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琮珠 by 沧溟夜(上)(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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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琮珠 by 沧溟夜(上)(4)
·顾璋川面上笑容不减,却将眸底笑意敛去,他一生极为幸运,所思所想无不应灵,一如上次轩城门外,少典巧动心思以一敌百,将他营救·纵然当时心中无底,手无良策,内心却平静安详,他知道那一役,他输不了。
坐在马车笑对律岩时,心中的轻松告诉他,云震无法动其分毫,那种不经意间的沉稳,那种无处不在的幸运,无不告诉着他,他,如同既往一般,是乾国权倾一世的七少·他佐幼君、立法度、务耕织、修战备、固城池,放眼天下,乾国因为他的存在而制衡着两方势力,也因为他的存在,兵动北疆,振长策而御极北蛮猛,马踏乾国朗朗山河,无人能掠其锋芒。
他深谋远虑,一边抑制八城城主,以防其势过大,一边积极笼络,安插心腹,将八大城主的把柄牢牢握于手中,一旦其有二心,罪行昭然于世,当众处置·试问,当一人官居一方城主时,其身清白的能有几人除非指派,但凡一层一级爬上去的,手底脚边便不可能干干净净。
顾璋川深知这一点,他也知道杀鸡儆猴,法令一立,他便揪出前任淮城城主,条条罪行,一一宣读,待旨意请下后,于夏日炎炎的京城街口,当众砍头,惊得七城城主一身冷汗。
不怕官员性子耿直,就怕官员不听话,上宣其令,下不执行·事后,顾璋川彬雅淡笑,与那七城城主亲切商谈城内大小事宜,看着他目色温软,笑意雅然,人们不敢再小觑这个温朗如玉的年轻俊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将他人的命运皆在其指掌之间。
自顾璋川执掌兵权之日起,乾国的富饶程度达到百年之鼎盛,是以天下志士,皆愿与其缔交,共谋太平盛世··可,明明是太平盛世了,为何要共谋顾璋川深深一叹,眼底微寒,因为还有一个西川。
西川不平,纵是身死,心也不甘·而这次发兵西川,他心底竟隐隐的,有些不安·就像身处浓重迷雾,眼前一片灰蒙,想要摸索前行,神思却在刹那间惊醒,硬逼着自己止步不前,仿佛前方就是万丈悬崖,只差一步,就身首异处,生死两茫。
那种滞在心头的恐惧让顾璋川眉梢淡淡掠起一丝冷肃,虽早知命不久矣,却在脚步临近的瞬间心悸无比·成也是情,败也是情,记忆熙熙攘攘如云浮过,往事历历清晰在目,其中真味倒尝了个分明,个中难言滋味,百般纠缠。
微抬眸,日光灼烈,刺得睁不开眼,一阵生疼·还记得几年前病发,师父为其诊治时,少典无意中发现刻在师父药箱底部的一段小字:三月尽,春意浓,四月生,战事紧,五月断,局势乱,六月残,几冲天,七月末,人事变,八月间,百废兴,九月中,国喜庆,十月终,天下定。
少典一脸震惊的拿笔将那一段话抄记下来,交予顾璋川,二人细细琢磨也未能得出答案,三月尽,春意浓,当时只知写景,现下再一细细体味,顾璋川不禁失笑,这分明是拿春喻情,情浓如春,第二句四月生战事紧,顾璋川默默看着眼前忙碌的战士,一语中的,不仅如此,五月断局势乱,他也可笃定此战非同小可,凤陌南狡猾无比,南下之役定不会轻松。
