他就算是以前也不是这么喜欢笑的,但他知道学校里的其他人喜欢看见他笑,因为这样就说明他很好,不需要任何多余的、耗费精力的关照和爱护·这是最方便的一个表情。
后来他笑不出来了,就只能从头开始练习··他练习了很久··他喜欢假装自己像是戴口罩一样把一张笑脸戴上去,尽管过程并不简单·他把它抻直,拉平,让它平滑地,严丝合缝地贴在他身上,戴好后又整理许久。
笑容起初仍然有些僵硬,但它随后适应了他的五官,逐渐和自己融合得天衣无缝·他运用它:微笑,傻笑,大笑·这些笑遮住那个空洞的地方,让他暂时以为自己不再是那个病态可怜的人。
这是他的特异功能:不管原本是怎样的心情或表情,只要有人来了,他就可以转过头,条件反- she -地露出一个最适宜的亲切表情来··男孩在笑·他笑得真好。
我是一个怪物吗·不,你不是怪物··你只是……只是坏掉了··他才十五岁·三年,说得容易,他怎么才能坚持到那个时候·他可以离家出走,他早就想这样做了。
可是他能走到哪里去柳江茵从来不给他零花钱·不管他要买什么东西,必须先和她报告·他连公交卡都不被允许自己持有·公交卡和保险柜,多奇怪的搭配……·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拿起洗手台上的什么东西,也许是一只大号的沐浴露瓶子,也许是一个装饰花瓶,又或者不在洗手台上,而是地上的一只小木凳子。
重物在声嘶力竭的崩溃里扑向那个笑得停不下来了的男孩,好像一声枪响·家里没有人,他便在无数个自己向他扑来时放声尖叫,尖叫声在虚空里绕了一圈,打了个死结才落下来,落成歇斯底里的狂笑。
·重生都市情缘天作之合现代架空他等着那一天,让他一定可以重新开始的那一天,可只等了两分钟他就绝望了·他哭得喘不上气,终于慢慢抽噎下来,没了声响。
男孩独自站在满地的镜子碎片中,兀自微笑,瑟瑟发抖··*·程月故继续左右而言之,骂完沈自唯后就基本上住了嘴,既不说程姜可能会听到怎样的辱骂恐吓,也不说现在她那边具体是什么情况。
程姜追着她问了许久,等莘西娅的找不同都快结束了,才忽然想起来最重要的一点,也是刚刚程月故没有回答他的问题:·“那他会告诉沈霁青吗”·“我觉得会。”
程月故说,“以他那德行,估计第一个就要告诉他儿子·不过我看小沈是个挺好挺开明的人,加上本来和他爸也不对付,估计不会对你横眉冷眼·但要是他也接受不了,我尽量帮衬你再重新安排个住处。
好吗”·“他不会的·” 程姜说··话是这么说,但其实他自己也不是很确定·他猜到沈霁青上楼也许就是和他父亲通电话,但等到他下楼来的时候,程姜没能从他那张和往日一样,只是有点夸张的嬉皮笑脸的脸上看出一点端倪。
虽然已经破除了固有观念,但他还是承认程月故在一定程度上判断事情还是很准确的··所以他隐隐觉得沈霁青其实已经知道了··作者有话要说:感谢耐心的阅读,鞠躬~·    ·    ☆、chapter 79 ·既然已经猜测到沈霁青可能已经对他的- xing -取向有了了解,程姜便开始不安起来。
他想象自己若是处于沈霁青的位置会有什么看法,但怎么想都觉得不自然·虽然他近期已经少有做梦,但禁不住日有所思,有一次还梦见了沈霁青坐在他对面,饶有兴趣地问:·“那莘西娅是从哪儿来的呢”·这个问题确实很有沈霁青的风格,但不管怎样,沈霁青什么也没有问。
程姜又胡思乱想了几日,才明白也许沈霁青的不表态才正是他的态度··可是又过了两天,程月故又给他发了信息,说让他完全不必担心沈霁青接受不了的事情了:她套出了有可能是沈自唯对“这种事”厌恶又愤怒的主要原因之一。
他拿着电话,瞠目结舌··沈霁青也是·但假如确实如此,为什么沈霁青又想要假装一切如常呢·可是若说沈霁青完全表现得一如既往,那也并不确切。
事实上,程姜在随后的几天总觉得他说话做事都有些心不在焉,例如周末沈霁青出门去商场的时候程姜特意强调要买蒜,他却买了一袋子生姜回来··“你看看你,”程姜无可奈何地说,“中午打算吃什么,姜泥茄子”·“你可以创新试一试嘛。”
沈霁青底气不足地回答··蒜泥茄子被很快地改成了肉末茄子,且为表示歉意,沈霁青史无前例地一个人就干掉了半盘·程姜记下他可能喜欢吃茄子,隔天工作日的时候又把剩下的茄子炒了,给他往饭盒里装了满满一盒。
饭盒就放在桌子上·程姜一边洗碗一边叮嘱沈霁青自己把饭盒装起来,结果等两人告完别后大门一声响,他再一回头,竟然看见饭盒仍然好好地搁在原地·好在沈霁青的一贯上班路线是乘坐交通工具,所以程姜很轻易地在公交车站赶上了他。
“你最近怎么丢三落四的”·“忘了忘了·”沈霁青嬉皮笑脸地双手合十表示感谢,“不过要是真忘带了也没关系,我可以在单位食堂凑合一顿,实在不行就当节食减肥。”
话虽如此,但是以沈霁青现在的身材,假如忽略身高不计的话,其实很难说清到底他和程姜之间哪个看上去更弱不禁风··“下次可不能忘了啊·”·沈霁青再三保证绝对不会,且说到做到,很快又调整回了原来的充满秩序的生活习惯,没再犯什么糊里糊涂的小错误。
直到等程姜翻译二级考试通过的喜讯传来之时,他终于搞了一件大事出来··*·这一年气候一直十分温和,春季偶尔下一点小雨,雨丝淅淅沥沥的,并不打紧。
此时正值盛夏,终于迎来了第一场倾盆大雨,半夜就把程姜惊醒了··他先是睡眼朦胧地在床上缓了缓,才听着雨声爬起来,到楼下关一楼客厅的窗户·走到窗台边一看,才发现大雨来势汹汹,这会儿已经潲进来不少雨,幸好家里有客厅不拉窗帘的习惯,窗帘才幸免于难。
想到转天莘西娅又要去幼儿园,程姜又开始忧心起来·担心她又淋雨着凉,他便决定假如早上雨还没停,就给她请一天假,反正是星期五,又有他在家照料··到了第二日早晨,雨已经停了。
然而虽然已经早上七点,窗外仍然黑沉沉一片,程姜怕半路上又下起雨,于是仍然给莘西娅请了假,让沈霁青自己一个人出门上班·临走前,沈霁青还一如既往地和莘西娅开玩笑,表现出对她特权的十分羡慕。
“下雨天不出门可是人生一大美事,小乖乖·好好珍惜这几年,等你长大了,就不得不风雨无阻地出门干事儿了·”·程姜替他把雨伞找出来,把不得不出门的大人送到门口,目送他消失在重新出现的雨幕里。
这一回的雨并没有夜里的那样厚重,但家里一整天都- yin -冷- yin -冷的··临到下午五点钟的时候,雨又大了起来··程姜已经做好了鸡丝面,让莘西娅先吃完了她的那份,自己则等着沈霁青回来一起。
也许因为下雨的时候堵车比较严重,沈霁青直到六点还没有到家·他只好把沈霁青的那份面继续温在锅里,给自己盛了饭··他给沈霁青发了信息,让他慢慢回来,不要着急,记得带伞,对方没有回复,应该是路上没有无线网。
等到晚上七点多,沈霁青仍然没有回来的迹象,又三次没有接电话的时候,程姜终于坐不住了··起初他想着是不是沈霁青的手机丢了,又在外面碰见了同事或者朋友,所以耽误了回家。
程姜开始翻箱倒柜地找通讯录,家里并没有这种东西·他在地板上坐着,把抽屉一个个重新推回去,心里也明白沈霁青临时受到邀约的可能- xing -着实不大:此前这种情况以前从来没有过。
重生都市情缘天作之合现代架空·从来没有过··程姜推抽屉的动作停住了··他和沈霁青在同一个屋檐下住了两年,几乎从未见过沈霁青因为工作和例行购物外的事情出门,而少有的几次不是因为莘西娅就是因为他。
沈霁青每天准时出门,准时回家;他的- xing -格分明不像是时时刻刻都要宅在家里的那类人,可他又似乎根本没有任何单独的娱乐或者交际活动··但他此前竟然从来没有觉得什么不对。
*·寻找通讯录未果后,程姜又给沈霁青打了一个电话··没人回应··他听着电话里的等待声漫长地响了一阵,还是因为无人接听而挂掉了·他不知道是不是该为听见的不是“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而感到庆幸。
程姜忧心忡忡,尽量不去想那种雨夜出车祸之类的图景,而是终于准备出门找一找·莘西娅不能单独留在家里,他只能把她领到上一次沈霁青寄放她的邻居家,十分歉意地请对方帮忙看顾一下孩子,并保证莘西娅很乖。
临走前他和莘西娅告别,说沈霁青今晚有点事,需要自己去接他··莘西娅对这个信息接受良好,还笑眯眯地和他挥手告别··程姜准备得很周到·担心沈霁青中途自己回来却见到家里没人,他还找出一张打印纸,在背面写上了自己出门寻找,莘西娅在邻居家云云,贴在了大门上。
最后他拿好自己的钥匙、钱包、公交卡、手机和伞,踩着水走了出去··沈霁青能去哪儿呢·假如他们是在一本小说里,自己走失了的角色一般都会跑到对自己有重大意义的地方去,其中墓地被列为最常使用的地点之首。
沈霁青的继母去世多年,但两人关系似乎并不好,所以这个假设的方向一定不正确··但想到对于沈霁青最有意义的地方,程姜除了他自己住的房子外也想不到其他的了。
也许他只是去了以前经常去的地方··然而程姜和沈霁青一同出门的次数不多,其中大部分次数还只是担任程姜的司机··他总不可能跑到商场里去吧·虽然知道这样想不靠谱,但程姜已经想不到其他了。
他先搭公交车去了他们常去的商场,从地下到四楼转了两遍·期间他被调到最大声的电话响起,他低头一看,是个陌生号码··程姜想也不想地接通,期望是丢了手机的沈霁青在借他人的手机联系他。
但话筒那边的女声在说:·“您好,这里是……广告公司……”·他这时候已经出了商场大楼,挂断电话的时候险些把手机掉进一个水坑里。
