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争的江湖奋斗记事 by 纪妈(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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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争的江湖奋斗记事 by 纪妈(2)
·萧明宸·辜善芸嘴里咀嚼着这三个字,悄悄往少年离去的方向瞟了一眼,忽而心头小鹿乱撞,心跳如鼓擂,面上也飞起一丝红晕··日已近午,又连着迎了几波客人,辜善卿见天色不早,正待回去用个饭稍事歇息再出来,不想这时听到司仪拉长了声音——·“试剑堂秦鹤长老为辜老太公大寿贺——”·试剑堂·这可是在武林中数得着的几大门派之一,不想竟会是秦鹤长老亲来贺寿。
脚步转了一半的辜善卿领着人迎了上去,不一时就见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领着数人大步走来··“秦长老大驾光临,晚辈有失远迎,还望秦长老恕罪·”还不等秦鹤来到近前,辜善卿已经迎了上去深施一礼。
秦鹤一抬手,辜善卿顿时觉得手臂被一股柔和力道托起,怎么也拜不下去,心中顿时为之一凛,便听到秦鹤笑道:“辜少庄主不必多礼·”·秦鹤打量辜善卿一眼,捋须笑道:“果然虎父无犬子,辜少庄主一表人才,丰姿俊逸,颇有乃父风范啊。”
辜善卿忙道:“秦长老谬赞·”又拉过身后的辜善芸,绍介道:“此是舍妹善芸·善芸,还不快见过秦长老·”·辜善芸便就上前道了个万福,口中道:“晚辈见过秦长老。”
秦鹤上下打量一眼辜善芸,见面前的少女生得极为明丽,且行止落落大方,不由心生喜爱,猛地像是想起了什么,拉过身后的一名少年,慈和笑道:“这是我那不成器的徒儿,唤作贺瑜方,同你们年岁相当,正好亲近亲近,往后在江湖上行走也多个照应。”
那唤作贺瑜方的少年看上去年纪约在十四五之间,生得也是浓眉大眼,尚未长开的五官已经可以看出日后俊朗的轮廓··只是有萧明宸珠玉在前,即便他也是一表人才,还是少了那种令人惊艳之感。
只见他含笑上前,对着辜家兄妹拱手道:“在下贺瑜方,久闻辜少庄主大名,今日得见,不胜欢欣·”·辜善卿自然又是一番客气礼让,不一会儿亲自引着试剑堂一众人等进入山庄。
拜见过老寿星辜太公,又摆开席面吃饱喝足,老太公年纪大了熬不住便先去歇息了··堂中老一辈的在一起叙话,说些江湖旧闻轶事,抑或相对叹息自家小辈的不成器,跟着一道来的小辈们就无事可干了,一个个跟在自家长辈身边,低眉顺眼,乖顺的不得了。
辜良易搭眼一扫,捋须笑道:“我们老一辈的在此叙话,你们小辈就不用在这拘着了,自去外边玩吧,或者叫人领着看看周遭风景也不错·”·小辈们闻言脸上均露出欢欣的神色,却也不敢就此离去,只时不时地偷觑自家长辈的脸色,眼神里写满渴望。
秦鹤微微一笑:“辜庄主此言有理,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小辈们正该好好亲近亲近,日后行走江湖也能彼此照应扶持·”·在座诸位他的年纪最大,辈分也最高,因此这时一开口,周围人无有不允的,纷纷出声附和,将手一挥,令小辈们自去亲近了。
随行的小辈们均是一脸喜色,毕竟都是少年人,正是好玩爱动的年纪,哪里还坐得住,当下互相对个眼神,纷纷起身离座,向长辈们告罪一声,结伴自去了··辜家同萧家乃是世交,辜良易也有意让儿子同萧明宸多多来往,故此辜家兄妹同萧明宸走得近一些,另外几个小辈也是熟识的三五成群走在一起,剩下一个第一次跟着师父出门的贺瑜方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贺兄弟·”·正琢磨着是去哪里找个隐蔽的地方睡觉还是怎么的,忽听一个声音唤了一声,贺瑜方回头一看,一个年约十七八的少年正向他走来,当下微微一笑,冲来人拱手:“裴兄。”
此正是辜良易的大弟子裴辽··但见此人生得也是虎背猿腰,相貌英武,只是眉眼间却似乎凝着一丝阴郁之气,看上去有些不招人亲近··“贺兄弟,”裴辽快步过来,道:“若是贺兄弟无事,便由裴某陪着贺兄弟走走如何”·贺瑜方并不需要陪同,他生性散漫,身边有个陌生人反倒不如自己一个人自在。
正要开口婉拒对方的好意,话都涌到嘴边了,突然又想起了师父的叮嘱,贺瑜方顿了一下,又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面上努力现出几分欣然:“便劳烦裴兄了·”·两人便说笑着往一边走去。
时值九月,正是秋高气爽之时,天气还有些炎热,但山风袭来时也能感觉到阵阵凉意··这样的季节里登高远望最好不过··辜家庄背靠青山,临湖而建,湖光山色交相辉映,风景极为秀丽。
恰好此时山上树叶染霜,可以上山一观胜景·山上建有小亭,也可以凭栏而望,将山脚辜家庄的湖光山色一览无余··裴辽便引着贺瑜方直往山上来··刚刚到山脚,还没来得及踏上第一块青石板,二人忽见一旁小路上匆匆跑来一名少女,见了二人连忙刹住脚步,垂头避在一旁。
裴辽脸色不由一沉,在客人面前无礼可不是一个人丢脸,那是整个辜家庄都面上无光··“你是在哪里伺候的,这么横冲直撞要是冲撞了贵客该当何罪”·那少女低着头一句话都不敢分辨。
·当着贺瑜方的面裴辽也不好过多训斥,挥挥手令那少女自去了,转脸又向着贺瑜方歉然道:“庄里仆役不像话,叫贺兄弟见笑了·”·贺瑜方客气笑笑:“哪里——上山是要从这边走么”·裴辽见他引开话题,自然乐得如此,引着贺瑜方往山上走。
临转弯时,贺瑜方不经意侧头,忽见方才那少女提着裙子又跑了回来,且就在他们身后不远一头钻进了林子里,脑子里蓦然划过一个念头··那林子里莫不是有什么好东西·【另外一只出现了啊喂所以真的没人看么Orz……】··017、你叫什么名字· 连英儿心里急死了。
适才泉儿告诉她有人见着辜名领着庄里一帮半大不小的小子将纪五郎绑到后山去了,这回不知道要怎么收拾他呢··连英儿一听到这个消息登时急了,连手上的差事也顾不得了,连忙就往后山跑。
按说连英儿同纪五郎统共也没认识几天,纪五郎的事她也不至如此上心才是·但这世上万事万物都有个因缘,小孩虽然同她没认识几天,但就是合了她的眼缘··连英儿是个直白干脆的人,看着人顺眼了那就对他好,全没有二话。
加上小孩也比她差了几岁,又是一个人被卖了进来,看着也怪可怜的,她就全当自己是多了一个弟弟,遇上什么好的都想着给纪五郎留一份··这边贺瑜方两人上得山来,却见山间小亭早已有人在了,也是随着长辈前来给辜良易祝寿的,一个仿佛是姓焦,另一个矮一些的贺瑜方一时想不起来叫什么了。
两边见了都是一愣,而后裴辽便笑了起来,上前道:“巧了,不想焦兄弟和李兄弟俱在此处·”·那边焦李二人见了裴辽也笑道:“巧了巧了,看来我等同二位大是有缘,不若一道过来坐坐。”
裴辽同贺瑜方便一道过去,同焦李二人一道揽胜望景··裴辽身为东道主,同焦李二人也相谈甚欢,但他们说的贺瑜方却因为没兴趣不甚了解,一时就被落在一旁。
这样的情形让贺瑜方微觉无奈··他其实并不喜欢这样为了交朋友而交朋友的做法··朋友不都应该兴趣相投、惺惺相惜的么,这样为了日后多个朋友就上去攀交情,逼着自己绞尽脑汁地想着好听的话来相互迎合的所谓朋友究竟有什么意思·难不成这样的朋友还会在日后有难时会挺身而出拔刀相助··嗤,谁信·少年对此嗤之以鼻。
他从来活得肆意,不愿意委屈自己迎合旁人·行事也只依照自己的喜怒,就连师父秦鹤都拿他没法子··本来这一回他是不想出来的,奈何师父说他年纪不小,也要长长见识,结交一些江湖英豪,硬是将他带出来了。
“贺兄弟是试剑堂弟子”焦姓少年忽的转头问道··因为打心里反感,此时贺瑜方虽然并没有表现得多明显,面上也带出来了一些,只微微点头:“正是。”
“我听说试剑堂选拔弟子与别家不同,只要通过试剑三关就能入得门内,不知是否真有其事”那李姓少年问道··贺瑜方颔首笑道:“确然如此。”
李姓少年愈加好奇,追问道:“不知这试剑三关是哪三关,可容易通过么”·贺瑜方还不及答言,裴辽却插了进来,笑道:“这个在下倒是知晓两分,这试剑堂的三关,乃分别唤作问剑、铸剑、试剑。
据说问剑乃是要问你心中之剑,铸剑则需自己亲手铸出一把利剑,铸剑之后则为试剑,说是所铸利剑能斩断精金者方能得入试剑堂·”·焦姓少年奇道:“试剑堂乃是天下屈指可数的大门大派,无数人挤破脑袋也想进去,这入门竟然如此容易”·贺瑜方没急着回答,先看了一眼裴辽,果然见对方一笑,道:“焦兄弟有所不知,这试剑三关看来简单,实则能做到的也实在不多。”
“这却是何故”李姓少年奇道··“众所周知,练武都是从孩童时便要开始苦练基本功,若是年岁大了,便是有上等秘籍也不见得能练到巅峰,是以去往试剑堂拜师的,大多都是七八岁甚或更小的奶娃娃,试想一个奶娃娃如何能铸出能斩断精金的利剑来是以莫要看这试剑三关简单容易,实则真正的难处都没有摆到明面上来。”
焦李二人闻言大是惊叹,裴辽面露微笑,显然很为自己广博的见识骄傲··贺瑜方瞧了他一眼,暗自哂笑一声··他从刚刚便看出来了,这裴辽一直在想方设法的将自己处于众人瞩目之中,若是旁人不理他了,也会想方设法插进话来,总要别人将目光放在他身上才好。
他生性爽直,也是少年意气,既然看出来了裴辽的秉性便有些不屑,另外也是实在受不了这样师父口中的“亲近”,觑得一个空隙便道:“三位在此小坐,我去走走,也看看这周遭风景。”
裴辽立时道:“那怎么好,不若我们一道去·”又看向焦李二人,“焦兄弟、李兄弟,你们二位意下如何”·贺瑜方正想法脱身,哪里还愿意同他们一道,连忙起身道:“不须如此,我散漫惯了,也没个定性,走几步不一时就转回来了,你们便在此小坐,我自去便是。”
说着道了声不是,自己拉开大步就循着一条小路走了··裴辽目光微闪·他也不是蠢人,贺瑜方对他的疏远他当然感觉得到·看着贺瑜方离去的方向,他的唇角不觉染上一丝冷意。
呵,以为是试剑堂弟子就了不起了么·贺瑜方离开那小亭总算松了口气··他虽然很是聪敏,但却并不喜欢将这聪敏用在揣摩人心上,少年心目中向往的是肆意自在的生活,而不是这样同人说句话也要在心里绕上八道弯才出口。
人要是活得这么累还不如死了爽快呢··刚转过一道弯,忽的——·“我都跟你说过多少遍了,打架时要动脑子动脑子他们人多你也冲上去打还那么傻叫你一声就跟着走了你这脑子怎么就一根筋——猪脑子都比你聪明”·贺瑜方循声看过去,正好见着方才遇见过的少女。
此时她正拉着一个小孩走在一条小道上,一边走还一边拿手指头戳着小孩的脑门,一脸恨铁不成钢:“我要是来晚一点怎么办你还真打算给他们打死前几天的伤都还没好又去打架,你是练过绝世武功还是怎么的,跟一个人打架还不过瘾,非得去跟人家一群人打你以为你练了金钟罩还是百炼金刚……”·“噗——”·贺瑜方见那小孩鼻青脸肿的,脸上还挂着两管鼻血,身上的衣衫滚得乌七八糟,还给刮破了好几处,看上去别提多狼狈了。
偏那小孩还一脸倔强,趁着少女转头看路的空隙偷偷翻白眼,看得他忍不住就乐出了声··少女循声望过来,“呀”的小小惊呼了一声,连忙对着贺瑜方道了个万福,急急忙忙拉着小孩就要走。
“哎,等等·”·顿了一下,贺瑜方一时也没搞清楚自己为何要唤住那姐弟二人,也许是见到小孩那一脸倔强又不敢反驳姐姐的神情觉得很有趣,也许是觉得少女为了弟弟这样辛苦很温情,也许二者兼而有之。
挠了挠头,他取出一瓶随身携带的伤药,走过去递给小孩·又迎着小孩一脸警惕的神情,指了指药瓶,道:“这个药能活血化瘀,回去擦一擦对你的伤有好处。”
小孩望了望手里的小瓷瓶,又仰脸看了看面前这个笑得一脸爽朗的少年,眼中警惕的神色稍缓,但也没做声··少女连忙道谢,跟着就赶忙拉着小孩走了。
拐弯时,贺瑜方分明瞧见少女一巴掌呼在小孩后脑勺,压低声音训道:“哑巴了么别人一番好意给你伤药也不知道说声谢谢”·贺瑜方忍不住又是轻笑一声。
这姐弟俩可比裴辽那些人有趣多了··他望着姐弟俩的背影消失不见了,这才继续往前走··随手折一根犹自青嫩的茅草心咬在嘴里,少年双手枕在脑后,踢踢踏踏往前走,嘴里还哼着不成曲的小调。
行不多远,只见三四个着仆役灰衣半大不小的少年走了过来··这大约就是同小孩打架的那些人了,贺瑜方见这几人也是个个鼻青眼肿的,有一个人走路时还佝偻着身子抱着肚子,显然也是被揍得不轻。
贺瑜方忍不住惊奇起来,倒是想不到那小孩打架还挺厉害,一个人就把这三四个比他只大不小的少年给揍成了这副模样··然后不久之后贺瑜方就亲眼见识到了小孩的厉害之处。
晚饭后,他一时兴起独自沿着小径散步,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前院,正要往回走时,却发现找不到回去的路了··试探着往回走了几步,他愕然发觉自己是真的迷路了。
此处小径虽然也沿路都挂了灯笼,但却少有人至,一时他连个问路的人也找不到·正自挠头时,忽见不远处有黑影一闪··贺瑜方见那人鬼鬼祟祟,登时起了疑心,悄悄潜了过去。
然后他就见白天刚见过的那个小孩藏在树丛的阴影中一动不动,贺瑜方好奇心顿起,便也潜在一边悄悄望着那边··不多时就听见小径上有脚步声响起,借着昏暗的灯光,贺瑜方分明瞧见小孩绷紧了身体,而后在来人走到近前时猛地扑了上去。
那一扑扑得极为凶猛,像是山林中的老虎在扑击猎物,只一下就将来人扑倒在地,贺瑜方甚至看见那人的脑袋被这一扑猛地撞在了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紧跟着拳头击打在身体上的沉闷声音便密集的响了起来,伴随着这声音的还有一声声痛呼。
是白天那群少年中的一个呢,小孩这是在报仇啊··贺瑜方忍不住想笑,看不出这小孩还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且还晓得各个击破,藏在暗处出其不意的袭击··眼看地上那少年给打得连呼痛声都小了下来,贺瑜方忍不住轻轻咳了一声。
骑在少年身上的小孩极为警醒,听到声音警觉地抬头四处张望,却并没有看到任何人影·犹豫了一下,看着那少年也确实是给揍得狠了,小孩便罢了手,从他身上爬起来,却还忍不住给了他一脚。
呸了一声,小孩压低声音狠狠道:“有本事就来找爷爷报仇,看爷爷不揍死你个龟孙”·说着扫了一下周围,没发觉有什么异常的,转身就走。
“等等——”·一声轻笑陡然在黑暗中响起来,小孩猛地住了脚,拉开架势警惕地盯着黑暗处··贺瑜方走出来,上下打量小孩一眼,嘴角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
“嗳,你叫什么名字”·【那个,谢谢每天都给我投推荐票的童鞋O(∩_∩)O~~】··018、不如叫纪争· “你叫什么名字”·小孩警惕地看着眼前的人,黑白分明的眼睛映着昏暗的灯光熠熠生光,好似将天上最亮的星辰都吸了进去。
贺瑜方等了半晌也不见回答,看着小孩脸上还是一脸警惕,心中不知为何微有些失望,正在这时,小孩那清脆的童音响了起来··“你又是谁”·“我”贺瑜方有些讶异,旋即少年便笑了起来,还在变声期的嗓音其实并不是很动听,但和少年脸上的笑容却是奇异的协调。
“我叫贺瑜方,乃是试剑堂弟子,你呢”·小孩仰脸看着他,一本正经道:“我叫纪五,是这里扫地的·”·显然他并没有意识到一个扫地的和一个试剑堂的弟子究竟有着多大的差距。
贺瑜方见了小孩脸上那一本正经的模样忍不住又想笑了,好在及时用一声轻咳掩饰过去了··“纪五是吧,你知道怎么去听涛苑么”·原来是迷路了。
纪五郎眨了眨眼:“那是后院了,那里我进不去·”·“这样啊——”贺瑜方难掩失望神色,看来还得另找人问路才行了,不过这里这么荒僻,一时半会怕是难找到人。
“不过我可以带你去中院,到了那里你再找人带你过去·”小孩突然道··对他好的人,即便只不过是一个只见过一面远远称不上熟悉的人,纪五郎也会记得,并且会想办法还回去。