可是,顾璋川轻轻蹙起眉头,六月残几冲天是何意呢七月人事变,八月百废兴,很显然都是随着六月的安定而为之的·还有国喜庆,国家为何喜庆,所为何事,他亦想不通。
崔峤看着默不作声的顾璋川,在心底沉沉一叹,开口道:“七少,天虽暖,寒气颇重,昨个少典还飞鸽传书,嘱咐军将们好生照看七少,若是七少有个差池,怕是整个军部日后都不得安生了。”
想到少典翻来覆去,没完没了的训斥,顾璋川无奈摇头笑道:“何止整个军部,顾府上下,哪个都别想逃,再加上老夫人,他们俩啊,恐是将天地都教训的落了泪才甘心。”
崔峤一笑:“七少也知后果严重,就不要难为众部将了,快回帐中歇息吧,少典吩咐属下,必须亲眼看着七少去吴老前辈那里请一次脉,属下方才看到吴老前辈已入营帐,属下想总不好叫他老人家久等,七少就当可怜可怜我们,一天去请一次,将来军师问起,我们也好回话。”
顾璋川回眸视于他,一笑:“你们就吃定了我会心软,这拿众部将压我的法子当初也是少典教你的,每每牵扯到我的病情,你便用这法子压我,你就不怕,这法子用多了,日后不灵了”·崔峤面色一阵尴尬,应道:“七少言重了,军师也是担心七少处理起军情来忽略了自己的身子,所以叫我们时常提醒七少,至于法子,”崔峤勉强一笑,为难道:“若是七少说日后这法子不灵了,那末将们便只好去军师那里求请军法处置。”
顾璋川疑声道:“监管我的病,少典竟立了军法”·崔峤道:“立了,但还没有执行,军师说若是这法子不灵了,再执行也不迟。”
·顾璋川失笑道:“少典啊少典,他......唉·罢了罢了,我也不与他争,随了他就是了·”·崔峤心下一喜,随即单膝跪地:“我代众部将谢过七少”·顾璋川淡淡一笑,转身走向吴煊的营帐。
崔峤缓缓起身,目视着顾璋川离去的背影,步履沉稳依旧,撑起整个乾国的脊梁□□无比,仿佛同西川的那一仗如马踏北疆一般畅行无阻,势在必得,崔峤抬头看向朗日晴空心头说不出的畅快,这一役,不仅是他等了很久,顾璋川、少典,乃至整个乾国都已等的太久,太久了,终于要一决胜负了,西川一旦攻破,马不停蹄挥军攻打莽国,从此,天下太平,山河宁静,万里归一。
作者有话要说:·☆、第四十章 征兵南下·乾国二百九十年三月末,乾国国君颁旨:·“朕以韶年,成嗣天下,奉天之喻,以孝治国,今国富民安,百姓文德皆孝父尊兄,而朕竟不知西川尚有异姓皇兄凤氏,遥想北疆兵戎,血骨万枯,虽征师百战,扩国疆千里,然手足流离,朕忧之成疾,自罪痛遣,当深追先帝遗诏。
凤家世代忠烈,驻守重镇西川,功高虽封爵不能明之,劳苦虽拜相不能表之,朕孤居于京,寂寂朝堂,星落秋风,思亲念兄,涕泣不停,念此伤情,朕以百万旌旗,帝之仪仗,恭迎皇兄入京,朕替皇兄固守边疆,唯惜兄弟之情,同皇兄谋一统江山,享盛世天下。”
旨意一出,举国上下,黎民百姓皆知乾国国君用帝之仪仗,恭请西川凤家那个闲逸俊朗、潇洒风流的凤少入京,以解国君兄弟思念之情,所谓孝呈天下,自获民心,一时间心里有数的没数的皆纷纷赞叹,褒扬国君孝心感动天地,正所谓一山难容二虎,皇上能不念旧痛,大大方方的邀请西川凤少踏入皇城,心有容,气有度,一时间民众感慨万千。
