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争的江湖奋斗记事 by 纪妈(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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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争的江湖奋斗记事 by 纪妈(4)
·纪争看着贺瑜方有些阴沉的脸色,讪讪的咧咧嘴,老老实实道:“手滑了一下·”·贺瑜方盯着他看了一眼,不置可否:“先上去再说·”·上得船来,正巧艄公娘子过来,见他俩一身湿漉漉的,甲板上还有一条个头不小的鱼在甩着尾巴活蹦乱跳,愣了一下,笑了起来:“下水抓鱼去了”说着将那条鱼捡起来掂了掂,“嗬,这个头还不小。”
“一会儿就能开饭了,来给你们说一声——这鱼你们是自个收拾呢还是怎么”·贺瑜方笑了笑:“劳烦一会儿大娘收拾了晚上给添个汤。”
“行嘞·”艄公娘子爽快的应了,临走又回头嘱咐一声:“赶紧去换衣服,别着了凉,瞧那小伙子给冻得脸都青了·”·“你那手是怎么回事”换了干爽衣物,贺瑜方板着脸问纪争。
纪争一脸茫然看着他··“别给我装”贺瑜方虎着一张脸:“我看得真真的,明明都要上来了,怎么突然会手滑”·“啊,你说这个啊。”
纪争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以前受过伤,后来不知怎么就经常会抽一下,有些使不上力气·”·贺瑜方盯了他一眼,伸手拽过他的右手··少年的手掌有些苍白,是刚刚泡过水的缘故,手指很修长,但是仔细一看就会发现指骨与掌骨的连接处有些不自然,这也是当年遗下来的毛病。
贺瑜方指了指他左肩,又问:“怎么伤的”这伤看上去有些年头了,他想不出来,一个仆童怎么就会把自己弄成这样··眼前浮出裴辽那张阴沉的脸,纪争厌恶的撇嘴:“给人打的。”
“谁”贺瑜方追问··“裴辽·”纪争嗤了一声,“辜家庄从前的大弟子,如今投了九幽门,季师姐此行正是要去清理门户。”
“裴辽”贺瑜方也想起来那年在辜家庄遇见的那个少年,当时他就不喜欢裴辽那总爱把自己摆在显眼位置的做派,因此对对方并没有什么好感。
不想他就是把纪争打伤的元凶··“他怎么会跟你过不去”·纪争撇嘴,厌恶道:“他要让我姐姐给他做妾侍,姐姐不愿意。”
于是少年便去替姐姐出头,而后带了这么一身伤回来··贺瑜方盯着少年看了一会儿,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少年一没有武功,二没有背景,却还倔强地张开自己并不强壮的瘦弱肩膀,将姐姐护在身后,这得需要多大的勇气··裴辽那人一看就不是好相与的,少年又是怎么在他的手里逃过性命的,只看这一身旧伤就能明白一二了。
或者说,少年竟然还能捡回来一条命,实在已经是侥天之幸了··长长叹了口气,贺瑜方伸手揉了揉纪争的脑袋·这小子,还真是吃了不少苦啊··越往下游走,难走的水路便渐渐少了,水流也渐渐平缓了。
初时坐船还带着几分惊奇,到后来不独是贺瑜方,纪争也觉得整天屈在船舱里浑身骨头都在发痒,恨不能上岸去跑一跑跳一跳··终于弃船登岸时,两人都松了一口气。
水路行到终点,陆路却还只是开始··西南多山,且多险峰,高峻的山峰耸入天际,连绵不绝直到万里之外·鬼医的居处就在这重重山岭中。
跋山涉水足有半月余,直到纪争都以为自己成了深山老林里的野人了,贺瑜方才道鬼医的居处不远了··鬼医的居处乃是一处深山绝谷,两傍有高峻险峭的山峰直插云霄,峭壁直如镜面一般光滑,其上草木不生,站在峭壁之间,只见得天空成了细细的一线,那峭壁仿佛下一刻就会压下来似的,教人心中不由生出惊悸来。
山谷中终年云雾笼罩,一条只容两人并排行走的小道,蜿蜒着通向山谷深处··“那什么鬼医就住在这里头”·纪争瞧了瞧那被云雾笼罩着的山谷,大是惊叹,心中不由对这未曾见面的鬼医生出了几分钦佩。
这样无有人迹的险山恶地,且山林中还不时传来猛兽啸叫的声音,听得人心惊肉跳,寻常人哪敢在这里居住··贺瑜方则是已经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一边警惕地环视四周,一边探手自包袱里取出一块肉干,道:“小心,这里有……”·吱吱吱吱·话音还没落,只听耳边突然响起了一阵叽叽喳喳的嘈杂声音。
这声音在山谷中不断回荡,一时间似乎四面八方都传来了这样的声音,周围又是云雾笼罩,根本不知道发出声音的东西在哪里··“什么东西——”·纪争刚刚问出来这句话,陡然见得眼前黑影一闪,来不及闪躲,那黑影已经撞了过来,贺瑜方眼疾手快地伸手拉了他一把,然后他就觉得脸上被什么东西狠狠扇了一下。
这一下力道极重,纪争的脑袋都被扇得偏了过去,嘴里涌出来一股熟悉的腥气···048、这家伙是什么妖怪· “呸”·纪争吐出来一口血水,感觉半边牙齿都有些松动了。
那被扇的一边脸先是一阵麻木,跟着就是一阵火辣辣的疼,血顺着脸颊往下淌··“没事吧”贺瑜方双目依旧警惕地盯着四周,还不忘问一句。
“这究竟是什么东西”纪争的声音有些含混·那东西冲过来的速度太快,他根本没看清那玩意长什么样子··“猴子。”
贺瑜方抽空回头瞧了纪争一眼,见对方脸上数道抓痕,一片鲜血淋漓,正待凑近细看,不防身后陡然响起劲风呼啸的声音,心知不好,急忙搂过纪争往前一扑,另一手快速地扯下背上的包袱甩了出去。
他的反应不可谓不快,但仍是被那东西扫中了肩膀,肩头几道鲜明深刻的爪痕,鲜血快速地渗了出来··轻嘶一声,贺瑜方将纪争牢牢护在身下,抬起头察看四周情形。
眼见地上装着肉干的包袱不见了,他才舒了口气,从地上爬起来,顺带将纪争给拉起来··“走了么”纪争捂着脸问,疼得龇牙咧嘴的。
“还没有·”贺瑜方一边回答,一边眼睛还在警惕地环顾四周··“那是猴子”猴子能有这么厉害·吱吱吱·贺瑜方还没来得及回答,只听又是一阵吱吱叫声,一块石头对着他们砸了下来。
这石头来的甚急,挟着一股凌厉劲风,若不是贺瑜方见机得快往旁边一闪,恐怕脑袋都能给砸出一个血洞来··吱吱吱吱·那东西的叫声听起来既高兴又得意,石块树枝等杂物接二连三的被砸了过来,弄得两人狼狈闪躲不及。
两人也没闲着,眼睛跟着那些杂物被掷来的方向,极力在浓雾之中捕捉那道可恶的身影··“在那里”·贺瑜方眼尖,先发现了那东西的身影。
那是一只不大的猴子,高不过三尺,尾巴长长的,灰不溜秋的,也不知道是什么类属·它那一身灰色在这浓雾中为它提供了绝佳的保护,且它行动如风,来去迅疾无比,要不是贺瑜方眼力过人,休想发现它的踪迹。
只见那猴子前肢上还挂着贺瑜方扔出去的装着肉干的包袱,它一边在峭壁上和山谷中稀疏的草木间跳跃,一边不时捡起各类石块树枝等物没头没脑砸过来,一边还伸爪极是灵巧地从包袱里抓出肉干来塞到嘴里,可谓是戏弄人和吃两不误。
一见这情形,贺瑜方反倒松了一口气·那肉干是他一早准备好的,和着大剂量的蒙汗药蒸煮晾干的,就是一头牛吞一块下去也得给放倒了,这区区一只小猴子怎么也不在话下吧·果不其然,那东西在峭壁见跳跃的身形猛然一顿,只听一声尖利的叫声,那灰色的身影便直直跌下来。
“快走”这猴子是鬼医养的,平时不知吃过多少乱七八糟的东西,就算是大剂量的蒙汗药恐怕也不会晕很长时间,还是趁着这短短时间赶紧进谷去的好。
两人一路疾奔,眼见转了个大弯,到了一处较为开阔的地方,贺瑜方才松了口气,道:“到这里就不用担心了,那猴子的地盘在谷口,一般到这里就不会追来了·”·纪争嘶了一声,脸上鲜血淋漓,几道爪痕宛然,皮肉都翻了出来,煞是恐怖。
贺瑜方凑过来瞧了瞧,从怀里掏出来一个药瓶,先给纪争脸上的伤口上了药,道:“这药算不得好,只能暂时用来止血,到时见了鬼医他老人家再去跟他求好药·”·跟着他偏头,将左肩的衣襟扯开,也不用纪争搭手,自己往上洒了药粉,嘴里道:“那猴子是鬼医养的,都成精了,要想进谷非得经过它这一关——上次我跟着师父来的时候就给挠了一爪子,得亏有好药,要不然现在脸上还有疤呢。”
上了药,两人继续往山谷里走··越往里走,视野就越开阔,周围涌动着的云雾变得稀薄了不少,至少能看清周遭环境了·除了那只嗜好啃肉干的猴子,两人倒是没再遇上其他奇怪的东西。
贺瑜方道:“鬼医养的可不止这一只猴子,那些蝎子啊蜘蛛啊什么乱七八糟的是没放出来,若是放了出来,就是武功再高也别想踏入这山谷一步·”·浓雾中隐约显出来一座阴影。
“那就是鬼医的居所了·”贺瑜方指着那阴影道,又道:“这屋子前有个阵法,你切记要跟着我的脚步走,一步也不能错,否则若是触动阵法,只怕你我都得葬身于此。”
见他说的如此郑重,纪争也不敢怠慢,点头表示明白,眼睛紧紧盯着贺瑜方的脚步,脚印严丝合缝的踩在他的脚印上,半分不错··“这鬼医还真是个怪人,自己屋子前弄这么多要命玩意儿做什么,出来进去他不嫌麻烦么”·出了阵法,纪争回头看了眼那看起来跟相比没有丝毫异状的地面,嘟囔了一句,又好奇问道:“如果不小心触动阵法会怎么样”·贺瑜方瞥他一眼,似笑非笑:“尸骨无存。”
纪争半信半疑地看着他:“真的假的”·贺瑜方斜眼:“你想试试”·纪争摸了摸鼻子,干笑一声:“不用不用,我就是问问。”
两人朝那屋子走去·离得近了,才看到屋前那个原以为是根木桩子的影子竟然是个人·见了那道身影,贺瑜方咦了一声··那身影虽然也是瘦瘦小小的,但身姿笔挺,分明不是鬼医。
这里不是一年到头也不见得有人能找来么,什么时候竟有外人来了·贺瑜方心中疑惑,没有发觉纪争的脸色在见到那道身影后蓦地一变,眼睛紧紧地盯着那人,眼中闪过一道凶芒。
这道身影,打死他也不会忘记这道身影属于谁——他如今只有这几个月好活,千里迢迢来到这鬼医居所求医可全是拜这人所赐·“傅容”·少年满含煞气的声音从齿缝里逼出来,贺瑜方诧异转头,还是第一次听见少年如此煞气腾腾的声音。
他才刚转过头,只见眼角黑影一闪,少年已经如同离弦之箭一般猛地冲了过去··傅容听到声音诧异转头,忽见一道黑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扑将过来,下意识撤步,运气,举掌,拍出,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
不想那扑来的人也不是好相与的,微微侧身避开锋芒,双臂忽的化作柔软的藤条,灵活的缠了上来··电光火石的刹那,傅容看到了来人鲜血淋漓的脸,登时骇得往后退了一大步,一脸见鬼的神情:“你、你你你……”是人是鬼·这后一句话他没能说出来,就因为这一时怔忪被纪争觑得了一个空子,猱身而上,将他扑倒在地。
“小子,想不到你还会落到爷爷手里吧”·纪争揪着傅容的衣领将他提起来,嘿嘿狞笑,衬着鲜血淋漓的脸孔说不出来的可怖,骇得傅容一时都以为眼前的人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你、你……”傅容声音都在打着抖,哆嗦着道:“我我我不是、不是有意要害死你的,我我我……”·“你还是下去跟阎王爷说吧。”
纪争龇出一口白森森的丫,阴森森道,跟着早已蓄势待发的拳头不由分说就砸了下来··“小争住手”就在这时,贺瑜方赶了过来,一把将纪争拉住。
鬼医性格古怪,若是在他门前动武,万一惹得他不高兴了那就不好办了··“你放开我”纪争瞪眼叫道·这小子居心险恶,哄他修炼阴阳倒逆经,弄得他现在还要担心自己性命不保。
他这时没拔出剑来一剑结果这小子已然是非常客气了,不死揍一顿怎么能消去他心中怒火·“你先别冲动,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等出了谷咱们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但在这里不行,要是惹恼了鬼医他老人家,你要怎么办”贺瑜方强硬地把他拉起来,不容置辩。
纪争瞪着他,好半晌才哼了一声,从傅容身上爬起来··“小子,给爷爷等着”他低下头,对上一脸惊恐的傅容,狠狠地从齿缝里挤出来这句话,随即便被贺瑜方拉走了。
傅容看着纪争犹自愤愤的背影,眨了眨眼,好半晌才回过神来——那家伙,没死·他一骨碌爬起身来,愣愣地看着前方不情不愿被青年拉着走的少年,一脸见鬼的神情——逆行了真气到现在还能活蹦乱跳,这家伙是什么妖怪·“晚辈试剑堂贺瑜方,奉师尊秦鹤之命前来拜访鬼医前辈,还请前辈移步相见。”
到了屋子跟前,贺瑜方并不进去,只是对着那甚是简陋的茅草屋抱拳,朗声道··屋子里悄无声息,似乎并没有人··贺瑜方重复再三,屋里仍是没有声息。
“你别忙活了,鬼医现在不在里面·”贺瑜方正待再重复一遍,后头傅容突地插了进来··“你知道鬼医的下落”贺瑜方转身,锐利的目光紧紧盯着傅容。
傅容被他身边的纪争凶狠的眼神吓得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听上去颇有些底气不足:“他、他去采药了,没说什么时候回来·”·采药·纪争嘿嘿一笑,盯着傅容的眼中闪过一丝凶芒,那正好,爷爷正好趁着这时候把咱们之间的帐好好算一算··049、鬼气森森的干瘪老头·· 傅容一看见纪争笑就忍不住心里发虚,尤其对方现在脸上还有几道新鲜的还未收口的爪痕,看上去更加显得脸容狰狞凶恶,脚下不由自主又往后退了一步,他颤声道:“你、你不要乱来,我、我我也会打人的……”·打人·纪争眯了眯眼,正要上前去,却被贺瑜方拉住了:“等等,你们之间究竟有什么恩怨”·若是放在平时,他并不介意顺手帮纪争将仇人除去,但这是在鬼医居处,这少年不知道同鬼医有什么瓜葛,万一犯了鬼医的忌讳,那就不要指望鬼医会出手救人了。
纪争咧了咧嘴,脸上的伤口扯得生疼,伸手捂着脸,他一指傅容,冷声道:“你说”要是有半句谎话,看老子不揍死你·傅容看了看纪争,又可怜巴巴地看贺瑜方,小心往后退了一步,结结巴巴道:“我我我我不是故意要害你的……我我我没想到你竟然有功夫的,我我……”·他简直要哭出来了,他是真的没想到纪争竟然会有内功在身啊,谁知道对方身上有功夫竟然还会强迫他教授武功虽然当时确实存了要教训纪争的心思,但他也并没有真的想要对方的命啊·——就算有错那也不是他一个人的错啊·纪争磨着牙,狠狠瞪着傅容。
你编,你再接着编,老子看你还怎么编·这边他因为脸上的伤口疼得不想说话,锋利的眼刀嗖嗖的甩过去,扎的傅容小心肝直颤抖,好容易壮起胆子,颤着声音给自己辩解:“你、你当初如果不是逼我,我、我又怎么会、怎么会教你……”·他越说声音就越小,脑袋也耷拉了下来。
阴阳倒逆经本是阴阳岛的不传之秘,就算受人威逼胁迫也不应该随意传给外人,若是给岛上的人知道了,自己肯定免不了要被抽筋扒皮··一想到岛上的严酷刑罚,他猛地打了个寒噤,脸色陡然变得惨白,脚下也有点发软,差点就一屁/股瘫倒地上了。
纪争哼了一声,要不是后来想到修炼阴阳倒逆经也是自己逼迫他传授武功的结果,他在见到傅容的第一瞬间已经把剑拔出来了··不过这小子还是得揍·听了这么几句牛头不对马嘴的话,贺瑜方看看纪争,又看看脸色惨白似乎站也站不稳的傅容,总算有点咂摸过味道来了。
“他就是那个骗你练那个什么经害得你变成现在这样的人”贺瑜方指了指傅容,问道··因为涉及到偷师学艺,当初纪争也并没有跟贺瑜方说的太细,只大略说了一下经过,至于自己为什么会逃出辜家庄则是一语带过。
不说并不是信不过贺瑜方,事实上就连当初和连英儿也没有提起过的五行门旧事,纪争都已经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只是偷师学艺毕竟是武林大忌,纪争心里发虚得很,也摸不清楚贺瑜方知道他曾经偷师学艺会怎么想,是以在述说时,下意识就带了过去。
好在当时贺瑜方虽然听出来了有疑点,却也没有追问,让纪争不由自主松了一口气··纪争闻言冷哼了一声算是回答··贺瑜方看了看脸色惨白一副要晕过去模样的傅容,再看看纪争,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平心而论,这件事并不能完全怪傅容·独门绝学就相当于一个人在江湖上立身的根本,夺人秘籍同杀人父母一般,俱是生死大仇,倘若有人威胁逼迫他将试剑堂的绝学交出来,恐怕他也会想尽一切办法将对方置于死地。