贺瑜方第一次见面就好心给了他伤药,小孩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已经记下了这份情,也记下了这个有着爽朗笑容的少年··“诶,那可真是太好了,多谢多谢。”
贺瑜方脸上登时就露出了笑容··小孩抿了抿嘴,有些不自在,抬了抬手,似乎是想要干点什么来转移这样的不自在,又因为不知道干什么很快放了下去,一时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
他已经习惯了别人用粗暴的态度对他,就连对他好的人也因为不擅长表达经常是凶巴巴的,像贺瑜方这样会正经给他道谢的人他还是第一次遇上··略有些僵硬的转身,小孩生硬地说了一句:“跟我来吧。”
练武人眼力远超常人,即便是在这么昏暗的光线下贺瑜方还是将小孩的表情以及动作收入眼底··这叫纪五的小孩还真是有趣得紧··贺瑜方脸上不觉露出一丝笑意,紧走几步跟了上去。
两人穿行在幽静的小道上,两旁是茂密的树木,晚上看上去阴森森的,胆小些的人都不敢往这里走··“嗳,你为什么叫纪五啊,是因为在家里排行第五么”·为打破这沉寂,也有一点儿对小孩的好奇,贺瑜方开口问道。
“嗯·”小孩闷闷的应了一声··他其实并没有名字,五郎纯粹是家里人叫的,事实上纪家村里叫纪五郎的小孩有好几个·大人们见到他就说这是某某家的老五,小孩们就按着辈分年纪叫,倒也不虞会出现叫错人这样的情形。
“那算什么名,你爹娘没说要给你起一个响亮的名字么”贺瑜方奇道··小孩没说话,埋头走路,隔了好一会儿才闷闷道:“……没有。”
这声音里的郁闷任是谁都能听出来了·贺瑜方转头看了小孩一眼,见他耷拉着脑袋走路,闷声不吭,看上去很是丧气的模样···贺瑜方忍不住又想笑了。
说来也是奇怪,明明这小孩小小年纪一股凶狠劲儿掩都掩不住,看到谁都是一副警惕提防的模样,看上去就不大讨喜,可他就是觉得这小孩看上去有趣的很··或者是因为小孩同他小时候一样打架特别凶猛,让他生出了一丝亲近之感吧。
但是小孩除了这一点其实也没什么同他相似的地方了··贺瑜方能看得出来,小孩身上有一股狠劲儿,那种好像为了一个目的就能把自己的性命都置之度外的狠劲,是当年打架也很凶猛的贺瑜方也不曾有过的。
那是真正经历过一些事才能有的··贺瑜方不由生出些好奇来,这小孩究竟是怎么长大的,又经历过什么事,才能养出来这么一股随时随地都能拼命的狠劲儿来··想到这里,贺瑜方忍不住又觉得这小孩有些可怜了。
他看了看闷着头走路的小孩,有心要逗他开怀,咳了一声,道:“那可不好·”·纪五郎抬头看他一眼··只听贺瑜方一本正经道:“名字就是人的另一张脸,要行走江湖就必须得有一个响当当的名头才行,江湖中人踏入江湖必得取一个响亮的名号便是此理。
至不济也得取个好名字,这样别人问起时才好说出口·”·他偷眼觑着小孩脸色,见小孩还是不说话,抿着嘴甚至还显得更加丧气了,一时有些讪讪,不觉伸手挠了挠头。
走了几步,他突地想到了什么,眼前一亮,不觉笑了起来,对着小孩半开玩笑道:“要不然我给你取个名字我看你整天争强斗胜,不如就叫纪争好了。”
纪五郎住了脚,看着他,脸上明显来了兴趣··贺瑜方说着自己也来了兴趣,开始滔滔不绝,就连眼睛也因为兴奋而亮晶晶的:“武林中有一个地方唤作争鸣楼,取的是‘百家争鸣’之意,要说你叫纪争鸣也挺好,但这就跟人家重名了,说出去叫人家还以为你跟争鸣楼有什么关系呢。
再者说古时以单名为贵,单用‘争’字做名也挺好,还有……”·“纪争”·贺瑜方的话还没有说完,小孩突然冷不丁冒出一句。
“啊,是啊,纪争,你觉得怎么样”贺瑜方愣了一下,立时反应过来,兴致勃勃道··他长这么大,还是头一遭给人取名呢··小孩认真地问他:“是哪个字”·“哪个字”贺瑜方愣了一下,犯难了,小孩就是个扫地的仆役,一看就知道没念过书,这要怎么跟他说·贺瑜方不觉皱眉,转眼瞧见两旁茂密的树丛,灵机一动,伸手摘下一片犹自青绿的叶片,借着昏暗的灯光用指甲在上面刻了个争字。
正要将那一片树叶递给眼巴巴望着他的小孩,想了想,他又拿回来,在上边又刻了一个纪字··“呶,这就是你的名字了·”他把那两个有些歪斜的字指给小孩看,“这是‘纪’,这是‘争’。”
小孩眼中登时迸射出了欣喜的光芒,小心翼翼的将树叶接过来,对着昏暗的灯光看了又看,然后小心翼翼地藏进怀里,还用手拍了拍胸口,像是怕丢了一样··贺瑜方忍不住伸手揉了一把小孩的脑袋。
小孩仰脸看着他,小脸上真正露出来一个笑容,露出正在换牙豁了个口的细白牙齿:“我有名字了·”·这话听上去颇有些心酸,特别是和着小孩脸上灿烂的笑容时。
贺瑜方心中一软,声音也不自觉软了几分:“是啊,你有名字了,叫纪争·”·小孩用力点了点头,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容,就连脚步都轻快起来··贺瑜方看着小孩走路都带着蹦跳了,显见得心情极好,嘴角不自觉便露出来一丝笑意。
刚刚有了自己名字的纪争心情十分好,把贺瑜方送到中院,目送着贺瑜方在仆役的带领下离开,小孩这才连跑带蹦的回到自己的屋子··张阿福已经回来了,正盘腿坐在床上啃馒头。
他的鞋已经许久没洗过了,脱了之后整个屋子都散发着一股醺人欲醉的臭味,纪争还没进屋就叫那一股味道冲了一下,当下扭头狠狠吸了一口气才憋住气进了屋··“这大晚上的你跑去哪了”张阿福嘴里塞满了,见他进来含糊不清问了一句。
纪争没理他,把怀里的那片树叶拿出来看了又看,连眉梢眼角都带上了笑意,用手指顺着那些字的笔画画了几遍,而后小心翼翼地放在枕边··“那是什么”张阿福见他如此宝贝,忍不住问道。
“名字·”·纪争只用嘴巴呼吸,说话时像是鼻子被塞住了,带着浓浓的鼻音,张阿福没听清:“什么”·“名字这是我的名字,我有名字了”·小孩骄傲地拿树叶给他看,还用手指着上面不甚清晰的两个字告诉他:“这是‘纪’,这是‘争’,我的名字叫纪争”·“嚯”张阿福凑过来,拿着那树叶端详半天也没看出来那两个鬼画符代表着什么,咂巴咂巴嘴,正想说什么,手上一空,被小孩将树叶给抢过去了。
看着小孩那宝贝的模样,张阿福心里顿时就酸了,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道:“啧,不就是个破树叶么,宝贝成那副模样,老子又不是没见过,看明天我给你弄一堆来”·纪争对着他翻了个白眼算是回应。
隔天连英儿来找他时,纪争神秘兮兮地把她拉到一边,小心翼翼地拿出树叶给她看,牙齿上的豁口都乐了出来··“这是什么”连英儿莫名其妙地接过来,“树叶……哟,还有字呢……纪争”·她抬眼看了看两眼亮晶晶看着她的小孩,又低头看了看那片树叶上歪斜的笔画,再看一眼小孩,再看一眼树叶,好一会儿,才用不确定的语气道:“……名字”·纪争拼命点头,眼睛都乐成月牙了。
“这不会是……”连英儿有些难以置信,“你的名字”·不过是隔了一个晚上小孩怎么突然就冒出一个名字来了,谁给他取的··019、我去帮你揍他们· 早上,贺瑜方刚用过早饭便想出门。
昨晚他用树叶给小孩写了名字,回来后想想又铺纸磨墨,亲自写了“纪争”两个大字,预备今天拿去送给小孩··一想到小孩拿到后那眼睛都笑弯了的模样,贺瑜方的心情就忍不住飞扬起来。
谁想脚还没迈出院子就被师父叫住了··“你要去哪”·秦鹤背着手踱步过来,十分威严··“师父·”贺瑜方乖乖地收回脚,低眉顺眼的叫了一声,不一时又抬起头来:“您老有事”·秦鹤捋着胡须的手一顿,瞪了他一眼,斥道:“说的什么话没事我就不能叫你了”·贺瑜方挠了挠头,一脸无赖相:“那没事您老也不会记起来要找我呀。”
秦鹤顿了一下,一时被这不肖徒儿噎得说不出来话,胡须都忍不住翘了起来··忍不住又狠狠瞪了他一眼,秦鹤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既然如此,那你今天就别想着出去乱晃悠了,就跟着我,一步也不许离开。”
“师父”贺瑜方大惊失色,不服气叫道:“来的时候您可不是这么说的”·秦鹤掀起一边眼皮,皮笑肉不笑:“来的时候我怎么说的我怎么不记得我有说过什么”·“……”贺瑜方瞪着面前的老头,一脸不敢置信。
明明说好只要不惹出乱子就随他去的,这老头竟然骗人·秦鹤瞟他一眼,终于得意了,胡须都忍不住抖一抖·小兔崽子,想跟老夫斗你可还嫩着·哼了一声,秦鹤背着手往院门口走,一边走一边教训自己那不成器的徒弟:“让你去多结交一些朋友,你还不乐意没见人家都是三五成群的,就你一个给落在一边,你不觉得难受为师都替你脸上臊得慌出去走一走都能给我迷路,你说你还能干成什么”·老头还在喋喋不休,贺瑜方憋了一会儿没憋住,忍不住道:“师父怎么给您老一说,您这小徒弟就一文钱都不值了好歹徒儿的剑法也算是、算是……看得过去嘛。”
“你还好意思说”·秦鹤猛地转过身来,枯瘦的指头就差戳在他脑门上了,花白的胡须一抖一抖的,显然给气得不轻:“你还好意思提剑法门中小辈就属你天赋最高,但你练了七八年练出来个什么名堂在师弟师妹们中间称雄就很骄傲很满意了我告诉你,江湖上比你厉害的多了去了,随便拎出一个来俩手指就能把你放倒……你那是什么眼神,你还不信”·老头冷笑了一声:“你还别不信,有本事待会上场比一比,为师也不难为你,只要你能把那些其他门派的小辈们都打败了,我就随你干什么去”·贺瑜方怀疑地看着秦鹤,好一会儿才憋出来一句:“师父,这不是您一早计划好的吧我怎么觉着……被您坑了呢”·“放屁”老头吹胡子瞪眼,“老夫一大把年纪都快入土的人了用得着算计你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娃娃”·一边说着一边气哼哼地转身就走。
没良心的小兔崽子,要不是为了你为师这一把年纪都可以安安稳稳坐在家里等着别人来贺寿的人了还用得着屁颠屁颠跑来给人家贺寿·还不是想让你多交点朋友多长点见识以后行走江湖少吃点亏你倒好,为师的一张老脸都快贴出去了竟然还给我不乐意·真是岂有此理·秦鹤越想越气,忍不住又回头狠狠剐了那不让他省心的小徒弟一眼。
贺瑜方顶着师父的怒目瞪视挠了挠后脑勺··他现在更加肯定了老头一定是在前面挖了坑给他跳的想法——要不然老头怎么心虚的连“老夫”俩字都蹦出来了,而且还说完就走,一点也没有从前逮着他一点错处就恨不能拎着他的脖领教训个三天三夜的架势。
不过老头现在看着是真在气头上了,他也不好跟自己师父对着干,毕竟是长辈嘛,而且还是在别人的地盘上,被别人见着了可就不好了··明日就是辜老太公的大寿了,辜家庄里的人都在为筹办大寿忙碌,以致平常都是满满当当的练功场这几日竟是寥寥无人。
有些因为路途遥远提前来到辜家庄的人就打起了练功场的主意··都是江湖人,哪天不练练拳动动脚就觉得少了点什么·正好有如许多的江湖同道在此,这大好的机会,不切磋切磋怎么说得过去。
只要动手时注意着点分寸,不伤了和气便好··带了自家小辈来长见识的就更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了··觉得自家后辈争气的都想显摆一下,在江湖上打出名号来,觉得自家后辈不争气的也想让后辈看看天外天人外人,更多的则是想让自家后辈掂量清楚自己的份量,试试别人的深浅,也多几分过招的经验,这样日后行走江湖也就少吃点亏。
几个长辈一合计,索性在练功场摆开了擂台,由几个老资格武功高的前辈坐镇,就让小辈的上去比试··秦鹤领着贺瑜方及一众弟子到场时,练功场上已经聚集了一大帮人,几乎所有已经到了辜家庄的江湖英豪们都过来了。
秦鹤是试剑堂的长老,辈分年纪也都在那里摆着,当仁不让被推举坐镇擂台,在场中占了一把交椅··既然人差不多都到了,众江湖英豪也不废话,各自往后退,在中央留出一大片空地来。
·一名年约十六七的少年当先迈步出来··他也不怯场,朝着众人团团抱拳,沉声道:“在下湖州李全英,家传当阳拳法,不知哪位兄台愿意下场指教”·秦鹤微微颔首:“此子先不说功夫如何,这身气派已然胜过不少人了。”
他说着再看了一眼挤在人群中的小徒弟,忍不住觉得脑门有点疼··都是年轻气盛的少年人,李全英一上去,当即便有人忍不住了,排众而出,道:“合岭凌周梓,凌家腿法,前来领教李兄高招”·二人相互抱拳行礼,紧跟着便斗在了一起。
一时间场中拳来脚往,打得十分热闹··贺瑜方先时还有些好奇,看了一会儿就忍不住打了个哈欠,脸上露出几分无聊的神色··他的天赋在试剑堂小辈中是最好的,早在两年前便打败了许多早在他之前入门的师兄师姐,如今也就门中排位前十的师兄师姐们还在他之上了。
但即便是最小的林师姐也比他大了十岁,打不过也是情有可原··打的架多了,对于场中两名少年这样你一拳来我一脚去规规矩矩的打法也就不大看得上眼了··无聊的转头四顾,贺瑜方冷不丁透过人墙的空隙瞧见一个小小的身影。
咦,是那小孩·登时就兴奋了起来,贺瑜方也不顾自家师父秦鹤恶狠狠如同刀子一般钉过来的视线,三两下就挤出了人群··纪争正拖着扫帚往另一边走。
今天辜名那小子又偷懒了,偌大的场地都得他一个人清扫··小孩边走边琢磨着是不是再把辜名拖出来揍一顿,正在这时,忽然听到一声不甚动听的声音——·“嗳,小孩……纪争,你等等”·纪争循声望去,然后就见笑得一脸灿烂的少年从人群那边奔了过来,脸上不觉也露出一丝笑意。
“哎,你干什么去”·贺瑜方跑到跟前,脸不红气也不喘··“扫地·”纪争提了提手里的大扫帚,如实答道,然后又好奇地往人群那边看了眼,问:“那边在干什么”·“打架。”
贺瑜方瞧了瞧小孩手里比他还要高的大扫帚,微微皱眉:“就你一个人干活”·纪争拖着扫帚往前走:“还有一个人偷懒不来,那就只有我一个人了。”
说着又抬头望着贺瑜方,好奇道:“那边在打架”·贺瑜方几步跟上小孩,拎过他手里的大扫帚,耍剑似的挽了个花,扛在肩上走。
这一手耍的极好看,惹得纪争盯着他望了好一会儿,都忘了追问那边打架的事··贺瑜方注意到他的视线,浓眉一挑,带上几分笑意:“想学”·纪争望着他,点点头,又道:“挺好看的。”
从前纪家村里来过一个耍猴的,养的那猴子也能把棍子耍出花来,舞得那是呼呼作响,看得纪家村的小孩们那叫一个眼热,恨不得能把棍子耍的那么好看的是自己。
贺瑜方浑然不知自己在小孩心里已经和一个猴子画上了等号,还挺得意道:“这个也不难,你只要这样这样就行了·”·他拿着扫帚做示范··纪争看了一会儿,伸手把扫帚抢过来,手上一使劲,那扫帚就转出了一个花。
贺瑜方的一句“你手上没力气使不出劲”还没说出口就默默咽了回去,带着几分惊奇道:“咦,看不出来你力气还挺大·”·纪争脸上不觉露出一丝得意的笑,挺了挺小胸脯,骄傲道:“那是,他们打架都打不过我”·贺瑜方想起小孩打架那狠劲,抬手在小孩头上摸了摸,问:“他们怎么那么多人打你一个”·纪争不屑道:“他们一个人都打不过我。”
又得意道:“他们人多也不管用,还是打不过我·”·贺瑜方想起昨日被揍得鼻青眼肿的几个半大孩子,笑了起来,放在小孩头顶的手顺手又揉了一把。
“他们再欺负你我去帮你揍他们·”·【PS说明一下,上了分类强推于是两更,一更的话一般在中午十一点,第二更一般在晚上七点O(∩_∩)O~~】··020、成亲了告诉我一声· 贺瑜方一回到听涛苑,迎接他的就是师父秦鹤煞气腾腾的脸。
“说你这半天都野去哪了”·别看老头已经年过花甲,可中气还是足得很,一声怒吼震得窗棂都在格格作响,房梁上的灰尘都被震落了不少。
贺瑜方摸了摸鼻子,低着头慢慢蹭过去,乖乖唤了一声:“师父·”·“别叫我师父我没有你这么个徒弟”秦鹤吼道,花白的胡子一抖一抖,心口也在上下起伏,显然被气得不轻。
老头是真给气着了··他是属于想显摆自己徒弟有多争气的那一类的,同时也是想让自己的小徒弟在江湖上露露脸,挣个名号出来,这样江湖上就知道试剑堂这辈有个能干的小辈叫贺瑜方,往后出门行走江湖看在试剑堂的面上也会让他几分。