·可,不是所有的人都这么想,站得高的人才能看得远,朝堂之上,殿陛之间,秉政大臣们的心中可是明朗的很,皇太后这一旨意,以孝为名,以情动军,明里协助凤家掌管西川,暗则偷天换日将凤陌南囚困在金殿之下,指掌之间,如此一来,西川对乾国,再无威胁然而,臣子们虽明澈于心却未有一人敢直言告白于天下,此中缘由,不言而喻。
顾家欣欣然见此情形,只要西川一平,乾国才能算是真正意义上的霸主,多少年来,西川都像是一根脊骨鱼刺,生生扼在喉间,咽不下吐不出,如今,扬眉吐气的日子指日可待,怎能不让人心生欢喜,只是顾璋川的病情让这场烽火变得揪心,即便顾家用婚嫁的方式绑住了章家,可权利之事岂是嫁几个闺女就能解决的了的,一旦顾璋川有个闪失,顾章两家便会面临尴尬窘况,那牵扯两家血缘的唯一血脉就像撕裂开来的蜜枣,丝丝牵绊,晶莹细软,耐不得微风轻袭,稍有不慎就是个分崩离析的局。
顾家担心,章家同样忧心,顾家即便没有了顾璋川,可是上有皇太后撑腰,下有兵权在手,如此强硬势头,章家如何能攀比,纵然同顾璋川的几个姐姐联姻,可那也不是长久之法,为今之计只有为顾璋川寻一房亲事,再次将顾章两家牢牢拴住,这天下,毕竟还是姓顾不姓章,便是当朝国君,都有一半是顾家的血,只是国君尚小,顾璋川又因国事繁忙,城池修建,兵戎不断而耽误了终身大事,旨意一下,怕是半年之内都要劳心于这场战乱。
顾璋川的姥爷章金鹏思虑许久,最终做出一个决定,从自家直系血脉里选出一个适龄婚嫁的孙女,于发兵之前将此婚事定下来,顾家老夫人也乐于促成此事,便口头应下了,只是顾璋川念及国事为上,如今军情颇急,尚无心男女之事,遂婉言拒绝,二位老人心知这种事情急也无用,也就暗自叹气,将此事搁置了下来。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顾章两家再次联姻的事情还是被朝堂上下那些有心人给探了个分明,经过四下打探,也明了了章金鹏属意的那个孙女——章漠涯的消息。
章漠涯,一个心性沉稳的女子,落落大方,举止贤淑,言行不骄不躁,十分得体,在章金鹏眼里,章漠涯最优秀的品质是识大体、知时务、懂大局,无论世间纷扬多少流言蜚语,她都能在这动荡的时局里辨的清楚明白。
原本章金鹏用心□□她是为了将来能送入皇宫,为皇上添得一男半女,谁想到还未等他将章漠涯养大,先皇就驾鹤归西,不过这份心血倒也不白费,因为顾家还有一个顾璋川。
入夜,顾璋川处理完军中事务回营帐歇息,刚要伸手撩起营帐,脚步忽的一顿,手被扼制在帐前半寸之处,缓缓伸出食指,他小心挑起一角,凝眸向帐里望去··喻冲悄声上前,在顾璋川耳边低语道:“小姐戌时就来了,说是以后公子的起居都由她负责,还说,这是章相的意思。”
顾璋川点点头:“就依她的意思,只要不出营地,她想去哪儿都随她,但有一点,我要她毫发无损,从今天开始,她的安全我就交给你了,你要寸步不离·”·“是,公子。”
顾璋川一番嘱托后,挥手遣下喻冲,略一思索便抬手撩开营帐,走了进去··章漠涯闻声回头,看见顾璋川后浅浅一笑,迎了上去,冲他行了一礼:“表哥。”
顾璋川忙伸手,虚扶她起身后笑道:“漠涯以后莫要如此生分,你我是表兄妹,私下无人时不必行礼,表哥也不喜那些个繁文缛节,你见水澄何时冲我行过礼”·章漠涯听言,抬袖掩唇一笑:“那是水澄欺表哥性情温和,不会迁怒于她才敢如此放肆。