但此时这样做的人是纪争,且少年当时也并不知道这样做是错的,或者说少年虽然知道这样的做法事错的,但是并没有将这错误看得太严重,可以算作是无心之失,因此贺瑜方知道事情经过后并没有过多责备,只是将利害关系都剖析清楚,令纪争懂得这般道理。
然而如今一个是他亲近的人,一个是不相干的外人,外人想要害死身边亲近的人,那么是帮着占据着道理的外人呢,还是帮着理亏的自己人·天生的磊落坦荡性格让贺瑜方做不到无视道理,但内心的情感又让他发自心底不愿意苛责已然受过诸多苦楚、让他不觉当做弟弟来疼惜的纪争。
一时间贺瑜方左右为难,半晌,叹了口气,还是来劝纪争:“罢了,你当初也做得不对,再则他也说了不是有意害死你,这便揭过这一节罢·”·纪争斜着眼盯着傅容,因为脸上的伤口牵扯声音有些含混:“等我揍过他一顿便算揭过”·傅容见他如此说,思及少年那仿佛裹了铜铁的坚硬拳头,那砸在脸上的痛觉仿佛昨日,不觉咧了咧嘴,壮起胆子反驳:“别以为就你会揍人,我、我也会还手的”·嗬哟还敢还手看老子不揍死你·纪争是个想到就要做的人,当即不顾脸上的伤口,一个虎扑就扑了过去,动作那叫一个干净利索。
傅容眼见他扑过来,下意识就想掉头跑,跟着转念一想,不对,自己也有武功在身,怕他作甚硬生生收回了脚,拳头一捏,也迎了上来,登时两个少年厮打在了一处,拳来脚往,打得十分热闹。
贺瑜方看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但两个少年如今只是打架,并非是性命相博,他也就乐得抱着手臂站在一边看热闹,不时还喝一声彩,起哄地喊一声:“打他脸——用脚踢哎哎哎,捅他腰眼哎”·论及武功,实则傅容还要强上一线,但纪争是打架的老手了,说起对敌的经验则是傅容稍逊一筹,且纪争打架时有一股狠劲在,不独是对别人狠,对自己也狠,这样一来,纵使傅容武功要高一些,一时也被纪争逼得不住闪躲,且身上脸上也已经挨了好几下,连发髻都散了,看上去颇为狼狈。
纪争则是截然相反,虽然脸上不时牵扯着疼痛的伤口有点影响他发挥打架的一贯水准,但他如今已经很久没打过架了,如今难得遇到傅容这么一个勉强算是跟他棋逢对手的对手,叫他心里都不由得兴奋起来,一时越战越是神勇,眼看傅容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心中不由大是畅快。
“咳咳——”·一道苍老的声音低低的却是清晰地传入在场三人的耳中,贺瑜方闻声神情一凛,循声看过去,只见浓雾之中不知何时多出来一道瘦小干瘪的身影。
鬼医·贺瑜方不敢怠慢,连忙恭恭敬敬执礼道:“鬼医前辈,晚辈试剑堂贺瑜方,奉师尊之命特来拜访·”·那边傅容耳朵尖,循声望去一见那人身影立时被骇了一跳,连忙乖乖站好,低眉垂眼大气也不敢出,却叫收拳不住的纪争一拳打在脸上,差点叫他站立不稳摔倒在地。
纪争此时方觉不对,转头看去,只见一个干瘪枯瘦的老头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身后,瞪着一双深深陷在眼眶里的眼睛死死盯着他,须臾,那仿佛是骨架子上蒙着一层皮的脸上露出一个瘆人的笑——如果那层皮扯了一下也算笑的话,那么他确实是笑了的。
饶是向来胆大的纪争也被他吓了一跳,脚下下意识后退一步,捏着双拳,警惕地看着这鬼气森森的干瘪老头··“小争,不得对鬼医前辈无礼”·这老头就是鬼医·好吧,看着这干瘪老头的形容,纪争这下算是明白这老头为什么会有这么一个名号了。
这边贺瑜方连忙赶过来,压着纪争行礼,口中道:“前辈,舍弟年幼不知礼数,万望前辈莫怪·”·鬼医转头看向他,纪争在一边瞧着都觉得自己仿佛能够听到骨头相磨的那种咯吱咯吱的声音,不由咽了口唾沫。
“试剑堂的小娃娃”鬼医的声音粗嘎干涩,难听至极,“你师父是秦老鬼”·贺瑜方忙道:“不敢,正是家师。”
“桀桀,你这小娃娃说是秦老鬼让你来的”鬼医笑了两声,那难听的声音像是鬼夜哭,加上此地又是浓雾笼罩的深山绝谷,叫人听了都忍不住起一身鸡皮疙瘩,心里毛毛的。
那双深陷在眼眶里的眼睛看起来幽光深深,仿佛能看透人心似的,贺瑜方不敢打马虎眼,忙恭谨道:“不敢欺瞒前辈,实在是舍弟行功时不意走火入魔,致使真气逆行,如今眼看性命不保,此行是来求前辈救命的。
临行前,家师特意嘱咐晚辈替他向您老人家问好……”·鬼医发出一声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意味的声音:“秦老鬼会专程问候老头子小娃娃莫要哄人,老头子还没老糊涂到那个地步——你这娃娃是来求老头子救人的”·贺瑜方挠了挠头,不料这么轻易就叫鬼医看穿了,有些讪讪道:“前辈果然火眼如炬。”
又拉过纪争,恭谨道:“这便是舍弟纪争,还望前辈施以援手,救他一救·”·鬼医咯吱咯吱转过那骷髅头,打量一下因为打架脸上已经止了血的伤口重又崩裂开来的纪争,忽的闭上眼睛,凑近他深深一嗅,那张只剩下一张皮的脸容上竟然现了出来迷醉的神色。
“这个味道,真是许久没有闻到了,鲜血的味道——”··050、必有一席之地· “这个味道,真是许久没有闻到了,鲜血的味道——”·鬼医脸上的神情颇为瘆人,加上他的声音又难听至极,且说的话也很是鬼医,登时激得纪争激灵灵打了一个抖。
“小娃娃,你练的是什么邪异功夫,老头子闻见了人血的味道——”·鬼医蓦地睁眼,紧紧盯着纪争,眼中射出来一股狂热的光芒,那干枯的脸上甚至显出来极度兴奋的模样,跟着更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抓住了纪争的手,连贺瑜方都没能看清他是如何出手的。
纪争被抓住脉门,下意识就要挣开,不想老头那看着只剩一把骨头的枯手竟然有着绝大的力气,任他如何使劲拽都纹丝不动,更别说把自己的手拽回来了··纪争不知这古怪老头在干什么,只觉得那老头接近尤其是抓住他的手时,一股发自内心深处的深深的恐惧将他的心脏攫住,莫能抗拒,令他不由自主地生出了逃跑的心思。
但是脉门被制,他就是想跑也跑不了,想也不想的,体内真气顺着经脉开始奔行,朝着左掌奔涌而去,而后他左掌一震,真气勃然而发·“小争住手”贺瑜方余光瞥见纪争动作,登时大惊,连忙上前要将纪争挡下,然而鬼医的动作却更快。
只见他那一只枯瘦的手微微往上一抬,动作看起来一点也不快,纪争甚至能够看到他的动作,然而下一刻,那眼看已经要拍到老头心口的手掌却被两根枯瘦如柴的手指挟住了。
鬼医咧嘴,露出来几颗掉得差不多了的黄牙:“小娃娃还挺大火性·”·一只手紧扣纪争右手脉门,另一只手则挟住纪争挥来的手掌,纪争惊骇欲绝的发现,体内真气竟然就此沉寂凝固了下来,任他如何驱使就是不动分毫,仿佛被一股绝大的力量压制住了。
贺瑜方一见纪争被制住了,连忙道:“小争不要冲动,鬼医前辈是在给你诊治”·纪争没有看他,眼睛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干瘪的老头,如果细看的话,便能够看到他的眼瞳骤然紧缩,从中透出来的,是深深的惊恐和警惕。
他心头在狂跳,这个老头绝对是他见过的最恐怖的人对方只要一根小手指,就能够将他死死的摁在地上·“小娃娃,你喝过不少人血吧”鬼医眼中幽光一闪,桀桀怪笑:“这样的真气,这样的运行方式——小娃娃,你练的是上古邪功血噬经吧没想到这么多年后,老头子竟然还能见到这门神功——”·他一个人絮絮叨叨,纪争和傅容还没有什么,贺瑜方却听得心头大震。
血噬经·小争修炼的竟然是血噬经那么邪异的功夫·那传说中练了此种邪功的无一不是名震一时的大魔头,一旦魔头肆虐,则天下再无宁日往前数几百年也曾经出过练过血噬经的魔头,而后武林正道为了除掉魔头,所有隐世不出的高人都被惊动了,到后来魔头被除掉了,武林正道却是大伤元气,有数家门派差点断了传承··这样邪异阴毒的功夫为什么会重现世间,且还会出现在纪争身上·莫非经过了这么多年,魔头又要肆虐人间了么·贺瑜方心中发沉,本以为只是来求医,不想竟会得知这么骇人听闻的消息。
不行,此事事关重大,他必须得尽快将这个消息传回试剑堂·因为纪争当时年岁过小,对当时的事也记不太清,只记得黄究及众人会称呼门主长老什么的,但却并不知道将他掳去的乃是五行门,因而说的也不甚清楚,此事还得回去慢慢排查。
这边贺瑜方心头已经转过千百念头,那边鬼医惊咦一声,惊道:“不对你这真气不对纵然你练的是血噬经,但也决不可能在真气逆行的情况下还能保住性命——小娃娃,你莫不是服过什么天材地宝”·天材地宝·纪争神情略显茫然,什么是天材地宝·鬼医的眉头皱了起来,一个人喃喃自语:“怪哉怪哉,修炼血噬经不是应该使人变得狂躁嗜血么,为什么你没有出现这样的情况……莫不是内功尚浅没能登堂入室的缘故不对,看这真气的凝实程度分明已经到了第四层,该出现的症状都应该出现了才对,怪哉怪哉……既是此时没有出现症状,那么应该是在修炼早期出现了什么变故——”·他眼中陡然爆射出一团精芒,猛地将纪争拎到跟前,鬼气森森的眼睛死死盯着纪争,透出来一股可怕的狂热:“小子,你刚开始修炼血噬经的时候出过什么变故”·纪争发誓看到了那老头眼中闪过一道可怕的红芒,强行抑制住心底的恐惧,他咽了口唾沫:“没有什么变故,就、就是每天都会喝药……”·“药”鬼医猛然暴喝一声,“是什么药快说”·“我、我不知道,那种药很难喝,有一股腥气,黑黑的……很难闻……”纪争眼前又浮现出来那黑漆漆的药碗,忍不住干呕了一声。
鬼医很有些失望·这种药他知道,当初他见过的那个修炼血噬经的人也喝过这种药,甚至好机会还是他亲自给配的药,但是那人并没有出现纪争这样的情形··手上的劲刚松了几分,鬼医猛然想起来什么,又将纪争提的更近,喝问道:“除了那种药呢你还有没有吃过其他奇奇怪怪的东西”·纪争瞧着他的模样有些抑制不住的发抖,贺瑜方见状上前,想将两人分开,然而他“前辈”两个字还没有开口,只见鬼医看也不看的一挥手,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猛然击在他的胸口,逼得他蹬蹬蹬往后退了好几步才站稳脚跟,胸口滞闷得仿佛被千斤巨石压住了一般。
纪争眼角余光瞥见这一幕,不由觉得嘴里发干,强自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道:“没、没有了……”·“一定有快说你要不说出来老子就把你活扒了皮喂老鼠”鬼医此时明显已经不正常了,他的眼中射出狂热的光芒,没剩几颗的牙齿竟然也咬得咯咯作响,显见得是激动之极。
纪争毫不怀疑这老头的话,如果他下一句话还是说没有的话他一定会被扒了皮,这老头绝对做得到·“有……”纪争正要逼着自己绞尽脑汁想个什么说辞来将这老头糊弄过去,陡然心中一亮,还真让他想出来一个奇怪的东西——他离开五行门时看到过的那种花·当时他不知怎么钻进了一个山洞,那山洞里长着成片的会发出荧光且有着好闻香气的花朵。
当时山洞里伸手不见五指,他还摘了一把用来照明呢··鬼医一听他说有,哪里还按捺得住心里的急切,揪着纪争的衣领拉到跟前,那张骷髅脸几乎要挨着纪争的脸,他的声音几乎是在嘶吼:“快说”·“我、我说,那是、那是一种奇怪的花,在黑暗中能发光……还有香气那香气特别好闻,比、比……”纪争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还有哪些花,急得都要冒汗了,突地急中生智,脱口而出:“比所有的花都好闻”·鬼医脸上的皮都皱在了一起,抓着纪争的手劲稍稍松了一点,口中喃喃:“花……会发光,好闻的味道……是什么……”·纪争被他抓着大气也不敢出,求救般的将目光投向贺瑜方,却见对方嘴角已然沁出了血丝,显然鬼医刚刚的那一记给他造成了不小的伤害。
“我问你”鬼医猛地又将纪争拎过来,厉声问道:“那种花是不是红得像血一样,它的花蕊是不是只有两根,是不是像蛇信子一样”·纪争眨了眨眼,连忙点头。
那种花确实是红得极为艳丽,不知道为什么竟然会发光,而且花蕊还很尖利,像是针一样,他记得走出山洞时他好奇地摸了摸,当时就被那花蕊给扎破了手指··“血蛇花,竟然真是血蛇花这世上竟然真有血蛇花”鬼医哈哈大笑,神情极为癫狂。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原来是血蛇花,怪不得会出现如此异变”·贺瑜方强忍胸口的闷痛,走上来道:“前辈,敢问这异变是好是坏”·“血蛇花至阴,只有在极阴之地才能生长,倘或寻常人嗅到此花香气,必会全身血脉凝结阻滞而亡,但此花至阴,药力极为纯净,能够化解一切燥郁之气。
而修炼血噬经者,必会因为吸食人血导致体内血气狂暴躁动,致使性情更为暴戾嗜血,这两者无论是碰上哪一样都逃不过必死的结局,但两者若是合在一起,嘿嘿——”鬼医找到了答案,心情显然好了许多,竟然难得耐心地解释了这么多。
“合在一起会怎么样,舍弟可会有性命之虞”贺瑜方连忙追问··鬼医却不理他了,只上下打量着纪争,眼中放出幽幽毫光,仿佛见到了什么奇珍异宝一般:“你这小娃娃倒是好运气,不单单得以修炼血噬经,竟然还机缘巧合得以化解血噬经的弊处,嘿嘿,假以时日,武林中必有你的一席之地”··051、傅容· “……假以时日,武林中必有你的一席之地”·贺瑜方闻言大喜,忙道:“这么说,舍弟并没有性命之虞了”·鬼医的眼珠子咕噜一下转过来,咧出嘴里没几颗的黄牙:“谁说没有”·贺瑜方噎了一下,正要说什么,那边鬼医哼了一声,拎着纪争的手一松,跟着也不管纪争是站稳了还是没站稳,背着手两只细骨伶仃的脚就迈开了四方步,只可惜他身形瘦小干瘪,虽然是迈着四方步却一丝威势都没有,反倒有几分滑稽可笑,像是戏台上得志便猖狂的小人。
“前辈”贺瑜方眼见鬼医朝着屋子走去,竟然就扔下他们不理了,顿时急了··“血噬经和血蛇花的弊处相互抵消,但逆行真气乃是练武人的大忌,虽则他的经脉因为血蛇花发生异变,进而冲抵了一部分真气逆行的伤害,但那也不过是一部分,充其量是把阎王的勾魂使者从三更拖到了五更,挨不了多久。”
“前辈”贺瑜方一撩衣襟,冲着鬼医的背影单膝跪下,神情坚毅:“鬼医前辈妙手仁心,恳请鬼医前辈看在师尊面上,救舍弟一救大恩大德,来日必报”·纪争刚从地上爬起来就见贺瑜方竟然朝着鬼医跪下了,一时不由呆了一下。
在他心中,堂堂男子汉大丈夫,跪天跪地跪父母跪师长是理所应当,除此之外任何人都不值当下跪··他心中如此作想,看待别人自然也是如此·此时见向来极是刚强的贺瑜方竟然能为救他的性命而向鬼医屈膝下跪,着实被惊了一下。
贺瑜方待他好,他自然知道,那是出于对弱者的但也没有料到对方能为他做到这个地步··一股暖流蓦地在心中激荡,纪争愣愣地看着贺瑜方,突然觉得眼眶有点潮意。
幼年离家,自从黄究死后,似乎就再也没有人能够挡在他的身前,为他撑起一片狭小却稳固安全的天空·自从连英儿死去的噩耗传来,他几乎要绝望,曾经一度以为这世上再也没有一心只对他好的人了,但是如今,这样一个人又出现了。
即便只是幼年旧识,即便重逢也没有多长时间,但是对方就那么认定了,固执地将他护在身后,会担心他,会为了他千里迢迢求医,会为了他向一个古怪得老头下跪··纪争在这一刻突然觉得,贼老天虽然给他这么多的磨难,但也并没有薄待他。
至少还有这么多愿意对他好的人,不带私心的,单纯的对他好··“妙手仁心”鬼医桀桀笑了一声,转头看着贺瑜方,枯瘦的面上竟然显出几分狡狯:“秦老鬼在老头子面前有甚面子小娃娃,你说要报答老头子的大恩大德,诚意何在”·“这……”贺瑜方深知鬼医性情古怪,真金白银也不一定能看的上眼,稍一迟疑,旋即坚定道:“前辈但有吩咐,晚辈赴汤蹈火绝不含糊”·鬼医桀桀怪笑起来:“赴汤蹈火倒是不必,老头子平生不爱那些虚头巴脑的,你这娃娃若当真想让老头子出手救人,倒也不是不可以,只是要看你自己有没有那个能耐了——”·“前辈有何吩咐尽管直说,晚辈绝无二话”贺瑜方斩钉截铁。
·鬼医抬手抚着下颔那统共也没几根的胡须,眼中蓦地闪过一道精光··……·鬼医不仅模样跟鬼差不多,就是那精明的性子也跟鬼似的,想要让他出手救人,可以,但是得拿灵药奇珍来交换。
这灵药奇珍还不是那些简单容易的能够用金钱就能买到的,而是按他提供的地址,去寻找他指定的某样灵药··紫芝果并非是指紫色灵芝结的果子,它的名字就唤做紫芝果,乃是一种足有百年方能成熟结果的灵药。
“那紫芝果乃是老头子五十多年前发现的,当初有一大两小三株,大的自不必说,那两株小的却还差二三十年火候方能成熟,老头子本待觑准了时候再去一回,不料却被人拘在这深山野谷之中,嘿嘿,”鬼医发出一声极其难听的笑声,听他说是被人拘在此处,但面上却看不出来有什么怨恨不平的,只一径道:“如今已经过去五十多年了,那紫芝果不晓得还在不在,倘若不在,嘿嘿,这小娃娃恐怕就难保性命了。”