沈霁青还可能去了哪儿呢·上次的那个万圣节主题公园,市图书馆的广场,或者是医院·前两个地方离他所在的坐标太远,来来回回又要浪费不少时间。
只有医院离商场的位置很近,他便也跑了一趟,意料之中的一无所获·他并不是因为沈霁青可能去哪里而去那些地方找,而是他心慌得厉害,只能靠这种方式给自己找事情做。
想一想,假如沈霁青是自己找了个地方待着,他不会下这么大的雨跑到一个他不知道的地方去··也许他已经回家了,也许他就在小区里……·对于小区,程姜实际上更不抱希望。
可是他在外面一通乱找也毫无用处,只好打道回府,不甘心地打着手机的手电筒绕着整个小区转了一遍·雨已经重新渐小,虽然雨丝下得极密,但已经轻飘飘的,不是那种能把人淋得透心凉的大雨了。
程姜收了伞,踉踉跄跄地反反复复四下张望,头脑里一片空白··手电筒的光乍看很亮,但投- she -到远处就显得薄薄的一层,照出来的东西都很模糊·他照了红砖墙上空无一人的楼梯,照了路边的长椅和花圃,又远远地照了一下人工湖中心的亭子。
亭子十根柱子的形状在微弱的光下一根根显得很清晰,但其中一根柱子旁边像是立起一个像是桥墩的形状,显得有些不伦不类··不,那不是桥墩·那分明是……·分明是一个人弓着身子一动不动坐着的剪影。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耐心的阅读,鞠躬~·    ·    ☆、chapter 80 ·凌晨一点半,程姜在人工湖中央的亭子里找到了浑身- shi -透的沈霁青。
·发现夜半人工湖上亭子里的人影之后,程姜立即觉得高悬在心口处的什么东西终于能好好地落下去了·而不管是什么东西落了下去,一同落下的还有程姜连续跑了近五个小时的,已经开始打颤的双腿。
他膝盖一软,直接跪坐在一滩积水里,自己却顾不上裤子小腿处全- shi -透了的事情了··这时候他才后知后觉地觉得全身因为疲劳和心力交瘁而脱水(在一个雨夜,听起来有点奇怪),一阵一阵地觉得胸腔开始剧烈收缩,又感觉险些落下眼泪来。
刚刚漫无目的地寻找的时候,一系列车祸、谋杀、失踪之类的词在他脑海里已经闪了个遍,这会儿一切恐慌都没有了,他仍然止不住后怕··期间他甚至来不及去想为什么沈霁青会在下班后出走而不回家。
但随后他又不安地想:亭子里的真是沈霁青吗·程姜半天才爬起来,浸满了水的裤管沉甸甸的,即使在初夏的夜晚也让他遍体生凉·他趔趄了两步,才想起来可以扶着人工湖旁边的围栏,一百来米的路,走了近十分钟才走到头。
他觉得自己的脚步声巨大,但离他几步远的人恍若未闻··一看见那人穿的衣服,程姜就又一次站不住了··那确确实实是沈霁青··沈霁青在以一种很奇怪的姿势坐着:他双手交握在一起压在后脖颈上面一点的位置,手肘支在膝盖上的公文包上,像是要把他本来就低着的头压到更低的地方去。
程姜立在原地叫了他两声,自觉音量适当,其实只是从嘴唇间虚虚出了两声气音··这时候他又不禁想起一些侦探小说里的情节:被害人乍看并无异处,但其实已经死了。
在他能想到下一步该怎么办时,他的打着颤的双腿已经先一步行动,把他送进了亭子中央··重生都市情缘天作之合现代架空·“沈霁……霁青”·他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说话的时候牙齿打战,又因为重心不稳,几乎是摔倒在沈霁青身侧。
与此同时对方猛然抬头,僵硬的手脚无处安放,直接被扑得摔倒下去·程姜先反应过来,一把拉住那只装着电脑的沉甸甸的公文包,没让它和他们两个一起掉在地上。
他有意往旁边错一错,但后者又一把拉住他,只自己一个人与坚硬的水泥地发生了一声碰撞··程姜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又试图去拉仰躺在地上的沈霁青·后者的脸部表情起初几秒是空白茫然的,但程姜一眨眼,那里又凭空出现了一个傻兮兮的,像是做错了事情的小孩子讨好家人的笑容。
沈霁青小心翼翼地问:“你是来找我的吗”·程姜本来又惊慌又愤怒,但在这一刻什么感觉都没有了··他站在那里,浑身- shi -淋淋地看着沈霁青,发现这场景似曾相识。
*·因为心绪不稳,程姜一路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沈霁青大约是冒雨回来后就一直在亭子里坐着,所以走路也走不利索,低着头任由程姜紧紧拉着他的手腕把他一步步领回家。
走到门口的时候,程姜慢慢把贴在门上的那张纸摘了下来,后面的沈霁青就顺势接在手里·他拿不稳钥匙,好几下才把钥匙捅进锁眼里,两转后开了门··进门前,他终于问:·“你吃过饭了吗”·他问的时候没有回头,后面没有说话声,也不知道沈霁青是不是点了头。
他把人领进屋才回头道:·“去换衣服·”程姜觉得舌头僵直,只好简洁地说,“把水擦干净,先别冲澡,尽快下来·好吗我去给你……我去给你热饭。”
沈霁青张了张口,半晌才说:“好的·”说完顿了几秒,又接上一句:“对不起·”·程姜看着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个怎样的表情。
沈霁青说完话就上楼去了,他走到厨房,把提前盛好了到碗里的面条放进微波炉里,点上热两分钟,才一个人走到卫生间换裤子·他速度飞快,出来后又去柜子里的公用存药处翻出还剩下半盒的感冒清热冲剂,烧好水冲了两杯,先把自己那份喝了。
等沈霁青下来,又让他在吃饭前先喝了药··他没有问为什么沈霁青会一个人在外面待那么久,也对自己的惊慌和寻找只字未提·汤的蒸汽很浓,但沈霁青把头很低地埋在里面,在一小块白雾中看不见表情。
因为碗里是所有剩下的面,所以盛得很多,但他飞快地吸着气把一整晚都吃掉了·他吃饭的时候一言不发,程姜也就安静地坐在对面看着他··大概是因为蒸汽,他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眶周围发红。
他们安静地对视了一会儿,程姜才有些干巴巴地说:·“面有点坨了·”·“没有·”·“咸吗”·“不咸。”
“程玥在隔壁家睡了,明天再接她回来·”·沈霁青茫然地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同时因为他脸上还挂着一点笑,所以显得表情十分不自然·本来应该是很傻的表情,但程姜不知为何觉得不忍再看,便偏过头去,替沈霁青把电脑包里面的东西都拿出来。
好在包面是防水的,保护得当,电脑和手机应该都没有损坏··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好在桌子上,期间不知道碰到了手机的哪里,屏幕忽地亮了,上面是一串未接来电。
程姜又沉默着帮沈霁青把东西一件件装好··不知何时,沈霁青已经拿起了手机,低着头看那个锁屏界面发呆·他嘴角仍然向上虚虚挑着,但整个人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的气息。
这一晚的沈霁青还是沈霁青,但又好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二十四个电话,”沈霁青终于开口,“对不起·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吗”·“没有听到电话,一个也没有”·沉默。
“你知道我打电话的时候在想什么吗我一直在想,你是不是还活着·你以前从来没有下班不回来过,没有提前留下任何只字片语,也不接电话,你不能指望我——”·“在你……我当然活着。”
沈霁青底气不足地、短暂地说了一句,缓了口气,又近乎于急切地、以一种带着恳求的语气保证道:·“不会再有这种事了·我尽……不会,不会再发生了。”
程姜叹了一小口气,又拿双手的食指疲惫地揉自己的太阳- xue -,一闭眼就又能看见沈霁青坐在亭子里的样子,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亭子的上方是有遮蔽物的··“你下班回来的时候又没有拿伞”·“是我忘记了。”
“你……一直在人工湖那里吗” 见沈霁青点了头,他又难免追问,“为什么去那里”·他见沈霁青又一次双眼放空,便放弃询问了,因为听对方顾左右而言他的回答并没有什么意义。
像是中了邪一样奇怪的沈霁青不仅是举止异常,说话方式也和往日不太一样,程姜问他话的时候得等好一会儿才能得到答案,像是一切话语都被延迟了一般·他一方面担心他的状态,一方面又害怕这和他自己有什么因果关系,然而身体疲惫至极,难以思考,只能把那副碗筷留到第二天再收拾,也嘱咐沈霁青早点休息。
“有什么其他事情的话明天再说吧,你多睡一会儿,左右明天是周末,啊·”·沈霁青有点僵硬地向他的方向抬了一下一只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了·他低低应了一声,转身上楼。
程姜留意到他眼周被熏出来的红印还未散开,这时候主要聚集在眼角,竟像是果真红了眼眶一般··*·那晚程姜少见地又做了一回梦··他身处于自己曾经与莘西娅一起住过的最后一个房子,一个人站在楼梯上。