要是我这般对表哥,那我岂不是同水澄一样欺负了表哥”·顾璋川一愣,转而轻笑道:“你这个丫头,总是有理·”·章漠涯亦笑言:“表哥说不过我,反倒怨我有理说理是何道理”·顾璋川拉起她的手,走到椅前坐下:“好好好,日后你愿意行礼就行,不行表哥也不怪罪,这样总可以了吧。”
“好·”·烛火幽幽,映照着章漠涯那双清睿的眼,黑色的眸心深处透出一股坚信和笃定,她就那么坦然的看着他,浅淡的笑着··这一刻,顾璋川突然就想起了另一双眼睛,一双灵动的眼眸,俏皮的笑和倔强的、不高兴时微微有些上翘的唇,她只向自己行过一次礼,就是在望山的那晚,她饮完酒向自己辞行时敷衍的、仓促的行了一礼,有些赌气的味道。
顾璋川想着想着,失神一笑,轻轻摇着头,无奈却甘甜,起码他知道了她是介意自己不理她的,可顾璋川转念一想又想到凤陌南抚摸凤晟音侧颜时的心疼,心中登时变得苦楚不堪,敛下唇边笑意,眸底渐渐深沉了起来。
章漠涯就在一旁静静的看着,看着顾璋川脸上一一变化的神情·只刹那间她心头就急闪一道心思:顾璋川,她的表哥,已经有心上人了··为了更好的融入皇室生活,章金鹏命人教授章漠涯很多本领,琴棋书画自不必说,上至百年历史、军政兵法,下至用人识人、察言观色,章漠涯皆有涉猎,就现下的情形,不用顾璋川多言,章漠涯就知道他在想一个人,一个女人,而且是心仪的女人。
微微一笑,章漠涯道:“表哥你在笑什么”·顾璋川霎时收敛心神,略有些尴尬的回道:“没什么·一些琐事。”
“漠涯你记住,当顾璋川突兀的就失神笑、摇头、皱眉并在你询问他何事时应付的回答你说没事,那他心中必有大事而且是一件足以影响他日后决策的大事,此时你不要追问,因为你追问也没有用,反而会引起他的反感,你只需要安静的呆在他身边,陪着他就好。
切记切记·”·章金鹏的话猛然在耳边响起,章漠涯知道章金鹏不仅是顾璋川的姥爷,他还是驰骋官场几十年的精明老人,他看的太多太透,他比自己更了解顾璋川。
想到此,章漠涯嫣然一笑,起身道:“瞧我都忘了,方才给表哥熬的药怕是凉了·”说着拿起放在桌案上的药碗,慢慢放在唇边,用嘴唇试了试温度,复而笑道:“不是很热了,表哥等我一会儿,我再去温温,免得失了药性,凭白添了苦。”
未等她端药转身,顾璋川就伸手拉住了她:“不用麻烦了,只要不凉便可,你也别在我这里费心了,赶快回自己营帐,这随军转战千里对一个女孩子家来说本就不易,你要照顾好你自己的身体,莫要让我担心。”
随后径自自她手中接下那碗汤药,端至唇间,一饮而尽··章漠涯无声的看着他,一双清睿的眸子定定的扎进顾璋川眼底,她仿佛要说什么又好像没有话要说,他不知她在想什么正要启口询问时,章漠涯接下他手中药碗,淡然一笑道:“好。
漠涯会听表哥的话,好好休息,表哥于军务上也不要太过劳累,身体为重·”·顾璋川温柔一笑:“我派喻冲保护你的安全,只要你不出军营,你想去哪里就可以去哪里,呆在营帐中也行,自不会有人打扰到你。”
章漠涯点点头,冲他轻松一笑,说道:“那漠涯就此告辞了,表哥早些歇息吧·”·顾璋川道:“好·”·目送章漠涯离开营帐后,顾璋川垂眸静思着方才章漠涯的话,想了片刻却未果,遂放弃想的念头,举步走到案桌前,拿起未处理完的奏本,将烛火的芯子挑了挑,打开细细看了下去。
一本、两本、三本,渐渐地原本案上积累如小山的明黄色奏折逐渐减少,夜色深重,帐外隐隐有守卫巡逻的脚步声,待顾璋川批完最后一道奏章时,已经亥时三刻了·他慢慢后仰,倚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过度的疲累让那双清澈的眼眸布满了细小血丝,他抬手用拇指和中指轻柔的揉捏着太阳穴处,舒缓着额间的疲乏。