贺瑜方闻言犹豫了一会儿,终是忍不住问道:“前辈,人命关天,倘那紫芝果已然不在了,可否用其他珍贵灵药代替……”·鬼医桀桀怪笑:“那小娃娃真气逆行,非这紫芝果不能救,你若是带回来其他的药老头子倒是没什么,就怕这小娃娃挨不住要一命归西了。”
贺瑜方面色陡变,片刻,只得苦笑:“既如此,晚辈便是拼了性命也要将这紫芝果寻来,还望前辈到时不吝相救·”·鬼医桀桀一笑:“要救那小娃娃,紫芝果必不可少,你若是能将紫芝果寻来,小娃娃便有了一半生机,但你这小娃娃莫非以为,空口凭说老头子便会出手救人”·贺瑜方略一迟疑:“前辈的意思是……”·鬼医的意思很明白,紫芝果乃是治病必需品,但他的诊费却要另算。
他也并不是狮子大开口,桀桀怪笑一声:“老头子也不要旁的,你只去将那血蛇花弄过来十斤八斤的便可·”·十斤八斤……您老当这血蛇花是猪肉么·但他既然开了这个口,为了纪争的性命,贺瑜方也不敢不应,好在这血蛇花是纪争小时曾见过的,只要能找到当初将纪争掳去的那个门派,这血蛇花倒是不怕找不到。
然而这不论是紫芝果还是血蛇花,只要有时间贺瑜方相信自己都能找到,但纪争却拖不了那许久,而今满打满算也不过只有三个月好活,若是这三个月里找不到灵药,岂不是说纪争就要丧命·贺瑜方觑着鬼医的脸色还算好,略显小心地将自己得顾虑道了出来。
鬼医那两只骷髅一般的眼睛咕噜一下转过来,嘴里咕的一声也不知道是在冷笑还是怎么,只道:“你这娃娃莫非以为老头子连这点延命的本事都没有”··……·拿金针在纪争身上施为一番,鬼医便虎着一张脸开始将人往外赶。
说实在的,若不是为了救命,这终年浓雾笼罩不见半个人影的地方谁都不想多呆·再则也都知晓鬼医怪异的脾性,是以贺瑜方同纪争很痛快地便离开了山谷,只是进谷之时是两人,出谷之时却是三人同行。
傅容要跟他们一道走··傅容早在半月前已然来到此地·说起来他到此地的原因,纪争知道后颇为吃惊,这小子竟然跟他一样是来求医的·阴阳倒逆经乃是阴阳岛镇岛绝学,几与上古邪功血噬经齐名,若是能够练成,威能莫测,便是练成了血噬经的魔头也不敢说一定就能将之打败。
傅越与傅容乃是双生姐弟,二人自小在阴阳岛长大,因姐弟二人均是天赋卓绝之辈,是以四岁之时,姐弟二人便双双开始经受药炼,以便能够顺利地修炼阴阳倒逆经··头几年还好说,因为无论修炼阴阳倒逆经的是谁,经历的药炼都是一样的,分不出好歹来,这样的情形一直持续到了姐弟二人十岁那年,开始正式修炼阴阳倒逆经之时。
阴阳倒逆经不同于寻常武学,这个不同寻常从一开始便体现出来了··寻常武学不需要忍受长达六七年的药炼之苦,寻常武学普通资质便能修炼,便是资质差些,只要足够勤奋足够刻苦总还能够在江湖上占据一席之地,寻常武学独自一人便能修炼,不需要男女同修。
是的没错,男女同修··诚如傅容同纪争所说,阴阳倒逆经之要在于“阴阳”二字,更在于“倒逆”二字··万物皆有阴阳,人也不例外,男子为阳,女子为阴。
阴阳岛这门绝学亦有阴阳之分,若是女子修炼这阴阳倒逆经,则需要修习阳刚之气,行走阴属经脉;若是男子修炼,则需要修习阴柔劲气,行走阳属经脉··因为阴阳倒转,长此以往,修炼此门功夫的人男子不似男子,女子亦不似女子,非独外貌体态,便是性格也渐渐会倒转过来,傅越修炼日短,是以外貌还保留着少年的模样,傅越则因为功力较为深厚,从外表看来已然是个男子了。
但单一修炼一种劲气还算不得学会了这一门绝学·万物有阴亦有阳,阴阳相生相合,倘若只是修炼一种劲气,充其量也就跟寻常武学差不多,作为阴阳岛的镇岛绝学,阴阳倒逆经显然不会这么简单。
虽则要阴阳倒转,但最重要的还是阴阳相合,自身修炼一种属性的真气,然后将另外一种属性的真气导引入体内,顺行经脉,而后两股真气在丹田聚集相合,至圆融如意之时,此功便算是登堂入室,在江湖上也算得一流高手,此后便要靠水磨工夫,将自身真气磨练到炉火纯青的地步。
·052、这回解气了· 那么问题就来了··要将另外一种属性的真气导引入体内,使之阴阳相合,那真气何来·这便是阴阳倒逆经需要男女同修的缘故了。
但这样的同修地位并不是相等的·总有人因为这样那样的缘故进境较快,那么进境较慢的人便会沦为对方的练功炉/鼎,自身修炼的真气都会被对方吸收殆尽,而后随着两者间功力差距的拉大,这人便终生只能作为一个炉/鼎存在。
阴阳岛从来只有修炼了阴阳倒逆经的人才能够成为岛主,但阴阳岛历来只有一个岛主,这就很能说明问题了··傅家姐弟便是如此·傅越从小聪敏,个性也是争强好胜,不论做什么都要压别人一头,即便那人是自己的弟弟也不例外。
傅容的个性却要软一些,且还顾念着姐弟亲情,纵然天资聪敏,架不住傅越的花言巧语,即便占了上风,也不愿做对不起姐姐的事,久而久之,便一直处于下风,且随着年岁的增长,两人的功力相差越来越大,傅容也已经彻底地沦为傅越的炉/鼎。
·也正因为如此,傅容才会不堪忍受,觑得一个机会偷偷溜了出来··但是阴阳岛的势力并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够摆脱的··从前也并不是没有人不堪忍受自己作为炉/鼎终生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逃了出来,但无一例外都被岛上的人抓了回去,等待着他们的,是一生暗无天日的囚禁,而且还必须得继续作为炉/鼎存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若想摆脱这样的命运,唯一的办法,便是将一身功力尽数废去,而后隐姓埋名,再不踏足江湖事··但自己一身功力乃是数十年心血所系,得来不易,又有几人能够舍得说废就废,大多都是心存侥幸,以为阴阳岛的势力并没有到一手遮天的地步,只要行事小心些便不会被抓回去。
实则这世上多少事就坏在了心存侥幸上头··傅容的情形又有些不同··同纪争相遇时,他才刚从阴阳岛逃出来,因为年纪小,从前又没有经历过世情,他逃出来后颇是吃了一番苦头。
因为相貌生得好,年纪又是正当时,差一点就被人卖进那腌臜地成为任人玩弄的男/妓,好容易才逃出来··有了这样一番经历,他便是知道自己只有废去一身功力一途,一时也不敢就这么做,否则若是再叫人卖了去,届时没了功夫在身,那才真的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也是合该他有造化,就在他东躲西/藏惶惶不可终日之时,无意中知晓了鬼医的存在·传说这世上没有鬼医治不好的病痛医不好的伤,便是阎王已经下了勾魂令他都能够将人抢回来。
这样厉害的一个人,想必也会有法子,既能保住自己一身功力,又能断绝自己被抓回去沦为炉/鼎的后患吧傅容这样想着,千方百计打听得鬼医的下落,循迹而来。
苍天不负有心人,叫他顺利地找到了鬼医的住处,且顺利地见到了鬼医其人·更叫他惊喜的是,鬼医果然有法子解决他的问题··但也只是有法子而已,以鬼医的性子,便是亲长故旧上门求医都要抠出不菲的诊金来,又怎么可能会白白答应出手替他这个无亲无故的人医治·傅容无奈,只得按照鬼医所说,去往不远的一处山涧采一种名为千巧结的药——这是鬼医早在十数年前就发现了的功能解百毒的灵药,奈何却有一条岁逾百年的铁线蛇看护,奇毒无比,便是功夫高如鬼医也不敢轻撄其锋,是以这么多年来始终只能看着灵药眼馋,却不能摘回来。
如今傅容上门求医,正好将这采摘灵药的条件抛出来·倘若傅容成功了,那么鬼医不仅能够得到垂涎已久的灵药,也能更深一步地了解阴阳岛的绝学,对他而言不啻于一举两得。
这边厢,傅容因为少时曾受过药炼之苦,世间绝大多数**都不怕,但这铁线蛇却是远古异种,其毒液可说是万毒之首,便是百毒不惧之人遇上铁线蛇也得退避三舍,更别说这铁线蛇已然过了百岁,其毒更甚,傅容若是贸贸然去采药,只怕万无生理。
因为有这个缘故,傅容才一直呆在鬼医的山谷中,整日苦思如何采摘千巧结,纪争同贺瑜方到来时,他正陷入沉思,是以并没有注意到两人的声响,才让纪争偷袭得了手。
而因为纪争两人的到来,也终于叫傅容想到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既然一个人不成,那么多一个人呢·他自身不惧百毒,便是对上铁线蛇无有幸理,总还能坚持一会儿,再有鬼医秘制解**便不虞性命危险,届时只要他将铁线蛇拖住了,旁边再有人趁着时间赶紧去将灵药采回来,那么便能够大功告成了·接下来的问题就是如何说服纪争两人伸出援手。
纪争因何而来求医的傅容在一旁已然听得清楚明白,怎么说纪争这样的情形同他也脱不开关系·一半是出于对纪争的愧疚,另一半则是出于想要请求帮助的心理,傅容不过稍一思量便理清其中干系,便找到贺瑜方主动开口,道是愿意帮助两人寻找紫芝果以及血蛇花,弥补自己的过错,但同时也提出条件,要求贺瑜方同意能够在事后帮助他取得千巧结。
贺瑜方打量着面前的这少年,微微眯眼:“你有何能耐能够帮助我们取得紫芝果和血蛇花我又为何要相信你”空口白话谁都会说,这少年若是这样便想取信于他,未免太过想当然了。
傅容没有想到过这一茬,闻言心里蓦地一突,愣愣地看着贺瑜方,一时竟想不出话来应对·是啊,他有什么能耐就敢说一定能帮上忙呢而且,他害得纪争陷入此等境地,又凭什么以为别人一定会相信他·“我……”好半晌,傅容一张白皙的脸都憋得通红,这才讷讷道:“我、我不惧百毒,或者、或者有用得到的地方……”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头也低了下去,下巴几乎要顶到胸口去,耳尖因为羞愧几要滴下血来。
贺瑜方瞧着这少年羞愧的模样,转头看了纪争一眼,略一沉吟,开口道:“既是如此,你要跟着便跟着罢,但我丑话说在前头,倘你真能帮上忙,我自然不会亏待你,但若是你打着让我帮忙的主意,却一分一毫都帮不上忙,却休怪我袖手了。”
傅容一听猛地抬起头来,一双好看的眼睛迸射出亮晶晶的光芒来,显然是惊喜万分··他有些手足无措,话也说不顺畅了,一张脸涨得通红:“我、我……”他咬了咬嘴唇,猛地退后两步,对着贺瑜方长揖到地。
贺瑜方不想这他会如此,一时倒被吓了一跳,连忙将傅容扶起来··于是便定下了三人出谷寻药的事宜··为了取信纪争及贺瑜方,傅容便主动将自己来到山谷的缘由说了出来,但略过了阴阳岛一节,只说自己此来是为求医,又将鬼医的条件说了出来。
纪争闻言,斜眼看着傅容,讥道:“似你这般天资聪颖资质过人之辈,莫非这区区铁线蛇便难倒你了”他可还记得当初让傅容传授他武艺之时,傅容说他资质平平的事,如今逮着机会,自然要讥嘲回来。
傅容自从与纪争打过那一架之后,对他的畏惧愧疚之心大减,此时听得纪争讥嘲,不甘示弱道:“你这乡野小子知道什么那铁线蛇乃是远古异种,毒性极烈,但凡上了十年的,其毒液就堪比鹤顶红,若是上了百岁更是了不得,一滴毒液淌下来方圆四五丈都得变成寸草不生的赤地,你不见连鬼医那样的能人都奈何不了那铁线蛇么”·纪争闻言冷笑:“既是连鬼医都奈何不了毒物,你又如何要让我们去帮你采药,莫不是要让我们白白送死吧”·傅容一听恼了,秀气的眉毛都倒竖起来:“谁说要让你们去送死了我自小在药罐里泡着,百毒不侵,再有鬼医前辈的秘制解**,对付那毒物便多了三分胜算,到时我自会缠住那毒物,你们只管替我采下那千巧结便是”·“那可难说”纪争嗤了一声,“百毒不侵的是你可不是我们,你有解**护身倒是不惧那毒物,但你那什么来保证我们不会因此中毒葬送了性命”·“你”傅容不由瞪眼,脸色也涨得通红,但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纪争说的确然有理·在铁线蛇的眼皮底下采药确然是个极其危险的活,即便他将那毒物缠住,也不能就保证采药的人没有危险··傅容被纪争的话堵得一句话也说不上来,胸口起伏不定,呼吸急促,半晌,恨恨地一跺脚,扔下一句:“我也没有求着你们帮忙”说着便扔下两人,独个大步朝前走去,头也不回,脚步声尤其的重,显然是气得狠了。
纪争瞧着他气鼓鼓的背影,撇了撇嘴,不防脑袋被贺瑜方揉了一把,头顶传来带着笑意的声音:“这回解气了”··053、不好· “这回可解气了”·贺瑜方瞧着纪争百般为难傅容,言语间是少有的尖刻,心知他是和傅容还有些不对付,此时逮着机会便要和对方过不去,但也仅仅是言语刻薄些,实则也并没有真的要为难对方,这般情景倒更像是两个半大不小的少年在斗气抬杠,不由觉得有些好笑。
纪争是个性情中人,爱恨尤其分明,待他不好的必定会记得真真的,但对他好的必定也是记得真真的·除了这两类人,还有他看得上眼的和看不上眼的,看得上眼的的自不必说,少年并不吝于倾尽自己所有去帮助对方,若碰巧是他看不上眼的,纵然对方是王公贵族也不能得他半分青眼。
·虽然傅容曾经骗了他,害得他如今跋涉千里只为保住性命,但此事他自身也有错,落到如今地步须也怪不得旁人·再则他也不是蠢笨之人,自然看得出来傅容并非阴险狡诈之辈,反而因为涉世未深,颇有些不谙世事的纯朴赤真,是以刨去先前诸多事由,他反而对傅容颇为看得上。
先前言语尖刻,看似处处在针对傅容,实际上他也不过是存了逗弄之心,故意而为罢了··贺瑜方哪里看不出来纪争的小心思,抱着手臂戏谑地看着纪争三言两语将傅容说得哑口无言,扫一眼纪争眼里那得意的神色,好悬没笑出声来。
纪争叫贺瑜方窥破了心思,颇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咧嘴笑了一下··那边厢,傅容叫纪争三两句堵了回来,·不由气苦,奈何纪争所说句句属实,任是他如何聪敏,终究不能腆着脸厚颜说违心之语,一时憋闷至极,也不管前头还有没有路,只顾闷头往前冲。
鬼医所居山谷地处深山之中,颇为险僻,方圆百里之内不见人烟,孤峰绝壁高耸,丛林荒莽,放眼望去,皆是一片恶山恶水·如此地界,自然少不了凶猛野兽,一路行来,只听猿鸣虎啸声不绝,偶尔有凶禽利啸之声传来,只叫人听得胆战心惊,胆小些的绝不敢孤身一人行走此间。
傅容虽然独自走过一遭,但那也是为了性命着想不得不如此,实则心下对于这样阴森诡谲的地方还是有些惴惴,此时虽然因为心中憋闷一气往前冲,走不多远,听得老枭野鸦凄厉的叫声,心里就不由有些发毛,忍不住回头看纪争两人跟上来了没有。
身后山高林深,干枯虬劲的枯藤见隙插针的使足了劲往上攀沿伸长,将树木之间那点缝隙都挤得满满当当的,使得丛林间更为阴翳,及膝深的野草将羊肠小径遮得严严实实,但却不见半个人影。
傅容站住了脚,伸颈望了会儿,还是没见纪争与贺瑜方的身影,心里不由泛起了嘀咕·但他才被纪争挤兑过,这时怎么也拉不下脸来往回走,停了一会儿,再望望来路,转头再望望去路,一咬牙继续往前走,只是这回却不像方才冲的那般快了,脚步也略有些迟疑踌躇。
如是行了不远,傅容忍不住又回头望了眼,仍是不见两人身影,心里不觉有些着慌,待要回头去找纪争两人吧,总觉得有些拉不下脸,如是踌躇半晌,终于还是扛不住心底的恐惧,犹犹豫豫往回挪着步子,只盼望那两人能快些跟上来,一边还暗自咕哝着:“我才不是害怕,本是说好了要帮他们的忙,一个人先走太不像话……”·他这边心中焦虑不安,却没留神周遭不知什么时候安静了下来,连虫鸣声都没有了,只有远远的天边偶尔传来一两声凶禽的尖啸。
阴冷的山风在这山谷中打了个转,一股淡淡的腥臊味扑到傅容鼻端,但那股极淡的味道随着山风的尾巴离去,转瞬即逝,似乎那只是他的错觉··傅容警觉地转头四顾,但除了森森的林木,其他的都没有看见。
心下不知为何有些不安,总觉得有一股寒意沿着脊柱蹿了上来,后背的汗毛也随之竖了起来·傅容的眼里略有些惊惶,手心泛出潮湿的寒意·好一会儿,不见有其他动静,他微微松了口气,暗嘲自己太过小心了,些微一些风吹草动就被吓住了。
这念头还未转过弯来,陡地,咔嚓一声脆响,像是树木不堪巨力断折的声音,傅容下意识转过头去,跟着眼前一黑,一股野兽身上浓烈的腥臊味道扑鼻而来,几要将他熏晕过去。
不好·傅容心中猛的一惊,下意识举掌拍了过去·然而那直扑过来的不知道是个什么东西,他这一掌拍出去犹如拍在了巨岩峭壁之上,不但没有把那东西拍走,反而一股剧烈得仿佛是无数只钢针扎在经脉里的疼痛蓦地从手掌沿着手臂直蹿上肩膀,整天手臂都疼得麻了一瞬。
傅容暗道不妙,但这时飞身急退已然来不及了,那东西吃他那一掌有些发痛,当即发出一声低沉的怒吼,抬起前掌对着傅容当头劈了下来,挟着一股腥臭而又凌厉的劲风,威势逼人。