此外这小徒弟如今已经十四了,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了,寻常人家这年纪都订了亲,老头想着是不是也给小徒弟物色好人选,也好将人生大事给定下来··但江湖上乃是个实力为尊的地方,江湖上年轻俊才多如过江之卿,若是手上没几分本事,便是试剑堂的弟子也不见得能得姑娘家青眼相看。
老头煞费苦心将自家小徒弟从试剑堂里拖出来,又煞费苦心连同几位别家的长辈将擂台摆了起来,为了让小徒弟乖乖上去比试还一番威胁恐吓,谁想这小兔崽子只看了两眼就开始打哈欠,然后就不声不响的溜了。
要不是当时还要主持擂台,老头几乎要亲自撸袖子过来拎着小徒弟上去比试了··贺瑜方觑了眼老头的脸色,挠了挠头,索性一撩衣襟在老头面前跪下了··他从小就由师父养大,秦鹤于他名为师徒实则情同父子,如今见师父气成这样,也收起了平日一贯的散漫随性,乖乖地跪着听师父训斥。
秦鹤哼了一声,看也不看他一眼,自顾端起茶盏喝茶··盏茶工夫过去,老头忍不住瞟了一眼还直直跪在地上的小徒弟,轻轻咳了一声,眼见小徒弟还是没动静,抬脚就踢了过去:“行了行了行了,别在这碍眼了。”
他的脚还没踢到人,地上的少年已经一跃而起,望着自家师父,涎着脸嘿嘿笑:“师父,您老不生气了吧”·秦鹤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抬眼见小徒弟摸了摸肚子,本来想不理他,憋了会儿没憋住,咳了一声,说了一句:“桌上有点心。”
少年的眼睛蓦地发亮:“师父,您给我留好吃的了”·瞧着少年狼吞虎咽的模样,老头嘀咕一句,上辈子真是欠了这小兔崽子。
完了又忍不住道:“慢点吃,喝口水·”·等到小徒弟吃饱喝足了,秦鹤瞟了一眼,冷不丁冒出来一句:“你觉得辜家姑娘怎么样”·贺瑜方心满意足歪在太师椅上,有一搭没一搭的品着据说是上等茶叶泡的好茶,闻言掀起一边眼皮看着自家师父,懒洋洋道:“什么怎么样”·秦鹤一瞪眼:“人怎么样”·“不知道。”
贺瑜方答得挺快,“没跟她比过不知道·”·“我是问你觉得她人怎么样,不是问你她武功如何,你小子别给我打马虎眼”·“就那样啊,还能怎么样。”
贺瑜方奇怪地看着师父,“师父,您老又在打什么鬼主意呢”·秦鹤吹胡子瞪眼··这没良心的小兔崽子什么叫做打鬼主意,他一把年纪的人了还、还有什么鬼主意可以打·贺瑜方哧的发出一声轻笑,他素来聪敏,如何能看不出来老头心里那点小九九。
拈了一块糕点送入口中,他懒洋洋道:“师父啊,您老就别想着乱点鸳鸯谱了,您徒儿我年纪还小,用不着那么着急·再说您乐意不见得人家也乐意,没准人家姑娘已经有心上人了呢”·“胡说八道”秦鹤瞪眼,斥道:“这样的话怎可随意出口,休要坏了人家姑娘的清誉”·“那您老也不能就这么把徒儿我给送出去啊。”
贺瑜方撇了撇嘴,“人家萧家和辜家乃是世交,您怎么不看看萧家人和辜家人走得多近,就是要结亲那两家亲上加亲多好,怎么也轮不上八竿子都打不着的我呀。”
秦鹤给噎了一下··他还真没想到这个问题··回过神来就见自家小徒弟翘着脚坐没坐相还一脸悠哉地吃着糕点品着好茶,老头顿时气打不一处来,虎着脸开始赶人:“滚滚滚,别在这碍我的眼,看着就心口疼”·辜家老太公的寿宴极其热闹,连带下人也沾了老太公的福得了不少好处。
纪争小心地把主人家赏下来的小银锞子放到枕下,想了想,觉得不放心又拿出来揣进怀里·摸了摸心口,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还是能清晰的感觉到那一个小小的硬物。
这可是他长这么大以来第一回看见银子··小孩还是不放心·他的衣服里面可没有缝内袋,这么宝贵的东西揣在怀里要是掉了可怎么办·但是放在屋子里他也不放心。
在小孩看来,这个小银锞子是世上最宝贵的东西,每一个人看到都会来觊觎他的宝贝··怎么办呢·纪争冥思苦想许久,终于给他想起来一个好办法,眼前顿时一亮。
他跳了起来,往中院跑去··另一边连英儿听了他的来意,笑着拿手指点了点他的额头,道:“还以为是多大的事,行了,就先放我这里搁着,等空了我给你做个荷包带在身上。”
纪争咧开嘴笑了··连英儿抬手揉了揉小孩的脑袋,转身拿出一个纸包塞进小孩怀里,道:“小姐赏的糕点,拿去吃吧,我这会儿还不得空,等空下来了去看你。”
纪争刚要走,又被她唤住:“记得别打架啊·”·小孩冲她挥了挥手:“知道·”·今日的天气十分好,万里无云,蔚蓝的天空一览无余。
走在临湖的碎石小径上,感受着透过树枝洒下来的斑斑点点的阳光,小孩许久以来第一回打心里觉得这样的生活真好··小孩并不知道幸福这两个字,他只是觉得这样的日子挺好,有吃的有穿的有人对他好还有银子拿,不必像以前一样挨饿受冻每天在担心有人来抓他。
穿过假山时,纪争听到有人在说话··他本来是不想理会的,奈何他如今五感都胜于常人,即便是不想听也还是有声音钻进耳朵来··“明宸哥哥,你以后还会来吗”·是个少女的声音。
紧跟着是还在变声当中的少年嗓音:“这……会来吧·”·少女沉默了一会儿,闷闷地开口:“明宸哥哥,我、我听见试剑堂的那个什么什么长老向我爹提亲了。”
少女的声音带上了哭音:“我、我才不要嫁给那个什么贺瑜方”·“你、你别哭啊·”少年慌了手脚··贺瑜方·那边的声音已经听不清了,纪争边走边奇怪地想,他要成亲了吗·小孩对于成亲的认识仅止于美丽的新娘子和好吃热闹的席面。
寿宴已毕,来客们纷纷离去··贺瑜方来找纪争道别··他出来这一趟并没有像师父所期望的那样同江湖少年英豪交上朋友,反倒是同纪争这样一个辜家扫地的僮仆相谈甚欢。
这人与人之间的缘分还真是同世事一般难以预料···幸而秦鹤不知道这事,要不然非得给自家小徒弟给气得背过去不可··这边少年从怀里掏出一把短剑递给纪争,道:“这是我自己做的,就送给你防身吧。”
说着顺手揉了一把小孩的脑袋,温声道:“往后打架悠着点,别跟人硬拼,要打不过就用这剑划,比你的拳头管用·”·纪争拿着那把短剑颠过来倒过去看,铿的一声,半截剑刃露了出来,一缕寒芒稍纵即逝。
是把好剑··小孩看着挺喜欢,眉眼都弯了起来··随手还剑入鞘,纪争将那短剑在手指上挽了个花,抬头望着贺瑜方,沉默一会儿,忽道:“你要成亲了”·咳咳。
贺瑜方差点给自己口水给呛死,他原本还以为小孩是要跟他道谢呢,谁想竟然会冒出来这么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当然,他并不知道小孩原本是要跟他道谢的,可是那一句“谢谢”憋了好一会儿也说不出口,只好随口胡扯。
一巴掌呼上小孩后脑勺,贺瑜方没好气道:“谁说我要成亲了,你个小屁娃娃知道什么叫成亲么”·“我当然知道,成亲有好看的新娘子”纪争毫不含糊道。
“嘿,你个小不点还知道新娘子”贺瑜方惊奇地看着小孩,瞧他那小模样又忍不住逗他:“那你除了知道新娘子还知道什么”·纪争撇了撇嘴,翻了个白眼给他看:“我知道的可多了。”
·说着不等少年再逗弄,又道:“你成亲的时候告诉我一声呗·”·贺瑜方噗地一声笑了出来,边笑边道:“怎么,你还想去喝喜酒不成”·小孩认真道:“我去看新娘子,还可以去吃好吃的。”
说着又补了一句,“不过你得先来告诉我,要不然我不知道·”·敢情这小兔崽子心里眼里就只有新娘子和好吃的·贺瑜方哈哈笑着揉了一把小孩的脑袋:“行我成亲了肯定来告诉你到时候让你看新娘子,好吃的管够”··021、死也要咬下一块肉· 时光荏苒,转眼已经过去了四年。
当年的小孩如今已经脱离了孩童的行列,迈入少年时代··“小争,过来过来·”·穿着灰衣的少年抬头望了一眼,一溜烟跑过去:“姐,什么事”·连英儿将怀里抱着的包袱拿给他:“拿回去试试,看看合不合身,回头给我说哪里不合适我再给你改。”
又道:“行了没事了,我这忙着呢,回头再找你·”说着抬手揉了把少年的脑袋,转身风风火火地走了··纪争望了望她的背影,抖开包袱一看,原来是一件新做的衣衫。
料子不算好,难得是针脚细密,显然是用了很大的心的··少年眉眼弯了起来,喜滋滋抱着包袱就回了自己屋子··张阿福回去的时候就见少年穿着一件新衣,正这里扯扯那里摸摸,嘴巴都快咧到后脑勺去了,连他进来都没注意。
“哟,又是你姐给你做的”张阿福话里话外都冒着酸气,“嘿,你小子也不知道哪辈子修来的福气,傍上这么个好姐姐·”·张阿福说这酸话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纪争头也没抬:“你也说了这是福气了,你以为福气是谁都能有的”·“嘿,你这小崽子”·张阿福悻悻。
这小子倒是不像刚来时那般,三棍子也打不出一个屁来,只会用阴沉沉的眼神看人,看着是比原先讨喜多了,可这一开口就能把人给噎死··“哎,我说小子,”张阿福歪在床上看着纪争,故意用满不在乎的语气道:“你姐这么贤惠,有没有跟你说想找个什么婆家”·婆家·纪争斜了张阿福一眼,虽然对方努力想要做出云淡风轻的表情,可那一双耳朵都支楞起来了,当他看不出来他的心思·“甭管是什么婆家,总之不会是你。”
少年嗤了一声,将新衣服脱下来小心叠好··张阿福登时如同被针扎了屁/股一般跳了起来,脸红脖子粗的嚷:“嘿,你小子怎么说话呢我就是问一声,你好端端扯到我头上来做什么你姐姐找什么婆家关我屁事”·纪争瞟他一眼,哼声道:“是不关你什么事,你大可不必那么放在心上。”
想打他姐姐的主意门都没有·张阿福一时词穷·隔了半晌,悻悻地摸了摸鼻子:“又不是什么千金大小姐,还想着攀什么高枝呢……”·纪争转过头来,认真地看着他:“你想打架么”·张阿福顿时没话说了,讪讪地转过身装作收拾自己的东西。
别看他比少年大了六七岁,可真要打起来还真不是对手··这小子也不知怎么长的,平时也没见吃什么东西,看着甚至还有点瘦弱,却长出了一身怪力,等闲四五个人都奈何不了他。
而且这小子打起架来特狠,张阿福以前就吃过他的亏,就因为背后说了连英儿一句不是就被少年扑上来一顿狠揍,揍得他差点爬不起来··张阿福不知道的是,纪争六岁时就练了上古邪功血噬经,虽然自逃出五行门之后就没有了后续的心法口诀,但他体内确确实实是有着血噬经的真气的。
而且不知道什么缘故,纪争在流浪讨饭那段时间就发现自己的力气一直在长,血噬经的真气也在体内流转不休,这是从前在五行门就算整天都灌药汤也不曾出现过的事情。
不过因为没有后续的心法口诀,纪争的真气虽然在缓慢增长,但也就止步于血噬经的第二层了··以他的那点稀薄得可怜的真气,眼下也就只能是欺负欺负像张阿福辜名这样不曾练过武的寻常人,要是对上会武功的人,稍微会些三脚猫的招式就能把他放倒了,毕竟纪争只是修炼过内力,却从来没有练过任何招式。
不过虽然打不过纪争,张阿福也不怕他·只要不扯到连英儿,其实少年还是很好说话的··这天一回来,张阿福就看着纪争冷笑,笑得少年都忍不住皱眉:“你脸抽筋了”·张阿福噎了一下,旋即又冷笑一声,阴阳怪气道:“怪道你家姐姐看不上我们这些下人,原来是攀上高枝儿了啊”·纪争的脸色倏地就冷了下来,直直盯着张阿福,一字一顿:“我记得跟你说过,你再敢说我姐一句不是,我就活扒了你。”
张阿福叫少年话语里透出来的寒气刺得缩了一下,旋即又挺了挺胸,迎着少年冰冷的视线冷笑不止:“老子只是实话实说怎么,你姐敢做还不许我说了”·少年眯了眯眼:“我姐做什么了”·张阿福冷笑一声,阴阳怪气道:“做什么了不就是攀上了裴少爷的高枝了,老子亲眼看见的,真真的要有半句假话你把我眼珠子抠下来”·裴辽·纪争对这位辜家庄的大师兄没什么了解,只是遇见过几次,看着相貌倒是生得不错,可他就是不喜欢,总觉得那人不像好人。
再说裴辽如今都及冠了,连英儿满打满算才只十五,一把年纪了也好意思来染指他姐姐·少年浑然没想到自己姐姐不过是个婢女,而裴辽却是辜家庄的大师兄,二者身份差别巨大,在世人看来裴辽便是看上了连英儿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少年霍然起身,冷着脸一言不发冲出了屋子··张阿福望着他的背影冷笑了一声··“怎么了这是”连英儿走过来,不明所以地看着阴沉着脸的纪争,“谁又惹着你了”·她抬手想像以往那样摸摸少年的头,却被纪争歪头躲了过去,不由更加讶异了。
纪争瞪了她一会儿,忽的泄了气,耷拉着脑袋一声也不吭··“哎,我说你今天这是怎么了,谁给你气受了还是怎的,一张脸拉得跟驴脸一样,丑死了·”·纪争还是不说话,好半晌,闷闷道:“姐——”·“怎么了”连英儿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你……要成亲了么”少年如同被霜打了的茄子,一点精气神都提不起来··连英儿脸上的笑容没了,沉默了一会儿,道:“谁给你说的”·纪争抬起头来,望着面容越显娇美的少女,闷闷道:“姐,你要嫁给裴辽么”·连英儿的脸色沉了下来,半晌,她轻笑一声:“嫁”·她扯了扯嘴角,露出来一个讥诮的冷笑:“似我这般低贱的婢女,你觉得能够嫁给堂堂辜家庄庄主的大弟子,未来庄主的大师兄”·纪争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连英儿,虽然少女的神情和语气都十分讥诮,他却觉得她此时分明透出来几分悲愤以及无奈。
“你知道裴辽有过多少个女人么”连英儿脸上的讥诮愈发明显,“像他这样的男人,女人于他们而言不过是一件可有可无的玩意儿高兴起来了就瞧瞧,不高兴了就弃如敝屣,偏还贪心不足,瞧见个有点姿色的便想着要占了去,呵什么破烂东西别说他还只是想收个通房,就是明媒正娶你看我会不会正眼看一下”·少女显然是发了狠,咬着牙道:“就是死,我也不嫁”·但是对方乃是辜家庄的大师兄,而她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婢女,若要违抗对方的意愿,差不多也就只有一条死路可以走了。
想着裴辽跟她说“你是哪个屋子里的,不如来跟了我吧”时的一脸轻佻,羞辱伴随着巨大的愤怒蓦地涌上心头,要不是当时还有点理智,少女当时就要一巴掌扇上去了。
当谁都是那想尽办法往上爬的下贱人么·他娘你摆个高傲的神情一脸的恩赐在老娘面前算个鸟·纪争望着少女因为愤怒而显得有些狰狞扭曲的脸,无言地将手放在她肩头,感受着少女因为巨大的愤怒而微微颤抖的身体,忽道:“姐,不嫁就不嫁,有我呢,我不会让他欺负你的。”
少年的声音还带着些许童音,但是听上去却极为坚定,掷地有声··连英儿勉强扯了扯嘴角,少年今年也不过只十一岁,还瘦小的很,这话也就是说说罢了。
不过弟弟的一番心意她还是感受到了,俯身将脸埋在少年瘦小的肩头,连英儿觉得眼睛酸涩莫名,许久,她闷闷的应了一声··但是连英儿忽略了一件事情··她只看到了她的弟弟才十一岁,只看到了少年那瘦弱的身形,却没有想到少年身上那股一直不曾褪去的狠劲。
而且,经历过被他视为亲人的老骗子的惨死,如今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像亲人一样照顾他的姐姐,少年怎么会允许任何能够威胁到他所珍视的人的存在·看着别人为了保护自己而惨死的情形只要有一次就已经够了·他绝对绝对,不会再允许自己珍视的人倒在自己的眼前,慢慢失去生机·不管是谁,只要敢伤害他的亲人,就算那人是高高端坐云端的天帝,他也要把对方给掀下来踩进地狱·裴辽是么·纪争唇边勾出一丝冷笑。
敢染指我姐姐,我纪争就算是死也要在你身上咬下一块肉来··022、有些东西比生命重要· 一个无权无势的人在面对位高权重的人的欺压时该怎么做·一个没有丝毫武力的人在面对绝世高手的利剑时又该怎么办·是卑微地匍匐在泥地里亲吻对方的脚趾表示臣服,还是跳起来狠狠地给对方一拳以示不屈·有人说,识时务者为俊杰。
也有人说,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我们当然可以选择屈服于强权,畏惧于武力,只为苟活性命··我们也还可以选择忍一时之辱,卧薪尝胆,只为来日伺机报仇雪恨。
然而更多的时候,受于先天所限,蝼蚁永远也没有胜过大象的机会··不过就算是一只蝼蚁,在大象的脚落下来之前,也可以选择是跳上去狠狠地咬一口,还是瑟瑟发抖的匍匐在地等着被碾压成泥。