“身子不好还这么操劳·”一个声音在帐内响起,音色低沉,像是被刻意压抑下的··顾璋川睁开眼睛望见来人,唇边划过一丝笑意,说道:“你怎么来了你深夜入我营帐竟未有人察觉,过百万大军如无人之境,这当世之下除了文庄恐怕武功最高的就是你了。
看来,我得重新布防,一会儿把你进军营所走的时辰和落脚点给我写下·”言毕,他缓缓合眸:“说吧,这次来,所为何事”·金色面具下,一双清冷沉寂的眼眸正一瞬不瞬的看着顾璋川,烛火与金光遥相呼应,一起雕刻在那双黑漆深暗的眸子里,熠熠生辉。
依旧是那身黑色锦衣,依旧是冷漠如冰的肃锐,就那么淡淡的,与空气融合在一起,悄无声息··“我要带她出来·”无比平静的言语加上沉冷的声音。
作者有话要说:·☆、第四十一章 病如山倒·顾璋川安静的后仰,两手闲闲搭在扶手上,他呼吸轻缓,似在闭目静息··那人站在桌案前三尺处,不急不躁,耐心的看着顾璋川,吐纳无声,宛若营帐之内没有第二个人。
良久后,顾璋川微微挪动了一下身体,调整了脖间的角度,使之靠在椅背上更加舒适,他慢慢开口道:“带她出来会徒增危险,信彦,当初决定把她放在总坛是你的主意,如今你要带她出来,如此朝令夕改,这可不是你的作风。”
楼信彦,天楼帮帮主,乾国除了那个鬼影文庄最神秘的江湖侠士,此时此刻,他就是站在顾璋川营帐内的人,也是一直装哑遮面隐藏身份潜伏在西川的雾十··楼信彦眨了一下眼睛,沉声道:“囚她,换个地方,也是一样。”
顾璋川道:“我不同意·”·楼信彦道:“我只是通知你·”语气平和,听不出喜怒··顾璋川闻声一动,淡倦的眼眸瞬间抬起,目色微厉,视于他:“你说什么”·楼信彦直视他,那双淡漠的眸子幽若寒潭,冷冽无比:“我,只是通知你。”
顾璋川眼角一紧:“通知我当初你来找我时,说出的话莫不是都忘记了”·楼信彦一动不动的看着他,默不作声。
“你想要离开她,我帮你做局你想要脱离雾十的身份,我叫文庄祝你一臂之力信彦,你我也算认识多年,你想要的一切,我何曾说过拒绝,何曾说过一个不字”眼中泛起一丝薄怒,“不错,我曾经救过你,你用三件事还我,但我们之间的关系不该只是彼此利用吧我将你我之间的情分看的高、看的重,还不是因为我当你是我兄弟,当初你来找我,想要退出西川,离开凤陌南,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用另外一个身份确保晟音的安全我们好不容易骗过了她,将她放在安全之地,如今你深夜前来,兴师问罪般的告诉我你要将她放出,让她踏进浑浊不堪的局势中,信彦,你可曾想过后果是什么”··楼信彦举步上前,走到案边,拿起搁置在纸砚旁的笔,沾满浓墨,径自在素白笺纸上写着,他边写边道:“想过。”
顾璋川微蹙眉,也不视于他的执笔之手和落笔之墨,只紧看着他:“既然知道,为何还要放她出来·”·楼信彦的字如逸虬得水,矫若游龙,端看那勾画便就说不出的沉作痛快,他垂眸写着,丝毫不管顾璋川颇带锋凌的目光,只须臾间,他收起笔,自笺纸上扫过一眼后抬眸,将视线落在顾璋川眸底,沉声道:“因为,她病了。”