傅容闻得头顶上风声呼啸,情知不好,当下将身子一矮,团团蜷着贴着地闪电般蹿了出去·他的反应不能说不快了,然而那东西的速度也一点也不慢,前掌劈空的同时顺势往傅容退去的方向捞了一下,只这看起来轻描淡写的一下就叫傅容肩头连带手臂都多出了几道深深的血痕,如若不是他躲得快,整条臂膀都得叫那东西捞下来。
尖锐的痛楚直冲脑际,傅容吃疼不住,登时倒抽一口冷气,还没等他转过神来,眼前陡然又是一黑,却是那东西眼见一击不中,将身子稍稍往后一矬,如同一座小山般巨大沉重的身体猛的扑了过来,当头向他压了过来。
傅容惊骇欲绝,脚下不知怎么一时竟动不了了,只得眼睁睁看着那如山巨影当头压下,心中泛出一个绝望的念头:莫非我今日便要命丧于此么·此念一出,一时心头百般念头浮浮沉沉,往昔诸般种种俱在脑海一闪而过,清楚分明。
罢了,死便死了吧……·“呔”·傅容心中念头还未转过去,忽听一声叱喝,跟着一道身影猛地撞了上来,手中寒芒一闪,却是一柄锋利的短剑随着他一道撞在了那东西身上,深深地没了进去。
而后一团闪闪的剑芒陡然爆了出来,将那东西巨大的脑袋笼罩了进去··却是纪争同贺瑜方终于在千钧一发之际赶到了··原来纪争两人原是跟在傅容身后的,只是傅容一时气急只顾着往前冲,不一会儿就将两人甩在了身后。
那边纪争将人气走了也不以为意,反正这里的路也只有一条,怎么也不可能会走丢,再则傅容有功夫在身,总不至于这一会儿的功夫就叫野兽叼走了,因此不急也不慌,只慢悠悠地行来。
贺瑜方也是同他一般作想,眼尖地瞧见一只野兔着急忙慌逃命般的从树木间蹿过,还饶有兴致地指给纪争看,立时将少年心头那点爱玩爱闹的天性给勾了出来,一头就扎进了林子里,同那只急于逃命的兔子玩起了你追我逃的游戏,颇是费了一番功夫才把那小东西捉住。
纪争拎着那只兔子,一边走一边同贺瑜方道:“可惜还不够肥,要不然晚上吃什么倒不用费思量了·”说着还咂了砸嘴,一副惋惜的模样··贺瑜方瞧着他虽是这么说,眉眼间的那股子高兴和得意的神色却是怎么也藏不住,不由觉得好笑,伸出手去正要同往常一般去揉他的脑袋,忽的神情一凝,喝了一声:“小心”说着往前跨了一步回手将纪争护在身后,右手拇指一挑,腰间长剑跳了小半截剑刃出来,寒气逼人。
“怎么……”纪争还没有察觉有哪里不对,嘴里的话只说了两个字,忽见贺瑜方身子一顿,急喝一声:“不好”却是来不及同纪争解释,只伸手在他肩上一拍,足下一点,已然抢在纪争前头朝前掠去。
纪争没有他那样敏锐的感知,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贺瑜方向来不是个一惊一乍的人,如此模样必定是发现了什么紧急的事·是以纪争并没有多问,抬脚紧紧跟在了贺瑜方的身后。
幸而他的轻功乃是浑三斤教的,此后又经过贺瑜方的悉心指点,如今已经有了长足的进步,如今得以紧跟在贺瑜方身后不被落下··此时傅容与他们相距说远不远,转过一道弯便能看到彼此情形。
贺瑜方同纪争疾急奔过来,还未看清场中情形,先叫一股浓烈至极的腥臊味冲了个正着,再定睛一看,正好瞧见那如山的黑影对着傅容捞了一爪子··纪争一见如此情形,哪里还记得先前对着傅容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挤兑,胸中一股热血陡然直冲脑际,叫他脑子一热,想也不想的合身扑了上去,在半空中叱喝一声,短剑从袖中滑落在手,跟着就是咚的一声闷响,他已经同那东西撞在了一处。
·054、趁着机会将它宰了· 贺瑜方虽然功夫比纪争高了不止一星半点,但他不是初涉江湖,性格也不比纪争那么冲动,出手之前顿了一下,搭眼将场中情形都看仔细了,这才紧跟着纪争冲了出去。
长剑铿然一声出得鞘来,他随手一抖便是一团璀璨缭绕的剑光,将那东西整个脑袋都罩了进去··纪争只觉得自己撞在了一堵墙上,半边身体都被那巨大的反震力道震得麻木了,差点就握不住手中的短剑。
幸而他虽然瘦小,但合身撞过来的力道也不小,那东西被他这一撞竟然偏了少许,沉重的躯体擦着傅容重重地砸在地上,将长在道旁尚显幼小的树木全都压得断折了,低矮的灌木以及茅草被压倒了一大片。
只是那东西虽然是被撞开了少许,但因为体型太过巨大,落下的时候还是砸到了傅容的腿··咔吧一声轻响,少年清晰地听到了自己腿骨被压断的声音,本就白皙的面容蓦地惨白,一声惨呼抑制不住地冲了出来。
但这时在场的所有人和非人都顾不上他了·纪争那一撞对那皮粗肉厚的东西来说并不算什么,只是那没入体内的短剑真真切切的让它感觉到了剧烈的痛楚,嘴里发出一声痛吼,它想也不想的举起前掌就要将那个弄伤自己的人拍死,然而动物的本能让它感受到了正在接近的从未遇见过的巨大威胁,它猛地转头,恰恰见得一蓬璀璨剑光当头罩下。
这看起来比山谷中的花草还要美丽的剑光让它嗅到了危险的味道,叫它全身如同钢针一般的毛发勃然怒张,就像刺猬一般根根直竖,看着煞是骇人·它小眼睛里凶光一闪,贺瑜方带给它的威胁感不仅没能把它逼退,反而将它凶狠好斗的本性激发了出来。
它霸占此处山林许久,从未逢过敌手,林中动物无论大的小的凶狠的还是温和的无一不是它的腹中餐,是以养出一身凶焰,不想今日出来觅食,碰见这几个难啃的骨头·不过再难啃的骨头那也是骨头,放在它的眼里都是用来果腹之用。
喉中咕噜噜响起一连串愤怒凶狠的低沉咆哮,它人立而起,挥起巨大的前掌,猛地朝着那个最具有威胁性的人扑了过去··它的速度快得惊人,比之有轻功在身的武林高手亦毫不逊色,偏又生的皮粗肉厚,贺瑜方的剑光虽然厉害但一时竟奈何它不得,反倒它随便挥一挥前掌就将贺瑜方的攻击挡了下来,一时间倒把贺瑜方迫得后退不止。
纪争还没有缓过来身体的麻木感觉,不放那东西猛地一扑,当下再握不住从不离身的短剑,被甩了开去,撞在一棵大树上,将枝杈都撞断了好几枝··那断了的树枝毫不客气地在他背上留下数道深深的血痕,巨大的力道传入体内,内腑震动,纪争几乎没背过气去,好一会儿都不能动弹,半晌,口中闷哼一声,慢慢地爬起来。
贺瑜方抽空转头往那边溜了一眼,见他自己爬了起来,这才放下了一颗心,转头专心致志地对付眼前这巨大的凶兽··他们来得匆忙,不及看清那东西什么就飞身扑了过来,此时贺瑜方才认出来这是什么东西,心头不由一沉。
这头体型巨大的凶兽分明是一头罴·罴亦是熊属,又唤作人熊,性猛力强,一人粗细的老树说拔起来就能拔起来,遇到人便人立而起穷追猛扑,且姿态五官似人,是以有“人熊”之称。
山里的猎人轻易不敢招惹人熊,若是要打猎熊的主意须得万分谨慎,一个环节出了岔子就会把命搭上,因为罴生来膘肥体壮,皮糙肉厚,即使利器洞胸穿腹,血流肠出,它也能够掘出泥土松脂塞住伤口,继而奋力伤人致命,所以即使武功高强的人,轻易也不敢独自挑战一头罴。
且这一头罴不知道是吃了什么天材地宝,体型比之寻常人熊竟然更为庞大,人立而起时足足有两人高,皮肉也格外的厚些,他手中所持乃是师父秦鹤亲自锻造的一口宝剑,削铁如泥,若是灌注了真气更是锋利异常,但那熊皮着实厚实,寻常的劈砍只能在它身上留下浅浅一道血痕,就连血也不曾留下半滴。
·贺瑜方将七八分真气灌注在剑身之中,也只在那罴身上割开数道深可见骨的口子,放在人身上便是有几条命也得躺下了,但这人熊却只是发出几声痛吼,速度不曾减慢半分,扑击却是更为猛烈了,凶狠的小眼睛里都透出一抹暗红来。
因进山之时太过顺遂,贺瑜方万万没有想到这里竟然是罴的地盘,故此并不曾提高警惕,现在想来,方才他与纪争遇到的那只兔子大约也是感觉到了天敌的出现,所以才会亡命逃窜吧。
贺瑜方心中暗恼自己太过大意,以致陷入此等险境,,但此时危机已然来临,再后悔也是无用·一旁的傅容抱着断腿疼得直哼哼,眼看是指望不上了,而纪争虽然还能动弹,但方才那一下摔得也不轻,此时怕是还没缓过来。
为今之计,只能依靠他自己了···大敌当前,贺瑜方的面容却十分沉静,分毫看不出来有慌张慌乱张皇之色·他脚踩试剑堂秘传惊云步法,仗着身法灵活,身形绕着那头人熊游走不定,手中长剑剑芒吞吐,只一味游走,并不与那人熊硬碰。
这人熊性猛力强,然而脑子却不大好使,倘与它比拼力气,怕是这里的三人合在一起都比不过它一个,为今之计,只能智取··贺瑜方眼角余光瞥见那被枯藤缠绕的密不见天日的阴翳树林,暗自忖道这头罴力大无比,且速度并不慢,此处乃是道路上,纵然只是人为辟出来的一条小径,但比之树林终究较为开阔,这人熊因此有了更大的转圜之处,情形对己方便不大有利,不若将之慢慢引入树林里,再设法将其杀死。
一念及此,贺瑜方手下便有意缓了缓,稍显败象,而后假作不支,一个踉跄之后,拔脚欲逃·那人熊此时已被激出凶性,一双小眼睛都放出凶狠的红芒来,哪里肯就此罢休,嘴里发出一声低吼,巨大的后掌在地上一跺,巨大的身形以与之并不匹配的敏捷速度向着一个闪身就钻进了树林的贺瑜方追去。
纪争此时刚缓过来一口气,见状大急,还以为贺瑜方不敌,被那凶猛野兽迫得不得不钻进林子里躲避,当下也不顾身上还有多处伤口流血不止,内腑也在隐隐作痛,咬牙提起一口真气,紧跟着也追了进去。
另一边,傅容虽然因为断腿的缘故疼得死去活来,可也知道危险并未解除,眼看贺瑜方被那巨兽迫得避入树林,看着受了不轻的伤的纪争也跟着追了进去,哪里还坐得住,当下咬牙站起来,刚要迈步,左腿登时传来一股钻心的疼痛,他身子一晃,险些又跌在地上,后背汗津津的出了一身的冷汗,就连嘴唇都苍白的看不出丁点血色。
树林里,那人熊甫一进林果然有些施展不开拳脚,那些有着长久树龄的古木十分有效地将它的空间挤的只剩一丁点,若是仅仅通行当然是没问题,但若是想要在这方寸之间同身形灵活的人打斗就有些施展不开了。
再有那见缝插针将林中仅剩的一点空间都占满了的藤蔓,那人熊只觉得桎梏无处不在,虽然凭它的刚猛力气,这些藤蔓轻而易举就能够被它扯碎,但这些看似柔弱的植物却胜在数量极多,仿佛在这方寸之地有着无数的藤蔓一般,牵住它的脑袋,绊住它的手脚,使它越来越跟不上那个可恶的人类。
它被这无处不在的藤蔓绊得愤怒至极,嘴里不由得发出愤怒地低吼,一时性起竟然放下了一直紧追不舍的大敌,转而抱住一棵足有一人粗壮的大树,嘴里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跟着一个用力,就见那棵大树竟然慢慢摇动起来,且有破土而出的架势。
纪争看着这一幕惊得目瞪口呆·好家伙,这玩意怕不是打小就是拿仙药当饭吃的,否则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力气·“别愣着,赶紧趁着机会把它宰了。”
贺瑜方喝了一声,人随剑走,一泓如水寒光直指那人熊的胸腹要害··纪争叫他这一声断喝唤回了心神,见状连忙也跟了上去·他不识得这是什么凶兽,也不知它的要害在何处,且这玩意皮粗肉厚,就凭他手上这柄短剑恐怕也就直刺进去才能造成一点伤害了。
但这凶兽再怎么凶狠厉害,想来那双眼睛是不能不顾的,他也不需再去费心寻找其他要害,只要能将短剑送进那双小眼睛里头,想必这玩意再厉害也翻不出浪来了··纪争打定了主意,因此一上来就直奔那人熊的眼睛而去。
他自小打架都有一股狠劲,此时遇见了人熊这般不死不休的强敌,更是拿出了十二万分的决心与气势,整个人倏地就化作了一柄气势如虹的长剑,径自射/向了人熊的双目··055、为什么要救我· 那人熊听得风声呼啸,虽是个蠢物也知道不好,但它怀中还抱着那一棵大树,当下性起,嘴里低吼一声,一个用力竟然就将那根系错综庞杂的大树连根拔了起来,跟着抱着那棵树猛地挥出。
贺瑜方抬眼就见一棵大树以横扫千军之势横扫过来,当下双足连踢,身形猛地拔高,避了过去··纪争却没有这么好运气,他挟着有死无回的气势,冲得十分迅猛,不防那人熊还有这等手段,当下一头撞去正好撞在那棵横过来的树上,幸而那是光溜溜的干部,不曾有尖锐的树枝,总算免去了叫树枝扎死的下场。
但即便如此,他也被撞得倒飞出去,撞上了一棵树木才得以停下来,身体软软的顺着树干滑下去·此番却比先前所受的伤更重,他连哼都没哼一声,脑袋一歪,径自晕了过去,嘴角缓缓的流下一道血线。
那边厢那人熊也不好过·须知此处乃是树林中,前后左右都是密密麻麻的树木,且还有各种藤蔓缠绕其中,那人熊怀里抱着一棵大树如何能够施展得开,那棵树连弯都转不过来,跟着就被藤蔓等兜住了,任是人熊气力再大这时又哪里能同这许多年岁不小的树木比拼力气,登时就被卡住了,动弹不得。
人熊嘴里怒吼连连,一时竟跟怀里那棵被藤蔓兜住动弹不得的大树扛上了,连已经杀到眼前的贺瑜方也顾不得了··贺瑜方见状大喜,因那人熊的胸腹叫那棵大树遮挡住了,他索性踩着一根树枝腾身直上,手中长剑化作一道寒芒直刺向人熊双目。
人熊见势不妙,竟还舍不得放下怀里的树,伸颈仰头张开满是利齿的血盆大口,要将贺瑜方连人带剑吞下去··谁料贺瑜方这一击乃是虚招,只见他剑尖一晃,长剑顺势下移,直刺人熊颈脖,他的手则缠上了一根树枝,将身子一荡,手中长剑绕着人熊的颈脖兜了个圈,就见一道血泉猛然飙射而出,那人熊嗷的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痛吼,小眼睛里射出血红的光芒,终于舍下怀里的那棵大树,扑身过来要将贺瑜方撕扯粉碎。
贺瑜方一击得手,毫不恋战,脚下一点,腾身而起,半空中一个鹞子翻身落在了人熊身后,抖手一片剑芒挥洒而出,均是直奔那人熊受伤的脖颈而去··那人熊颈脖的要害受了伤,即便性猛力强,此时也依然受了影响,行动缓慢了不止一倍,且反应较之先前也慢了不止一拍,一时竟没有发觉贺瑜方已然到了身后,更没有发觉贺瑜方那致命的一击。
贺瑜方挥洒出剑芒之后,犹不放心,紧随着又扑了上去,长剑狠狠地扎进了人熊后颈血肉模糊的伤口中,直至没柄,而后顺手往右边一划拉,喷涌而出的血泉将他喷了满头满身。
人熊巨大的身影一僵,仰头张嘴似要发出一声愤怒地咆哮,最终却只是在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而后那巨大的身形砰然倒地,将后方一棵不小的树都压得弯了,树干发出咯吱咯吱不堪重负的声响,终于还是断折了。
贺瑜方瞧见这一幕后背惊出一身冷汗,亏得他见机得快,一见不对赶紧飞身急退,这才没有叫那人熊压成一块肉饼··稍稍喘了口气,贺瑜方连满头满脸的血也顾不得抹一把,三步并作两步急切奔到纪争跟前,眼见少年躺在树下双目紧闭,嘴角殷红一道血线,心中不由一紧,连忙跨过去将纪争抱起来,右手抵在他后心,将自身真气缓缓的渡过去。
“小争,小争”·纪争喉间闷哼一声,缓缓睁开眼睛,旋即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般,很快又闭上了,气息仍是微弱··贺瑜方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他怎么样了”傅容好容易拖着断腿挣扎进来,扶着一棵树喘着粗气,脸色煞白,头脸上全是冷汗··贺瑜方瞥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小心翼翼地将纪争放下来,掏出一个药瓶,倒出两粒药丸纳入纪争口中,跟着运起真气助他将药力化开。
旋即他起身,提着长剑走向那再也不能耀武扬威的人熊··傅容看出了他的意图,也没有阻止,只是挣扎着拖着断腿过来,扶着树缓缓矮身,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纪争那苍白不见血色的面容,唇角的那一道殷红的血渍在苍白脸色的映衬下显得有些惊心。
傅容没有想到昨日还在跟自己打架的人今日竟然会救了自己的性命·他本来都已经做好了必死的准备了,但是没有想到纪争那舍命地一撞,竟然就把一只脚已经踏入黄泉门槛的他撞了回来。
但是,为什么·为什么会救自己·自己害得他不久于人世,不得不东奔西跑求医寻药,按说这就是生死仇敌了,可他仅仅是揍了自己一顿,然后就默许了自己厚颜跟着上路的行为,更在危急的时刻以身犯险将自己救下。
会这么冒着危险也要救自己的人,这世上,怕就只有眼前这人了吧尽管这之前两人还有着深深的怨隙··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他究竟……是怎么想的·傅容瞧着纪争,神情有些愣怔,心中渐渐生出一种别样的情绪来。
这陌生的情绪搅扰得他一时有些心神不宁,一股无法言喻却很温暖的情感在胸中酝酿生出,然后渐渐蔓延,将整个心口都涨得满满的··他愣了一会儿,忽的想起了什么,慌忙翻检身上所携带的东西,却什么也没找出来,这才想起来自己身上并没有带着伤药,神情蓦地黯淡下来,眼中显出担忧焦急的神色来,忍不住抬眼去看贺瑜方。