四周静悄悄的,突然有非男非女声音在他身后想起,是有些夸张的喘气的气音,在黑夜中显得有些令人毛骨悚然··重生都市情缘天作之合现代架空·他听见那声音对他说:·“可以帮我一个忙吗”·“是什么”·“给我照一张相。
就用这个相机给我留一张影,好吗”·程姜手里突然多了一只拍立得相机·他转过身去,只看见小窗台上有一株蓝紫色的小花,花瓣细小,呈伞房花序。
他把摄像头对准小花,按下按钮·在声音大得格外突兀的“咔嚓”声中,一张照片被缓缓传了出来,他摇晃相纸,好半天才见它显出影像来··可是,照片上是枯萎的,已经看不出了颜色的花。
太奇怪了·程姜又拍了一次,但结果照旧·他觉得照片上的花不该是与现实截然不同的枯萎状态,他不信··于是他继续拍照··骇人的喀嚓声在偌大的房子里回响,每一张照片上面都是枯萎得更加厉害的花。
照到最后,他拼命按动按钮,但不再有照片出来,相纸都用完了·他怅然低头,看见满地都是黑白色的枯花相影,再抬头一看,窗台上原本鲜亮美丽的花竟也开始慢慢枯萎,最后融化成一滩黑水消失在他目光所及之处。
他望着空落落的窗台,只觉得一股恐惧慑住了他,渐渐开始喘不上气来··他慢慢蹲下身,挣扎着伸手去抓窗台上遗留下来的一点印记,但那窗台却越来越远,房间延伸,像是没有尽头。
程姜的手指抓在柔软的枕套上,他睁开眼睛,长久地看头顶的暗淡的大灯··作者有话要说:感谢耐心的阅读,鞠躬~·    ·    ☆、chapter 81 ·程姜醒后又一动不动地躺了一会儿,慢慢把方才的梦回忆起来。
虽然花无法留影的事情十分令人困惑,但他仍然不明白为何自己会就此被生生吓醒·透过窗帘,外面已经天光大亮,他便翻了个身去够床头的表,一看还不到八点。
他仍然有些许困倦,但这时候邻居家大概已经起床,正好可以去把莘西娅接回来··即使昨晚一团混乱,他仍然没有忘记提前把第二天要穿的衣服准备好·慢吞吞地穿戴整齐后,程姜拉开窗帘,下楼的时候还在沈霁青房门口驻足片刻,像是要确认里面的人还在酣睡。
大房子里静悄悄的··他估摸了一下时间,还是先烧了白天要喝的水,晾了一点准备等能入口的时候就喝·在出门去接莘西娅回来前,他又去冰箱里查看一番,拿出几个剩余的鸡蛋,一个土豆和一块白萝卜,整整齐齐在案板下面摆好成一排,其中最小的鸡蛋在最右边。
做完这一切后他又看了一眼表,见时间仍然还早,就用切丝器切好了白萝卜和土豆,和鸡蛋面粉搅在一只大碗里,煎了两张厚饼和一张薄饼,这样莘西娅一被领回来,就吃上了现成饭。
而沈霁青果然睡了很久··他十点多才衣衫褴褛地下楼,一觉过去,又恢复了往日神采飞扬的精神·他与程姜很默契地对于前一天晚上的异常只字未提,一吃完饭就嘻嘻哈哈地和莘西娅到院子里去玩。
等他回到客厅的时候,程姜正倚着沙发扶手坐着,打开的电脑仍然放在膝盖上,但头已经偏向一边,睡着了··他轻手轻脚走过去,想帮他把电脑搬到一边去,但他刚一坐下,程姜的电脑就“叮”地一声响。
程姜本来也只是迷迷糊糊打个瞌睡,一听声响,当即也睁开了眼睛·屏幕上的条幅还没有散去,是一条邮件提醒··程姜看邮件的时候,沈霁青就自觉地往旁边又挪了挪不去看。
旁边的人盯着屏幕看了许久,忽然轻轻“啊”了一声·他转过头去,程姜正好把头转回来··“是中心城译文来的信,”他眼睛闪闪发亮,“通知我简历已经通过审核,得到面试资格了。”
*·程姜去面试的时候,沈霁青破天荒地没有提出送他去··他自己倒是从来没有理所当然地期待沈霁青送他,自己提前查好了公交车线路,计算了交通用时与有可能耽搁的灵活时间总共提前了两个小时出门。
为了避免他回来的时候太晚而导致沈霁青和莘西娅中午吃不上饭,他又花了五分钟赶了一点能垫肚子的东西出来··沈霁青那天直到女孩跑过来敲他的门才从房间里出来。
餐桌上搁着一张写了字的打印纸,大致交代了一些琐碎的小事情,例如东西都放在哪里,需要提前洗好什么菜,记得11点钟的时候把米饭蒸上,放多少米水等等·他一抬眼,看见厨房台子上搁着一个盘子,上面盖了一只碗。
“你说他给咱俩留了什么”·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在问人,其实更像是自言自语·但程玥还真知道:·“是你最——喜欢的。”
“是什么” 他满怀希望地问··“白萝卜土豆丝饼饼·”女孩回答··“白萝卜……饼”·“是白萝卜土豆丝饼饼。”
她纠正道··沈霁青似是发愣一般盯着桌面看了一会儿,才收回了散乱的目光,假意叹了口气:·“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程姜的判断很准。
午饭时间的时候他打回来电话,说公交车堵在了路上,可能还得要进一个小时才能到家,也不知道大中午的为什么交通如此堵塞··因为留下来的饼只是为了垫肚子的,所以分量很少,薄薄的一张,摊得圆圆的。
沈霁青指导女孩用不知道为何还留着的月饼刀把饼切成许多小条,他拿了多的那一份,她拿少的那一份,盘子就搁在干净的地毯上,他们洗了手,非常不拘小节地抓着吃。
“印第安人都是这么吃饭的·【注】”他胡诌道,“因为这样更贴近自然·”他这么一说,程玥又对印第安人起了兴趣,他不得不从仓库里翻出一只旧毽子拆了给她扎头。
反正按日子算,程玥今天又该洗头了·沈霁青的手和程姜的比起来笨得很,只会笨拙地把上面的头发拢到后面,扎一个毛毛糙糙的小公主头·他给她输了好几遍头发,忽然冒出一句:·重生都市情缘天作之合现代架空·“程玥——”·小女孩带询问音地“啊”了一声。
“你每天和我在一起开不开心”·她表示肯定··“你觉得我这个人是不是特别有意思”·她再一次表示肯定。
“你觉得我这样好不好”·她不太明白为什么他要连续问好几遍意思差不多的问题,但出于良好的教养和对他的包容,她最后一遍表示肯定。
随后沈霁青终于问了一个有点不一样的问题:·“你希望我永远这么……这样吗”·女孩思考了一下“永远”的概念,有点烦躁地点了一下头。
她这一动,沈霁青刚刚拢好又不敢用力攥着的一小撮头发登时就脱了手,他只得重新把它们抓在一起··“那如果有一天我变成一个特别无聊的……特别奇怪的人,你会不会不高兴”·“会呀。”
她看不见身后的人露出了一个混合着如释重负、理所当然与犹豫不决的,扭曲着却又像是笑的僵硬表情,而就算她看见了,也大概不会明白··沈霁青终于替她扎好了“印第安小公主头”,小心翼翼地揉揉她的没扎起来的头发,笑着说:·“乖啊。”
*·程姜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下午两点了··他在车上拆了一包苏打饼干垫肚子,一到家就炒了肉末四季豆出来,从系上围裙到让沈霁青端饭上桌之间相隔不多于8分钟。
他心情少见地十分兴奋,不等沈霁青问就开始克制但不断地说起面试时候的事情··他承认道,“其实被问到工作经验和学历的时候很害怕,但好在这方面的时间占比其实很小。
不过英文翻译水平和证件的问题真的有问到,我觉得面试官还算是比较满意的·”·沈霁青支着下巴对他笑:“还问了什么问题我自个是直接投的应届毕业生简历,没问几个问题就把我放进去了。
不知道你这里有没有什么变化·”·“还问了一些比较个人化的问题,像是为什么要做翻译,否有在本市长期发展的打算,自己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品质,对未来和公司的希望啊,是否愿意周末或者平时加班之类。
最后还有现场的英中互译笔试,不能查字典的那种,我觉得我答得很好·打完后我在外面等了半小时,人事就把我重新叫回去问了关于大概什么时候能入职和对薪资待遇的看法,又说三天内给是否录用的消息。
他们没有把话说满,你觉得我能录上吗”·“他们不可能不录你·那,薪资待遇的话,他们给你多少”·程姜这时已经吃完了饭,似乎控制不住想要笑又不好意思,用两手交叠着捂住下半张脸,对他比了个数字:“这还是底薪呢。
说是如果工作出色的话会加薪,还会有奖金的·”·他又说,“要是他们真的决定要我,那就……就太好了·像在做梦一样,我总觉得直到今天才算是正式从冷湾出来。”
沈霁青笑着举起手边的一只杯子,在空中虚虚举了一下,又落下手来,与程姜的盘子碰了一碰··*·沈霁青的窗帘只拉一半,因为另一半上摆放了一盆花。
经过一个冬天,金盏菊谢了又开,花色澄净,一直由沈霁青自己亲手磕磕绊绊照顾着·只是最近花蔫了下来,他说不准是不是因为阳光太足,过了几日,又忧心是不是浇了太多水。
他回忆起白天程姜讲述面试时的事情的表情··虽然年轻,但程姜一直是一个生气不怎么明显的人,除了精神失常的那一段时间外并没有什么大的精神波动,可他能看出来程姜今天是真的高兴。
程姜似乎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也是直到今天,他才知道人极度高兴的时候眼睛是真的会闪闪发光的··程姜害怕过傍人门户的生活,他一直知道·他喜欢看程姜开心,但与此同时,他心里有一部分已经开始无可避免地萎缩了。
沈霁青用食指轻柔地摩挲一片枯萎的花叶,无声地说:·“你还能陪我多久呢”·作者有话要说:注:不,印第安人不喜欢手抓饭··-·感谢耐心的阅读,鞠躬~·    ·    ☆、chapter 82 ·程姜自从面试后就养成了早上一起来就查邮箱的习惯。