顾璋川闻声瞬间挺直了身子,惊讶道:“什么”·楼信彦将笔放下:“她病了·”·顾璋川轩眉一挑随后紧蹙成川峰:“怎么会病了是什么病何时生的病可有见过大夫大夫怎么说”·一连五个问题,顾璋川未经思索便脱口而出,这样焦急的心情怕是他自己都不曾发觉,因为,自那个女子病了的消息飘进耳边,他心神皆慌,早已忽略掉原本应该深入骨髓的宠辱不惊、无欲则刚。
楼信彦沉默了,来之前便想好只告诉顾璋川他想要带凤晟音离开,他不想瞒着顾璋川,顾璋川也从未隐瞒过他什么,楼信彦看着顾璋川眸间的疲惫和焦燥,他突然间就动摇了来之前坚定的心,他身边这两个最为重要的人,都是他的救命恩人,都身患重症,若是无药可医怕是时日无多,顾璋川喜欢凤晟音的事情,楼信彦亦看的清楚明白。
看着他不语,顾璋川满脸忧色,急咳两声后道:“你说话啊”·楼信彦深深的看着他,片刻后低声道:“我带她来你的营帐·”·顾璋川倏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身子微微颤抖:“那她到底什么病你把话说清楚”·楼信彦眼眸轻轻掠过一丝怅然,低低道:“带她去找夕远大师。”
言毕,他冷然转身,离开了顾璋川的营帐··夕远大师顾璋川脑海中噌的蹿出在望城城主府园中夕远大师和凤晟音的对话··“二位眉藏阴毒,额间隐有黑纹,敢问二位,可曾于近日碰到些邪事”·“大师说笑了,我们前几日倒是碰到些匪贼,中了迷香,幸得七少相救,哪里来的些阴邪之事”·“姑娘莫要与老衲言语玩笑,若是姑娘不想说,老衲不强求,只是,二位阴毒入心脉,中毒已久深,恐怕......”·恐怕顾璋川心中震惊,身子一晃险些栽倒,他用手扶住桌案,勉强稳住身形,一双星眸霎时浮上一层氤氲。
她不是溟濛吗?既然她来自溟间,为何还会中阴毒而不能自愈?那颗救命药丸晟音给了楼信彦,她给他是因为她笃定自己无事还是真就将自身性命看的轻贱。顾璋川苦笑不已,这世间蝼蚁尚且偷生,更可况是人,有谁会把自个性命不放在心上的?一连串的疑问如同星星之火,在顾璋川本就苦楚的心底燃烧成片,灼烈着他刚刚平复的心情。·顾璋川淡淡垂眸,瞥见了楼信彦留下的字迹,细细看去,上面不仅是落脚地和时辰,他还对行军、扎营等军中布置进行判断和修改,寥寥数语道尽个中乾坤,无论攻守皆天衣无缝,而那酣畅淋漓的笔墨书法更添了一番遒劲气韵··顾璋川哑然失笑,楼信彦总是这般面冷心热,他喜欢不动声色的帮他助他,也习惯在黑夜中洞穿一切··三日后,楼信彦将凤晟音交给了顾璋川,凤晟音跟随顾璋川百万雄师开始了南下的旅程。
凤晟音确实病了,病的原因就是在望山山下遇见溟王那次,事后因为无大碍便将此事抛之脑后了,甚至上次在醉乡楼见到彼岸都忘了提及让彼岸就她一命,现在的凤晟音印堂发黑,目色涣散,十分虚弱,否则她定会跳起来捶胸顿足,追悔上次自己为何不叫彼岸施法相救。
顾璋川自楼信彦怀中接下沉睡的凤晟音时,心头是又喜又急,喜的是他终于能再次跟她在一起,数十日不分离,加上师父吴煊的金针,想想那晚楼信彦把她送来的想法是对的,起码自己能保她性命暂时无忧。
可是顾璋川又着急,急的是凤晟音在淮城对他的态度,那神情分明是两不相欠、各行其路,他无法对她讲明一切,怕她拒绝,怕她疏离,可现在,她已经开始疏离他了·顾璋川抱着凤晟音走向自己的营帐,心底苦涩万分,因为这份疏离,还是他先给她的。