以纪争的性格,当然不会选择后者··也许在那个月圆的晚上,他像一头小豹子一样冲向苟屈时,还并不明白同强权相抗会有什么后果,也并不明白死亡意味着什么,只是出于一个孩童对于珍视的人被打伤的愤怒就冲了上去,那么如今的少年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个懵懂无知的孩童,他知道同裴辽相抗会有下场。
然而他还是去了,而且义无返顾··这个世界上有很多重要的东西,比如生命,比如那些他所珍视所亲爱的人们··为了能够活下来,他可以努力,可以奋斗,甚至挣扎。
但当那些亲爱的人受到威胁时,他可以去拼命··人这一生,总有一些想要保护的东西,比生命更加重要··“裴辽”·练功场上,突然响起一声大吼,正在苦练武艺的一众弟子纷纷循声看去。
发声的是一个少年,身着仆役的灰衣,身形瘦小,看起来还像是一个孩子··“裴辽,你给老子滚出来”·少年完全无视众人精彩纷呈的脸色,以及如同潮水一般蔓延开来的窃窃私语,顾自朝着场中怒吼。
“哎,那小子是谁啊”·“不知道,他不要命了,敢和大师兄叫板”·“就是,活得不耐烦了吧”·“哎,你们看大师兄的脸色,黑得都快跟锅底一样了。”
“呵,这下有好戏看了·”·……·裴辽脸色铁青,心头勃然而发怒火在听到周围那些弟子们的窃窃私语时猛地往上窜了三尺··裴辽·在这辜家庄里,除了师父师娘,还有谁敢连名带姓的称呼他·就是辜家的少庄主见了他也得乖乖叫他一声大师兄·这个不知道打哪里冒出来的小子竟然敢叫他裴辽而且还是在众多师弟师妹下人仆役的面前大声吼出来·奇耻大辱·他裴辽从小拜在辜家庄庄主辜良易的门下,不说在庄里,就是出门在外,别人在听到他辜家庄大弟子的名号时都要让他三分,他何曾受过此等耻辱·眼中蓦地闪过一道杀机,裴辽冷笑一声,一撩衣襟,大步向着那个不知死活的小子走去。
小子,既然你想死,那我就成全你·看着越来越近的那少年瘦小的身形,裴辽眼中杀机愈发浓郁··迎着裴辽几可以化作实质的杀气,纪争毫无畏惧,甚至还更加挺直了肩背,昂然而立。
“你是何人为何在此大呼小叫”·这时不远突然传来一道声音,却不是越走越近的裴辽所发··那是辜良易的三弟子,季云。
季云一见裴辽眼中的杀机就知道不妙··同门这么久,季云深知,以裴辽的秉性,倘当众折辱于他,这比杀了他还让他难以忍受,这少年所做的事足够引动他心里最深的杀机。
虽然这少年当众对着裴辽大呼小叫着实无礼至极,但也罪不至死,拖下去严厉处罚一顿赶出辜家庄也就是了··裴辽微微偏头,看了一眼疾步走过来的季云,微微眯眼。
看来是不能干脆利落的将这小子给杀了··但是少年显然并没有领会到季云的苦心,反而昂起了头,直直地盯着裴辽,冷冷道:“你就是裴辽”·有趣·裴辽清晰的瞧见少年眼中蕴含的怒火,视线稍向下移,还可以看见少年紧紧攥在一起的拳头,因为极度的愤怒甚至在微微发抖。
然后在下一瞬间他就明白了少年对他的怒气所为何来··“就是你,想要染指我姐姐”·裴辽闻言一怔,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少年话里指的是谁,然后他脑子里闪过一张长开了之后越显娇美的面容。
哦,是她啊··“连英儿”裴辽嘴角勾起一个饶有兴味的笑,眼神却越发冷厉,“你是她弟弟”·“你是为你姐姐打抱不平而来”·季云在几步之外站住了脚,微带怜悯地看着少年。
裴辽的**她自然是知道的,对于对方这样的习性她也十分不齿,但身为师妹的她就算是不满也不能将对方怎么样,以裴辽的秉性她甚至连劝诫都做不到··“这么说连英儿是不愿意跟着我过好日子了。”
裴辽面带微笑,甚至还有心理了理自己的衣襟,然后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一脸惋惜:“真是可惜·”·纪争怒瞪着他·眼前的这个人即便是面带微笑也给他十分不好的感觉。
他直觉对方接下来的话不会好··“本来我是想给她一个名分的·”裴辽居高临下,斜睇着少年,唇角噙着一丝冷笑,“既然她不愿意,那么我也不会强求。”
“我会让她跪在地上来求我,求着来当我的小妾,不过你以为,那时候我还愿不愿意呢”·他忽而俯身,对上纪争的眼睛,脸上带着阴冷的笑意,轻声道:“你姐姐就是个婊/子,千人骑万人摸的妓/女,你……”·“大师兄……”季云耳听裴辽越说越不堪入耳,忍不住出声阻止。
但是纪争的动作比她的声音更快·少年怒气勃发,眼睛霎时血红,眼前什么也看不到了,只有那一张阴冷的嘴唇还在开合着吐出恶毒字眼的面容··去死吧·他跳了起来,猛地朝裴辽扑去·裴辽冷笑。
他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如果是他先出手,还有仗势欺人之嫌,若是传到师父耳中定然没有他的好果子吃··但如今是这小子自己按捺不住先动的手,他只不过是迫于无奈才出手反击,却不小心出手过重,再然后——·再然后当然是少年身死,他也被师父训斥,而那不过是因为自己出手不知轻重罢了,除此之外任谁也挑不出错来。
少年速度很快,只一瞬间便扑到了裴辽的身前··但裴辽身为辜家庄的大弟子,岂会这么容易让他得手··只不过轻轻一抬手,裴辽便将少年的拳头挡了下来,他甚至还有闲心偏头欣赏一下少年因为愤怒而狰狞扭曲的面容。
拳头被攥在裴辽的手中,对方只是稍一用力,纪争便听到了咯吱咯吱的声响,那是骨头被巨大的力道挤压碎裂的声响··剧烈的痛楚很快传到脑海,少年的眼睛血红稍褪,脸色蓦然惨白。
“呵——”裴辽轻笑一声,赶在季云出声阻止之前,体内的真气沿着经脉汹涌的向着右手涌去,只要一击,这小子就能命丧当场·眼中厉芒一闪,裴辽右掌一动,正要给予这不知死活的小子最后一击,却没有发现,那被他废了右手的少年眼中泛出来的一丝凶狠劲儿。
就是死,我也要在你身上咬下一块肉来·纪争猛地探出脑袋,张大了嘴,向着近在咫尺的裴辽的脖颈咬去·正如每一次打架那样,纪争从来都是舍去性命也要将对方揍趴下,这一次面对几无胜算的裴辽更是以命相搏。
他的这一口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因而这威力也就特别的大,几乎在瞬间,他的牙齿已经狠狠的扎进了裴辽脖颈间的细肉里,鲜血立时便涌了出来,顺着裴辽的脖颈往下淌,更多的则是被少年吞咽下肚。
生啖其肉,生饮其血·就在熟悉的腥气充溢口鼻的同时,一股来自身体最深处的渴望叫嚣着从深渊爬了出来,莫名的躁动指使着纪争将更多的鲜血吞咽下肚,多年前修习的血噬经真气自发在体内流转不休,将那一股一股鲜血化作一团团蕴含着燥热的真气,而后涌入经脉中,与原本的真气混合。
只不过是一个瞬间,那一股一股的鲜血已然化作一缕细细的真气,融入了纪争的经脉中··血噬经既然敢号称是上古邪功,又怎么会只能吸食童男童女的鲜血才能增长功力·五行门历代门主之所以未能将血噬经修炼到至高巅峰,只是因为他们不曾知晓血噬经的真正的修炼之法。
而如今,就在这辜家庄里,就在纪争这么一个区区扫地的仆童身上,血噬经这有着上古邪功的功法,终于展露出了它狰狞的面容··剧痛来得突然,裴辽此时尚不知道自身所面临的危机,神情蓦地一厉,眼中杀机陡盛——·这小崽子竟然敢咬伤他·该死·早已蓄足真气的右掌猛然一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重重拍在纪争的左肩,一股雄浑的真气蓦然冲入他的体内。
咔嚓·清晰的骨裂声传来···023、还活着· 咔嚓·清晰的骨裂声响起··纪争的肩骨断裂开来,断了的肩骨冲破肌肉的束缚支棱出来,白森森的,看着煞是恐怖。
少年的身形一顿,内腑在裴辽的真气冲入体内之时便受到巨创,而后一口鲜血顺着喉头直往上涌,和着已经吞咽下肚的鲜血在少年嘴里鼓嚅了几鼓嚅,而后顺着少年紧咬的牙关往外倒涌而出。
·深入骨髓的痛楚霎时让纪争绷直了身体,眼神有了瞬时的茫然,牙关也松了少许,瘦小的身体也因为剧痛而剧烈颤抖··但是他还没有死,他还很清醒。
仅仅是一瞬,少年的眼神便由茫然转为清明··只要还有一口气,他就决不放弃给敌人造成更大伤害·一直藏在体内从未消退过的凶狠劲头被激发了出来,少年的眼睛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里头闪烁着的凶光看得想要上前阻止的季云都忍不住打了个激灵,已经抬起的脚硬生生被钉在了原地。
那是人所能拥有的眼神么·那样的眼神,仿佛是饿了一冬的狼终于看到了食物,也仿佛蛰伏已久的洪荒凶兽,凶狠,以及残忍··奋力将涌到嘴里的鲜血咽下去,少年目光凶狠,牙齿深深的扎进裴辽的血管,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大口大口的吸吮,将大股大股的鲜血吞咽入腹。
血噬经在没有心法口诀也没有入定的情况下自发的运转,体内的真气在经脉中奔行,速度越来越快,而从鲜血中转化而来的真气也越来越多,越来越快··还没来得及发出第二掌的裴辽正要提起真气再给这小子一击,顺利送他下到黄泉,陡然觉得体内真气有些虚弱,竟然有些提不上来。
虚弱的感觉从被纪争狠狠咬住的脖颈处传来,而后不过是一瞬,便往下向着全身蔓延··这是……怎么……·一种极其不妙的感觉在心头浮现,紧跟而来的是巨大的恐慌,他的眼神中第一次出现惊恐的神色。
就在这时··“不要——”·一声凄厉绝望的叫声陡然响起,连英儿跌跌撞撞扑了过来··看到纪争一言不发转身就走时她心中就突然生出不妙的预感,连忙追上来想要拉住少年。
但少年跑得极快,就像一阵风一样,只不过是短短的时间就拉开了与她的距离,而后转了个弯,少年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连英儿并没有武功傍身,如何追得上他,一路紧赶慢赶,少女只觉得这一辈子都没有跑这么快过。
但是她还是来晚了··远远的,她只模糊看到裴辽一掌击在少年肩上···巨大的恐慌绝望陡然攫住她的心脏,那一瞬间她甚至都不能呼吸,所有的一切似乎都静止了一瞬,少年口中喷涌而出的鲜血沾满了裴辽的头脸和衣裳,在阳光下是如此的刺目,烧灼得她的眼睛都在发痛。
她扑了过来,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如龙卷风一般,瞬间便卷过这一段不短的路程··“不要……”·连英儿凄厉的嘶喊着,一头向着裴辽撞去。
我身份卑微,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万贯家资,没有高绝的武功,也没有近妖的智慧,甚至手边也没有趁手的利器,我所有的,只不过是这一条命,以及这一颗有着刻骨铭心仇恨的心脏。
欺辱,折侮,轻蔑,不屑,如此种种,也许我会为了苟全性命不得不忍下来,那是因为我想活着··但是,总有那么一些东西,比活着更加重要··比如,那些我所珍视所亲爱的人。
他们是我生命中的珍宝,如果有任何人胆敢染指,那么我也只好舍却性命··即便是死,我也不会让我的亲人受到哪怕一丝伤害··一声闷响··巨大的冲撞力使得全身气力都在流失的裴辽脚下不稳,蹬蹬蹬退了好几步,差点摔倒在地。
而连英儿也因为这一撞头晕脑转,脚下一个不稳直接跌坐在地上··这一声闷响也仿佛天外陨石重重砸落山巅,将被纪争凶狠的眼神所震惊的季云惊醒过来··她站在裴辽的身后,看不到对方脸上惊恐的神色,只看到对方的手一动,运起真气想要给少年最后一击。
“够了”·她终于忍不住站了出来,抬手骈指如风制住裴辽的穴道··但就在她想要将满脸鲜血的纪争从裴辽身上扶下来时,她才发现,少年的身形一动也不动,仿佛长在了裴辽身上一般。
她甚至暗中运起了真气,然而少年只是死死地咬着裴辽脖颈,目光凶狠,神情狰狞··季云果断出手制住少年的穴道,这才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少年“撕”下来。
而此时,少年的牙齿中间,赫然正叼着一块肉··那块肉是怎么来的不言而喻··裴辽的脖颈蓦地喷出一股鲜血,叫季云手疾眼快点穴止住了··“放开我”裴辽低喝一声,声音冷得要掉出冰碴子来。
但季云却从中听出来他的虚弱,不由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师兄……”·“我让你放开我”·裴辽怒吼,脸上的肌肉在抽搐抖动,他的眼中凶芒毕现,身体也因巨大的愤怒微微发着抖。
他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会被伤到,竟然会被这么一个低贱的仆役给伤到·身体诡异的虚弱让他惊恐,而在过后这惊恐则让他感到耻辱——什么时候,在面对一个下贱的仆役时,他堂堂辜家庄弟子竟然也会生出恐慌来了·平生大耻·他现在就要将这小子给撕成碎片,否则不足以平息他心中彻骨的仇恨·“季云你要是不想死就马上放开我”·……·季云沉默了一会儿,淡淡道:“师兄,小妹觉得你如今还是冷静一下为好。”
“好好好”裴辽气得浑身都在颤抖,厉声喝道:“季云你真敢同我做对你可不要后悔”·季云没有理会他,她望着已经陷入昏迷的少年,按住了缓过气来就要爬起来同裴辽拼命的连英儿,冷声道:“如果不想死就赶紧带着你弟弟离开。”
连英儿被她单手制住动弹不得,她死死咬着嘴唇,发红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眶蓄满了泪水,却仍然掩盖不住她心中刻骨的仇恨··闻听季云此言,她惨然一笑,面上涌动着绝望和疯狂,咬着牙狠狠道:“小争死了,我就是死,也要拉着他一起陪葬”·最后一句话几乎是从她的齿缝间被逼出来的。
她现在恨不得像小争一样,扑上去生啖其肉,生饮其血·“你弟弟并没有死·”季云冷冷道,“但你再不想法子救他的话,他很快就要死了。”
连英儿挣扎的动作猛然顿住,眼睛倏地瞪圆,秀美的脸上显出呆滞的神色·然后很快,那呆滞就被转换成了巨大的惊喜,混着她脸上还在滚滚而下的眼泪,显得尤为滑稽。
·“你、你说什么”·她的声音颤抖着,似乎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仰着的脸上充满了渴求与希冀·她渴望自己听到的是真的,希冀这不是自己悲伤至极时产生的幻觉。
季云顿了一下,松开对她的压制,淡淡道:“你最好快点,他的情形可支撑不了多久·”·同门这许多年,裴辽的功力有多高她是知道的,而裴辽蓄力已久的一掌并没有将少年一击毙命已经令她很是惊奇了,但如今少年人事不省,想必离死去也不远了。
连英儿连滚带爬扑倒晕迷不醒的少年身边,抖着手去探纪争的鼻息··还好,虽然微弱得几不可闻,但终究还是有的··巨大的惊喜瞬间笼罩了少女整个身心。
她的脸上犹自挂着泪珠,嘴已经止不住的往两边咧开了··还活着,小争还活着·她又哭又笑,抱住少年瘦小的身躯费尽了力气站起来,一步一步往前挪。
小争不怕,姐姐带你去治伤,姐姐一定不会让你死的··摄于裴辽素日威势的一众弟子们远远的望着,裴辽歇斯底里的怒吼在身后回荡,少女抱着自己的弟弟,一步一步,身后开出了一路血色的花。
梅香苑··一道白色身影在院中闪转腾挪,周身剑光缭绕,煞气腾腾··啪啪啪·置于架上的花盆接二连三的破碎,盆中植株和泥土跌落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喝”·一声轻叱,那白影将剑光一抖,只听不远处的老树发出咔的一声脆响,一枝足有成/人手臂粗细的树枝应声而断··“小姐,出事了”·婢女的声音陡然响起,院中白影一顿,不甘不愿的停下手来。
看那娇俏模样,正是辜家庄的大小姐,辜善芸··“何事如此慌张”·辜善芸冷冷喝了一声·她现在的心情极为不好··一想到萧明宸竟然跑去争鸣楼去见那个什么天下第一美人她就觉得心里窝着一口恶气,不撒出来就觉得心里堵得慌。