贺瑜方已经利落地取了熊胆,正大步走过来·他满头满身都是熊血,面容因为纪争的受伤显出几分凌厉来,此时大踏步走过来,犹如地狱里浴血而出的魔头,看着十分吓人,傅容忍不住缩了缩身子。
贺瑜方看也没看他一眼,蹲身小心查看纪争的伤势,发觉对方气息不再如先前一般微弱,心知是师门秘制伤药起了效用,不由松了一口气··他小心地将纪争半抱在怀里,又熊胆稍稍弄出一个小口子,一手掐着纪争的下颔将熊胆胆汁滴进对方口中。
傅容瞧着他的动作,忽的没头没脑问了一句:“为什么”·贺瑜方抬头瞥了他一眼,虽然傅容问的没头没脑却还是明白了他的意思,但却并没有回答。
“你们为什么要救我”傅容以为贺瑜方没有听明白,又追问了一句··“什么为什么”贺瑜方看看差不多了,便将熊胆整个塞进了纪争嘴里,有些奇怪的反问一句,“这不是理所应当的么”·傅容愣了一下。
这是……理所应当的·心里不知怎么觉得有些不是滋味·这为了救人差点送命的事在他们看来却是理所应当的,并不值得再三提起,他们究竟是怎么想的要知道,就连自己的亲姐姐,恐怕在自己遇到危险时的第一反应是确保自己的安全,而不是想也不想的冲过来救自己。
一母同胞的血亲竟然还赶不上两个外人,这样的事还真是够讽刺的··傅容默然无声,低头看着自己的断腿,唇边露出来一个苦笑··正想着,忽的眼前出现了一双血迹斑斑的软底快靴,傅容抬头,却见贺瑜方在他身前蹲了下来,伸手在他的断腿上摸了一会儿,然后抬头望着他道:“是胫骨断了。”
说着扯下身后的包袱,拿出干净的衣衫,将之撕扯成条状,又对傅容道:“我从前虽然看过别人是怎么接骨的,只是从来没给人接过,但此处离出山还远,怎么说也得有半个来月的时间,你的腿拖不到那时候了,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了。”
傅容咬了咬嘴唇,脸色惨白,半晌只说了一个字:“……好·”·贺瑜方望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江湖人都是将脑袋拴在裤腰带上过活,谁都不知道哪天再也醒不过来了,这样只是断腿确然算不得什么了不得的伤。
他伸手在傅容的断腿上摸索着,屏息静气,分辨着手下的细微手感,然后手下一个用力··“呃——”突如其来的剧痛让傅容忍不住惨呼出声,他死命咬着嘴唇,浑身的冷汗倏忽一下都冒了出来,豆大的汗珠从额际滚落。
贺瑜方利索地给他缠上布条固定,忽一抬眼瞧见旁边的树枝,想了一想,以手代刀劈下几支粗如儿臂且较为挺直的枝条,将枝叶都撸干净了,用剩下来的布条将之缠到傅容的断腿上。
傅容缓过来一口气,抹了把汗,苍白的脸上露出来一个笑:“多谢·”·贺瑜方摆摆手,端详一会儿,舒了口气:“成了,过上两个月就能恢复如初了。”
又回头瞧瞧纪争,见少年仍是晕迷不醒,叹了口气,道:“看来是赶不了路了,索性今夜就在此处过夜罢,左右肉食都是现成的·”可不是么,那头人熊看起来就像是一座小山,三人就算都是大肚汉,只怕也要许久才能吃完。
···056、重现人间· 时已入秋··秋雨淅淅沥沥下了数日,这天气陡然就凉快起来了,小风吹在脸上突然就有了几分沁入骨头的冷意·阳东城道旁种的树都黄了叶子,有风吹过时便哗啦哗啦的响,片片黄叶在风中飞舞,给这秋天平添了几分萧瑟之意。
进了东城门往里走,过两条街,往左转行不多久就能见到一座宅子,五进五出,门前没有威武的石狮,大门也没有饰彩涂朱,里头也并不十分宽敞,一眼瞧去在这阳东城里算不得出奇,只是那立在门前的两个小厮看上去同别家的有些不同。
他们的眉眼相貌也不出奇,只是身姿格外笔挺,像是一杆枪一般,那不过是平常的青衫穿在他们身上便有了些出奇的韵味··“瞧见没有·”街角有个茶摊,有一老一小正在喝茶,那年过花甲的老者正对着那所宅子,此时那拢在袖子里的枯瘦手指略点了点门前的两个小厮,嘴里啧啧有声:“这试剑堂的弟子就是个守门的也格外不同些,果然是名门大派的风范。”
那小的坐在他左手边,看上去不过八/九岁,两只小胖手撑着下巴,扭脸看着那并不出奇的宅子,撇了撇嘴:“再厉害的守门人那不还是个守门人么,恁地有什么了不起,大不了咱们回去也弄几个来守门。”
老者瞟了他一眼,慢慢地伸出手去·他的动作并不快,甚至可以称得上是缓慢,小孩一见那枯瘦的巴掌盖过来,机灵地往旁边侧了一下身子,然后就眼睁睁地看着那枯瘦的手掌拍上了自己的脑袋。
啪的一声,这声音极是清脆,仿佛老者拍的不是脑袋,而是个大西瓜一般··小孩委屈地抱着脑袋,愤愤地叫了起来:“又打我,我哪里说错了”·“你没有说错我就打不得你了”老者端着茶碗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茶,那情形仿佛并不是在喝一文钱一碗的粗茶,倒像是在品尝着顶尖的香茗,脸上还挂着慈蔼的微笑:“正因为你说对了我才打你呢。”
小孩委屈地直哼哼:“说错了要打,说对了还要打,合着我生来就是让您打着玩儿的·”·“你打不过我,难道不该被我打着玩儿”老者斜了他一眼,轻飘飘道:“我比你厉害,那不是想把你怎么样,就把你怎么样,你还敢有意见不成”·小孩不服气地回嘴:“要是我早生个几十年,还不定是谁打着谁玩儿呢”·老者却没有再说什么,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青石街的另一头。
隐隐的,似乎有闷雷声滚过·这声音越来越大,也渐渐清晰起来,不多时,就见一行数骑从远处驰来,风驰电掣一般在城中席卷而过,而后在那宅子跟前遽然停止··马上跳下来几个人,冲着门前的弟子说了几句话,跟着急匆匆的就进了门,好似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这边茶摊上的老者看得清楚,那一行数人面上神情都不大好,不由眯了眯眼··什么人敢捋试剑堂的虎须·自然是比试剑堂更厉害的角色了·不厉害的角色可不是只能给厉害的人打着玩儿。
这武林又要起波澜了啊··此刻,那看似不起眼的宅子里头,俞向白正用菜油仔仔细细地擦拭着自己向来不离身的宝剑·一泓寒光映着他刚肃的面容,显得格外冷肃凌厉。
与之冷肃的面容相对的,则是他手下温柔到近乎虔诚的动作·柔软的绢布缓缓地拭过剑身的每一寸,犹如爱/抚自己的情/人一般·随着他的动作,那一泓寒光更为冷冽,似乎只要看上一眼,就会被这口宝剑夺去性命一般。
俞向白放下手里的绢布,拔下一根头发,往剑身刃口上一放·那根乌黑的发丝飘飘荡荡的落下,遇着那一泓寒光时,悄然分作两截,似乎没遇上丝毫阻碍,继续悠悠荡荡的落下。
俞向白的神情依旧冷肃,只是眼中的寒冰稍稍融化了些许,若是熟知他性情的人便会知晓,这就表示着他现在极为满意··试剑堂的人上至掌门下至普通弟子,无论是谁都会将自己的宝剑视之为性命。
宝剑在手,他们才是试剑堂的弟子,剑在人在,剑无人亡··“俞师叔”·俞向白仿若未闻,将宝剑插/入平淡无奇的剑鞘,而后才抬眼看着匆匆忙忙闯进来的人。
“何事如此惊慌·”他喝了一声,声音虽然不大,然十足威严··“师叔,大事不妙·”来人脸色难看,竟是连素日都有些发憷的俞师叔也不害怕了,急急道:“南庄何氏双雄也失踪了”·“你说什么”俞向白眼神蓦地一厉,眼中爆出一团精芒,逼得那弟子都不敢直视:“何氏兄弟也失踪了何时的事”·“就在前日。
何氏双雄是在自己家中失踪的,南庄正组织人手四下搜寻,弟子等了一日不见消息,是以快马加鞭赶来同师叔禀报此事·”·俞向白的脸色沉了下来··何氏双雄的失踪是这个月的第二起了。
这个月,第二起·而这个月已经是失踪案进入他们视线的第五个月·五个月来不停的有人失踪,算上何氏双雄已经有二十一例了,在此之前,还不知道有多少人遭了毒手。
究竟是什么人干的·这样多的武林人失踪,从一文不名的小卒子,再到薄有威名的侠士,如今连武功高强的何氏双雄都遭了毒手,失踪的人武功越来越高强,难不成最后这人要将整个江湖的高手都一网打尽·究竟是什么人,竟然这么丧心病狂,难道他就不怕与整个武林为敌吗·“立刻飞书,将此事通禀掌门”俞向白霍然起身,大步往外走,脸容越发刚硬冷肃。
这么多的人失踪,且都不拘于一州一县,这样大范围的失踪案,幕后定然有着绝大的势力在推动,指不定是哪个大魔头出世了··天下将乱··俞向白暗吸一口气。
不管怎么样,试剑堂都是武林正道中坚巨擘,维护武林正道义不容辞,身为试剑堂护法长老,他早在得知失踪案的时候就已经开始追查了·虽然已经过去了两个月还没有查出来什么,但是何氏双雄是在自己家里出事,说不定会留下什么线索,他必须要走这一趟。
……·试剑堂··小徒弟一走就是数月,至今竟然不曾有片言只语传回来,秦鹤每每念及都恨得咬牙·没良心的小兔崽子,就算老子身体硬朗无灾无病吃得好睡得香实在没什么可担心的,但身为晚辈出门在外时不常地写信问候一二难不成不是应该的·不想这没良心的小兔崽子竟连个信都没有,更别说是问候了,枉费老子一把屎一把尿的将他养大,真是,真是……太没良心·秦鹤吐出一口浊气,回头望了望小徒弟的屋子,恨恨甩袖,转身就走。
小兔崽子,看你回来老子怎么收拾你·“秦长老·”刚回到自己的院子,一名弟子就迎了上来,“贺师兄有信来·”·秦鹤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小兔崽子,可算是想起为师了,这个念头还未转过去,然后他就看到那弟子呈上来的细长竹筒··飞书·试剑堂在各地都有分堂,分堂都养着训好的信鸽,若有紧急事情便可以在最短的时间里飞书,将事情禀报上来。
但也只有紧急事情才会用到飞书,寻常事宜还是走的寻常法子通信·贺瑜方身为试剑堂弟子,不可能不知道门中规矩,此时竟然会用到飞书传信,可见一定是出了什么事。
莫不是遇到了什么危险·秦鹤心中一紧,夺过竹筒取出其中的信笺·信不长,只有短短的两句话,秦鹤眼睛一扫就看清楚了写的是什么,脸色猛然大变。
上古邪功血噬经重现人间·此事非同小可,秦鹤脸色阴沉,一言不发,足下一点,身形便就化作一道流光,向着剑庐的方向电射而去··试剑堂既然以剑为名,其中最不缺少的自然就是剑了。
武林人皆知,要拜入试剑堂门下须得过那试剑三关·此三关分别为问剑、铸剑、试剑·问剑乃是要问心中之剑,铸剑则需自己亲手铸出一把利剑,铸剑之后则为试剑,所铸利剑能斩断精金者方能得入试剑堂。
试剑堂延续至今已经有数百年,这其中拜入门中的规矩从未变过,门中弟子所铸宝剑何止百千·照规矩,门中弟子死后,其所铸宝剑须得埋入剑冢,其中特别出色的则要迎入剑庐,享后辈弟子供奉景仰。
剑庐旁侧有一座不起眼的竹舍,此便是试剑堂历代掌门人的居所了··此代掌门姓张,年已古稀,如今已不大理会门中事务,一干事情俱是交由大弟子林钦处理,自己则在堪称简陋的竹舍中参悟精妙剑法,修心养性。
平日的剑庐很是清净,少有人至,正合张掌门心意·不想这清净今日叫一道衣袂破空的声响打破了··竹舍中盘膝而坐的老者缓缓睁开眼来,看着那道身影落在竹舍前,而后大踏步走了进来。
“师兄,出事了·”··057、开开眼界· 血噬经重现人间··这样的大事便是已经不理世事的张掌门也不得不凝重起来··“此事确然属实”他缓缓开口。
秦鹤的脸色不大好:“此信是瑜方亲笔所书,那孩子虽然有些疏懒,但分得清轻重,不会拿这样的事来开玩笑·”·张掌门微微点头:“他现在何处”·“此信从卜阳分堂发来,应是就在卜阳。”
卜阳地处西南,同位于东边的试剑堂相隔足有数千里之遥,便是有骏马良驹也必得十天半月才能到达··“如此,”张掌门沉吟道,“想来瑜方也是在卜阳附近发现魔头行踪的。”
秦鹤点头,面显忧色:“我也是如此作想·只是血噬经已有数百年不曾现世,想必瑜方也是机缘巧合才得知此事,只是那孩子尚且年幼,且又不够沉稳,倘若发现魔头踪迹按捺不住,岂不是……”他吐出一口浊气,却是不愿意说出那个不吉利的字。
张掌门缓缓道:“此事事关重大,飞书虽然迅疾,三言两语终究不能将来龙去脉说清楚,如此,便劳烦师弟替我走这一遭——”·话还没有说完,他却转头看向门外,须臾,一道身影在门前立定,朗声道:“弟子林钦,有急事求见师尊。”
秦鹤见状起身:“师兄,我这就启程·”·张掌门摆摆手:“钦儿不会拿小事来烦我,必定是有大事才会来此,你是长老,也听一听·”·“师兄说的是。”
秦鹤便依言坐下··林钦果然面色凝重,进来见过礼,一句废话也不说直奔主题:“师尊,弟子适才收到俞师叔传来的飞书,事关重大,弟子不敢擅自做主,特地来请教师尊。”
说着便将攥在手里的飞书呈于张掌门··张掌门一眼就将那寥寥数语看个分明,面上古井无波,不辨喜怒··“你来看看·”·秦鹤依言接过那纸短短的信笺。
这一看,本来就不好的脸色更是难看了几分··“数月前铁剑何进无故失踪,因此事实在蹊跷,当时得知此事的林师弟一时好奇便查探了一番,不想竟牵扯出更久以前的失踪案,林师弟发觉不对,立即报了上来,只是弟子当时以为此事无足轻重,是以只命几位师弟查探,不想这数月来,又有十几起失踪案发生,弟子便请俞师叔出山,意欲找出真相,只是歹人实在狡诈,数月来犯案不断,且范围极广,却始终不知行凶的究竟何人。”
林钦道··“传回来的消息道只是今年便已经不下二三十例,过去几年也有人消失的不明不白,只是都是些没有名气的,亦或是小门小派的弟子,并没有人放在心上,若不是歹人的目标越来越大,恐怕还没有人会注意到此事。”
“师兄,”秦鹤两条花白的眉皱了起来,半晌才道:“此事……不可轻忽·”··自然不能轻忽·不仅不能轻忽,而且还要慎之重之。
短短时日便已经发生了如许多的失踪案,且范围极广,一见便知不是三两个人所能为的·行此恶事的必然是一个势力,而且还是一个不小的势力··世道不平,邪魔纷涌而出。
前脚才得知数百年不见的上古邪功血噬经重现人间,后脚就传来了连环失踪案的消息,这世道果真不太平了··张掌门默然不语··“师弟·”他忽然道,“依你看,这两者可有关联”·秦鹤一惊,脸色一变:“师兄的意思是——”·张掌门颔首,缓缓开口:“门中典籍中有过记载,修习血噬经的魔头可借由吸食人的鲜血来增长功力,是以才会有‘血噬’之名。
数百年前群英凋零,正道艰难,非独是那魔头武功高强,我正道豪杰奈之无何,也是魔头狡诈,暗处噬人以增长功力,到发现之时魔头已然成了气候,是以才会有那数百年难遇的劫难,如今……”·莫要旧事重演才好啊。
张掌门叹了口气··秦鹤脸色变了数变,他自幼沉浸剑法,并不熟知典籍,近年的旧闻故事还知晓一二,年岁稍久远一些的就不知道了,更何况这还是数百年前的旧事。
但若真是像掌门师兄说的这样,只怕又是一个大劫难··“也许……”秦鹤顿了一下,言语间有些踌躇:“并不是如此凶险,或者这两者并没有什么关联……”·“师弟”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叫师兄打断了。
张掌门的声音少见的严厉起来,那一张苍老的面容顿时多了几分威严,少了几分慈和,“灾就是灾,难就是难,为人怎可心存侥幸更何况此事关乎我正道气数,武林数百年难遇的大劫难,便是有万分之一的可能都要仔细查探,怎可因为畏惧灾难便要拒绝承认,以为灾难永远不会发生我试剑堂弟子行事一往无前,以匡扶正道为宗旨,但有任何邪魔外道,只管一剑劈去你练剑几十载,岂能还有这畏难惧难之心”·秦鹤肃容正色:“师兄说的是,是我畏难了。”
张掌门神色稍缓:“瑜方既然得知血噬经的存在,那便是魔头现了踪迹了,他毕竟年少,遇事经验不足,你这便启程,尽快赶到卜阳,一来查探魔头踪迹,二来也是护得弟子周全。”
张掌门说着又转向林钦,沉声道:“你速去将魔头出世一事告知各大门派,发出金剑令,将在外游历的弟子全都召集回来,各分堂有数人照看即可·”·……·贺瑜方在卜阳分堂发出飞书之后,又同纪争傅容二人踏上了路途。
此地乃是西南,鬼医所说的那紫芝果却是生在北边的一个无名山谷中,此行便要往北边去··卜阳有一条大河,自南向北而行,至灵州方转而向东南,此行往北去正好借水流便利,也省了奔驰之苦。
贺瑜方立在船头,负手看着脚下流水,只是面容却不像平常一样眉目张扬,反是沉敛下来,看上去倒多了几分稳重··有鬼医出手,纪争的性命暂且无虞,只是鬼医也说了他只有一年的时间来寻找紫芝果以及血蛇花两样灵药。
一年的时间··紫芝果虽然有鬼医给出的大致方位,但其所生长的地方乃是一个无名山谷,想要顺利找到只怕要耗费许多时日··只是,他又哪里来时间去慢慢寻找·血噬经已然现世,熟读门中典籍的他自然晓得这意味着什么。