鬼医吴煊仔细把着凤晟音的脉象,肃穆的辙痕印刻在他苍老的眼角,他指间轻动,凝眸细辩,不消片刻便冲顾璋川说道:“凤姑娘的病,老夫无法治·”·顾璋川疏朗的眉随着吴煊的话便是一紧,他急声道:“难道没有其他法子,师父可否先凭金针吊其性命,我这就去取《医道古方》,上面近千种治病的法子难道还不能救她”·吴煊自凤晟音脉上收回手,打开药箱,慢慢道:“《医道古方》上面有近千种治病的法子,怎么你看了那么久就没有找到如何医治你病的良方”吴煊似是无意的抬眸看了顾璋川一眼,随后不再理他,自顾自的用金针撩火,扎于凤晟音几个主穴上。
这一声轻斥,让顾璋川登时怔怔的站在那里,一抹颀长的人影落寞独立,略带绝望的黑色瞳眸里划过凤晟音如雪般苍白的脸,比上次见她时更凄然了几分·顾璋川沉沉低叹,这种束手无策让他心悸不已,不是今天便是明日,有可能他还未曾离去,她便香消玉殒,枉他还暗自担心牵绊了她日后的幸福,原来,他与她早已同命相怜。
吴煊手底极稳,眼神专注,气定神闲,落针快准,果断无比,只须臾间他便下完针,回眸看了一眼自己心爱的徒弟,吴煊略含深意的说道:“不要想太多,也不必自责,师父自能保住凤姑娘一时无忧,只是,她中毒太深,又耽搁太久,为师只能用金针吊其性命,却无法根除这阴毒。”
顾璋川忙收敛心神,深望了凤晟音片刻,似是下定决心一般,右手自前袍一撩,跪在吴煊面前,目色凝重的看着他,肃容道:“师父待徒儿恩重如山,徒儿本该一生侍奉师父,敬孝膝前,但因身患痼疾,恐不久于人世......”·吴煊未等顾璋川说完,一把摁住他的肩头,制止住他,苍老的眼眸并未失去半分神采,依旧精光熠熠的紧盯他眸心,沉声道:“莫要再说了,师父待你好,不为所求,若是你有事相托,师父定会尽力助你。
师父这一生,只有你一个徒弟,师父把你当做亲人,不论你要师父做什么,哪怕再苦再难,师父也绝无推辞·”·顾璋川眼中蓦然一震,随后热气浮灼眸间,他神色微微有些动容,强忍着喉间不断向外涌出的苦楚,躬身叩拜道:“师父,徒儿请求您能收晟音为徒。”
吴煊一双深睿的眼睛,一瞬不瞬的锁住顾璋川,他低低一叹:“川儿,为师看着你长大,你我之间,如父如子,你以为你想什么,为师不知道吗你让我收凤姑娘为徒,一来你想用她溟间的身份保住我的性命,二来你想一旦将来你兵败西川,我是凤姑娘的师父,凤陌南也会看在她的份上给老夫几分薄面,留下老夫的性命。”
顾璋川抬起头,刚要作答,便被吴煊再次打断:“你让师父把话说完,三来你想给凤姑娘一个身份,毕竟她从面上还是凤家的人,留在军中多有不便,若是再生事端,怕是仗还未打就内起波澜。
四来你也想给章漠涯一个交代,用师妹的身份让她莫多想·为师说的可对”·顾璋川缓缓点头,自唇边低声吐出一个字:“对·”·“唉。”
吴煊长叹一声:“川儿,你这又是何必,你处处为别人着想,总想自己承担的多些,让身边的人更快乐更幸福,可你知道吗,那些关心你在乎你的人只要看到你开心,他们就很幸福了。
你把所有的事情都抗起来,你可知,为师看到有多心疼,为师宁愿你抛开身边纷扰的军政要务,痛痛快快的同晟音在一起,潇潇洒洒的到世间走一遭,也不枉来这人世·至少,当你回首往昔时,不会痛恨,不会后悔。”
“可是师父,我的病注定了我无法给晟音幸福,我怎么忍心去跟她在一起然后撒手离开”·吴煊淡淡摇头:“那你就忍心伤害章漠涯吗漠涯是个好姑娘,晟音也是,两个同样品质优秀的姑娘,你宁愿选择伤害章漠涯也不愿伤害凤晟音,这又是何道理呢依为师看,选择那个你喜欢的,并尽自己最大努力使其幸福或曾经幸福过,让那个你不喜欢的去选择她自己的生活,这样不是最好的吗难道非要弄得三败俱伤,到最终没有一个人幸福,你才觉得幸福吗”·顾璋川暗暗咬牙,蹙眉思索着吴煊的话。