有时候他半夜起来的时候也会突发奇想把手机重新开机,去看看邮箱里有没有进来新的邮件,好像翻译公司的角色总部设在美国似的··真不凑巧:因为频繁地刷新邮箱页面,软件在第三天卡顿住了,直到下午才收到原本早上就抵达了的录用通知,一切手续办完后计划两周后正式入职。
同时到来的还有出版社的消息··《Fiddler’s neck》在英国曾经登上过两次畅销书排行榜,在中国同样也有可观的市场价值,再加上稿件质量过关,已经通过了初次审核,接下来就是二次审核与沟通版权。
根据回复的信息,最多两年内就可以正式出版··最后,就在星期二的时候,舞台剧所需要的最后一段取景拍摄也完成了··林穗梦夏初的时候就鼓捣完了她的小工作室,进展良好。
她属于上进心很强却又十分懒散的类型,手头一有事干就忙急忙慌地第一时间完成,其余时间闲得发慌··为了方便戏剧排练,她十分人- xing -化地把周末都空了出来,从下周起就能够开始真正的实地排练了。
程姜感觉现在的生活像吹出来的透明泡泡,圆满得不像是真的·仿佛忽然之间所有事情都变好了,甚至像是本该如此一般·他有心试试戳它一下来辨别真假,又不忍心真的伸手,怕真的一戳就破了,只敢享受小心翼翼的快乐。
·当然,即使是泡泡里的生活,仍然有美中不足之处··比如他至今还不知道他和沈霁青之间的可能- xing -有多大·他明白既然沈霁青没有挑明,对方对他大概也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情感。
此外,沈霁青终于似是而非地提到了那晚他出走不归的原因,是因为近期的工作压力过大··重生都市情缘天作之合现代架空·他又说今年最忙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于是向公司申请了休两天年假,准备加上周末两天一起到外面找个地方去散散心。
他选择的地方是位于城市郊区的淇山··淇山离市区要六七个小时的车程,山不高,附近有一些村落,以其天然的自然景观著称,每年春夏秋的时候都能吸引不少旅友前往摄影。
沈霁青对摄影没有多大兴趣,据他对程姜所说,他只是想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好散散心而已··因为时间和路途的原因,他只一个人去·这不妨碍程姜提前在网上替他查了不少资料,替他打印了地图和标志- xing -景点(沈霁青完全没有这方面的计划,好像他准备一到荒山里就自行探路似的),又给他准备了一些网站上游客总结的注意事项。
最常出现的是关于山间河流的警示:淇山上有许多水沟溪流,看起来很浅,但水位会上升,加上水流湍急,很容易出危险··他怕沈霁青不注意,还特意提醒了他·沈霁青似乎想了一小会儿,才对他弯弯眼睛:·“我知道了。”
程姜记得自己一直不懂得如何处理人与人之间的感情,且他所经历过的所有亲密关系都不是他自己主动要的·他毫无选择地被程月故生下来,被动地接受了小钱德勒希望同他在一起的邀约,又不得不抚养已经不在期待之内的女儿。
那三段关系全盘皆输,但这一次是不一样的,他知道··他克制不住自己回想以前和沈霁青相处的时候:他每次在外面说“回家了”时的语气,他拉着他的手穿过医院的走廊,他拿着诗集恶劣地微笑,半严肃半认真地说“我想吻你”。
他回想沈霁青在黑暗的客厅里摩挲着他的指节,似在勾勒他骨头的轮廓,任由这些回忆总是能给他加诸一点似是而非的,跃跃欲试的勇气··他不知道具体该如何做。
但生平第一次,他想要去争取另一个人的爱··*·等沈霁青回到房间的时候,花已经死了··萎缩着的蜷曲在一起的花瓣紧紧包裹住干瘪的花心,他轻轻一碰,那朵暗黄色的花团就从花萼上掉了下来,像书本里玛丽女王被砍下的那颗美丽的头。
他把它捡起来,走到房间的垃圾桶前,手指握紧又松开,许久才叉开手指,任由那小小的一团垂直坠落入一堆碎纸屑中,发出静悄悄的一声响··他站直身子,目光有些茫然地漂移过贴满了墙的正好三十张彩色小贴片,停留在书架上的一个空位处。
那里是书架最高处,程姜拿书的时候不会碰到,所以中间积了一小层灰··那是他专门用来放他的陶瓷玩偶的地方··柳江茵送给他的小丑当初就摆在那里,摆了很久,一直到那年他生日的时候。
那离他出院的时间并不久,顶多一年,或者半年,他记不清了·他已经完全恢复了正常,甚至比他以往的任何时候都要阳光开朗·他的中考发挥得很棒,特地避开了同桌的志愿。
像是一切都结束了··中考过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觉得无所事事,经常拿着一本他并不用逼自己去看的书坐在那里·他没什么特别想做的事情,只是简单地想死。
新同桌是个叽叽喳喳的姑娘,和他并不太熟,但他总听她和好友谈论节食减肥的事情··“你活该·”同桌的女伴说,“吃这么多,胖死你得了。”
“我忍不住嘛”女孩喊叫起来了,“我明明——明明都下了决心,只吃一点点饭的·但饿急眼了,我光看着食堂的水果炒肉都馋。”
女伴哈哈大笑,“你一点自制力都没有·”·“不是自制力的问题呀你想想,好像两个人打架·想吃饭的小人那么壮,我再怎么下决心,不也毫无抵抗之力我告诉你:这是生理欲望和心理建设之间的战争。
怎么办,要不你来亲自帮我节食,我吃多少要对你上报的那种”·“一边去啦”·她们说到一半,悄悄往他这边看过来了。
现在是男女学生们情窦初开的年龄,她们容易对一切异- xing -(异- xing -)产生不明不白的感觉··沈霁青对她们笑笑,低头写作业··他在想自己的事,又觉得她说得不无道理。
小丑站在那里,颜色绚丽,只睁着一只眼·他从楼下上来,失修的水龙头在无人之处毫无意外地炸裂·泪光朦胧里他看着它,看它周围膨胀着的丑陋的光棱,恍若看到的是自己。
有那么一瞬间,他对它又恐惧,又厌恶,又憎恨·他伸手把它从架子上拿下来,仔细地一遍遍观摩·他站的位置没有铺地垫,因此他一松开手,它就直直坠落到地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陶瓷娃娃很结实,经这么一摔,竟然没有碎成几片,只有那颗头和身子在最脆弱的脖颈处一分为二,在地板上滚了两圈,对他露出一个嫣红嫣红的微笑··他看着它笑,自己也抑制不住,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抽动,形成了一个扭曲的笑脸。
平静下来后他蹲下身,和那颗头对视了一小会儿·小丑的尖尖帽子也被摔碎了一半,红红的嘴磨掉一点颜色,已经残缺了··还不够··不多时他重新起身,一手拿着头,一手拿着躯干。
他握紧它们,将手缓缓举高,又狠狠砸下去·一时间满房间都是飞溅的碎片,还不够·他的双手在地面上寻找任何一块完整的碎片,一次次把它们摧毁在地板上。
终于等满地都是辨不出模样的碎瓷片时,他才重新恢复正常··碎片被他扫在一起,悄悄埋在了院子里,每年埋一个··每杀死一个替代品,他作为本体的空壳就可以继续毫无选择地、可悲地活下去,多活一年,融入到快乐的人群中,骗他们自己也是他们的一份子。
他交朋友,再难以控制地和他们保持距离·他去看电影·他去健身·他徒劳地尝试过一切或许有机会让他开心起来的事情,没有用·他本来就知道不管用。
最后他爱上了一个和自己一样脆弱的人··要么碎掉一个,要么碎掉两个··于是他放过三十岁这年的玻璃人·他不舍得再摔碎什么其他东西了··重生都市情缘天作之合现代架空·沈霁青换好睡衣,关上灯,在床铺中央躺下。
仿佛所有的一切都沉睡了,只有他一个人沉默着··他不觉得黑,就是一会儿觉得任何事都没有了意义,一会儿又觉得周围什么东西都可以伤害到他,而思绪沸腾得像烧过劲儿的水。
被竭力压制的笑声如岩浆般在他喉咙里灼烧··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无声地、颠三倒四地说话:·我想这是错误的,我想没有人能理解我,我想我有话要说……是你给了我最后一点安慰。
我的声音不能和我说话,我看到你,我记得,我记得,我看见了:我没有希望·我希望你在房间里,就在床头坐着,握着我的手·我已经睡着了·我还被需要吗我想我不需要你,我不需要你。
我不想要,我需要,我需要,需要·我不知道那会是什么感觉,我忘记快乐是什么感觉了……你想把它当做礼物送给我,我不敢拿,我没有办法拿,我会离不开它……离不开你,你,你。
你就在那里,明亮的地方,现在·只是现在·你会走吗可你抛弃了我,我们·为什么你知道他只爱过你一个人,可你把我留给了他,供他用后半生发泄怨恨。
对不对那棵树真的是种给我的吗不是,不是我·我知道你恨我,可是不是我·不是我让她离开你的,不是我的错,不是我……而你。
你,你看不到了,但是你赢了·你取得了胜利,你没有输,你充满成就感·赢了……我说你赢了公平吗这对你不公平,从始至终……我们不是一样的,你看不见我。
你不应该看见我·为何平原上的人要将手伸进深渊我也抗争过·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没有人知道·我不是你以为的样子,我以为在那里的就在那里,我以为痛苦会有尽头,可是没有——不会有。
我希望明天可以晚一点来,一秒,一分钟,一小时,一天,一天,一天·我以为离开这里就好了·我以为她不在了就好了·可是直到她死了,我才知道她是不死的。