明宸哥哥是她的少女咬着嘴唇,满脸恼恨和不甘··什么天下第一美人还不知是哪里冒出来的丑八怪,随便被人夸几句就敢自称是天下第一美人了·真是不要脸·“小姐,连英儿的弟弟给裴少爷打伤了,如今她正跪在院门口,求您救她弟弟一命。”
辜善芸霍地转过身,凤目冷光一闪:“你说什么”··024、活过来了· “怎么回事,连英儿不是小时便入了辜家么,几时又有了个弟弟裴辽又怎么会跟她弟弟过不去”辜善芸回剑入鞘,问道。
紫荷是跟着辜善芸最久的婢女了,平时也颇得她信任,此时便道:“连英儿的弟弟是几年前才进来的,唤作纪争,约摸是认的亲·先时有传闻道裴少爷看上了连英儿,大约也是因为此事才起了纷争。”
“呵”辜善芸冷笑一声,“他裴辽真是好胆,竟敢看上我身边的人,看来这几年他是过得太舒坦了,都快忘了自己的本分了”·辜善芸并不喜欢裴辽这个大师兄,一直以来都是。
实则在辜家这样的世家里面,所谓的大弟子是一个很尴尬的存在··不同于其他门派,大师兄大多都会成为下一代掌门执掌门派·但在世家里面,不管拜师有多么早,也绝不可能由一个外人来执掌家业。
裴辽这个辜家庄的大弟子虽然说出去好听,其实也不过跟一个普通的师兄无甚区别,甚至有时候还要因为他大弟子的身份颇为少庄主辜善卿不喜··若是裴辽能够看清自己在辜家所处的位置,愿意听从少庄主的命令,能够安分守己,其实辜家兄妹也还是愿意尊敬这个大师兄的。
坏就坏在裴辽并不是一个安分守己的人··贺瑜方与他相处不过短短时间便看出来此人不安分,更何况同他朝夕相处的辜家人谁都不是瞎子,只不过暂时不想捅破这一层窗纸罢了。
“走,去看看·”·冷哼一声,辜善芸抬脚出了院门,远远便瞧见跪在地上的少女,以及她身后血肉模糊的少年··瞧见辜善芸出来,连英儿如同看见了救命的神仙,连忙膝行着爬到辜善芸面前,声泪俱下:“大小姐,求求你救救我弟弟,求求你救救他……”·她的身上脸上均沾满了纪争的鲜血,此时看来凄惨狼狈无比。
辜善芸心下恻然,望了一眼那躺着尚不知生死的少年,回头吩咐:“拿来·”·紫荷依言取出一个小瓷瓶··辜善芸接过来,转而递给连英儿,道:“这瓶中共有五粒上清丹,你拿去给他服下,是生是死,各安天命吧。”
上清丹是辜家秘制伤药,对于内伤颇有奇效·但药医不死人,纵是再好的伤药,用在将死之人身上也没有用··连英儿连连叩谢,捧着那一个小瓷瓶犹如捧着稀世奇珍,扑到少年身边,抖着手将药丸纳入纪争口中。
辜善芸叹了口气,道:“若是活了就给她请个大夫来看看伤,若是不活……”她摇了摇头,没再说了··紫荷望了那满身血污的两姐弟一眼,到底不忍心,轻声道:“小姐,怕是裴少爷不会善罢甘休,到时……”·“他倒是敢”辜善芸冷笑一声,想了想,吩咐道:“救人救到底,在梅香苑里找个屋子安置吧。”
正说着,突然传来一声大吼:“贱婢,还不给我滚出来”·辜善芸目光一凝,瞧见是裴辽正往这边掠来,柳眉登时就竖了起来。
一个闪身挡在连家姐弟跟前,辜善芸目光不善地看着裴辽,冷冷开口:“大师兄真是好威风啊,到了我的梅香苑门前一口一个‘贱婢’,我倒想请教一下,大师兄口中的贱婢究竟是何人”·裴辽本是直奔地上的连家姐弟去的,不想却被辜善芸挡住了,当下瞪着一双红通通的眼珠望了过来,眼中是遮掩不住的浓郁杀机。
“师妹·”他冷冷道,“你最好马上让开,否则——”·他眼中凶芒一闪:“休怪我不客气”·辜善芸闻言立时大怒。
她是堂堂辜家大小姐,他裴辽不过是个外人,就算他是师兄,但这辜家还轮不到他来做主,他竟然有胆威胁她·“不客气”辜善芸冷笑不止,蓦地双目一厉,柳眉倒竖,厉声道:“好一个不客气我今天倒要看看,你裴辽有何胆量敢对我不客气”·“往日你在庄里肆行无忌也就罢了,看在你是大师兄的面上,爹爹和大哥也不同你计较那许多,可你也太过蹬鼻子上脸如今竟然还敢把你那肮脏念头动到我身边的人头上来,你倒是好胆”·“如此不知廉耻、恣欲/妄行之人,传扬出去都教我辜家清正门风蒙羞你还有脸要对我不客气待我禀明爹爹,将你这无德无行不尊师长不孝不悌之辈逐出门墙,倒要看看你还如何张狂”·裴辽其实在威胁刚出口的一瞬间便后悔了。
他也是怒极攻心,一时口不择言,将辜善芸也给得罪了··话出口的瞬间,他心里当时就咯噔一下,暗道坏了,这个师妹素来都是不好相与的,恐怕要坏事···正要往回找补一两句,谁想那边辜善芸怒气冲天,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像是一个被点燃了的爆竹一般,噼里啪啦一顿怒骂就劈头盖脸砸了过来,登时把裴辽气了个倒仰。
“好、好好”裴辽冷笑不支,咬牙点了点地上的连家姐弟,从牙缝里逼出一句:“你们给我记住”甩袖愤愤离去。
他可不敢真对辜善芸怎么样,若是真惹恼了对方,禀明师父将他逐出门墙,那他今后就别想在江湖人面前抬起头来了··“哼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也敢来同我做对给你几分脸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望着他的背影,辜善芸脸上浮出一丝讥诮。
练武人耳聪目明,还未走远的裴辽将辜善芸的讥刺收入耳中,登时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指甲也深深的没入掌心··眼中蓦地闪过一丝厉芒,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辜善芸·他日我裴辽出头之时,定要报今日受辱之仇我要将我今日所受耻辱千百倍的还给你·纪争的气息一直很微弱,即便是服下了上清丹也是如此,但也一直未曾断绝。
好几回连英儿几乎以为他已经死了,但隔不多久又总能见到少年的胸口还在轻微的起伏··辜善芸眼见人一时半会还死不了,便令下人在梅香苑内腾出来一个荒僻角落的屋子,将人移进去。
不是她不舍得将好的屋子腾出来,实在这也有讲究,若是纪争活了过来还好,若是他就这么死了也是晦气的一件事··辜善芸能让连英儿姐弟住进梅香苑,且还命人请来大夫给纪争治外伤,实在也是很尽心了。
晚间辜善卿闻得此事特意将妹妹找了来··“你也实在太过冲动莽撞,那样的话岂能随意出口,就算他做得不对,到底也还是大师兄,逐出门墙的话就是爹爹也不会轻易出口,岂是你一介女子能从旁置喙的。”
辜善芸柳眉一竖:“莫非他在我门前直呼‘贱婢’,还用言语威胁于我的事就这么揭过不成我可没有你们那样的好涵养,给人犯到头上来还处处忍让于他”·其实这也是裴辽恰好撞上她心情不好的时候,要不然她虽然不喜欢这个大师兄,也不至于一上来就给他脸色看,还毫不留情地一通怒骂,更是连逐出门墙这样的狠话都放出来了。
“你——”辜善卿看着自己的妹妹,头疼地揉了揉额角,半晌无奈道:“你这样的性子,日后在江湖上闯荡还不晓得要吃多少亏·”·辜善芸扬眉:“有哥哥你在,莫非还能让我吃了亏去不成”·辜善卿哑然。
摇了摇头,他无奈道:“哥哥也不能护你一辈子啊·”他瞧着妹妹的娇俏面孔,笑道:“看来得赶紧给你找一个有本事护住你的夫婿才行……”·“哥——”辜善芸叫了一声。
她低下头,面上闪过一丝黯然,半晌不语··辜善卿见了妹妹这副模样,不由叹气:“你乃辜家大小姐,多少英才俊豪想要做我辜家女婿,你又何必……”·辜善芸抿了抿嘴,轻声却坚定道:“哥,你知道的,我此生……非他不嫁。”
辜善卿张了张嘴··可是你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心思不在你身上啊,我的傻妹妹,你这又是何苦··他最终还是没将这句话说出口,隔了半晌,道:“过些日子,我去跟爹说说出门游历之事,若是爹允了,你便同我一道出门,顺道也去萧家拜访一下世伯。”
“真的”辜善芸猛地抬起头,眼中射出惊喜的光芒··辜善卿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微笑道:“我是你哥,我不帮你还有谁帮你”·梅香苑内。
连英儿衣不解带守了纪争整整两天,才终于听得床上的少年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这一声在心中焦虑的连英儿听来不啻于天籁之音,她一个箭步就冲了过来,连手中的木盆都忘记了放下。
“小争小争”·少年的眼睛慢慢睁开,旋即被外间的光刺了一下眼睛,又微微阖上了··“小争……”连英儿喜极而泣,泪落如雨,喉头一时哽得几乎说不出来话,“你、你可终于活过来了……”·数日的煎熬焦虑一朝得以缓解,连英儿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一般,脚下一软便瘫倒在地,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025、偷师学艺· “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傻”·连英儿一边给纪争喂着老火炖的鸡汤,一边数落他:“他武功高强,你这副小身板如何能同他相抗从前就说了你多少次,打架要动脑子至不济也该是黑天黑地打闷棍,你倒好,脑子一热就冲上去了,也看看人家一个小指头就能把你撂倒了——你这脑子是猪脑子么”·纪争只是傻笑。
他当时确实是脑子一热就冲出去了,但现在想想,若不是他在光天化日之下去找裴辽讨公道,只怕他现在已经命归黄泉了··须知练武人较之常人警觉许多,纪争又没有学过收敛声息的法子,若是真打算在暗处藏着打闷棍,恐怕隔着老远就能叫裴辽发现了。
届时不要说打闷棍了,恐怕直接就给裴辽当做是摸进辜家庄的贼人给杀了··连英儿嗔了他一眼,拿手帕给他拭去唇边的汤汁,忽的眼圈红了,道:“你这傻孩子,姐姐贱命一条,哪里就值得你这么、这么……”·她喉头哽住了,一时竟说不出来话。
纪争望着她,默默地将包裹成一个球的右手放在她的肩头,忽道:“姐,你不是说死也不嫁给裴辽么”·以他对这个异性姐姐的了解,她说要死,那就是真的存了必死的心了,他怎么能看着自己视如亲姐的人就这么含愤奔赴黄泉·“那你……你也不用这么去拼命啊,你若是有个好歹,叫我怎么……”·“姐。”
纪争打断了连英儿的话,神情沉静,“你是除了爹娘兄长之外第二个对我好的人了·第一个人……是为了保护我死的,就在我面前……”·连英儿瞪大了双眼,望见少年犹显青稚的脸上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沉痛与沧桑。
纪争低下头,看着自己被重重包裹起来的右手,轻声道:“我再不会让任何一个对我好的人死在我面前了·”·再不会了,就算是死,也不会··“你……”连英儿的眼圈又红了,眼中泪光闪烁,口中反反复复道:“你这孩子,你这孩子……”·隔天大夫来给纪争复诊,少年死也不让把脉,只道是死不了,最后闹得那颇有一把年纪的老大夫都发怒了,留下一包外用的伤药便就拂袖而去,临走还愤愤道:“讳疾忌医愚蠢朽木不可雕”·连英儿直到老大夫离去了才问纪争到底是怎么回事,少年只是抿唇不语。
其实纪争现在是很惶恐的··自那日吸食裴辽的鲜血后,他突然发现自己体内的真气增长了许多,甚至已经迈入了第三层的门槛··不过他并没有第三层的心法口诀,想必这一生也就仅止于此了。
但这还有一个问题··他从前听老骗子说过,一个人有没有武功通过脉象就能看出来··他现在不仅身怀内力,而且还是可以通过吸食人的鲜血来增长的诡异功夫,即便少年并不知晓自己练的就是有上古邪功之称的血噬经,但是仅仅是吸食人血已经十分骇人听闻了。
他直觉自己所练的武功不是什么好玩意,甚至很有可能就是那些名门正派口中的邪魔外道··辜家是武林正道的中坚,定然不会允许庄内出现修炼这样邪功的人存在。
若是叫人看出来他身怀内功,那么裴辽肯定会借此大做文章,更有可能会给他们姐弟扣上邪道的名头,到时他们两姐弟就别想保住性命了··且若是被人视作潜入辜家庄居心叵测之辈,那他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幸而当初他昏迷之时,那大夫见他气息微弱,只道他不活了,故此只给他正了骨上了伤药稍尽人事,并不曾给他把脉,这才让少年逃过一劫··但尽管知道自己从前练的是邪异功夫,纪争除了担心会被人发现这内力的邪异之处外,更多的却是迫切的想要得到后续更多的心法与口诀。
他从未这么迫切的想要变得强大过·从五行门逃出来时,他的年岁还小,贫苦出身的他也并没有远大的志向,只要能够抢到足够的食物让自己活下来就好。
而到了辜家庄之后,安逸的生活、被人照顾的温暖一度让他沉迷,甚至想要为老骗子报仇的心也渐渐平息下来··直到这次对上裴辽··在强大的武力面前,所有的一切都是虚妄空谈。
在强者面前,弱者的性命乃至命运都只如蝼蚁般渺小,只要别人捻一捻手指头,就能够将他们从这世上抹去··没有任何人会来打抱不平··因为这世界原本就是如此。
弱肉强食,适者生存··弱者甚至连匍匐在强者脚边臣服求饶都做不到,一如多年前黄究为替纪争求情反而被苟屈虐杀··这世上,唯有力量不朽,只有实力为尊。
要想活下来,要想保护自己所珍视的人,那么就只有让自己变得强大·就像他说的,他不会再让任何一个他所亲近的人死在他面前··然而变强两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又是何等的艰难,尤其是像他这样,无有显赫的家世,无有万贯资财,也没有门派师承,甚至他只不过是人家家里的一个低贱的仆役。
纪争养伤期间一直在琢磨这个问题··他的左肩肩骨被裴辽击断,幸而也只是击断而不是粉碎,要不然他的左臂算是就这么废了·除了左肩的伤,他的右手也在挥拳打向裴辽之时被他捏断了数根指骨,此时只能重重包裹着静养。
除了可怖的外伤,纪争的内伤反而没有那么严重··约摸是血噬经真气在体内流转不休的缘故,在裴辽真气涌入他体内时给挡下了绝大部分的伤害,因而他不过是醒过来的头几天微有些咳嗽,而后便没了不适的感觉。
真气虽然在经脉中行走时微有刺痛,也不是不能忍受,更何况随着真气的流动,纪争似乎能感觉到内伤也在慢慢痊愈··这让纪争开始慎重考虑起来这邪异武功的用处来。
这武功从前因为在五行门的那段黑色的记忆,他早早就已经将它抛却,不想竟然还能救他的命,却是有些出乎意料··那么只要不让人发觉,只要自己小心不去吸食人血,想来这武功带给自己的好处远远超过坏处,少年如此想道,决定要重新拾起已经快要忘得差不多了的心法口诀。
除此以外还有个问题,那就是武功招式··内劲真气是练武之本,精妙的招式则是对敌手段·一力固然可以破万巧,但高明的招数却能够四两拨千斤,甚或借力打力,小施手段就能将敌人置之死地。
武功一道,内劲真气同精妙的招式相辅相成,缺一不可,唯有二者兼修至巅峰,才能够笑傲江湖··空有一身内力却没有巧妙的招式,就好像空有一座宝山却没有法子将宝贝挖出来。
就如同纪争现在这般,体内空有内劲,却无法使出来,跟人打架还是简单粗暴的挥拳头,遇上厉害的还要动用牙齿,放在稍通武艺的人眼里都不忍卒睹··现在摆到纪争面前的难题就是,他并没有师承,因而就没有可供练习的秘籍,也没有人从旁指点。
万丈高楼岂能凭空而起··不过这个也难不倒纪争,他不过稍稍琢磨一下,便决定往后干活之余要多去练功场,瞧瞧那些辜家庄的弟子是如何苦练的,凭自己的聪明,想来学到他们的招式并不困难。
·然而,此时的少年并不知道,如果没有配合的口诀,即便他能够将辜家庄的招数学个十成十,也只是一个好看的花架子而已··没有口诀,便不知道内劲真气在经脉中如何穿行,便不知道如何顺利的将真气沿着固定的经脉线路吐出来,用之伤敌。
这也是各门各派都能将自家的练功场敞开的缘故,否则若是下人仆役只看两眼便学会了自家绝学,那武林各门派不如趁早改行种地去··纪争是个想到便要做的人。
既然已经想清楚了该做什么,他一俟能够下床行动,便就开始了自己的变强之路··白天所有的弟子都会在练功场苦练武艺,所以是他观摩辜家武功路数的好时机,而夜晚则是他打坐入定修炼内劲的时间。