一俟师门查明那魔头的踪迹,便会召集正道武林,共商诛魔之事·身为试剑堂弟子,他不可嫩置身事外··但是在这之前还有一段时间,他想要在这短短的时间里救一救纪争,那个遭受了诸多磨难的少年,那个他视之为亲弟的少年。
只是,留给他的时间真的不多·贺瑜方不由叹了口气,时间啊,他如今最少的就是时间了··贺瑜方不由叹了口气,时间啊,他如今最少的就是时间了··若是赶不及可怎么办,难道要眼睁睁看着纪争惨死么·他还那么小啊,今年也不过才十四岁,怎么就要面对这许多劫难,而今更是连性命都要保不住了。
贺瑜方吐出一口郁气,心头闷闷的,似乎塞满了沉甸甸的石头··“哈哈,你输了”少年张扬肆意的笑声在一边响起来··贺瑜方闻声看过去,只见纪争正指着傅容哈哈大笑,脚边放着一个木桶,一手抓着鱼竿,另一只手则抓着一条鱼,不由一笑,这两人又开始了。
自从从人熊嘴边救下傅容后,两个少年的关系因此改善了不少,如今这一路行来,倒生出些感情来,相处的颇为融洽··只是少年人免不了争强斗胜,且又是爱玩爱闹的年纪,路途漫漫,行船无聊,两人便每日比着赛钓鱼,谁若输了谁就去给船家娘子打下手做饭。
这一路行来都是顺风顺水,船行极速,哪里能有安静的时候来钓鱼,是以大多数时候两人都是平手,一条鱼也钓不上来·偶尔有瞎猫碰着死老鼠的时候,或者就能钓上来一两条鱼,为这枯燥无聊的比赛添了几分乐趣,两人便就乐此不疲。
“嗤·”傅容撇嘴,“有什么了不起,上次还是我赢了呢·”·纪争斜了他一眼,眉眼间带着点小得意:“上次赢了怎么,算起来还是我赢的多”·傅容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不就是瞎猫碰着死耗子么,得意个什么劲。”
纪争还没来得及说话,只听那边贺瑜方笑道:“有钓鱼竿谁都能钓上鱼来,这有什么好争的,有本事的,不用钓鱼竿也能钓上鱼来·”·“不用鱼竿怎么钓鱼”·傅容问了一句,那边厢纪争已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贺大哥,你说的是你拿柳树枝钓鱼的事么”·“柳树枝也能钓上鱼来”傅容奇道,又追问了一句:“那钓上来的鱼多么”·纪争哈哈大笑,伸出一个拳头在傅容面前晃了晃。
傅容眨了眨眼,有些迷惑,也伸出自己的拳头看了看,这是多少·贺瑜方咳了一声,将手负在身后,抬头看天,摆出一副莫测高深的模样来:“小儿无知,非不能也,实不为也。”
纪争喷笑出声,扬手将手里抓着的鱼向他扔来:“钓不上来就钓不上来,还吹个什么劲·”·贺瑜方伸手接住兀自甩尾活蹦乱跳的鱼,哈哈一笑:“书上既说了这个法子,那便是确有其事的,怎算的是我在吹牛。
回头等我去找几个功夫厉害的,让你好好开开眼界·”··058、共诛邪魔· 愿赌服输,眼看就到了晌午,傅容便去前舱,帮着船家娘子打下手,船头由是只剩了贺瑜方同纪争两人。
纪争走过去,站到贺瑜方旁边,微微侧头看他一眼:“怎么了,从鬼谷出来你就一直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是有什么事么”·贺瑜方也不瞒他,点了点头:“你知道血噬经是什么功夫么”·“邪功。”
纪争道,又问了一句:“你担心的与此事有关”·贺瑜方转头看着他,慢慢道:“血噬经乃是上古邪功,修习者能够通过吸食他人鲜血增长功力,被视为天下第一邪功。
师门典籍上记载,倘有修习血噬经的魔头出世,必然会搅得整个江湖血雨腥风,万人伏尸·”·纪争顿了一下,转头看着他:“你说……魔头”修习了血噬经的,都是魔头吗那么他呢,在不知道的情形下练了这等邪功的他呢,在对方的眼里,也是魔头吗·贺瑜方面色凝重:“你小时候就被掳去了,可见魔头那时已然开始作恶,这么多年过去,想必那魔头更加厉害,我虽然将这个消息传回去了,只是心中还有些不安,总觉得这魔头不好对付。”
纪争听他如此说不由松了口气·原来说的不是他·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方才有些莫名其妙,怎么就突然生出了他憎恶嫌弃自己的念头,若是他真的觉得自己是个魔头,又哪里会这么不辞辛苦千里迢迢去给自己寻医找药可真是想糊涂了。
大约是许久没有人对他这么好过了,乍一想到贺瑜方憎恶嫌弃自己,纪争便觉得心里像是塞满了石头,闷闷的,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如今也只盼正道依旧昌盛,不给那邪魔外道以可乘之机吧。”
贺瑜方叹了口气,旋即转念想起了什么,又笑了起来,道:“不过这倒有个好处,你当初不是在那邪恶门派附近遇上那血蛇花的么只要找到了那门派所在之处,就不愁找不到鬼医要的血蛇花了,幸而我后来想起来将那门派的大致方位传回了师门,否则不仅耽误了大事,也耽误了给你医治的时间,那可真是罪过大了。”
纪争闻言也笑了起来,瞅着贺瑜方笑道:“耽误我倒没什么,耽误了你师门大事那就了不得了·当初还在辜家庄时,我听说你师父对你可是严格得很,若是知道了你耽误事情,等你回去怕不是要扒了你的皮”·贺瑜方哈哈大笑,伸手过来揉了一把纪争的脑袋:“就你知道。”
扒不扒皮不知道,但秦鹤想把那小兔崽子抓过来骂个狗血淋头倒是真的··这么重要的事情不一口气全说完,非得分两次才把消息传回来,他都已经朝着卜阳跑了一天了好么秦鹤恨得直牙痒,却也无可奈何,谁叫那小子不在跟前呢也只能掉头,往辜家庄而去。
……·贺瑜方摊开手中的图纸,仔仔细细地跟眼前的山谷比对,片刻之后,眼中爆出一团精芒:“就是这里了”·与此同时。
试剑堂分堂中,秦鹤亲手放飞了一只信鸽·他脸色阴沉,望着化作天际一个小黑点的信鸽,久久不语··血魔现世,这武林,又要流血成河了··一座建于高山之巅的屋舍中,一名老者接到一封飞书,那昏花的老眼在看清楚信笺上的字迹时蓦地瞪大,惊怒交集,声如雷霆在屋中滚过:“血魔现世”·血魔现世·数百年前的劫难又要再一次来临·老者长身而起,脸色阴沉似水:“传令,门中高手俱出。”
他深吸了口气,吐气开声:“随我,共诛邪魔”·共诛邪魔·同样的声音在殿宇中,在寺庙道观中,在茅草屋前,在高门大户里,在所有接到试剑堂飞书的门派中纷纷响起。
这不是一家兴亡,这是整个正道武林的盛衰,这不是一家大敌,这是整个江湖的公敌·共诛邪魔·入冬时节,草木凋零,失去了当家人的南庄更显得凋敝冷寂。
“大嫂,我也要去”一道因为激动而略显尖利的女声在空荡荡的宅院中响起来··一身素服的女子扎裹停当,取下成亲后已经许久没用过的峨眉刺挂在腰间,冷静道:“你不能去,爹如今卧病在床需要人照看,大郎二郎也要有人好好抚养长大。”
她说着已经跨出了屋子,身后传来女子的尖声嘶喊:“你放开我,我要去给夫君报仇何家的血仇不是只有你一个能报的,你放开我”·女子仿若未闻,大步跨出了院子,利落地翻身上马,清丽的面容上一片冷肃:“走”说着一鞭狠狠抽在马身上,当先一骑驰出,身后蹄声如雷,紧紧跟随,只留下深宅大院中被死死绑缚在床上的年轻妇人。
梵音阵阵,普济寺门前乌压压的立着一大群人··“师父”年轻的面容上泪光隐现,却又生生按捺下去··“玄义,此次寺中高手尽出,门派传承与安危,就尽托于你手了。”
老和尚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转身便走,一群数十人紧紧跟着··“师父”刚刚才担上掌门重责的年轻人忍不住叫了一声,眼眶中生生逼回去的热泪倏然落下,砸在地面上。
·这是去送死啊,这是去送死啊门中典籍记载的清清楚楚,昔年血魔肆虐时,江湖门派也是高手倾巢而出,结果在血魔身死后正道高手十不存一·十不存一·多么惨烈恐怖·如今劫难再起,这些二话不说便踏上诛杀血魔的人,最后又能回来几个·但是,明知是必死之局,依然没有人回头。
年轻的僧人低下头,双手合十,低声诵着佛号:“阿弥陀佛·”·佛曰: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为了苍生正道,便是身死道消又如何··……·“血魔现世”形容雌雄莫辩的少女负手而立。
她面前的男子恭谨道:“是,试剑堂掌门亲自发下英雄令,召集武林正道高手在青阳山共商诛杀血魔之事·”·少女皱了皱眉,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偌大的中原灵州,莫非杀个人也要召集这许多高手助阵真是可笑·尤其让她烦躁的是,本来都已经打听到傅容的踪迹了,被这事一闹,整个江湖都在说血魔现世之事,害她一点消息都打听不到了,真是可恨。
一念及此,傅越的脸色越加阴沉,周身气势凌人··男子感受到了那无形压迫的气势,身子更下弯了几分,姿态愈加恭谨:“公子有所不知,这血魔数百年前曾经出现过,血魔现世便有大劫难发生,说是血流漂杵也不为过,当时也如此时一般,正道高手尽出,费尽了力气才将那血魔诛杀,便是如此,回来的人也没有几个,好几家门派就此断了传承,正道一时衰败凋敝,过了百十年才渐渐缓过来。”
傅越冷哼一声:“自古邪不胜正,连个魔头都胜不了,中原武林还好意思自称地大物博人才辈出真是可笑之极”·男子笑了笑,看他姿态恭谨,却并不赞同傅越的话:“中原灵州确然人才辈出,公子此言,是偏狭之见了。”
傅越闻言冷笑一声,只听男子又道:“唇亡齿寒,血魔现世非是一家一派之事,倘若中原武林不存,便是我阴阳岛处于海外恐怕也难免遭池鱼之殃,属下以为,公子莫不如尽快传书岛主,与中原武林共商诛魔大事。”
傅越嗤笑一声,眯着眼瞧着面前这个形容恭谨的男人,慢慢道:“顾一,你果真,是我阴阳岛的人”·顾一抬眼对上傅越不善的目光,沉默一会儿:“阴阳岛虽地处海外,却仍然是武林正道,属下是为正道中人,不敢视而不见。”
傅越盯了他一会儿,哼了一声,转身离去··……·高山峻岭中藏着世外桃源··年迈的老妇坐了有一会儿了,也沉默了好一会儿了。
手边一盏茶只剩余温,茶盏边有一张只有寻常信纸的一半大小的纸张,纸上寥寥数语,却让老妇人久坐沉默不语··“师父·”俏丽的女子未曾叩门就走了进来,莲步轻移,来到老妇人跟前。
看到徒儿,老妇人耷拉着的嘴角微微放缓··“你来的正好·”苍老的声音响了起来,语气没有丝毫波动,“从今以后,你就是我九幽门的门主了。”
女子正要执壶倒茶,闻言一惊,猛地抬头看着老妇人:“师父,您——”一语未竟,她的目光瞥到了那一张纸上写着的话,猛然将剩下的话噎了回去,一脸震惊,“这是——”·身为九幽门的圣女,她自然熟知门中典籍,便是数百年前的旧闻故事也能信手拈来,看到那两个字时哪里还能不明白师父为什么要传位于她。
“师父”她叫了起来,“您不能去世人谁人不知我九幽门避世而居,多少年不曾现身江湖了那血魔再厉害又如何,总不能无缘无故得寻上门来大开杀戒此事与我们无干,您不能去”·“痴儿,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老妇人语气淡淡,全然看不出当日挥手间将辜家庄灭门的凌厉狠辣··单看她能收到这封飞书就知道,避入深山峻岭中也不能将所有江湖事都置之度外··一入江湖,终生江湖。
不外如是···059、畜生都比人厉害· 五行门··自七年前苟屈无故身亡之后,五行门门主之位便已易主··这本来没什么好惊讶的,即便苟屈死的不明不白。
所谓邪道,本就没有什么道义可言,谁的武功更高,谁更聪明,谁更狠辣,谁的地位就高·在这里,软弱只能被人欺压甚而生不如死,有能力的人才能活下去,才能活得好,实力为尊四个字被体现的淋漓尽致。
但令人惊讶的是,接任门主之位的并不是被弟子们熟知的诸位长老,而是一个他们料想不到的人··魏海明··此人原先不过是苟屈身边的一条狗,不仅会在苟屈需要的时候吠叫,也能在苟屈需要的时候闷声不响的将人咬死。
碍于苟屈素日的淫/威,门中诸多自认有实力有智谋的人也会给他几分脸面,但也仅此而已,没有谁真正能把他看上眼··包括抱着将苟屈拉下门主宝座而接近他的林苍业。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魏海明虽然是一条称职的狗,但却是一头饿狼伪装的·为这忠诚表象所欺骗,苟屈丧了性命,本以为夺得门主宝座的林苍业则更惨,在即将心想事成的时候被打下深渊,还丢了自己的性命。
苟屈死后,五行门中经历了一次大清洗,原先的长老大执事等一夜之间就被魏海明处理干净了,只剩下寥寥几个无关紧要的虚职长老··魏礼原先不过是五行门中的一个小执事,混的不太如意,不想一朝得了新任门主的青眼,一跃而成了执法长老,在魏海明的默许下,越过一干武功高强能力出众的执事长老,成为门主之下第一人。
此时已经日落西山,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山谷中渐次亮起了灯火··魏礼急匆匆的穿过数重庭院,来到一间颇为简朴的房屋前··“门主·”魏礼进了屋子,对着蒲团上的人躬身,“试剑堂已经将消息传了出去,属下得到消息,十一月初五武林正道将在青阳山聚集,召开武林大会,意欲铲除我派。”
“青阳山,武林大会”魏海明睁开眼来,唇边浮出一丝冷笑,慢慢道:“这倒不错,正好可以趁此机会一网打尽,倒省了我一番手脚。”
“可是门主,我派势单力微……”·“无妨·”魏海明摆手,冷笑一声:“放在一年前本尊还会选择避其锋芒,至于现在么,本尊神功已成,何惧所谓的武林正道”·魏礼闻言大喜:“恭喜门主神功大成”·而后小心地觑着魏海明的脸色,踌躇着道:“门主天纵奇才,练成神功,可喜可贺,只是那武林正道也颇有些高手在,倘若他们决意要灭我门派,不顾道义脸面围攻门主,虽然门主鸿福齐天,不惧宵小,但以寡敌众终究太过凶险,属下甚为忧心……”·魏海明哈哈笑了一声,虽然上了年纪但依然俊朗的面容挂上一丝自得的微笑:“本尊既然不惧他们的手段,自然不会什么准备都不做。”
就如当年他暗中设下圈套令自以为大功告成的林苍业功败垂成,今日也能设下圈套将那些所谓的武林正道也一网打尽··这个世界,可不只是武功高强才有出路,必要的时候,过人的智慧同样能将人送上巅峰。
虽然他已经不再是当年武功平平只能依靠智谋的青年,但是必要的时候,他并不介意再用过人的智慧将敌人全都打入深渊——不,是将敌人都化作他修炼神功的助力。
谁会嫌弃自己的实力太过强大呢·魏海明唇角勾起一丝笑,翻手间将敌人玩弄于鼓掌之中的感觉,真是太美妙了··“你去,”他对着魏礼吩咐:“将各派消息都打听清楚了,尤其是试剑堂的,本尊要为他们送上一份大礼”·五行门地处深山峻岭之中,出入山谷只有一条峡谷,狭窄逼仄,两侧有千仞绝壁耸立,其上寸草不生,据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奇险,敌人便是闯过峡谷,也还要破解了五行门的守山大阵才行,若不然便是有通天之能也攻不进来。
魏海明并不惧怕武林正道的围剿·他修炼血噬经已然登堂入室,早在四年前,吸食功力低微的人的鲜血已经满足不了他功力的增长速度,但苦于神功未成,他不能光明正大的掳掠武林人士供他练功,是以只能想方设法避开人们的耳目行事。
而经过了这么多年的苦修,纵然是被称作上古以来最难修炼的血噬经如今也已经被他练到了第九层,同数百年前的血魔一般·既然数百年前血魔能够将武林正道杀得几乎断绝传承,难道数百年后已经达到同样高度的他不能做到·开玩笑·不过魏海明不是得意忘形的人。
即便神功大成之后心底免不了得意,但他心里很清楚,既然数百年前武林正道能够将练成神功的血魔诛杀,可见武林正道也不全是废物点心,且蚁多咬死象,那些正道侠士们若是放下规矩道义,细心筹谋,难保不会将他也一并诛杀了。
所以他绝不能坐视正道们召开武林大会,商量出来对付他的计谋·他不会被动的防守,最好的防守就是进攻,他要瓦解正道的力量,同时还要将他们化作自己修炼神功的助力,有什么能够比将敌人的力量化为己用更令人舒畅·魏礼领命而去。
望着他匆匆而去的背影,魏海明脸上露出一丝自得的微笑·从一个籍籍无名的小执事,一跃而成为门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长老,同时又没有高绝的实力镇压底下人的不平,只能依傍着他的看重与信任,这样的情形,就算那人不想忠心也不成了。
他的手下,不需要拥有强大的力量,只要足够的忠诚,能够替他跑腿办事就行··……·且不说魏海明如何筹划,正道侠士们如何商量应敌,这些暂时都跟贺瑜方几人无关。