希望就在那里,最残忍的东西——出路是没有的·没有吗……我以为痛苦能有尽头·你的希望被耗尽了,所以转而来断绝了我的,你所没有了的也决不许我有。
这太容易了,对你来讲不费吹灰之力她把我拖了下来,因为我不忍心·所以她死了我也逃不掉·我想留下来,我想逃走,没有用了,没人留给我选择。
我好爱你·我不能像她一样·等我死了,你也跑不掉,一个一个,一个一个……我把它们都扔到水里去了·一个一个,一个个……都在水里,它们不愿意沉下去,它们翻来翻去,它们就是我们。
我们排好队等着,等着被一个个扔到水里去,我希望你把我拿出来·我不希望你把我拿出来,我不希望你排队排到我后面去·我不知道最前面的一个是谁,但我希望我是排在最后一个的。
不要看我·我好爱你·我以为痛苦终有尽头·我希望明天是明天的明天,我可以等,一直等着,等一天,一小时,一分钟,一秒,永远……·我认命了。
属于他的怪兽水淋淋地膨胀,显出胜利者的姿态·他看见了自己的结局,于是等着·一片混沌中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什么事情的结束,又也许只是等待本身。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眼睛不敢眨,却仍然遏制不了止不住的眼泪沿着织物流进夜色··夜凉如水··他仿佛融化入黑夜,恰似水消失在水中·【注】                        ·作者有话要说:注:“……死了,像水消失在水中。”
——博尔赫斯,《另一次死亡》·-·关于霁青混乱的意识流··-·感谢耐心和阅读,鞠躬~·    ·    ☆、chapter 83 ·沈霁青出行前的准备可谓面面俱到。
程姜本以为自己已经在这里住了两年,不再有什么需要被特别叮嘱的事项了,但他在沈霁青临行的前一天晚上还是收到了一摞装订好的事项说明纸·乍看时,他还以为里面的内容同沈霁青当年去挪威之前一样是在回收纸页边上凑出来的,但翻开一看,里面的内容真是货真价实的满满当当。
他再细看,哭笑不得地发现沈霁青简直是列举了一份“家里有什么大全”,从他药箱里每一种药的名字和用处到他房间墙上每张小贴纸的内容分别是什么都清清楚楚。
程姜起初还饶有兴趣地和沈霁青坐在一起一张张翻看,但等他翻到写着“财务信息”的那页时,只看了一眼就立刻把册子合上了··“你知道你都写了什么吗,霁青”他惊魂未定地说,“你把所有同事的电话号码都写下来就算了,但银行卡的账号和密码是随随便便就能写出来给别人看的吗”·大约是困了,沈霁青像没有骨头一样靠在沙发上,下巴就搁在程姜的肩头。
他笑道:·“又不会给别人看见·”·“那你现在在干什么”·“你又不是别人,”沈霁青语气无赖地同他玩文字游戏,“再说了,你要用就用呗,咱俩谁跟谁啊。”
他们离得这样近,以至于程姜不敢回头·他听见近处有击鼓其镗,不知道是从哪里传来的,不过他倾向于认为发源点是自己的胸腔·战鼓响起之时,即使是最怕死的士兵,也能有一刻视死如归的勇气。
程姜想:我不愿意再这样等着了·不管怎么样,我要和他挑明,问清楚他是怎么想的,等他从淇山回来……·在他这样想着的时候,沈霁青像是踩到了钉子上的猫,突地一下从程姜身旁弹了起来,先打了个哈欠,又用两只手胡乱抹了一把眼睛,嘴里嘟嘟囔囔地说:·“今天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困。
我先上楼去了,程姜明天见·”·他说完转身就走,速度之快以至于程姜没能看见他的正脸·他有些疑惑地注视着沈霁青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像是在从什么面前逃走一般。
*·沈霁青要乘坐的长途车车次很早,加上车站离家里有点距离,他比以往提前了半个小时起来··重生都市情缘天作之合现代架空·不知为何,临走前他显得对一切都格外留恋。
虽然前一天晚上已经和莘西娅说过要出去玩几天的事情,但他早上还是执意上了一趟楼,对着仍然熟睡的女孩长久地注视,又依依不舍地轻轻扯了扯她散落下来的头发··“你要记得把我给她画的那叠小简笔画给她,不过别一次- xing -全给了。”
出了房间后,他特别叮嘱道··“什么小简笔画”程姜莫名其妙··“就在我给你的那个册子里啊。
那本册子你也要仔细看一遍,知道吗这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不然等需要里面的内容的时候,还不够你手忙脚乱的·”·因为只是出四天门,在外面的两夜也只是简单宿在山旁的民宿里,所以沈霁青没带太多行李,只有一个大背包。
走到玄关处,刚刚穿好鞋子之后,他忽然转过身来,一言不发地用力拥抱了一下程姜··他那一下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量,箍得程姜一时喘不过气来··鼓声又炸起来了,但这一回却非战意,反而带了一点莫名的不祥。
程姜的双手下意识地在沈霁青背后盲目地寻找到彼此,攥紧了贴在他脖子后面·明明是夏天,沈霁青的皮肤却很冷·不知过了许久,他才听见沈霁青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这么舍不得我啊,程姜”他打趣道,“别告诉我没了我你们两个就不行了。”
多么显而易见的,缓解奇怪气氛用的玩笑话·他大可以直接松手,再顺着这个玩笑来一句“怎么可能呢”,但程姜忽然说不出口·沈霁青的双手已经放开,但他的手却交握得更紧了。
“是,”他慢慢地,颇有些郑重其事地耳语说,“我们两个没了你不行·”·可能是他的语调一时偏离了正常的“玩笑”范畴,沈霁青明显楞了一下。
程姜松开了手,仍然面对面和他相对站着,定定地看他的眼睛··“你早点回来,别等到晚上,山区车走夜路我不放心·”他顾不得自己口吻已经有些逾越,只是觉得没来由的心慌,“早点回来,听到了吗我们两个都等着你呢。”
沈霁青垂着头没说话,只是最后伸手用力握了一下程姜的手指,继而后退两步,打开门·他顿了顿,像是要说什么,却又没说出口,只是沉默地转过了身,很快消失在门口。
等到他再不见人影的时候,程姜才关上门··关门声很响··*·莘西娅起来的时候还下意识地四处找了一会儿,以为所有人还都在房子里··在她睡醒前,程姜已经根据小册子后面的一页在书架夹层的一个盒子里找到了许多巴掌大的小纸片。
纸片上面全是乍看敷衍,但细看便能看出画技拙劣的绘画者的用心的小简笔画·沈霁青画人同程姜一样都是火柴人,由此画片里的小人全是一个圈坠着两根线当辫子,直身子下面一个三角当小裙子。
三角的颜色大多不相同,遇到颜色相同的,就在底边下面画波浪线与锯齿作区分··再看到最后,竟然还有不少完全空白的卡片··许多纸片后面都用水笔写了字,其中不仅有画了画的,还有空白的,内容各不相同。
空白卡片后面写的大多是些简单的家常话,然而程姜看着看着,越看越觉得内容熟悉,却又想不明白是在哪里听见过的··画了画的纸片后面则大多是一些语气词·有相当多的一部分卡片后面还写了日期,不过没有月日,只是年份后面留好距离打了两个点。
虽然摸不准沈霁青留下这么一堆画片到底是做什么用的,但听从他临走前的话,程姜还是先只拿了一张莘西娅站在椅子上的卡片,填好日期,放在了本来应该放沈霁青早餐盘子的地方。
等莘西娅问起来的时候,他就把卡片指给她看··她翻开它,只见后面用粗水笔写着一个巨大的“哈”··女孩没说话,只是把纸片翻来覆去,翻来覆去,又无聊地端详了一会儿,才很爱惜地把它摆在自己的餐盘边边上。
*·自从沈霁青开辟出一条新的公交车线路后,莘西娅去小小班的自行车路线就被基本废除了··本来程姜想着既然沈霁青不在家,就给莘西娅请两天假,但她说这两天幼儿园里要举办小比赛,所以一定要去。
说是小比赛,其实就是一群三岁上下的小孩子分成两队踢一只球,看哪一队能先把球踢到对方的球门里·活动的目的主要是为了让孩子跑跑跳跳活动活动,并不是那种有技术含量的正规足球,但小孩们还是不亦乐乎。
莘西娅的球踢得特别好,负责体育活动的老师甚至还曾经评论说:“她跑起来快得像松鼠,踢球的准星也很好,等她再大几岁,可以考虑让她去进行专门的课外培训。”
莘西娅以前踢过球吗·程姜从来没有见过,心里有些半信半疑,总觉得是老师对于小孩子的夸张化赞扬·但莘西娅说等来年开春的时候幼儿园会举办邀请家长来看的大比赛,让他和沈霁青一定要来看。
“你会来吧”她问,“不出门”·“我们到时候都不会出远门的·”程姜回答,在回家前又和她拉了勾,让她好好参加小比赛,注意跑动的时候不要摔伤。
他向她保证到了大比赛的时候不管有多么重要的其他事情,都会把她的那些排在第一位··莘西娅很高兴地走掉了·如今看来,她总是很容易高兴··也许世界上本来就没有那么多令人痛苦的事情,不是吗·作者有话要说:感谢耐心的阅读,鞠躬~·    ·    ☆、chapter 84 ·长途车是专门从市区开到山区的,每天早八点统一时间发车,车程保守估计七个半小时。
沈霁青本来就醒得早,坐在车后排靠窗处一路昏昏欲睡,又死活睡不着·颠簸了许久后他皱着眉睁开眼,从随身的背包里掏出一板只剩下四粒的药,拆下来一片就着水吞了。