说起来,纪争并不愚笨,反而还可以算得上聪明··辜家绝学有一套缠花剑法,一套缠花拳法··缠花剑法共有三十招五十二式,拳法乃是剑法演化而来,共有二十八招却有六十三式。
纪争有内力在身,虽然还很是低微,终究五感胜于常人,足够他将弟子们的身形看个一清二楚··他白天在练功场上瞪大眼睛看着场中弟子们闪转腾挪,努力将各招各式记在心里,然后回去慢慢回忆琢磨,在脑海中设想若是自己又该如何出招。
因为没人想到会有人这么正大光明的偷学武功,见他裹着伤还以为是闲着无聊来瞎晃悠的,倒也侥幸让他逃过一劫··一晃半年时间过去··纪争已经将辜家的剑法和拳法都记得滚瓜烂熟,只是因为外伤痊愈不久,连英儿看管的严,不曾实打实的练过。
·026、眼睛是瞎的· 辜家庄后山的小树林中··啪·一声闷响,再一次躺倒地上的少年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满头满脸都是汗水··为什么不行为什么那些看来简单无比的动作由不同的人使出来竟然会有这么大的差距,明明自己已经将所有的招式都已经熟记于心,就连每一丝变化都熟悉的不能再熟悉。
这样的招式根本就只是一个花架子,就是纯粹挥拳头都比这样的招式有力且更能够伤敌··少年躺在厚厚的落叶中,狠狠握拳锤了一下坚实的泥地,望着蓝天的脸庞写满了不甘。
究竟是哪里出了错·纪争不相信所谓的辜家绝学就只是摆出来好看的花架子,更何况他曾与裴辽曾经交过手,虽然这次交手更像是裴辽单方面的彰显武力,但他也亲身感受到裴辽出手的威力,跟他打出来的这些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那么究竟是哪里不对,究竟是哪里有着自己所不知道的关窍·但是此时他已经不能再像数月前那么整日都守在练功场边上琢磨辜家庄的弟子练的究竟有什么不一样。
他的伤已经好了··伤好了就意味着他必须得干活了··他是辜家的仆役,而不是养的只会吃白食的闲汉,实际上辜家能允许他有这数月时间来将养身体已经是格外仁慈的主人家了。
因为辜善芸与裴辽不合,又因为对连英儿的挺身相护,原本得罪了裴辽只有死路一条的纪争因祸得福,得了辜家大小姐的青眼,如今再不用去扫地劈柴担水,而是在梅香苑里听候辜大小姐的吩咐。
这差事倒是不如先前劳累,不过是跑个腿传个话之类,就是得一天到晚都守在梅香苑,否则若是耽误了事,辜家大小姐的板子也不是吃素的··树林中··纪争爬起身来,慢慢往回走。
夏季炎热,直叫人昏昏欲睡·这时正是午后,乃是辜善芸每日雷打不动午睡的时间,纪争也是觑得这么一个空闲的时间才敢来小树林偷偷练武··回到梅香苑时正巧遇见连英儿。
“你去哪了”连英儿走上来,给他摘下头发上沾着的一片叶子,嗔道:“莫不是又去打架了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你的伤刚好,还需要好好养着,怎么就是不听。”
说着在他身上一打量,眼尖的发现自家弟弟的衣裳后心又被勾破了··“瞧你,衣衫勾破了都不晓得,还不快脱下来,趁这会儿有空我给你缝上·”·纪争挠了挠头,嘿嘿笑了。
廊檐下,连英儿熟练的捻线穿针,而后在那被勾破的衣衫上飞针走线·纪争搬个小凳子坐她旁边,看着姐姐纤细灵巧的手指灵活的跃动··连英儿侧头看了弟弟一眼,抿嘴一笑,道:“听说小姐过不几天就要跟着少庄主一道去游历江湖,到时空下来的时间多了,我就可以给你做新鞋了,瞧你那双鞋都穿多久了。”
纪争眨了眨眼,注意力全被姐姐前半句话吸走了:“小姐要出门游历”·如果真是这样,那他就有更多的时间来练功了··连英儿一边飞针走线一边回道:“是啊,据说是要去给什么什么萧大侠拜寿。
不过我觉得,拜寿倒在其次,见萧公子倒是真的·”·“萧公子”纪争好奇道,“那是谁,是小姐将来的夫婿么”·“嘘”·连英儿将食指竖在唇边,左右望了眼,悄声道:“这话可不能乱说,叫小姐听见了要恼的。”
纪争奇道:“如何会恼,你不是说她去看萧公子么”·连英儿伸出手指点了点他的额头,嗔道:“你这傻小子,什么都不懂就不要瞎说。”
停了一停,她悄声道:“你不要出去乱说,我可听说咱们小姐虽然心仪萧公子,但那萧公子的心思可不在小姐身上呢,这么说你明白了吧”·纪争仍是懵懂,茫然道:“可是小姐那么好的人,萧公子为何不喜欢她”·在他的眼里,在裴辽掌下救他一命的季云和给了他救命伤药的辜善芸都是大好人,这样好的人应该人人都喜欢才是,那萧公子为何不喜欢·连英儿扑哧一声笑了,笑嗔了他一眼:“你年纪还小,哪里懂得这里头的弯弯绕。
情/爱之事岂是这么简单的,若只是因为人好便也喜欢对方,那天下间那许多的痴/男怨/女又从哪里来”·她说着叹了口气,道:“我听说这位萧公子思慕的不是旁人,乃是有着天下第一美人之称的什么万姑娘。
真是替咱们小姐可惜,那么好的人……”·“我从前也见过那位萧公子,生得真是极好看的,便是身为女子我也自愧弗如,只是不知,能被萧公子思慕的人又有多好看。
天下第一美人啊……真想看看她究竟是长得何等模样·”·连英儿眼中显出几分向往与憧憬··纪争似懂非懂,忽的又道:“长得再好看又怎么样,只看得到好看的外皮,却不知里面究竟藏着一个什么样的心,这位萧公子的眼睛也是瞎的。”
连英儿惊奇地看了他一眼,奇道:“你这番话说得倒是有些意思,怎么竟想起来说这个”她说着低头将线头咬断,又翻来覆去查看还有哪里被勾破了。
·纪争给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挠挠头,老老实实道:“我从前讨饭时,见过一个被儿子儿媳赶出来的老乞丐,一把年纪了还在讨饭,过得可惨了·后来我看见了他儿子儿媳,他两人长得人模狗样的,却做这黑心肝的事,我也是刚想起来才有这么一说。”
又问:“姐,我说错了么”·连英儿扑哧笑了,点了点他的额头,亲昵道:“我家小争说得可有道理了,听得姐姐都忍不住要击节赞赏了——来,快穿上。”
说着将衣衫抖开,给少年将衣衫穿上··连英儿给自家弟弟整整衣服,亲昵地拍了拍他的脑袋,柔声道:“小姐这会儿该醒了,你去门口守着去,指不定还有什么吩咐。”
纪争对着她嘿嘿一笑,啪嗒啪嗒跑走了··屋子里··“小姐”紫荷眼中有着征询··在屋子外说悄悄话也没什么,只是不该在背后嚼主人家的舌头。
辜善芸摆了摆手,示意不必追究··她的面上有着一抹苦涩,亦有三分黯然··“面皮长得再好又有什么用,还不知那好看的外皮下究竟藏着怎样的心肝——明宸哥哥,你如何竟还赶不上一个仆役看得透彻明白,为何竟看不到我的好呢”·马车辘辘,不几日,辜家少庄主和大小姐果真离开了辜家庄。
纪争因此有了更多时间来偷练武艺··闲来无事时他便在练功场上呆着,看着那些弟子们闪转腾挪的身影发呆··他还是想不明白,为什么一样的武功招式,他使出来的就完全没有任何威力可言呢·那边大师姐季云的声音远远传来:“……缠花剑法,重点就在于这个‘缠’字。
何谓‘缠’”·纪争不由自主支楞起了耳朵··“‘缠’者,绕也,亦有缠绑缠缚之意,习练我辜家门下的缠花剑法,旁的且不须注意,只须注意‘黏’‘缠’二字诀,吃透了这二字真言,自然而然便能领会到缠花剑法的真髓,现在且先各自体悟一番,稍后若有不懂可再来问我。”
众弟子纷纷应是,各自站在场中凝眉苦思,抑或各自比划,认真体悟大师姐所说二字真诀··缠·莫非这就是他屡练缠花剑法而不成的原因·少年站在场边出了神,不断在脑海中琢磨方才季云所说的话。
那边季云看到他又来了,不由微微皱眉,总觉得这少年不只是闲来无事在这里晃荡那么简单··但要说少年在这里偷学武功她是不信的,毕竟少年可没有人能够传授口诀,就算能够将招式学到手也不过是花架子,中看不中用。
她朝着少年走了过去··“你在这里做什么”·纪争被突如其来的声音惊醒了,猛然转头,就见季云正皱着眉头看着他··“我……”少年支支吾吾说不出来话。
“大小姐出了门就没事情干了”季云打量了纪争一番,皱眉道,“便是大小姐不在,你也该自己去找点活来干才是,这么成天在庄里晃荡成个什么样”·纪争还以为她看出来了自己在偷学武功的事,没想到她会说这个,这让他松了一口气,同时也觉得十分难为情。
从前在纪家村,人们从来遵循着吃人家的饭服人家的管这个朴素的道理,如今被季云这么一说,他好像真的成了吃白食的闲汉了,少年心里更是难堪,不由自主就低下了头。
见纪争低着头,隐约可见他的耳朵尖都红了,季云语气便缓和了下来,道:“我也不是让你去干什么重活累活,只是你既然身为辜家仆役,吃着辜家的饭,自然是不能偷懒的,否则便是坏了良心了。
你是知错就改的好孩子,回去自己想想,这么偷懒究竟好不好·”·纪争垂着头,丧气的往回走··走不几步,忽听身后传来季云的声音——·“前几天大师兄捎信说过几日就要回来了,你这段时日还是呆在梅香苑里罢。”
·027、要离开了· 裴辽要回来了··半年前,裴辽因为担心辜善芸真的会不管不顾的向辜良易请求将他逐出门墙,是以赶在辜善芸跟前去求见了辜良易,道是闻得某处有价值万金的宝参,愿意出门寻来孝敬师尊。
辜良易闻言自然大为惊喜,虽然裴辽此举太过仓促突然,令他心里也生出了一丝怀疑,但终究是徒弟的一片好意,便就允了··裴辽得辜良易应允,即时便出了辜家庄,待得辜良易知晓事情始末之后,早已经不见了踪影。
·如今他回来,想必也是觉得师父纵然有气这时也应该消得差不多了,这才敢回来吧··裴辽回来了,纪争就不大好过了··以裴辽那样的性子,若说不记恨让他在大庭广众下失了颜面的纪争那是不可能的。
虽然如今纪争在梅香苑里,裴辽或者会顾忌辜善芸不会对他明着下杀手,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谁知道那阴沉的面容下藏着的是怎样的狠辣心思··不过纪争并不畏惧。
他长到如今,还从来没有畏惧过谁··少年没有过人的智慧,没有高绝的武功,有的只是一腔热血,不管前方有多少艰难险阻,他只要挥拳迎上就好了··连英儿得知裴辽回庄惊惶了好一会儿,她自己倒是不惧裴辽会对她怎么样,只是害怕以纪争的性子会按捺不住跑去找裴辽寻仇。
——她并不知道自己的弟弟身怀邪异武功,甚至还颇为期待着能够再一次吸食裴辽的鲜血,这样他体内的真气又会得到增长了·当然,裴辽会不会乖乖任他吸血是两说。
几日后,裴辽静悄悄的回来了··也许是还记得先前在诸弟子面前丢了大脸,此回裴辽回庄格外不引人注目,甚而接连数月不曾踏出院门,纪争也是在一个月后才知道裴辽已经回来了的消息。
据说裴辽回来带着一株万金难求的宝参,辜庄主老怀欣慰,不咸不淡的略提了提半年前的事,便令裴辽退下了··大约是辜良易对他说了什么,也或者是突然醒觉自己所处的位置,总之裴辽回到庄里之后并没有像从前那般肆行无忌,甚而一回到自己的院子便即推说自己要闭关参悟武学,一连数月都不曾在庄中露面。
而后一直到过年时纪争才看见了裴辽··彼时的裴辽面容似乎比之先前更显阴沉,目光也更加阴冷,被他看着的人不由自主便会打冷战,只因那视线像极了蛰伏的毒蛇,只待觑得好时机便要逮住人狠狠咬上一口。
·裴辽看见纪争时,视线立时便停驻不动了··纪争直觉芒刺在背,转过头去时就迎上了裴辽那阴冷的目光·少年分毫不让,挺直了肩背,直接就瞪了回去。
裴辽盯着纪争瞧了一会儿,缓缓拉开嘴角,扯出一丝绝称不上善意的微笑··“你等着·”他的嘴唇无声开合··纪争撇了撇嘴,朝天翻了个白眼。
他很清楚,裴辽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对他出手,因为辜家是武林正道——从这一点上看,所谓正道门派,大约就是在有人干坏事时会有人出来阻止吧··寒来暑往,转眼又是一度春秋。
将近年关总是比较忙碌,就连纪争也被借去跑腿了,甚少有时间去小树林里偷摸练功··这天觑得一点空闲,纪争一溜烟跑去了后山,·经过一年多的习练,他早已经将缠花剑法以及拳法练得炉火纯青——只是从外观来看是如此。
更进一步的,除了偶尔一次琢磨出来了该如何发力,其他乏善可陈··毕竟没有秘籍,也没有师承,少年也不是天资纵横之辈,除了将那几招花架子练得纯熟,还能干什么呢·打完一套拳,纪争额际微微见汗。
抬手擦了把汗,他皱着眉,正在琢磨该怎么发力,忽的耳朵微动,锐利的目光蓦地扫了过去··那一角灰衣以及那笨拙的身影略有些熟悉……·是辜名。
纪争眯了眯眼··这小子自从第一天跟纪争结怨后便一直想着法子的找他的麻烦,虽然武力上拼不过纪争,但小手脚却从来没断过··纪争将他狠揍了几顿,最严重的时候足足有三天下不了床,就这样辜名却还是没放弃找茬,到后来纪争也琢磨出来了,敢情这小子是不揍不痛快,索性心情不好的时候都去找他,倒成了个发泄的好渠道。
不过自纪争受伤进入梅香苑之后,就很少见着辜名的面了,因此倒是许久不曾揍过他了··好小子,爷爷心里正不痛快,你倒是送上门来了··纪争嘴角勾起一丝笑,大踏步朝着那藏在大石后自以为很隐蔽的人影走去。
辜名远远瞧见纪争钻进了小树林,当下就悄悄跟了过来,这会藏在石头后面正暗自得意,小子,这回叫我拿住把柄了吧,看爷爷我不整死你·正美着,不防后脖领陡然叫人往后一扯,他一转头,迎面一个拳头飞来。
·辜名应声而倒··纪争双臂环抱,居高临下冷笑着看着糊了满脸鼻血的辜名:“怎么,知道爷爷心里不痛快,赶着上来吃拳头是么”·辜名晕头晕脑爬起来,一手捂着鼻子一手指着纪争,嘿嘿笑了两声,含糊不清道:“小子,没想到吧,你也有给爷爷拿住把柄的时候哈哈哈”·被鼻血糊了一脸的面容也掩不住他脸上既得意又张狂的神情,甚至那双眼睛都在闪闪发亮:“小子你若是肯跪下来叫我一声爷爷,爷爷就暂且先帮你保管这个秘密,否则的话,嘿嘿——”·“你拿住了什么把柄”纪争的眼神冷了下来,握紧了拳头,不动声色问。
“哈哈,爷爷可看的清楚,你竟然在偷师学艺哈,这可是武林大忌小子,你完蛋了,等着被人抽筋扒皮吧哈哈”·辜名得意极了,这可是他同纪争交锋以来第一次拿住他的把柄,这回可要好好利用一下,否则可怎么对得起自己·“小子”他那只指着纪争的手叉在了腰上,另一只手还是捂着流血不止的鼻子,并且因为那鼻血老止不住还不得不往后养着头,含混道:“你若是每回见到爷爷都给爷爷下跪磕头乖乖叫爷爷,我就放过你……”·嘭·纪争干净利落的一拳挥过去,辜名再次应声倒下。
只这次他却没法再爬起来了,眼睛一翻,直接就晕了过去··……·然后呢打晕了辜名然后又该怎么做·纪争难得出现一丝茫然。
老实说,虽然身在武林世家之中为仆,但纪争毕竟不是江湖人,也从来没有在江湖上历练过,许多江湖的规矩都不知道··比如偷师学艺这件事,放在任何门派中都是大忌,若是有人胆敢偷艺,轻则被废去一身功力,重则会丢了性命。
少年并不知道这个江湖规矩,只是直觉有些不好,但也没有深思·就连辜名也只是偶然听到过偷师学艺乃是武林大忌这样的说法,究竟这样的事有多么严重却是无法得知。
纪争可以肯定,以辜名的性子,这件事等他醒来转眼就能传遍整个山庄·到时候如果被别人知道了这件事,他会怎么样·脑中蓦地浮现出一张阴冷的面容。
少年心中蓦地一紧··不管别人会怎么做,可以肯定的是裴辽一定不会放过他甚至还会连累到连英儿·少年的呼吸蓦地急促起来,究竟该怎么办·陡地,纪争看向倒在地上晕迷不醒的辜名,少年青稚的面容蓦地一冷,眼中显出坚定的神色。
事到如今,也只有如此了··辜名,对不住了·纪争心中默念,弯身揪住了辜名的衣领··……·“泉儿,我姐呢”·纪争在梅香苑里找了一圈也没见连英儿的身影,急得一把拽住正从身边经过的泉儿,追问她的下落。
“你怎么了,怎么急出一头的汗,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泉儿奇怪地看着他··纪争急的直跺脚:“你知道我姐在哪么”·泉儿不明所以的眨了眨眼:“她说想扯几尺布回来做衣裳,头回托人带的料子不好,正好今日有人出去采买,她便跟着一道去了——你究竟怎么了,出什么事了”·采买·纪争心头咯噔一下。