那日通过鬼医给的地图,几人顺利地找到了那个无名山谷,贺瑜方大喜过望,立时便要顺着那陡峭的山壁下到山谷中去采药,还是傅容多了个心眼,拦了一下,道:“且慢,这地方有些不对。”
见两人都将目光投了过来,他便道:“当初遇着那人熊时,四下无声,如今想来,大约是鸟兽闻得凶兽气息不敢发出声响·此处山谷位于深山之中,照理应是虎啸猿鸣声不绝才是,绝不至于这样静寂无声。
我从前读书时,闻得但有灵药之处,都会有凶兽灵物守护,如今看来,此处应该也不例外,我们自进了此处后,便少闻鸟兽呼啸,我估摸着,应是有一个厉害的家伙在此看护灵药,若是贸贸然上前,恐怕不仅采不到灵药,我等性命都有危险,我看,还是不要着急,且先看看再说。”
贺瑜方闻言道:“如此,倒是我疏忽了,亏得你细心,若不然遇上凶兽怕是不妙·”·傅容摸了摸鼻子,颇有些不好意思:“我也是当时遇着那人熊给吓着了,这才多了个心眼,贺大哥也是太过着急,要不然一早就发现不对了。”
纪争伸手揽着傅容的肩膀,一副哥俩好的模样,嘻嘻笑道:“不想你这娘娘腔腔的,倒还有些见识·”·傅容翻了个白眼,猛地伸手拿住纪争的手腕,顺势一扭将他拿下,口中道:“小爷不仅有些见识,功夫可也不差——”·不想纪争手臂如同泥鳅一般,软若无骨,只轻轻一挣,便挣脱出来,跟着便像柔韧的藤蔓反是顺着他的手臂攀沿直上,只一瞬间就攀到了他的肩头,锁住了他的肩井,口中嘿嘿一笑:“乖乖,你莫非不知道爷爷的功夫最是不怕锁拿明知如此还送上门来,这样的大礼,爷爷若是不收,岂不是白瞎了你一番好意。”
傅容不由瞪眼,反手就要还击,却不料一旁的贺瑜方伸手过来将他两人按住了,自己一闪身藏在了树丛后,顺手一拉将两人也拉了过去,神情凝重:“小心,那边有东西。”
·有东西这地方鸟兽绝迹,除了那看护药草的凶兽还能有什么东西··纪争同傅容闻言俱是一个激灵,将身形伏低藏好,只将脑袋悄悄探出来朝着远处望过去。
只见只稀稀拉拉生着些草木的峭壁间,一个瘦小却轻捷灵便的身影在跳荡,其速甚快,几如一道闪电在峭壁上穿梭,若不是贺瑜方目力过人,且一直注意着周遭动静,还真难以发现它的踪迹。
三人眼睁睁地看着那东西从高高的峭壁上直扑入山谷底部,隐入谷底茂盛的树丛间,旋即幽深的山谷中传来一声尖利的啸声,隐约能听出来其中的欢快雀跃··“那是……猴子”·能够在险峻陡峭的峭壁间如履平地般自由穿行,纪争想破脑袋也只能想到猴子这一种动物,当初进去鬼医山谷时遇上的那只猴子,可是到现在还让他记忆如新。
不过,纪争抬头望了望高峻的直有百丈的山崖,再望望深深的山谷,想到那东西不过眨眼间就蹿入谷中,眼睛都惊得瞪圆了,我的乖乖,这玩意要真是猴子,怕不是已经成精了吧·这世道,畜生都比人厉害了,叫人怎么活··060、金刚猱· 纪争只是心中感叹,一旁两人却识得厉害,面色均是凝重了几分。
“不,适才听其叫声,隐约有些欢悦之意,且此物来去山谷自如,纵然不是此地看顾药草的凶兽,想来也不会太弱,且此物速度极快,比之武林高手亦毫不逊色,若是我们同它遇上,恐怕也不是它的对手。”
贺瑜方沉声道··刚刚那东西虽然速度极快,但凭借几人目力,仍然可以看出那身形瘦小的东西有着一身金色的皮毛,在跳荡穿梭时就如一道金色流光疾如闪电穿过。
一身金色皮毛,身形瘦小如猴,且又有着不下于凶兽猛禽的强大力量,这样的会是什么凶兽·“莫不是……”傅容迟疑了一下,犹豫道:“金刚猱”·金刚猱·贺瑜方脸色倏然一变,难看十分。
不错,这世上只有这一种身形瘦小,却又能令虎豹等猛兽也不敢轻撄其锋的凶兽··贺瑜方环视两人,缓缓道:“若真是此物,恐怕我们现在便要好好筹谋一下,该怎么对付它了。”
?猱乃是??猿属,身体便捷,善攀援·又名“狨”或“猕猴”··金刚猱乃是其中王者,喜食兽脑,虽然体型不大,却生得一双利爪,且力气极大,能断金裂石,捕食时能够轻而易举地将猎物的头颅抓裂,从中取出脑髓食用。
金刚猱不止有一双利爪,一身皮肉筋骨更是坚如铁石,比之熊羆有过之而无不及,兼且身形瘦小灵便,蛇虫虎豹均奈何不得,是以有金刚猱的地方,虎豹均避走不迭··所幸金刚猱因为身形过小的缘故肚腹也小,圈占的地盘便不大,好歹给其他兽类留出了些生存的地盘。
若放在平时,无论是谁都不会轻易惹怒一头金刚猱,但此时那急需救命的紫芝果却在金刚猱所居的山谷,莫说是金刚猱的地盘,便是刀山火海,贺瑜方也要闯上一闯··沉吟一会儿,贺瑜方道:“此物看上去确然同书上记载的金刚猱差不多形容,但我们只是远远看了一眼,究竟是与不是,还有待商榷,依我看,不如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待探明了情况再动手不迟。”
·傅容道:“贺大哥所言甚是,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正该小心些才是·”·纪争瞧着他们两个唱和相得,无论说什么另外一个都能很快明白对方的意思,并且能够很快地回答上来,心中不知怎么有些闷闷。
这一路上,贺瑜方同傅容言谈甚欢,且都言之有物,不像他,只能在一旁插科打诨,半句有用的话都说不上来,只能在一旁默默地听着,心中暗自歆羡··谁让他没读过书呢,当初还是连英儿教他认了几个字,但身为僮仆,便是认得字又哪里能够有条件让他来读书呢·忍不住暗暗叹口气,纪争转头,装作打量四周情形,不让两人发觉自己心中所想。
头顶被揉了一把,纪争抬头看去,果然是贺瑜方,只听他道:“看什么呢这么出神,走了,咱们先去找个地方落脚·”·纪争捂着脑袋挥开他的手,嘟囔着道:“都说多少遍了,再摸头我就长不高了,你怎么老是不听。”
贺瑜方哈哈一笑,手臂一长将他整个揽进怀里,另一只手照他脑袋上使劲揉了好一会儿,哈哈笑道:“臭小子,一丁点大就担心这担心那的,跟个小老头似的,也不怕小小年纪就生一脸皱纹,小心到时没有姑娘看得上你,那就要打光棍喽。”
他的力气极大,手臂如同铁箍一般,箍得纪争动弹不得,在他怀里挣得满脸通红也挣不出来,急得大叫:“你放开我”·傅容见状指着他大笑:“瞧瞧,我说什么来着,一物降一物,卤水点豆腐,才还在我面前逞威风,如今可是遇着能制住你的人了吧”·纪争瞪眼:“傅小娘,你别得意,待会小爷不把你打趴下小爷就不姓纪”又使劲挣扎着要从贺瑜方怀里挣出来,一边还叫道:“你快把我放开,小爷要好好教训教训他”·贺瑜方看得好笑,抬手在他脑袋上敲了一记:“你小子在谁跟前称‘小爷’呢,没大没小。”
说着也不管纪争怎么挣扎怎么抗议,挟着他大步往前走··傅容瞧着两人的背影,低头,伸出自己的手掌看了一眼,跟着放到头顶,学着贺瑜方,有模有样的揉了一把。
吐出一口气,他嘴角扯出一个笑来··……·贺瑜方三人直在山谷中蹲守了三四日才堪堪确定了,那山谷中的确然是一头金刚猱没错·这可真不是一个好消息。
所幸他们倒也不是白白守了这几日,总算还有些收获·依这些天来看,那金刚猱每日出去山谷觅食总在巳时左右,至申时左右归来,余下时间均在那山谷中嬉戏玩耍。
如此算来,若是趁那金刚猱出去觅食之际进去山谷,大约能有两个半时辰的时间·只是这山谷幽深,人迹罕至,且又树木杂生,枯藤蔓缠,想来并无路径可循,想在里边穿行,寻找那小小的紫芝果,只怕也要耗费不少时间,能否赶在金刚猱觅食归来之前顺利找到紫芝果,并成功将其才摘下来,是一件很需要思虑的事。
所幸鬼医说得清楚,那紫芝果乃是生在峭壁之上的一个石窝里,旁侧生了一株歪脖子松树,有了这个提示,想来会省不少功夫··而如今他们摸清了那金刚猱的活动规律,也安全了许多,大不了便多耗些功夫,一日不成那便两日,总比莽莽撞撞不管三七二十一冲进去采药来的强。
“既是如此,我们明日便进山谷,也不需急于一时,务以小心为要·”贺瑜方道··傅容纪争齐声应是,贺瑜方沉吟一会儿,又道:“明日我跟小争进去便是,傅兄弟且在外替我们把风。”
傅容一愣:“贺大哥这是何意”·贺瑜方笑笑,道:“那金刚猱厉害的紧,我们在此蹲守了数日,可说对它的习性有了一定的了解,只是毕竟时日尚短,也不能就说是对它了若指掌,倘只是这几日如此,若是明日它提早回来,我们进去山谷定然会被它发觉,届时恐怕我们三人都要丢了性命,有傅兄弟你在外替我们把风,那就安全许多了。”
这话说的在理,傅容一时也不能反驳,余光瞥见一旁的纪争,遂一指纪争,不服气道:“我的武功算来还比小争厉害些,便是真要留一人在外把风,那留在外头的也该是小争才是,怎么也不该是我留下啊。”
纪争一听这话不干了,哼哼笑了一声:“傅小娘,敢情你是忘了前几次是谁把你揍得爬也爬不起来的了”他说着不怀好意地看着傅容,故意将手指捏的咯吱响:“你要是真的忘记了,小爷也不介意,让你重温一把旧梦。”
傅容斜眼看他,冷笑:“那是小爷让着你,你还真以为小爷打不过你”·纪争一听这话伸手就撸袖子:“来来来,小爷就发发善心再与你大战三百回合,教你晓得晓得小爷为什么不吃素”·傅容嗤了一声,将外袍一撩,拉开了架势:“来啊来啊,当小爷怕你不成”·“好了好了。”
贺瑜方伸手将作势要扑上去的纪争按住,“时候也不早了,你随我去找点吃的,晚上早点歇着,养着点精神,明日咱们好干正事·”说着对傅容略一点头,拎着纪争的后脖领拎走了。
傅容看着贺瑜方将纪争拖走,眼睛睁大了一瞬,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这已不是第一回了··有好几次他跟纪争玩闹的时候,本来在一旁围观的贺瑜方都会过来,不动声色地将两人分开,又寻个借口将纪争带开。
一回两回倒也罢了,三回四回傅容就察觉出来不对劲了——怎么回回都那么巧刚好在他们玩闹的时候有事·莫非是贺瑜方还记着自己害了纪争这一回事但纪争都已经不计较了,他又做什么还记着这事自己也并没有得罪过他啊·傅容百思不得其解。
一夜时间倏忽间便过去了··这日天气颇为晴朗,贺瑜方三人早早便在山谷在守候,到了巳时左右,果然见得一道金色流光在峭壁上穿梭跳荡,眨眼功夫便上了崖顶,消失不见了。
“傅兄弟,便劳你在此守着,若是情形不对,便发出这响箭,我们听见声响自会寻一个妥当地方藏身,切记发出响箭后要赶紧找个地方藏好,无须担心我们,更要记着不要贸然进去山谷,若是叫那金刚猱发现了你,只怕我们也救你不及。”
贺瑜方说着,将一只小巧的弓弩交给傅容,那是他这几日抽空用树枝做的,虽然形制粗糙了些,但在这里也不要求射程及精度,只要能把响箭发出去就行,如此用一次两次还是没问题的。
·傅容接过弓弩,望了望贺瑜方,又望了望纪争,张了张嘴,话到口边又咽了下去,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061、山人自有妙计· 交代了傅容,贺瑜方招呼一声纪争,两人便顺着谷底往谷中进去。
这山谷本就狭窄逼仄,两侧有百丈峭壁高耸,日光只能照射到山谷的上部,更显得谷底阴暗逼仄·上百年的老树虬枝劲伸,茂密的枝叶竞相伸展,将有限的天空遮蔽的严严实实,?只漏下来几点微光,谷底大白天的看着跟暮色西沉一般阴暗,便是目力极好的人也得仔细分辨道路。
丛生的藤蔓纠结缠绕,将去路堵得死死的,连一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年复一年的落叶积在谷底,在阴冷潮湿的环境中被沤烂成泥,松松软软的,像是沼泽一般,一脚踩下去直没入膝,在里面行走十分艰难。
贺瑜方同纪争的轻功绝然算不上差,但在这丛林里压根就不能纵身飞掠,只能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走,行的颇为艰难··“乖乖,这叫什么路——哎哎哎——”纪争手里抓着粗大的藤蔓,脚下踩着露出地面的巨大的树根前进,嘴里咕咕哝哝,不提防脚下一滑,哎哎叫着顺着树根哧溜一下就滑了出去。
贺瑜方就在他前面,闻声扭头,眼疾手快地伸手揪住了他的衣服·却不想那树根上长满了青苔,贺瑜方又是匆忙转身,下盘便不大稳当,给纪争一冲登时立足不稳,也滑了出去。
匆忙间他还记得将纪争抱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将对方牢牢护住··所幸滑了不多远两人就叫纠结缠绕的藤蔓给兜住了,初冬时节衣服也穿的厚,倒是不曾受伤··“怎么样,有没有哪里受伤”贺瑜方松了口气,松开箍着纪争的手,低头问道。
纪争仰脸,正对上贺瑜方近在咫尺的关切神情,眨了眨眼,突然觉得一股热气从脚底升起直冲头脸,脸上一热,连忙要从贺瑜方怀里爬起来:“没、没事,我能有什么事,哈哈。”
谁想此时两人都叫那藤蔓兜住了,斜斜躺在巨大的树根上·贺瑜方还好,好歹脚能够着地,纪争却是趴在贺瑜方怀里,两脚腾空,无处借力,这时又被藤蔓网住了,哪里能够爬起来,手舞足蹈也只是在贺瑜方怀里挣扎。
·纪争急出一头汗来,只觉得脑门都要冒出热气来了,只是越急便越是手忙脚乱,他挣了一会儿反而被那些藤蔓缠得更紧了,别说起不了身,就连动一动也变得困难起来。
贺瑜方无奈了:“你先停一停·”·“我、我那个什么,我不是……”纪争难得竟然觉得有些手足无措,脸烫的几乎烧了起来,亏得此处光线阴暗,看不出他那红的似乎要滴出血来的脸色,否则他真要找个地缝钻进去不可。
“没事,你先缓一缓·此处藤蔓太多,不能使蛮力,慢慢来·”贺瑜方说着抬手在他的脑袋上揉了一把,顺手将他的脑袋按进自己怀里,自己伸出另一只手穿过重重缠绕的藤蔓艰难地将随身长剑拔出来,照着身边的藤蔓一通劈砍,这才脱得身来。
纪争顶着要冒烟的头脸从贺瑜方怀里爬起来,心中暗自觉得奇怪,明明从前亲近对方时也没什么奇怪的感觉,怎么刚刚被抱在对方怀里时就觉得特别的不好意思,连心跳都快了几分,真是奇怪的紧。
他还在奇怪,忽听贺瑜方笑了一声:“若是师父他老人家知道自己亲赐的宝剑如今叫我这不肖徒儿用来劈砍藤蔓树枝,怕是要气得一蹦三丈高,又要罚我练剑了·”·纪争听他这一说,顿时将自己那一点奇怪的心思抛在脑后,笑了起来:“瞧你这惫懒模样,平日里惹他生气的时候绝不会少,被罚练剑的时候肯定也多,所以才会练得这一手好剑法。”
贺瑜方哈哈笑了起来:“不想竟被你看出来了,叫我都有些不好意思了·”·纪争便嗤了一声,斜眼看他:“似你这样脸皮比城墙还要厚些的人也会觉得不好意思快别说了,也不怕人家听了笑掉大牙。”
他说着已经往前走了几步,回头却见贺瑜方还躺在那里没有动,且姿势看上去颇有些奇怪,不由盯着看了好几眼,奇道:“你这是累了么”·贺瑜方的脸色有些奇怪,所幸光线昏暗也看不大清,嘴里含糊道:“我……先歇一歇,歇一歇。”
纪争闻言便又回来,在他身旁坐下,却没发觉贺瑜方不动声色地往边上移了一下,只担心道:“这里的路这么难走,光是路上就耗了不少时间了,只怕今天不太可能能找不到那紫芝果,说不得明日还要再来一趟。”
“无妨,咱们都已经找到这里了,还怕那紫芝果长脚飞了不成,莫说是这小小的山谷,只要能救你,便是阎罗殿我也敢闯上一闯·”贺瑜方道。
纪争听他这样说颇有些不好意思,心里不知怎么也生出来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但又说不出来什么感觉,只觉得欣悦得很,他挠了挠头,嘿嘿笑了起来,叫贺瑜方见了忍不住又揉了一把。
歇息了一会儿,两人继续往前走··山谷越往里越是幽深,地势却渐渐开阔起来,只是天空仍然被茂密的枝叶遮蔽笼罩,谷底依然暗无天日,在谷底行走的人压根就看不到天空,更遑论辨别天色早晚,只能凭借经验来感觉时间的流逝。
所幸那仿佛无处不在绊手绊脚的藤蔓渐渐稀少,两人好歹能够在树木之间纵横飞掠,虽然为这密密生长的树木所阻,速度实在快不到哪里去,但也总比在地面上深一脚浅一脚艰难跋涉来的强。
“我上去看看·”贺瑜方说了一声,脚尖在树枝上一点,便见他身如矫猿一般,三两下便攀上了树顶··拨开眼前遮挡视线的茂密枝叶,贺瑜方转头四顾,极尽目力眺望着,希冀能够在光秃秃的峭壁上发现一株歪脖子松树。
纪争仰脸望着贺瑜方的身影,不一会儿就见对方跃了下来,对着他摇了摇头:“咱们再往里找找·”·如是每隔一段距离贺瑜方便要跃上树顶眺望一番,如是再三,两人渐渐深入山谷。
陡地,贺瑜方眼前一亮,找到了·“找到了,在那边·”他跳下来,引着纪争往左边峭壁靠过去,那株歪脖子松树就在峭壁半腰,上不着天下不接地,且这边峭壁向里凹了进去,其上光溜溜的,寸草不生,想要爬上去殊为不易。