他把家里剩下的所有思诺思酒石酸唑吡坦片都带出来了,这是他唯一没有写在药箱成分表里面的东西··重生都市情缘天作之合现代架空·他服药的频率还没有达到过于频繁的地步,所以药效在他身上发挥得很好,不一会儿就如愿以偿地睡熟了。
大概确实有“日之所思夜之所梦”一说,因为这是他多年来第一次梦见柳江茵··柳江茵的病——不是花粉过敏,是更致命的那个——是天生的。
病情很复杂,从她生一直折磨她到死,期间或许混杂了别的东西·她对沈自唯的、让沈霁青从来都难以理解的爱或许也是天生的·有时沈霁青想,假如这段虚幻感情是她的希望,那唯一实实在在支撑着她的或许就是看见她继子过得比她更痛苦。
她靠着这一点支撑苦苦活着,而等他一通过上大学从她身边逃离,失去支柱的她就彻底散了架,开始只能卧床不起··卧床一段时间后,她进了医院,且再也没有出来过。
·他在得知她病危的时候去见过她一次·穿着病号服的,早已不再被允许化妆的柳江茵躺在白色的真空里,颧骨突出,头发稀疏,像一朵残破的蒲公英。
那之后一个月她就死了··他们那时候谈了些话,只有他们两个,一些“母子之间的体己话”·柳江茵把那些话在梦里又同他说了一遍,只是不知那是他真实的记忆,还是基于他后来思考的加工。
她说得不多··柳江茵承认说,那些软弱的人,往往不敢把自己的不幸归咎于自己,而转而倾向于去寻找一个可以供他们去怨恨的人,好像这样可以给他们继续苟且偷生的力量。
可是他们寻找的时候,往往又不敢或是不舍得去指向直接造成他们的痛苦的人·于是那些更加弱小的人就成为了不敢和猛兽抗争的狐狸的猎物,也被施加了软弱的罪责。
霁青,她含着一点讽刺的微笑道,说对不起也没有,要怪就怪你自己心太软了··一开始的时候,我真的是想要好好对你的··我只最后求你一件事……·是什么他问。
可她忽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柳江茵躺在那里,脆弱地含着眼泪看他,恍然又变回了起初跟着沈自唯到他家里来的那个美丽的女人·女人早在长年累月的病痛与野火般求而不得的爱恋里变了形,在绝望中抓住那个毫无反抗力的男孩,把他跟她一起拖了下去。
没有惨叫,没有溅血·被一寸寸凌迟了的孩子仍然活着,把那副微笑着的面具晃晃悠悠地挂在脸上,自以为高明地企图遮住那副支离破碎的躯壳··他避开了她伸过来的手。
他注视她的眼睛,见那两张薄膜里是像是调岔了的水彩颜料,是近似于黑的颜色,却显得十分混沌,像是老屋墙上退了色的,脏污的花玻璃窗·医院的蓝色墙壁在摇晃,暮光从床的一边退到另一边,退出病房,其速度缓慢且反复无常,却终于完全消失在窗口。
那是最后的归宿··他看着柳江茵的脸像波纹一样融化进永夜里,在长久的黑暗后,寂静里终于嵌入了另一个女声:·“淇山自然风景区即将到达,请乘客做好下车准备。
淇山自然风景区……”·*·星期六的早晨,独自进山的沈霁青在山脚下的一条小路上遇到了一行三个结伴来此地游玩的男人··“你也是要去看瀑布的吗,大兄弟”·三个人的年龄看起来比他要大上一些,但看起来最大的那个目测也不会超过三十五岁。
沈霁青不愿花费精力去记他们每个人的名字,加上想着今天之后都不会再见面了,只简单地靠他们的外貌特征来区分:眼镜、大胡子和瓜皮帽·其中大胡子格外神采奕奕且健谈,见沈霁青恰好走了和他们一样的路,便抓住他不放,一副恨不得与他称兄道弟的模样。
像他此前竭力维护又不动声色地拉开距离的一切社交一样,沈霁青内心是十分不耐的,且他今日还有最重要的计划去做·但多年的习惯还是令他当即笑道:·“是啊。
淇山的小瀑布是挺有名的,我特意留到临走前的最后一天来看·”·瓜皮帽闻此称赞他“英雄所见略同”··他看起来最年轻,手里跃跃欲试地端着一架看起来十分专业的单反,几乎见到什么就拍什么。
在他兴致勃勃地把头扎进草丛,一个劲儿地拍石缝间郁郁葱葱的明黄色小野菊的时候,眼镜开始与沈霁青攀谈·他是一个忧郁稳重的男人,镜框圆圆的,显得十分喜剧化。
“我们上次来是去年深秋,到处都是落叶,整座山看起来跟散文里写的似的,就是倍儿冷·夏天就好多了,而且不少花花期还没过·喏,你看这种野菊,到深秋就没几丛还开着了,现在山脚下全都是,连石缝里都有。
你也是昨天刚到的吗”·沈霁青顺手从旁边的一处草丛里掐下两朵指甲大小的野菊,放在手里反复把玩·他星期五一整天都没能上山,被这许多花截在了山脚下,寻了一处石阶从早坐到了晚上。
这些花给他一种他房间里那朵金盏菊活过来了的错觉··“是啊,”他笑道,“累得要死,就在客栈周围溜了溜,这不今天一大早就上山来了吗·”·这时候瓜皮帽拍完了花,一行四人便一同沿着山路向上行去。
许多路都是一面靠山崖,一面围着粗木围栏,向下眺望,弥望都是深深浅浅的树顶·石涧间流过细细的水,像是发育不良的瀑布·如此走了近一个钟头,他们抵达了半山腰上的一座小型建筑,看外形是一座山庙。
他们绕到正门,见它大概也是荒废许久了,里面只有空空的供台,不知此前供奉着的是一个什么神灵··出于敬畏,瓜皮帽按耐住了没冲进去拍照,只在外面拍了一圈。
等他的时候,沈霁青自己却进了空庙,几分钟后才出来··“里面也没什么可看的,怎么转了这么久”大胡子好奇问··“就是拜一拜,求一求家里人一生平安喜乐什么的。
你别说,这种野庙有时候可灵了·”·他这么一说,眼睛先来了兴致,和两个同伴先后进去各自都拜了拜··拜完野庙,四人继续上山·越往山上走,路边的小野菊就越少,最后竟完全没有了。
但相对的,山上是水流也渐渐增多,几乎走几步路都能看见一点山涧·在他们沿着山腰按指南行走的时候,还遇到了一条四五米宽,不到膝盖深的溪流,便纷纷脱下鞋子,挽起裤脚,淌了一回水。
重生都市情缘天作之合现代架空·溪流有些湍急,因此走过来还费了一番功夫,好在所有人都很小心,倒也别有趣味·他们不在乎- shi -了一半裤子,又拖着水迹走了一段,便是瀑布。
三个人里除了瓜皮帽,其他两位都是单纯来赏景的,故而他们在瀑布处只逗留了到午后就预备沿着来时的路下山··为了打发时间,四人下山的时候还玩起了猜方向的游戏,就是一人手持指南针,另外三人猜他们在往哪边走,然而常常猜不准。
单件的指南针被眼镜忘在了客栈,沈霁青便把手机借给他拿着,用里面的指南针软件凑合着使··下山的时候沈霁青还在感叹:“今天阳光真好,好得我都舍不得走了。”
“好虽好,但该走不还得走嘛·”·沈霁青好脾气地一笑,承认道:“是这个理·”·山路并不弯弯绕绕,因此回到半山腰的时候,他们再一次到达了来时的那条溪流。
这时候水相比早上涨了起来,目测得有一米深·大胡子先下水··“你们可得小心着点儿,我看这水有点急·”他走了几步后说·紧跟着他的是眼镜和小心地护着摄影设备的瓜皮帽,三人走得全神贯注,而没人注意到走在最后的沈霁青并没有像来时一般挽起裤脚。
·直到三个人都过了溪流,才开始注意到沈霁青仍然站在水里·水流越来越急,水面也开始上涨,已经淹到了他的腰部··“你怎么不走了” 大胡子回过头问。
但是沈霁青没有回答··他站在小溪中央,似乎对岸上的人露出一个奇异的微笑来,又似乎什么反应也没有·随后他向前一步,却仿佛是脚下被绊了一下一般,身形一晃,好歹迅速堪堪站稳了。
可没等他再走几步,脚下就又是一踉跄,紧接着整副身体便全然失去了重心,向水流向的那一边摔去··在一秒钟内,他彻底消失在水里·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耐心的阅读,鞠躬~·    ·    ☆、chapter 85 ·莘西娅不再是什么都记不住的小婴儿了,程姜也不再是初来乍到,看什么都带着三分陌生的人,因此沈霁青这一次一走,他们两个都不太习惯。
“他还回来吗”星期五的晚上,莘西娅一下一下地揪兔耳朵··“他当然回来·”·“那他什么时候回来呀”·“后天就回来了。”
话虽如此,好不容易把莘西娅哄睡后,程姜出了房间,却又不知道该去做什么了·沈霁青在家里的时候,他们会在客厅里一起打发时间,有时候是各做各的事,有时候是听沈霁青在那里瞎贫。
可是一想到他这几天都不在家,程姜便又莫名地不想到空荡荡的客厅里去了··他站在楼梯口往下望了半晌,下楼关了灯,直接进了沈霁青自己的房间·沈霁青的房间一如既往地整洁,窗帘拉着。
程姜记得后面应该有花,但拉开帘子一看,里面是空的··那花大概早就谢了··程姜把窗帘重新拉好,顺势坐在了窗台下的沙发上,在拥挤在一堆的沙发靠垫中找到了一席之地。
他心如乱麻地静坐了许久,才开始慢慢把所有垫子叠放在小沙发的一端,形成一个小小的垫子塔··这样摆放后,他觉得赏心悦目多了··不过把所有垫子都拿起来后,他注意到之前被盖住的沙发夹角里有一只皱巴巴的蓝色便签纸纸团。
程姜把纸团拿起来,用手指轻轻捻了一下,纸团便伸展开来,露出里面一行潦草的小字:·SDS CBCBB CBACC DCBAA BABDB/ 65··他越看这行字母越觉得眼熟·料想莘西娅已经睡熟了,他当即轻手轻脚地回到自己的房间床头去拿那本《琴吻》进行比对。
CACBA CAACB DDABA CBBCB/ 58··SDS CBCBB CBACC DCBAA BABDB/ 65··两行字符里不管是字母排序风格还是后面的小数字都基本上如出一辙,唯一有显著不同的是便签纸上前面潦草被涂掉的“SDS”。
假如小说上面的字符真的是习题涂鸦,那便签纸上的又是什么呢·也许它们的格式这么像是巧合,又也许沈霁青没有说真话:那字符其实并不是毫无意义的涂鸦。