近来因为需要采购年货,采买的人往往早起便出去了,直到上灯时分才回来·眼下事情紧急,等着他们回庄是不可能了,不过此时天色已经近暮,他们也该在路上了才是。
希望能赶得上·纪争转身就走,分毫不顾泉儿在身后的疾呼··北风在呼啸,割在脸上生疼··纪争迎着风跑了起来,穿过廊道,跑过凌空飞架的石桥,钻过一道道门,身上因为奔跑渐渐热了起来,他的心却渐渐冷了下去。
要离开了··这个给过他温暖也给了他舒适安逸生活的地方··前面就是辜家庄的角门··纪争回头看了一眼,暮色已经笼罩了下来,将整个辜家庄都包裹其中,灯火渐次亮了起来。
·下次见面,大约就是死敌了吧··纪争这么想着,匆匆跑过那道角门,甚至顾不上同门口的小厮打个招呼··“怎么了这小子,着急忙慌的干什么去”·看门的小厮嘀咕了一句,将手拢在嘴边哈了口热气,又缩回了墙根避风处。
·028、马厩里的偷袭· 纪争出了辜家庄一路疾奔,他的速度极快,不过两刻钟便已经遥遥望见城镇处的灯火··随着离城镇越来越近,他的心也渐渐沉了下来。
没有看见··这一路行来,都没有遇见辜家庄采买的队伍··纪争望了望不远的城镇,再回头望望已经被浓重的暮色掩盖的来路,握了握拳,一咬牙转过身疾奔。
他不能就这么走了··连英儿待他如亲弟,若是他就这么不声不响的走了定然会伤心垂泪,他不愿让待他好的人伤心难过··少年不是没有想过劝连英儿一道走,但是他这回是逃出辜家庄,并非出门享富贵,且先不说辜家庄对待逃奴如何,总归是没有好日子过,说不得还得回到从前沿街讨饭的境地。
而辜家庄的日子安逸舒适,虽然也要干活,但比起乞讨何止好了百倍,纪争如何能将自己视如亲姐的连英儿也拖进来··裴辽既然隔了那么久都没有找两人的麻烦,想来也是在辜家庄里有所顾忌,如今偷师学艺的是自己,只要自己离开了应该就不会牵扯到连英儿了。
纪争在夜色中狂奔,只是没有多久,就见一条火龙蜿蜒着疾速往这边蹿来,密集的马蹄声响如闷雷,震得大地都在颤抖··坏了·纪争心下一紧,看来是辜名醒了,将他的事报上去了。
少年没有学过点穴的功夫,也无法像老辣的江湖人一般可以做到杀人灭口,只得在已经晕迷过去的辜名脑袋上补了几拳,寄望这能够让他昏迷的久一点,让他可以多出一点时间逃出辜家庄。
看来是不能跟连英儿告别了··纪争遥遥望了灯火笼罩的辜家庄一眼,咬牙狠心转身狂奔··没有学过轻功的人自然跑不过骏马的四条腿,耳听得那如雷的蹄声越来越近,纪争一咬牙,纵身扑进了一团漆黑的道路一侧。
·他的运气不大好,这边却是一丛灌木·冬日里穿的厚实,身上到不虞被划伤,只是听见嗤嗤几声布料被撕破的声响,脸上手上也一阵疼痛,不晓得被划了几道血口子。
纪争此时也顾不得那许多,连忙一矮身子,趴在地上不敢露出分毫声息·不多时,就听见如雷的马蹄声从他身边不远驰了过去··幸而此时天已经黑了下来,黑暗成功的把少年的身形掩藏了起来。
待那阵马蹄声过去,纪争从灌木丛里露出头来,眼看着那一条火龙直向城镇奔去,不由舒了一口气··摸索着从灌木丛里钻出来,纪争四下里望了望,所见之处均是一片黑暗,唯有道路因为草木不生还微微透出来一点朦胧的白色,这已经足够少年循着道路往前走了。
但是往哪边走呢·回去辜家庄是不行了,往城镇去也不妥,万一叫刚刚过去的那些人逮住了可怎么办不过此时便藏进山林也不行,这正是天寒地冻的时节,滴水成冰,要是在外边窝一晚上没准人都能给冻死。
·左思右想,少年还是往城镇走去··毕竟已经出了辜家庄,想来追他的人也不可能挨家挨户的去找人,到时他进了城,随便找户人家翻进去,不拘是在柴房里还是马厩里躲一晚上都好,总比在山林野地里冻死要强。
冬天日短,别看现在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实则也还不过是酉时,离宵禁还有一段时间··纪争趁着夜色进了城·此时家家户户都已经关门闭户,除了花/街柳/巷还热闹得很,其余的地方都冷冷清清的。
少年沿着街走了半晌,一边拿眼睛细细打量,只见家家户户的围墙都垒得高,都不太好翻进去··正走着,忽见前方一个巨大的黑影,近前一看原来是街边一株老树,正临着院墙。
纪争心中一喜,连忙奔过去,噌噌两下就爬上了树,隔着重重枝叶还见有微光透过来·少年拨开眼前的枝叶定睛一看,原来是一个马厩,边上挂了个灯笼,约摸是方便人半夜起来添草料的。
里面拴着两三匹马,看这模样这马厩大约是哪家客栈的,寻常人家养不起,也不会舍得花银子多买马匹··纪争四下望了望没发现有什么异常,将一颗心放回肚子里,灵巧地通过老树的枝干爬到围墙上,也没往下瞧,跟着就往下一跳。
一声轻响,少年轻巧落地,但是还没等他站起身来,只听脑后一声轻响,一股劲风扑了过来··纪争如今不比以往,血噬经真气已然增长许多,若不是没有后续的心法口诀,只怕修到第四层也并非什么难事。
再则他刚从辜家庄里逃出来,警觉非常,惊觉不对立时偏了偏头,恰好避过一柄闪着寒芒的短剑··少年下意识撤步,左手一抬便要拿住那人手腕,紧跟着身体往后撞进一个人怀里,手肘一曲重重向着那人腰眼击去。
那人身形立时滴溜一转,不仅让纪争一击落空,手上短剑更是顺势向着他的脖子割来··那人来势汹汹,显然是必要取纪争性命的··情急之下,纪争也来不及想那许多,早已练的滚瓜烂熟的缠花拳法顺心顺意就使了出来,但见他的身形忽的柔软了起来,整个人软若无骨般顺着那人的招式缠了上去——正是当日季云提过的缠、黏二字诀中的黏字诀。
只是正宗的缠花拳法应当是柔中带刚、黏中藏劲,只待敌手被缠黏得失了对力道的掌控便陡下杀手,制敌死地,纪争却因为无有心法口诀尽数为自己参悟,是以徒有其形。
只他练了这许久,好歹琢磨出来一点发力的窍门,是以倒也存了几分威力,总算在对敌之时也有了点傍身之技··偷袭的那人眼见纪争将缠花拳法使了出来,不知怎么手一抖,那柄短剑竟然就这么跌在了地上,发出当啷一声轻响。
那人却像是见到了什么可怕的物事,顾不得捡起自己的武器,脚下急退,想要摆脱纪争的纠缠··但少年此时占得上风又怎么会轻易让他逃脱,一鼓作气缠了上去。
那人动作间更显慌乱,连纪争都看出来不对劲了,趁着那人手忙脚乱时飞身扑了上去,直把那人压在地上嗷嗷叫··少年打架早就是老手了,当下也不管身下的人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杀他,也不管他怎么哀叫,只顾将拳头雨点般的砸下来,直将那人揍得晕头晕脑连哀嚎都发不出来才住了手,拎着那人衣领拖到有光亮的地方一看。
·好嘛,这人的脸是彻底看不出来原先长什么样了,满头满脸都肿了一圈,看着比辜名从前还要惨··纪争解气地踢了一脚,叫你敢偷袭爷爷,揍不死你·不过这人看着身形挺瘦小,比纪争高不了多少,庄里似乎没有这么个人,单看他的穿着打扮也不像是辜家庄里的人,这就有些奇怪了。
除了辜家庄还会有谁想对他下杀手·“……不,我不回去”·正琢磨着,忽听躺地上那小子惊恐地喊了起来,手脚还在胡乱踢打,声音在这寂静的夜里尤为清晰。
纪争一见急了,扑上去将他的嘴给堵上··你娘,要是让人听见了动静老子今晚就没处呆了·“呜呜呜……”·那人拼命挣扎着,眼神在昏暗的灯光中显出十分的惊恐来,胡乱舞动的手啪的一下打在了纪争的脑袋上,跟着又是好几下,打得纪争脑袋都嗡嗡响。
少年一下就火了,干脆照着那肿成猪头的脑袋再来了一下重的··那人翻了个白眼很干脆的就晕了过去,手脚也跟着软绵绵的垂了下去··纪争朝着他狠狠啐了一口,摸了摸被打得生疼的脑袋,又不解气地踢了一脚。
现下也不用想这人为什么要偷袭他了··约摸此人也是和他一样,悄悄躲进来的,而后闻得树上有人,便躲在墙根下,待纪争一落地便突然暴起突袭··揉了揉有些发疼的右手,动了动肩膀,纪争也不管那人,自去草料堆里寻了个避风的地方窝着。
闭上眼睛,听着北风呼呼的刮过,纪争正准备安然入睡,却又转头看了一眼趴在冰冷的地面上正晕迷不醒的人··看了半晌,他呼出一口气,一骨碌爬起来,将那人像拖死狗一样拖到草料堆里,而后自己才在里边躺下。
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别人被冻死,刚好也可以放在外边给他挡风,少年此举真可谓一举两得··纪争合眼前侧头看了那人一眼,见他正歪着脖子,脸上一片青肿,嗤了一声,暗道:“叫你偷袭,没把你揍死已经是对得起你了。”
正要收回目光,不意却借着昏暗的光线瞧见那人露出来的一截脖颈,那处肤色浑然不似脸上那般可怖,反倒像是新雪一般,白生生的,在昏暗的光线中都显出微光来,显见是细皮嫩肉娇养出来的。
啧,看来是大户人家出来的,一身皮肉养的这样好··纪争嘀咕了一句,往里边缩了缩,旋即闭上眼,很快便进入了梦乡···029、老子打到你教· 正睡得香甜,纪争突然惊醒了过来。
一阵脚步声踢踢踏踏正往这边行来,边上的马打了个响鼻··大约是小二半夜起来添草料了··被纪争揍得晕迷不醒的那人此时正睡得香甜,脑袋都搁在纪争的肩膀上了,身子紧紧挨着纪争,缩成了一团。
纪争偏头看了看还在打着小呼噜的人,有些无奈·这里也没处可以藏身,也没有什么遮挡的,只能干等着被人抓了··那小二缩着脖子踢踢踏踏走过来,因为瞌睡还没醒眼睛都是半眯瞪着的,快手快脚拿了草料添进料槽中,跟着就笼着手缩着脖子回去钻被窝了。
大约是光线太昏暗,纪争两人又藏在背光的那面,竟然没被发现··纪争听得那脚步声远了,不觉呼出一口气,总算放下了一颗心··翌日天刚朦朦亮,纪争就警觉地睁开眼,一骨碌爬起身来,又对着还缩着身子蜷在草料堆里的人踢了一脚:“喂,醒醒”·那人咕哝了一句,把脸埋了起来,大约是觉出脸孔挨着的并不是素日习惯了的温软绸缎,他慢慢睁开了眼睛,眼神微带迷茫。
他眨了眨眼,缓缓转过头来,愣愣地看着居高临下看着他的纪争,而后似乎终于想起了自己身在何处,眼神瞬时便变得惊恐万分,惊得一下就跳了起来,跟着身形一闪,就欲从纪争身边蹿过逃走。
纪争看得真切,手疾眼快反手一抓,只来得及揪住一点衣领,还没等他往回拉,不想那人急于逃走,用的力气更大,只听嘶啦一声,那衣服从后脖领到后腰登时撕出一条口子。
那人因这一阻身形停了一下,脚下却还在往前冲,待纪争松了手便猛力往前一扑,一时收势不及往前滚成了一个葫芦,然后一头撞在那造的特别厚实的料槽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看得纪争眼角都忍不住抽了一下。
那人一下给撞得晕头晕脑,捂着脑袋直哼哼,好半天爬不起来··纪争看得好笑,走上前去轻轻踢了他一脚,正要说话,忽见那人眼中厉芒一闪,心中暗道不好,脚下只来得及退出一步,只见那人五指屈曲成爪向他抓来。
这人什么毛病·一句话不说就开打真当爷爷好欺负不成·纪争登时就怒了,嘿了一声,昨日特意带在身上的短剑从袖中滑落手中,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着那一双爪子削了下去。
娘的敢偷袭老子就把你这双手脚都给削了·谁想那人只是虚晃一招,还不等纪争的短剑劈下来,猛地将身子一缩,陡然从地上弹了起来,跟着就贴着地蹿了出去。
纪争一时反应不及就叫他从身边溜走了,登时心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就冒了出来,他纪家五郎打会走路起打架就没输过·只见他转身猛地一个虎扑,抱住了那人来不及收回的一只脚。
那人不料纪争的反应这样快,彼时正要腾身跃起,好爬上院墙逃走,不想却被纪争抱住了一只脚,登时身下一沉,幸而手疾眼快攀住了墙头,才不致摔下去··但脚上缀了个沉甸甸的人他便没有法子翻出去了,一时吊在墙头僵持住了。
纪争抱着他的脚使劲往下拽,口中嘿嘿冷笑:“小子,敢偷袭你纪爷爷,老子看你是活的不耐烦了”·那人眼见要被纪争拽下去登时就急了:“你、你放手”一边说一边踢腾着脚想把纪争踢开。
这声音却是像少女一样,柔柔的,还带着哭音,听得纪争忍不住打了个抖,也不顾那人还在踢腾,抬头看着那张分辨不出本来面目的脸,愣愣道:“你是女的”·这人……看上去不像啊·纪争难得纠结了。
他从小就能把大他许多的大孩子打得嗷嗷叫,可俗话说好男不跟女斗,他从来都没打过女孩子呀这要真是个女孩子给他打成这副模样,怎么想都觉得心里有点发虚。
那人愣了一下,旋即怒了,一脚朝着纪争的脸狠狠踩下,怒喝道:“你才是女的”·纪争脸上挨了一下反而心里踏实了,不是女的就好。
跟着嘿嘿一笑,不怀好意地斜了一眼那小子,手下猛的一用劲··那人不防少年竟有这么大的力气,手上一滑,惊叫一声,掉了下来··纪争看得真切,说时迟那时快,趁着那人还未完全跌倒下去,猛地腾身而起,一脚踏在那人肩头,跟着脚下一蹬,半个身子就露出墙头。
他双手在墙头上一撑,灵巧地翻了上去,站在墙头居高临下望着揉着肩头爬起来的那人,嘿嘿笑道:“小子,你不是想逃走么,老子就守在这里,看你怎么逃”·那人瞪着纪争,眼里几乎要冒出火来了。
就在这时,这马厩挨着后院的那道门响了,约摸是客栈的人起来了··听到声音的两人脸色均是一变··纪争倒也罢了,那人眼中顿时显出惊慌之色来,当下想也不想,脚下一蹬,腾身跃上墙头,正要分辨方向,却见那头纪争已经跳了下去,站在对面墙脚对他招手:“这边”·那人愣了一下,稍一犹豫,跳了下去,跟了上去。
昨晚他也是叫那一阵急骤如奔雷的马蹄声给吓住了,要不然他应该早就能发现,这个少年并不是来捉他回去的,反倒像是像他一样藏进马厩里的人··难道昨晚那群人兴师动众寻找的人是他·跟在纪争身后奔行的人默默想着。
若是如此,这看起来比他还要小一两岁的少年必定是要找藏身之处的,正好自己对这里人生地不熟,莫不如跟着他走,反而还安全些··两人一路躲躲藏藏,趁着天色还早没有人悄悄溜出了城。
纪争生恐叫辜家庄的人发现,一路不敢走大路,只拣着荒僻的小路走·那少年则是人生地不熟不知道往哪里去,只能跟着纪争,不一时两人便沿着羊肠小道进了山林。
此地位于南方,虽然如今也很冷,但并没有下雪,只是在树梢枝头挂了一串串的冰晶·地面上只有少数地方结了冰,只要小心些便不虞摔倒··行了半日,眼见已经深入了山林,再看不见城镇的影子了,纪争这才松了口气,转头望了那少年一眼,问:“喂,你是什么人,打哪来的”··少年见问眼中登时浮出一抹警惕神色,冷冷道:“你问这个做什么”·啧,藏得还挺严实·纪争撇了撇嘴。
隔了一会儿,忍不住又问道:“你会武功”·少年斜了他一眼:“你不会”·昨晚这小子反应够快,看起来还练过两招花把式,就是似乎没有练过内劲,出拳有些软绵无力,若不是他一时被那与自家绝学有些相似的拳法吓住了,这小子万万没有得手的机会。
——当然,他也承认,纪争的拳头还是挺硬的·脸上的伤到现在还在隐隐作痛,疼得他到现在说话都不敢太过扯动嘴角··纪争停了下来,看着那人的眼睛,认真道:“那你能不能教我”·这就是他出城也带上这小子的缘故。
自两年前被裴辽打成重伤之后,纪争就没有一刻不在期望自己能够变强··这也是他偷师学艺的始因··而到后来,越接触武学,纪争就越是为这博大精深的武学着迷,也因为屡屡找不到能够让他窥入门道的途径,他也不由被激起了争胜之念——越是艰难,他就越是要做到·少年闻言噎了一下,没有想到纪争竟然会冒出来这么一句。
这小子难道不知道贸然请求他人授艺很是无礼连名字身份来历都不清楚就敢让人家教他武功·“我敢教,你就敢学么”好半晌,少年才憋出来这么一句。
纪争闻言警惕起来:“你不会是什么歪魔邪道吧”·少年瞪眼:“你才是歪魔邪道”·纪争松了口气,道:“那就行,你敢教,我当然敢学”·少年上下扫他一眼,嗤了一声,不屑道:“我门中弟子个个天赋秉异,非良才美质绝不能入门,似你这般资质还学什么武功,不如趁早回家种地去。”
纪争早料到他不会乖乖就范,当下眼睛一眯:“你说我资质差”·少年斜他一眼:“说你资质差那都是抬举你了,你……”·话还没说完,迎面一个既快又稳还深得准狠二字精髓的拳头就砸上了他青肿未愈的脸,将他仰面砸翻在地。
纪争一个猛子扑过来骑在他身上,一边将手指捏的咯咯作响,一边嘿嘿冷笑:“你要是不教,老子就打到你教”·那少年从小锦衣玉食长大,哪里遇见过像纪争这样凶狠的愣头小子,一言不合即大打出手。