贺瑜方站在树梢眯着眼打量了好一会儿,暗自计算着落脚地点,一旁的纪争也仰着脸看,忽道:“我有办法了·”·“唔……”贺瑜方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片刻后反应过来,惊讶转头:“你想到办法了”·纪争斜眼:“怎的,不信”大拇指在鼻头上一抹,他嘿嘿一笑:“你的那条绳子借我一用。”
贺瑜方瞧着他那抑制不住的小得意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依言将腰间缠着的绳索解下来递过去·跟着就见纪争将那绳索牢牢绑在自己腰间,又将另一头递过来,对着他努了努嘴:“拴上。”
贺瑜方不明所以,一边将绳子拴上,一边问道:“这是要干什么”·“山人自有妙计·”纪争嘿嘿笑着,眼睛盯着贺瑜方腰间:“你的这把宝剑能削金裂石吧”·贺瑜方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眼,笑了一声,拔出剑来倒着递过去:“想要就拿去,跟我还客气什么,我倒是想看看你想了个什么法子出来。”
纪争狡黠地眨眨眼,却不回答,卖起了关子·他抬头看了一眼,忽然脚下一点,腾身而起,向着峭壁上激射而去,眨眼间便冲到了峭壁跟前,眼看就要生猛的撞上去,倘若没有应对之法,只怕他就要成为有史以来第一个撞崖而死的人了。
贺瑜方看着纪争的身影,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纪争,眼瞅着那道瘦削修长的身躯在半空中灵巧的一折,身形却并没有停顿下来,反是顺势靠了上去,手中长剑在空中划了小半个弧,像是切豆腐一般切进了坚如铁石的峭壁之中,这才松了口气。
纪争单手吊在剑柄上,一手摸出随身的短剑,三两下在峭壁上掏出来一个刚刚能够容得下一只脚的浅浅石窝,随即将短剑咬在嘴里,低头冲着贺瑜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脸,伸手扯了扯绑在腰间的绳索。
贺瑜方会意,脚下一点,飞身而起,不过眨眼间便到了纪争跟前,握住纪争伸来的手一个悠荡,另一手疾如闪电拔出了深深没入峭壁中的长剑,脸颊却擦着纪争的脸而过,在经过的那一瞬间猛的张口叼住了短剑的剑柄,跟着一个小腾身翻了上去,脚下在纪争肩上轻轻一点,旋即便直冲而上,至绳索将尽时,身子猛地后仰,却是不退反进,往峭壁上贴了上去,手中长剑便顺势没入了峭壁中,如纪争那般掏了个石窝出来,这才低头对着纪争挥一挥手。
如是者再三,两人便就这般交替着往那棵歪脖子松树所在的半崖攀去···062、下回我们一起死·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贺瑜方的手终于攀上了那棵生在岩缝中看起来瘦弱得风一吹就会倒下来似的歪脖子松树。
松了口气,他扯了扯绳子,须臾就见纪争也翻了上来,骑坐在树杈上喘了口气,可算是爬上来了··此处离谷底足有六七十丈高,贺瑜方带的那根绳索才四丈左右,原是带着以防万一的,受绳索长度所限,两人每次只能往上爬升三丈余,接替往复了二十几个回合才终于爬上半崖,便是两人都算不得庸手此时也有些喘粗气了。
稍稍喘了口气,两人不约而同地望向松树边上数尺遥远的地方··那里的岩石断裂开来,裂开足有四尺长宽的一条缝,远远看着像是这一片崖壁笑开了口似的··贺瑜方转头看了纪争一眼,正对上他的视线,抢在纪争前头不容置疑道:“我去看看。”
说着脚掌在峭壁上一蹬便蹿了过去,扒着石缝边沿机警地扫了眼,一眼便看到了靠岩缝里侧生着的紫色植物,眼前登时一亮,就是它了·只见那紫芝果形如枯枝,有干却无枝叶花朵,只在枝头顶着攒一圈数枚果子,看着同灵芝果形貌相仿,大约便是此物名字由来。
这石缝高不过三尺,贺瑜方弓着腰爬上去,自衣衫内袋里取出一个沉香木雕的小瓶,小心地将那区区不过十数的紫芝果摘下,纳入小瓶中··转头四顾,他不由觉得有些奇怪,鬼医不是说此处有一大两小三株紫芝果的么,怎么现在就见了这一株·还没等他再四下找找,忽听远处传来一声极为尖利的破空声响,脸色陡然一变——糟了,只顾着采药却忘了时辰了·金刚猱要回来了·更糟糕的是他们现如今身在半崖上,上不着天下不接地,就是想躲都没地方藏身·此等危急时刻,贺瑜方来不及想那许多,猛地探出身体,冲着勃然色变的纪争一挥手,简短有力地吐出三个字:“过来,快”·纪争亦无暇细想,在贺瑜方说出这几个字的同时猛地一蹬,身体已经离开了那棵瘦弱得可怜的歪脖子松树,直朝这边冲过来。
就在他冲过来的那一瞬间,贺瑜方也动了,却是整个身子都蹿出了狭窄的石缝,只余一只手吊在石缝边沿,他的另一只手则在纪争扑到跟前的时候及时托了一把,一使劲就把纪争推了进去。
纪争猝不及防,在脑袋撞上石缝里侧的电光火石间霍然明白了对方在干什么·纪争又惊又怒,万万没有想到贺瑜方会来这么一出··脑袋因为猝然的力道撞上了岩缝里侧一块尖锐的凸起,一阵尖锐的疼痛遽然袭来,叫他忍不住闷哼一声,下一刻他就觉得身后一暖,一个厚实而熟悉的胸膛贴上了他的后背,牢牢的将他护在怀里。
“大哥”·惊怒交集的情绪还来不及喷发出来,那一道醇厚而低沉的声音在他耳后沉沉响起:“不怕,大哥在这里·”·听得这熟悉的声音,纪争陡然一个激灵,耳后一阵酥酥麻麻的感觉沿着脊柱直蹿向脚底板,叫他心里都忍不住起了一阵战栗,身形顿时为之一僵。
只是稍微一顿,他猛地挣扎了起来:“大哥,你,你放开我”·这石缝统共也就这么点大,就是把他塞进来已经很勉强了,用脚趾头想也能想到贺瑜方此时是个什么情形——那定然是半个身子都悬空了,这么危险的境况下,对方竟然还想着护着他若是不幸叫那金刚猱发觉了,纪争敢拿自己的项上人头来打赌,贺瑜方定然会将所有的攻击都挡在身后,用他的血肉之躯,生生造出来一个不是很安全却是世上最为温暖的庇护所。
——可是他要这样的庇护有什么用·纪争咬紧了牙关,身体止不住地发着抖,眼睛在贺瑜方看不见的地方霍然血红一片··又是这样又是这样每次都是这样·每当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强大,已经有能力可以保护身边的人时,都要让他再经历眼睁睁看着亲近的人受伤甚至死去的惨事·为什么凭什么·凭什么每次都是你们保护我我也想用尽所有的一切来保护你们啊我也想,做一个能够保护别人,再也不拖后腿的人啊·就这么一个微小的愿望,为什么迟迟得不到实现为什么他都已经可以保护自己了却还是要别人拿自己的性命在保护他·他真是,无比的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无比的唾弃自己的没用·巨大的愤怒将他淹没,少年的牙齿咬的咯咯直响,挣扎的动作愈发猛烈。
然后一只手从他胸前摸索着往上移,来到他的头顶,用熟悉的力道揉了一把,跟着是低沉的声音:“乖,别动了,再动大哥就要掉下去了·”·听着这带着安抚意味的话语,纪争的眼泪毫无预兆的涌了出来,在他脸上恣肆横流。
手指死命抠着岩缝,纪争的眼睛瞪得老大,似乎要将这厚重的岩石瞪出个洞来·身体簌簌发着抖,他拼命咬着嘴唇,直到嘴里传来一股熟悉的血腥味犹不自知··用了绝大力气的手指陡然一空,指尖空荡荡的,似乎刚刚摸到的那尖锐的岩石是他的错觉。
纪争呆了一下··然后猛然反应过来··这下面是空的这个裂缝不止明面上看到的这么一丁点,它里面还有更深的空间·突如其来的狂喜几乎要将纪争没顶,他想也不想的,真气立时被提起来,聚于双掌之上,然后他猛地一掌击在岩壁上。
·哗啦啦··纪争发誓这是他这一辈子听过的最美妙的声音之一··尘土纷纷扬扬飘了上来,弥漫了本就不大的石缝,纪争一时不妨吸了一口灰尘,呛咳了一声,赶紧屏住呼吸。
身后传来贺瑜方闷闷的声音:“小争,你做了什么”·纪争几乎要忍不住大笑出声,好在他还记得自己身在何处,闷声笑了一声,他伸手拉住贺瑜方箍在他身前的手,猛地使力往前一滚。
身体在穿过那一道开出来的裂缝时受了些阻碍,旋即在纪争不管不顾地往前挤的动作下很快就成功挤进去了··纪争感觉到身体有一瞬间的腾空,然后很快就落到了实地上,身后的贺瑜方也因为他的拉扯挤了一半身体进来。
“这是怎么……”贺瑜方惊讶的瞪大了眼睛,怎么也没有想到这石缝里头原来还空着这么一大块··纪争还在使劲往里面挤,不一会儿就连贺瑜方也被他整个都拉了进来。
贺瑜方知道他心里不好受,便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笑道:“怎么,跟大哥生气了”·纪争不理他,只是在黑暗中咬着嘴唇,在贺瑜方看不到的地方眼泪扑簌簌的流。
好半晌,他吸了吸鼻子,带着浓厚的鼻音道:“要死便一起死了,你这样……算什么……”·他再也不想只留下他一个了,死也不·贺瑜方听得好笑,想到他为自己担惊受怕,就像吃了千年老参一般,浑身无一处不透着舒爽自在,心里一种异样而陌生的情感生了出来,然后在心底生根发芽,只待一个合适的时机,就长成谁也无法撼动的参天大树。
“好,下回……我们一起死·”贺瑜方凑到纪争耳边低声道··这话一出口,好似在他和纪争两人中间架起了一座联系紧密的谁也无法分割的桥梁,心中那些异样的情感越发清晰起来,贺瑜方蓦然发觉自己心跳有些快,怀里这一具瘦削修长的少年躯体前所未有地彰显着自己的存在。
贺瑜方直觉有些什么事情脱离了自己的掌控了,却又不愿深想,连忙想些其他事情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这时才突然想起来一个问题,跟着就愣住了——以金刚猱那攀爬岩壁如履平地的速度,不是应该很快就回到山谷的么,为什么都过了这么久了,还没有听见金刚猱那欣悦的啸声·——说起这个问题,此时应该没有人能够比傅容更清楚。
等了半日还不见贺瑜方两人出来,傅容心中暗暗着急,在远远望见那道金色流光飞快蹿来的时候,他不假思索地举起了弓弩,发出了响箭··那响箭破空而去发出的尖利声响不仅提醒了贺瑜方和纪争金刚猱的回来,也成功让那道金色的流光顿了一下。
金刚猱本是猿属,虽说是百兽之王,但本性中尚有几分猴性未改,见到稀奇古怪好玩的物事总要忍不住凑上去,此时甫一听到如此新奇古怪的响声,那金刚猱骨子里留存的几分猴性登时被勾了出来,只听它一声欢叫,瘦小的身形在峭壁间一个悠荡,竟是直奔傅容这边而来。
傅容骇得赶紧将那弓弩丢掉也不管那许多,一个虎扑就扑进了一旁的灌木丛里,跟着也不管灌木的小刺在脸上手上裸露出来的皮肤划出道道血痕,一股脑循着早就发现的缝隙滚了下去。
·063、贺瑜方的心思· 【这一章有点掉节操……我知道我的节操已经不剩什么了[深沉脸]……】·???????灌木丛下是一道?岩缝,灌木丛便是从那岩缝中生长出来。
傅容情急之下也顾不得许多,直接滚了下去,亏得这岩缝底下有一个凹进去的石窝,将将能够将他整个藏进去··他刚刚藏好,那边金刚猱便到了跟前··金刚猱原是受那异响吸引而来,此时敏锐的发觉这一处多了些以前从未出现过的陌生气息,顿时愤怒地叫了起来。
尖利而又愤怒的啸声在耳边回荡,激得傅容耳鼓震荡不休,耳内嗡鸣阵阵,胸中烦闷不已,恶心欲呕··金刚猱四下逡巡了一遍,都没有发现那个闯入者的踪迹,愤怒却并没有减少半分,一转头发现了被扔在地上的弓弩,它扑过去抄起来,鼻子凑近了使劲嗅了嗅,发觉这个长得颇为奇怪的木头上也沾染了那陌生的气息,登时愤怒的低吼一声,两只爪子一扯,竟硬生生将那弓弩扯成了两截。
它犹自不解恨,两只爪子快速的舞动,将那弓弩撕扯成了一堆碎片,这才满意了,昂头对空发出一声啸叫,声彻四野,以宣示着自己在这一片土地上的主权··正是在这里耽误了好一会儿,另一边贺瑜方同纪争两人才能及时藏进岩缝里去,免去了被金刚猱碎尸的下场。
金刚猱既已觅食归来,短时间内贺瑜方同纪争是不要想出去了··岩缝并不很大,光线叫身材高大的贺瑜方堵在了外面,只沿着细小的缝隙透进来点点微光,勉强能够让人分辨时辰。
金刚猱的啸声传进来时已经不甚明晰了,在这狭小的空间里,略显粗重的呼吸声格外的清晰··贺瑜方的下巴就搁在纪争的肩头,厚实的胸膛紧紧贴着少年瘦削的的后背,手臂绕过少年的肩头将对方完全的箍在怀里,少年任何一个微小的动作他都能够察觉。
砰··砰砰··贺瑜方觉得自己心跳的有些快,心跳声在这狭窄逼仄的石缝里尤其的清晰,听在他的耳里颇有些心惊胆战的意味,总觉得心里不欲为人所知的心思就这么摊开在日光底下,再无一丝一毫的隐秘。
·怀中的少年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轻轻地挣了挣,贺瑜方猛然醒过神来,惊了一下,箍在少年肩头的手下意识就要抽回来,后肘却撞上了坚硬的石壁,抽不回来,手臂倒是顺着少年的肩头滑了一下,搭在了对方柔韧劲瘦的腰上。
他咳了一声,借以掩饰自己的不自在,搭在少年腰上的手却舍不得离开·也就是此时,他才突然发觉原来少年的腰竟然这么瘦··这么纤细的腰,便是同女子相比亦不遑多让了吧贺瑜方不合时宜的想着,脑子里冒出来“盈盈一握”这个词,十分诡异的,这个分明是用在女子身上的词此时被他用来形容纪争竟然没有违和之感。
他的手落在纪争腰上时,少年的身形僵了一下,气息略微急促起来·脸上烧的几乎要着火了,纪争轻轻的试探着挣了一下,搭在腰上的手臂紧了一下,跟着一道低沉的声音在耳畔轻轻响起:“别动。”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颈侧,那道声音响起时纪争的脑子都空白了一瞬,酥酥麻麻的感觉从天灵盖沿着脊柱往下直传到脚趾,细细的鸡皮疙瘩浮现在皮肤上,少年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贺瑜方说了什么。
纪争只觉得轰的一声,整个人似乎都被投入了无尽燃烧着的火焰当中,全身上下无一处不在冒着烟··心跳声响如擂鼓,少年又慌又急,总觉得自己有些地方不大对劲了,气息也因此而粗重混乱起来。
“……怎么了”贺瑜方敏锐地察觉到纪争的不对劲,眼眸黯淡了一下,莫非他就这么讨厌自己的亲近么沉默了一下,他还是开了口,只是略有些艰难。
怀里的少年甚至有些慌乱起来,挣扎的动作愈发大了起来,只是因为如今身在狭小的岩缝中,无论怎么挣扎都动不了··贺瑜方察觉到纪争的动作,心下不由黯然,暗吸一口气:“你别着急,我、我并没有别的想法,我……”·“大哥……”少年的声音满是惊慌,甚至带上了几分哭音,声如蚊蚋:“我、我……我想……”·后面的声音实在太小,简直就是在喉咙里哼哼,便是近在咫尺的贺瑜方也听不清楚他说了什么,凑近了几分:“什么”·“我、我想尿尿。”
纪争只觉得浑身像着了火一般,仿佛下一刻就能化成灰烬,尤其是身下那处难以言说的难受,更是让他羞急得恨不能找个洞把自己埋进去··贺瑜方终于听清楚了,愣了一下,下意识道:“那、那就尿吧。”
“我、我尿不出……”纪争一张脸憋得通红,身子都因此而微微发起抖来··“怎么会——”贺瑜方一愣,还以为少年是太过难堪,还笑了一声:“此处就我们两个,你还怕个什么,莫不是在大哥面前害羞”·“我、我不知道。”
纪争又是惊慌又是惶惑,,因为是在自己一贯信任的大哥跟前,他的声音里不觉露出几分委屈:“疼……”·“疼”贺瑜方一听急了,也不顾那许多,搭在纪争腰间的手顺势往下一探,“是不是受伤了——”·声音戛然而止。
贺瑜方睁大了眼睛,鼻端嗅着岩缝中尘土的味道,少年身上清爽的味道隐约夹杂其中··他上下左右俱是坚如铁石的岩壁,但在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犹如置身梦中。
但手指握着的那非同寻常的物事却又真真切切明明白白地告诉他,这并不是在梦中··一股战栗之感在贺瑜方的手放上去时陡然从脊柱划过,纪争捺不住发出一声轻哼,身体不自觉扭了一下,似乎想要摆脱贺瑜方的掌控,但身下的反应明明白白告诉他,自己的身体很享受这样的触摸。
这让少年愈加惊惶困惑,他究竟是怎么了·隔着并不轻薄、反而可以说是厚厚的布料,贺瑜方敏锐地察觉到少年的热度,手指握住的物事轻轻一跳··噼啪。
脑际陡然划过一道闪电,贺瑜方仍是愣愣的,下意识地揉了一把··“呃——”纪争的呼吸蓦地乱了,急促地喘息着,气息粗重而混乱,胸膛剧烈起伏。
“大、大哥……”他既觉得难受又觉得羞耻和难堪,死死咬着嘴唇,手无力地按着贺瑜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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