程姜研究一会儿,又开始觉得那个突兀的“SDS”大概能算上是切入点,便拿出手机,在搜索引擎上查询了一下·因为看起来像是什么东西的缩写,所以输入字母后,检索界面上的内容什么都有,像“软件定义存储”,“十二烷基硫酸钠”,“生物科技有限公司”,“抑郁自评量表”等等。
他点开前几个仔细看了看,自觉并没有什么重要信息,便下意识地觉得这个方式仍然不对,放下了手机··电脑也一起被带了出来,他便把它打开,慢慢完成之前兼职的最后一项翻译工作,却集中不了注意力。
他又试图修改完善那篇《湖中的女人》,却也像是回到了精神失常的时候,难以做出建设- xing -的改动··最后他合上电脑,无意识地看向空荡荡的大床上沈霁青的灰蓝色枕头。
他只觉得一切时间像是被进行了慢速处理··此时此刻,他只有发了疯一样想沈霁青··*·星期六的时候,程姜早上就带着莘西娅出了门·他们一起坐地铁去林穗梦家,因为今天是约好了的第一次实地排练,目标旨在查看道具、过剧情、讨论动作处理的内容与完成背景音频的剪辑。
舞台剧迄今为止还没有正式的名字·程姜只管写独白和舞台指导,对于题目只是颇为敷衍地写了个“a doll’s dance”,被林穗梦戏称为《玩偶之舞》。
当然名字在这个阶段其实并不十分重要,所以延后再议··栾羽很喜欢“傀儡女主角”的概念,自己在家里也做了不少准备工作·这回她没拿键盘,但说话间程姜总感觉她的声音比以前稍微大了一点点。
他正疑心是否是错觉,林穗梦明显也发现了,心直口快地说了出来··重生都市情缘天作之合现代架空·“我有每天对着窗户练习的·”栾羽有点不好意思。
因为此前还没有正式排练过,所以他们从第一幕开始·根据程姜的构想,林穗梦不知道从哪儿找了一只五面木箱子,空着的那一面正好是两个正方形面之一·他们把箱子开口面朝所谓观众席的方向摆好,然后让栾羽试着坐进去,再调整一下姿势。
箱子有点小,好在栾羽身形纤细,很容易就找到了一个相对舒适的屈膝而坐的位置·这时候她说了什么,但因为被箱子挡住了,所以听不真切··“你说什么”林穗梦问。
“对面的箱壁上有个小圆洞·”栾羽重复道··圆洞本身并没有什么,栾羽也只是把它指出来而已·但在她从箱子里爬出来后,程姜又蹲下来研究了一下洞口,试着往里面伸了伸手,可以一直伸到手肘关节前面一点的位置。
他觉得这个洞可以利用一下,但还没有具体的设想,只是一直在心里琢磨··在他心里翻来覆去想那个洞的时候,栾羽又按照计划展示了一下她对于“提线木偶一样的肢体动作”的理解,先跳第一场。
这一段里,栾羽要完全以动作模拟出女主角撑着伞蹲在地上读盒子里的旧信、跑到邮筒里查看,发现男友在最新的一封信里问她是否愿意和他一起去巴黎的场景·动作幅度不大,唯一的道具是一把红伞。
她有点扭扭捏捏地摆弄了半天动作才示意开始,林穗梦便一摁手机上的开关,开始放她自己配的音:·“他今天向我来了信·……”·栾羽自己确实费时间编过舞了。
她把雨伞架在肩膀上,蹲在地上一点点假装扒拉地上的信笺·因为动作幅度本来就很小,她刻意在每个动作之间都做了一点停顿,真像是手动- cao -纵行为的木偶一样。
等需要大幅度动作例如伸展双手与跑动的时候,她则均按照关节顺序移动身体,像是有看不见的线一点点把她拉起来·其中更有一个跳跃的动作,被处理成一瞬间里双脚脚尖虚虚着地滑开,像是木偶- cao -作者在把线放得太短的同时把整个玩偶向旁边扯了一下。
·林穗梦只放了一段录音就结束了··她开始说些赞美的句子,栾羽听罢也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儿地摇头笑·别人笑起来是捂嘴巴,她笑起来时捂着眼睛,从指缝里往外看人,露出来的下半张脸唇红齿白,单看是个清秀标致的美人。
她的眼睛说是畸形,画了滑稽的眼妆也不算什么·莘西娅无事可做,只好奇地看她,只要栾羽一空下来就在她脚边转来转去·栾羽倒也很喜欢她,趁午间休息的时候还坐下来替她重新编了头发,是一种程姜也叫不上名字的复杂发型。
一根辫子从左鬓角一路斜下着编到右边,每编一个骨朵就挑起一缕外层的头发,看上去十分具有层次··程姜围观了一会儿,觉得这个发型在什么地方见过,半天才想起来这是尤璐璐梳过好几次的样式。
不知为何,他又想起了沈霁青··他五味杂陈地坐下来,一声不吭地跟栾羽学了学这个新发型的制作方式,由热心群众林穗梦当模特··因为初上手,所以编出来的造型有点歪歪扭扭的,最后还是栾羽妙手回春。
回春之后,休息时间便差不多结束了,栾羽的动作需要再重新表演几遍·她的舞蹈本身他们挑不出问题,但毕竟是叙事剧,每隔几个动作都要被叫停,由程姜反复指导能把动作表示清楚的动作幅度与角度。
这是非常耗时的工作,只有不到十分钟的场景花了近四个小时,最后他们开始整理视频资料··这一段里视频的关键作用是体现出女主角回忆里与男友恋爱中的旖旎气氛,于是选用了栾羽不露脸在花丛里跑的镜头与她只有双手出镜摆弄花卉的两段。
此外,因为台词里复述了许多她信笺里收到的内容,于是程姜还从网上随便找了几段情书,用尽可能粗犷的字体凑了凑抄了,里面找地方插入了台词里的引用,最后再用摄像器材在纸面上飞速掠过,只在关键词上多做停留。
如此除了关键字,其他字迹都看不清楚,目的是为了塑造出朦朦胧胧的浪漫感··程姜带了U盘,在林穗梦的高配大台式电脑上- cao -作,试图把三段内容融洽地拼在一起。
他快要拼完的时候,房间里忽然有手机唱了起来,是熟悉而舒缓的大提琴声,却莫名地令他心烦意乱··坐得最近的林穗梦顺手拿起手机,“小程的电话——备注叫’霁青’。
是你的朋友”·作者有话要说:(或许有人想说点什么吗)·-·感谢耐心的阅读,鞠躬~·    ·    ☆、chapter 86 ·他看见外栏内的公园砖墙前高高飘起一只湛蓝色气球。
气球旋转着升空,被包裹在天空里,像一只深色泡泡·他在尽力跟上前面大人步调的同时分神给它,希望他能顾及着自己的步子慢点走,但又不敢和沈自唯说话··他看见落满雨滴的,冰冷的玻璃窗,外面是朦胧的小区一景。
在黑暗里,有白得刺眼的车灯破开雨幕··他看见柳江茵穿一条蝶翅蓝色的长睡裙,在客厅里徘徊行走·脚步声让他想起自己曾无数次想象怀念的妈妈,但心里知道真人和他的想象根本是两个人。
她停住,偏过头,温柔而森冷地对他微笑··他看见只有在火车上才能看见的金色麦浪··他看见从上往下凝视着他的一副副蓝色无纺布口罩·四肢在无边痛楚里犹如被剥皮后的动物一般抽搐,他艰难抬头,目光所及之处只有身上的蓝白条病号服。
他看见他所熟悉之至的,铺满浅蓝色壁纸的房间··他看见一条暗黄色的女式长丝巾,旁边坠有同色流苏·他把它戴上,摘下,再戴上·一米远的距离处,一个年轻男人正在同一个婴儿低语。
他看见道路上的指示路标·蓝底白字,上书:直行至出口··他看见盘子里一份份方形的、褐色的迷你奶酪夹心面包··他看见一个人从阶梯上跳下来跑向他。
那人脖子上松松垮垮缠了好几圈海蓝色毛线围巾,跑起来时围巾飘向身后,像是一朵云··重生都市情缘天作之合现代架空·他看见一个亮黄色的盒子·小小的立方体,装在西班牙语包装的塑料盒子里,被留在尘埃深处。
许久后他把它重新拿出来,见标题上写着“幸福”··他看见一只一闪而过的橘猫··他看见那个他视若己出的孩子牵住他的手,蹦蹦跳跳同他一起走回家。
她抬起头看他,巴掌大的小脸上有一双蓝得近乎透明的眼睛··他看见手绘出来的亚麻黄色底色的封面,上面画了厚重的大提琴,每一根琴弦都丝丝分明·他年少时,他还未曾四分五裂时那么熟悉的大提琴。
他看见漫山遍野的金盏色小野菊,那是他或许至死都抵达不了的明亮之地··他看见无窗的玄关里并不存在的阳光,不然为何程姜的眼睛会在他靠过去的那一刻呈现出浅金色他们在并非双方同时知情的死别前拥抱彼此,分离时他见他眼睛上光影处各描出一条细细的线来,下面有睫毛投下的小小投影。
他想要如诗所言地吻他一次·他没有机会了··程姜的嘴唇在动,但他听不见;他在后退,离仍然在玄关处等待的人越来越远·时间静止了,他感觉忽冷忽热,似乎有几滴阳光溅在他脸上,而不远处慢慢聚拢起的一个人影隐在光晕里对他招手。
他知道那是谁··他本能地、竭尽全力朝那个方向伸出手去·他的泪凝在半空,消失在气流里··有人在他耳边说:·“我等你回来·”·作者有话要说:超短的一更~·-·关于程姜为什么叫程姜以及沈霁青为什么叫沈霁青。
写《玻璃人》的时候正好看了《水形物语》,受到色调使用的启发,所以给了这篇蓝黄调·如果之前有仔细观察,应该也有注意到霁青自己大多数的相关元素(e.g. 墙纸,车)都是蓝色系的;而程姜的大多属于黄色系。
他们一直在把自己色系的礼物送给对方,所以慢慢慢慢的其实是有一种色彩上的融合……还有莘西娅,黄色调的名字和蓝眼睛,其实是双色调的小孩呀~·-·最开始的自制封面其实是有彩蛋的,用来组合的两个色号正好是【霁青】和【姜黄】,不过现在好像过期显示不出来了·-·感谢耐心的阅读,鞠躬~·    ·    ☆、chapter 87 ·“喂你好,是沈……咳,(小声:他说他叫什么名字来着)是沈霁青家属吗我看你在他手机的紧急联系人页面里……”·程姜不记得他是怎么接起电话的了。