而且纪争虽然看着像没练过什么武功,实则反应快得惊人,那一双看着不大的拳头像是裹了铜铁一般,砸在身上痛得人嗷嗷直叫··“教是不教”·纪争挥一拳头就问一句。
他语速快,拳头落下的也不慢,直把少年揍得吃不住痛开始求饶,最后直忍不住嘶声汉了出来:“教我教还不行吗”·纪争这才满意了,甩甩有些发痛的拳头,嘿嘿笑着从少年身上爬起来,一边还得了便宜卖乖:“老子就知道,像你这样的就是骨头痒,不打不行,揍一顿就什么事情都好说了——你一早答应了不是就不用吃这一顿苦头了”·那边少年慢腾腾爬起来,揉着胳膊腿一边吸气一边忍不住眼里就涌出了一点泪花。
他脸上还挂着两管鼻血,一张脸比之昨晚还要精彩万分,看上去着实凄惨得很··他哪里见过纪争这样凶狠的人,老实说他都被纪争那双铁拳揍得有点发憷了··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不管他再怎么不情愿,都要乖乖地听纪争的话,要不然再惹得纪争不高兴,怕是又是一顿好揍了。
·030、阴阳倒逆经· “武学一般可以分作三类,一类是内劲真气,此为万丈高楼之基,无有捷径可循,非得下大功夫,每日打坐入定才能修得,如此反复,水滴石穿,自然随着时日而愈渐增进。”
“其二则为武功招式,例如剑法拳招便是此类之属·此类为克敌制胜之法,若是有高妙的招法,可以四两拨千斤,便是敌手内力深厚一些也不是没有胜算,但若内力相差过大的话就没有用了,是以招式精妙固然好,然则根本还是在修炼内功上。”
“其三其实算不得单独的一类,不过因为自成一统,故而也有人单独列了出来——此便是轻身功夫·若是轻功练得好,就算内力不如人家深厚,招式不如人家精妙,只要能觑得一个时机就能逃出生天,但若是内力不深厚,跑不了多远便得乏力倒下。”
·一边走,少年——纪争已经知道了他叫傅容——便一边向纪争说着武功种种··“这么说根本还是在内劲上”纪争若有所思,看来内功才是重中之重。
只是现在无论他怎么苦练,真气始终不见增长,像是冥冥中有一道门槛挡在跟前,无论他怎么努力都迈不过去·虽然他当初并不知道他只有前二层血噬经的心法口诀,但练了这许久,他也略有所觉。
既然这门邪异心法不能够带给他强大,那么也是时候开始另寻他路了·纪争如是想到,而眼前这会武功的少年,就是他现在能抓住的唯一希望·沉浸在自己思路中的纪争没有发现,傅容在他不注意的时候斜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没见识的乡巴佬,连这样简单的东西都不晓得,就这样还敢开口让小爷教你武功·不过这倒是个好时机·既然这混小子什么都不知道,他大可以教他一些了不得的东西,然后借机脱身。
一念及此,傅容便就站定,一本正经道:“武道一途,博大精深,非一朝一夕可以练成·我如今传一门本门绝学与你,你若是果然有恒心有毅力,便从今日起就要苦练。”
纪争一握拳,朗声道:“这是自然”·眼见少年如此就轻信了自己的话,傅容不由窃喜,一面提醒自己不要得意忘形免得叫人看穿,一面就肃正了容色,郑重道:“我如今传你的这门心法,唤作阴阳倒逆经,乃是我阴阳岛不传绝学,你须得起毒誓绝不外传,我才能将这门绝学传给你。”
“阴阳岛”纪争奇道,那是什么地方·傅容脸色一变,不想自己随口就将来历说出来了,心中暗自后悔·眼见纪争还有追问的架势,连忙一整脸色,喝道:“什么阴阳岛阳明岛,是你听错了——还不快快发下毒誓绝不外传”·纪争有些怀疑地盯着他:“你当初练这门功夫的时候也发过誓”·“那是自然”傅容想也不想答道。
“既然如此,你就不怕传我这门功夫会教自己的誓言应验”纪争一脸怀疑就差写到脸上了··傅容心里咯噔一下·坏了,不小心把师父传功时的那一套搬出来了,这下得露馅了·眼见少年微微眯眼,已经开始在捏拳头了,那喀吧喀吧的声响听得傅容心惊肉跳,忽的急中生智,连忙道:“我这不是被你逼的吗若是教了你那毒誓还未见得一定会应验,但若是不教你这会儿就得被揍,俗话说好汉不吃眼前亏,我当然也不例外”·纪争心头疑心稍去,但不知怎么就是觉得心里有点不踏实,直觉这唤作傅容的少年会暗中捣鬼。
只是他毕竟少了历练,没有见识,对江湖上一些众所周知的东西都不明白,这会儿无论怎么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傅容会怎么算计他··另一边,傅容好容易糊弄过去,暗自也是淌了好一把冷汗。
抬袖擦了一把汗,他环首四顾,瞧见不远处有一株大树,树下积满落叶,尚算干燥,便走过去盘膝坐下,抬头对纪争道:“你记着,阴阳倒逆经之要在于‘阴阳’二字,更在于‘倒逆’二字。
万物皆有阴阳,人也不例外,男子为阳,女子为阴·这门绝学亦有阴阳之分,若是女子修炼这阴阳倒逆经,则需要修习阳刚之气,行走阴属经脉;若是男子修炼,则需要修习阴柔劲气,行走阳属经脉。”
“此门心法进境极速,若是修炼得法,三五年便可成为江湖中的好手,但若是修炼不得法,便是三五十年也难有大成就,如此,你可还愿意学”·纪争点头,神情也跟着严肃起来。
傅容轻轻颔首,吩咐道:“你且过来照我一般坐下,记得行功时要意守丹田,切不可心生杂念,否则便有走火入魔之虞——现下我且先把心法口诀念与你听,要用心记下,倘若不懂可再来问我。”
纪争依言坐下,肃容认真听着傅容将口诀一一道来··倘或这时有个老练的江湖人在此便会忍不住生疑了,原因无他,只因这傅容所言所语太过惊世骇俗,所说的这门阴阳倒逆经不仅颠倒阴阳,更是颠倒了真气运行的经脉,乃是真气逆行。
能够真气逆行的法门倒也不是没有,只是这世上存者屈指可数,且武林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然而这几本秘籍数百年前就已经失落无踪,当今武林,就算是一些隐世不出的老怪物也没有真气逆行这份能耐。
纪争并不懂这里边的关窍··当初他修炼血噬经也不过是作为苟屈修炼神功的人形大补丸,如何会有人将这些武功禁忌说与他听,就连黄究也只是带着小孩去求情,实则心中早已存了必死之念,万万没有想到小孩竟然能够活下来。
虽则真气逆行十分惊险,但傅容自己也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如何能有那份能耐虚造一门心法出来,是以这阴阳倒逆经无论如何惊世骇俗,实际上并非胡编乱造··至于这门功夫乃是阴阳岛镇岛绝学,也不是傅容胡言乱语——他踏入江湖的时日也不比纪争好到哪去,还并没有学会江湖人的尔虞我诈。
功夫是真的不假,关键在于修炼功夫的方法··须知这阴阳倒逆经乃是阴阳岛苦心寻觅根骨上佳的孩童,自四五岁起便要天天承受药炼之苦,到十岁时才可以修习这门功法,条件何其苛刻,纪争若是这么贸贸然修炼,依着傅容所言不管不顾的逆行真气,则必死无疑。
纪争看似正在琢磨傅容所说的话,实则暗自将傅容所说阴阳倒逆经心法口诀同血噬经的心法口诀相互比较一番——这也是他能强求傅容教他功夫的底气所在··但他却忽略了一件事,那就是他并不是有过数十年摸爬滚打的见识与经验的江湖老手,又哪里有那份眼力与见识去甄别真假·纪争心头略有些茫然。
练,还是不练·练吧,这口诀有可能是傅容在他的拳头下随口糊弄他的假货;不练吧,若傅容并没有欺骗于他,他就白白失去了这么一个宝贵的机会。
他没有任何可以依恃的势力,就算想要拜师学艺也是没有门路,若是错失了这么一个机会,不晓得这一辈子还有没有变强的机会··他不能放弃这个机会·就算是根稻草,他也要死死抓住·纪争下定了决心,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这一把他赌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他就不信这贼老天还能一直跟他过不去·一旁的傅容还准备好了说辞,就待纪争不相信提出疑问时好回答,谁想纪争却并没有问什么,自顾沉思一段时间,而后竟闭上了眼,开始了入定。
事情顺利得傅容都有些不敢相信,这小子也太好糊弄了吧·虽然他说的也并不是胡编乱造的,但是就这么疑心都没有就开始修炼这不知真假的心法口诀是不是也太儿戏了一点·傅容心情有些复杂,也有些不安。
纪争原先一言不合即对他大打出手,让他心中也充满了怨怒,而后纪争更是以此胁迫他教授武功,这让他更是由怨怒生出了报复的心思··他如今也不过才十几岁,最是意气用事的时候,有这个念头一时就按不下去了,着了魔一般将自家师门绝学道了出来,恨不能眼前这个可恨的少年因此立时倒毙当场才好。
但当纪争毫无疑问的相信他,并且依照他提供的心法开始修炼时,少年心中莫名地愧疚了起来···这小子看起来还比他小了那么一两岁,看起来也不是十恶不赦之徒,他就这么欺骗甚而想要取了对方的性命是不是太过恶毒了·傅容想着,心里头那点负罪感更加浓重了,连忙伸手想要将纪争拍醒。
在他看来,纪争连江湖上最为简单的东西都不知道,那是肯定没有练过武功的,至少是没有练过内功的,这短短的时间只怕是凝聚意念、意守丹田都还没摸到门槛,怎么也不会产生真气,乃至真气逆行致死的。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纪争六岁起便开始修习血噬经,如今更是已经到了第三层的境界,倘若不是没有后续的心法口诀,便是第四层也绝非没有可能达到··只是他没有练过相应的武功招式,不知如何将自身的劲力通过经脉发出来,这才让傅容以为他一点真气也没有。
有时候,世间事就是这么阴错阳差··傅容的手还没来得及搭上纪争的肩膀,只见对方猛地睁开眼,一口鲜血喷了出来··031、连英儿之死· 甫一运转阴阳倒逆经心法,纪争便察觉出不对来。
体内真气所行处,经脉如同被锋利至极的刀锋寸寸割开,疼痛难忍··纪争本待立即停止运功,向傅容询问为何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但是已经来不及了··体内的血噬经真气像是突然就活了过来一般,自发的逆着经脉开始运转,任他如何努力收束也收束不住。
很快,那逆行的真气便已经运转一个周天,竟比他平常行功速度还要快,倘若不是体内经脉犹如被割开一般刺痛难忍,纪争几乎要以为傅容并没有骗他··待逆行一周的真气冲入丹田的刹那,纪争似觉脏腑齐震,周身经脉犹如寸断,当下一口鲜血喷将出来,身体犹如一滩烂泥软了下来,倒在大树底下。
“你……”·纪争用尽全身力气,颤颤巍巍抬起一根手指,直直指向惊慌失措的傅容·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神愤怒而不敢置信··这厮果然没安好心·靠运气的时候,贼老天果然还是靠不住啊……·这是纪争眼前化作一片黑暗时脑海中闪过的最后念头。
此时此刻,辜家庄··裴辽大步踏入梅香苑内,将赶来阻拦的一干下人仆役都掀翻一旁,而后直直闯进连英儿的屋子里··连英儿正为无故失踪的纪争担心,手上一件衣裳都没心思继续缝了,愣愣地坐在那里发呆。
直到裴辽站到她跟前了,她才猛然醒过神来,随即在看清了来人是谁后便惊得跳了起来··“你、你来做什么”·她脚下连退几步,差点被凳子绊倒,旋即醒悟过来,瞪着裴辽:“这是梅香苑你竟敢擅闯”·“怎么,这梅香苑我来不得”·裴辽抱着手臂,嘴角勾起一丝冰冷而嘲讽的微笑,好整以暇地欣赏着连英儿惊慌失措的表现,嘴角的笑意愈发深了。
他微微探头倾身,紧紧盯着连英儿,似乎正在盯着猎物下一刻就会扑上去的凶兽··“你在这里躲得也够久的了,怎么,真以为我奈何不得你了”·他一边说着,一边似是随意地伸手拿过凳子上连英儿还没来得及做好的衣衫,瞧了瞧,似乎很是惊奇:“哟,手艺不错。”
“给你那好弟弟做的”·他嘴角挂着一丝笑,眼中却无比阴冷·跟着他手一松,那件还未完成的衣衫便轻飘飘落在地上。
他紧紧盯着连英儿,瞬时不曾稍离·而后就在对方惊怒的目光中,抬脚,落下,碾··那件衣衫登时就变成了一团脏污的抹布··他迎着连英儿愤怒的眼神笑了起来,很是满意的模样。
愤怒就对了·他本来也不是要来让她欢喜的··两年前所受的耻辱,他可是分毫都没有忘记过··就是眼前这个娇美的少女,他看上了她那是她的荣耀,但她不仅不对他感恩戴德,竟然还敢唆使自己的弟弟同他作对。
一想到那个目光凶狠、令他大失颜面甚而不得不远避他乡的少年,他的心中就陡然生出一股滔天怒火,伴随着的则是无穷无尽的怨毒··他想要将那小子撕成碎片他想要听到那小子无穷无尽的惨嚎他想要将所有见过他受辱场面的人统统杀掉,看着他们跪在他面前瑟瑟发抖的求饶·但碍于辜善芸那个贱女人,他不得不隐忍,不得不将自己的杀机掩藏起来,不得不将自己的欲/望和野心都藏起来。
而现在,事实证明,他所有的隐忍和忍耐都是有用的,都是有价值的··苍天果然不负他·“对了,你现在应该是在担心你那好弟弟的下落吧”·欣赏够了连英儿敢怒不敢言的神情,裴辽好似终于想起了这么一出,轻佻的语调带着三分恶意三分嘲弄还有三分雪恨的快意。
他满意地看到连英儿瞪大了双眼,神情又惊又怒,抬起一根葱白纤细的手指颤抖着指着他,声音从齿缝里被挤出来:“你、是你”·连英儿只觉得一股无边怒火陡然烧起,跟着直冲天灵盖,将她对裴辽隐隐的惧怕也烧得一干二净。
纪争的失踪果然同这**有干系·自辜善芸离庄之后她就一直担心纪争会被裴辽报复,昨日之后就不见了纪争的影踪,这让她心里的担忧一直都放不下,要不是泉儿跟她说纪争昨日行色匆忙找过她,她已经忍不住要找上裴辽质问弟弟的下落了。
不想她还没去找裴辽,对方自己竟然就上门来了,话里话外还透着知道纪争下落的意味,这对连英儿来说不啻于纪争已经遇害的铁证·两年前纪争浑身浴血奄奄一息的凄惨模样闪现在脑海里。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拳头紧握起来,指甲都深深嵌进了血肉里而不自觉,愤怒将她的眼睛都要烧红了,也将她的理智都焚烧殆尽,然后——·“啊——”·她嘴里发出一声狂乱的喊叫,猛地朝裴辽扑了过去。
这个人,面前的这个披着人皮的**,不生啖其血肉不足以平息她心头之恨·裴辽伸出一只手,轻而易举地架住了扑过来对着他咬牙切齿又踢又打状若疯癫的少女,冷笑:“你那好弟弟可不是我在背后害他,而是他自己找死”·他凑到连英儿面前,那双眼睛带着无限恶意,紧紧地盯着少女,嘴角扯出一丝阴冷的笑意,一字一顿:“偷师学艺乃武林大忌,那小子犯了这一条,无论走到哪里都是一个死字”·连英儿猛地抬头,在听到那个“死”字之时身体都绷紧了,周身如坠冰窖。
裴辽瞧着她惊愣而恐惧担忧混合的神情,嘴角的笑意十足残忍··这就对了,这就对了,得罪了老子的谁也不要想好过·这个声音在他心中激荡回响,在当下的情境中,让他生出无尽的快意来。
但这还不够··他在心里发了誓,要让所有瞧不起他的、侮辱过他的、看过他笑话的人千倍百倍的还回来·他要让少女更加绝望,然后任他玩弄··他偏过头,嗅着少女幽幽的体香,在她耳边如**般轻声呢喃:·“那小子早就谋图不轨,你不过是给他利用的工具……如今他惧怕刑罚连夜逃走了,分毫不顾会给你这个姐姐带来什么灾祸——你看,这就是你的好弟弟,就是这么一个阴狠毒辣自私自利的小人,你却把他看得像是亲弟弟一般——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可笑,像是戏台上的丑角一般”·他微微笑了起来,语音极尽轻柔缠绵,那些字眼却专挑戳人心的往外说——·“你瞧,你从前不是最害怕落到我手上的么,如今你那好弟弟怎不回来救你了——醒醒吧,你不过只是一个让他能够顺利在辜家庄安身的工具罢了,捞足了好处,人家还哪里顾得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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