起初他听见一个粗矿到有点陌生的声音,还以为是沈霁青的又一个玩笑,但等那个声音说到了第二句话,他才意识到那本来就是个他从未听过的声音··也许电话那头还是他熟悉的人,又一个玩笑,因为他不明白对方在说什么。
它在说一些关于沈霁青的事,关于沈霁青……溺水……死了·没有··“淇水医院……”·林穗梦第一个看出来他脸色不正常。
他心神恍惚地三言两语说了,栾羽先明白过来,小声惊呼了一声,因为分贝大小与她及时的遏止并没有惊动唯一不明所以的小女孩··程姜要第一时间赶到医院去,两个大姑娘主动自告奋勇去替他照顾莘西娅,什么都先不告诉她。
“淌水时被冲到下游,好险一只胳膊卡在岸侧伸出来的灌木上……吓死老子了,得亏景区还有富余的小车,不然等救护车来……”·他跑出林穗梦家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地觉得天晕地转。
他要去做什么来着拦一辆车去——不,先不去医院,先回家·把银行卡拿上,他清醒地想·不知道这里的医疗是走什么程序,要是要先交钱再抢救……医疗本可以现买。
他自己的银行卡上的钱可能不够,得再拿一张沈霁青的卡··万幸他未雨绸缪,临走前把一切密码信息都留给他了··“左,(背景音:不对不对,是另一边)啊,是右腿扭伤,左臂受撞击骨裂,全身多处软组织损伤,还有……(小声:哎你别走,刚刚那个大夫是怎么说的来着,肺感染不是)喂,喂在听吗”·从林穗梦家开到小区里花了一个半小时,因为堵车。
淇水医院在城市的另一头,因为离市中心远了,所以到后来开得飞快·出租车穿过好几条畅通无阻的大道,在程姜不安的催促声中,前车窗里终于开始隐隐约约见了山影。
夏季的白天格外长·这时候已经过了七点,天却仍然亮着·他坐在后座,被天光晃得浑身发抖··为什么天还亮着他六神无主地想。
*·淇水医院是距离淇山风景区最近的医院,虽然算不上什么大医院,但因为风景区里的溺水事故并不少见,所以这部分的医疗还算完善·程姜一到地方就立即给沈霁青的电话号码打回去,按照指引上了三楼,忽然停住了,因为看见了一个以前认识的人。
“小段”他迟疑地问··猫老头的女婿小段一见他也大吃一惊,很快说清了原委:正是他们及时发现,又打电话来知会他·他稳住心神和他们挨个握了手表示感谢,又得知他们三个合起来凑出了沈霁青的抢救费,于是又挨个留了联系方式,好出去后把钱还上。
“耽误了你们出来游览,不好意思·” ·他觉得自己又开始说不清楚话了,一片囫囵地又是道谢又是道歉·随后他抓住一个过路的护士,好半天才把意思表达明白,请她领他去沈霁青的病房。
在年轻的姑娘大睁着眼睛没听明白他的意思时,一个想法飞速掠过了他的脑海:·也许他还是来晚了:沈霁青已经死了··好在她很快还是明白了,引着程姜一个人进了病房。
医院是小医院,房间里的灯用得大概不是什么好材料,白得有点刺眼,像是在照博物馆玻璃柜里的一件展品,显得床单和露在外面的人的皮肤连成了一片·程姜只看了一眼就条件反- she -地避过脸去。
重生都市情缘天作之合现代架空·我不认识这个人,他想·沈霁青到哪里去了·躺在床上的这个蓝色的,脆弱的,浮肿的人,我不认识他·他是谁·他觉得天花板似乎歪斜了一下,一时间差点塌下来,却毫无声息。
程姜被这一晃直接晃到了地上,膝盖着地,好一会儿才迟钝地反应过来那震动其实只是因为他自己的一边膝盖软了一下··沈霁青的那只完好的手就搭在他眼前,他伸出手,飞快而又抖抖索索地在那几根发青的指尖上小心翼翼地攥了一把。
随后他把双手按在床沿上,慢慢聚拢起了一点力气,站起来走了出去··*·沈霁青已经第一时间进行了X线胸片检查与肺部的消炎处理,虽然起初出现了肺水肿症状,但因为十分轻微,已经通过吸氧大致解决了。
心电图和血常规通通也查了一遍,并无大碍,且因为他迟迟未醒,所以医院也给他做了脑部CT··万幸他虽然在湍急的水里不知待了多久,却既没有严重的撞击伤,也没有脑水肿与大脑缺氧之类的颅内伤,生命体征一切正常。
经医生判断,昏迷不醒大概是由于手臂上的粉碎- xing -骨折所导致··骨折处已经都复了位,上了夹板,而手臂上的破损较重,可能还需要进一步手术进行内固定。
沈霁青的所有物只剩下中途交给瓜皮帽忘了要回来的手机,背包已经被彻底冲走,找不回来了·虽然碎成了几块的关节听起来令人惊心肉跳,但程姜后来才知道,假如不是这只手,他现在大概已经在认尸处了。
他一想到这个就觉得后怕不已··据仍然等在外面走廊上的三个人里的小段所说,沈霁青一摔倒在水里,他们几个就觉得大事不好·他们在岸上喊了几声,又拿正好带着的绑箱子的尼龙绳拴在水- xing -最好的大胡子腰上,让他下去探了探,这时候已经见不到人了,于是当机立断往下游的方向一路狂奔。
沈霁青在水里沉沉浮浮,中途一只手像是刻意往身前的方向伸了一下,正好把他整个人卡在了一根伸到水面的灌木枝干上,被让他被彻底冲走··因为被卡住的角度很巧,所以他的肩部以上露出了水面,直到三个人把他拽上来,都差不多还有气。
“就是有一点,” 忽然小段说,“这么说可能有些不太好,但我总觉得你朋友当时过河的时候就有点奇怪·”·瓜皮帽立刻接上:“对,我就说我怎么觉得不对劲儿。
我们把他捞起来的时候他是穿着鞋子的,好像压根就没考虑过之后他要怎么一路- shi -着鞋回去·”·程姜犹犹豫豫地解释:“他平时很少出户外运动,是不是没有这类常识”·“不会。”
大胡子斩钉截铁地说,“同样的河我们上午刚刚淌过一次,他那时候就知道要脱鞋·再说他两次都是最后一个过河的,就算忘记了,看见我们几个的动作,也应该想起来了。
还有个事儿,我想了一路了:不知道是我看花眼了还是怎么地,我总觉得他掉下去之前好像……对我笑了一下”·“别看我,我不确定。”
瓜皮帽说··“他好像笑了,又好像没笑·”小段皱着眉头,“没笑吧你确定你没看错”·大胡子说他看得千真万确,他们三人对视一眼,忽然都互相明白了彼此的意思。
见程姜仍然显得云里雾里,小段终于十分委婉地试图问:·“小程啊,你的朋友最近的精神状态……怎么样”·程姜本来就对“精神失常”这类词语比较敏感,刚要出声否认,又忽然想起前段时间沈霁青无故消失的雨夜,不由得停住了。
在他茫然思考的当口,大胡子已经心直口快地挑明了话茬:·“……没有自杀倾向什么的吧”·*·小段和另外两个程姜没分神记名字的人留在走廊里没走就是为了同他说这么一番话。
等把心里堵着的一番困惑都倒给了接着的人,他们就准备回客栈落脚了,只留下程姜一个人坐着··他觉得自己像是防水布做成的咖啡过滤纸,倒进来的东西滤不下去,在小小的漏斗里沉沉浮浮,最后实在盛不住了,又开始往外漏。
他苍白地想:他们在胡乱说些什么呢·仓皇间他觉得四肢发冷,于是把双手抄在外衣口袋里,沿着空间狭窄的小病房慢慢地踱步·他本来不太敢回到沈霁青的病房里去,光是一想到他那样子就觉得受不了,但又害怕他万一什么时候醒过来在床边看不见人,于是还是进了屋。
他右边兜里有一张硬硬的纸片,是他早上顺手揣上的沈霁青给莘西娅画的一张小画片,本来要给莘西娅的,但他忘了拿出来··画面上是熟悉的火柴人·两高一矮三个人像在一条小路上走着,圈圈上都是夸张的代表着笑容的弧线。
这张背面没写字,只有一个年份和两个点·程姜反复看着它,虽然不是画给他的,却仍然感觉到了一点安慰··可是忽然他顿住了··程姜把画片举起来,又重新细细地看沈霁青的火柴人。
火柴人仍然在排成一排傻傻地大笑,但他此时只觉得它们看起来很熟悉,熟悉得可怕·他自己画小人的习惯是小竖条的眼睛,有些像是倒梨形的人脸,与圆边方块形状的身子。
大多数人画火柴人不是这样的,只是他自己喜欢这种稍微复杂一点点的画法,但沈霁青的小人与程姜画出来的特点一模一样··沈霁青是刻意模仿程姜画画的风格来画小火柴人的。
细究下去:·沈霁青是刻意模仿程姜说话的风格来写字的·                        ·作者有话要说:我想了一下,因为前一章实在太短了,不多发一章出来有点让我良心难安……·-·感谢耐心的阅读,鞠躬~·    ·    ☆、chapter 88 ·沈霁青不是没画过火柴人。
在他们做过的那个寻宝游戏里,他就画过一帧有小人的场景,里面的人物程姜记得清清楚楚,就是一个圈下面一根线·既然是他自己要给莘西娅的小插画,完全没有必要去模仿程姜画画的习惯。
他自己画画也很难看,但同样富有特点··重生都市情缘天作之合现代架空·照着程姜的笔触画画写字完全没有意义··除非他想要模糊什么概念,但程姜又觉得头痛得厉害,想不清楚那到底是什么。
但往火柴人的方向一想,他又意识到了一件十分不正常的事情··满满一盒裁好的纸,至少有几十张的画好的或是写好字的小白纸,却让程姜一次只给莘西娅一张·既然要让她睹物思人,一次- xing -地多给她一沓效果不是更好,一张纸上能有多少内容·明明他三天半后就回来了。
为什么除非……·除非沈霁青知道她会等很久··除非这些画片的用处不只是他规划出门的四天,而是被无限拉长的未来·他要模糊化自己的存在,要用这些画满了火柴人的画去安慰那个不再像以前那样容易就忘记了他的孩子,让她在一盒掺杂着极容易被仿制绘画的小插图和与她亲生父亲无限重合的笔触习惯组成的谎言中渐渐忘却一个永远不会再回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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