吴煊自凤晟音身上一一取下金针,插于布囊中,放置在药箱里:“为师的话虽说只是片面之词,但也不是信口胡说,为师见过太多生离死别,哪个都是追悔没有早些认识没能多呆一刻,像你这般苦了自己也无法让对方快乐的做法,为师确实不能苟同,你且细细想想。
至于收徒之事,为师答应你,凤姑娘两个时辰之后会醒来,如何决断,你自己拿个主意吧·”说罢,吴煊收拾好药箱,离开了顾璋川的营帐··作者有话要说:·☆、第四十二章 拜入师门·寂寥黑浓的夜将千山一碧的□□深深掩盖,冰雪消融,春意盎然,顾璋川负手闲立于营帐外,静看崇山峻岭、无边夜色,零落几处危峰兀立,如剑锋直刺苍穹,顾璋川淡淡回身,向身后大军刚走过的山谷望去,狭长而曲折,间或如刀削般的绝壁暗藏其中,顾璋川深敛眸心,若是将来兵败,退至此处反扑凤陌南的追兵,也可乾坤倒置,重掌优势,只是退守山谷只是缓兵之策,没有及时供应的粮草,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身边光影突地一暗,顾璋川转身望去,只见章漠涯一身桃红色春衫,正笑盈盈向他走来·顾璋川微微一笑,如清波皓月,温雅舒朗,将这凝翠妖娆的月光山色堪堪比了下去,暝沉暗茫,只余他唇角那道优雅的弧度。
“表哥·”章漠涯柔声行礼··顾璋川浅笑道:“照顾晟音之事,辛苦你了·”·章漠涯道:“表哥说哪里话,晟音是表哥的师妹,又是个女儿家,与亲与理,我照顾她都是应该的。”
章漠涯这番话说的,话中有话,她的意思很明白,与亲凤晟音是顾璋川的师妹,将来也就是自己的妹妹,与理这整个军营中只有顾璋川带了女眷,她不来照顾难不成还要那些个男人来照顾吗·只是顾璋川下意识的将凤晟音放在了第一位,他首先想到的是照顾二字,其次是凤晟音何时能醒来,而章漠涯话中的隐语,他并未深思,“有你和师父在,我自然放心。
晟音她,醒了吗”·章漠涯是个聪敏的女子,她一下子从顾璋川的问话里察觉到一丝异样,却不知道异在何处,只道:“还没有·”·话音刚落,营帐内响起瓷碗跌落盘中碰撞后所发出的清脆声,顾璋川同章漠涯对视一眼后疾步走向营帐,匆忙撩开帘帐,向里一望,脸色微变。
“怎么起来了也不唤人进来有没有伤着”他大步流星走到凤晟音身前,拿起她的手上下翻看是否划伤,声音微寒,目色冷峻,似是恼了。
自凤晟音看到顾璋川的那一刹那,她就怔住了,思绪有些凌乱,跟不上现实的步伐,昏迷之前还在楼信彦那里,怎么一下子时空转换变成了顾璋川大脑微微迟钝,她像是做错事的孩童一般,挨了训斥后垂下眼眸,喃喃低语道:“我,我只是口渴,杯子没端稳。”
顾璋川冷冷瞥她一眼,轻斥道:“以后这种事情,交由下人来做,你身子没好,只能卧床静养,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出军营·”·“嗯军营”凤晟音被顾璋川几句话给弄糊涂了,她刚要反问并驳斥他限制自己的行动时,手心一阵掐痛让她猛然扼住了想要说的话。
她眼角余光无声扫过,不意外的发现了一抹营帐内不应该有的桃红色··顾璋川低低一叹,无奈道:“师父跟随军队南下,你病了无人照顾,我便托人将你送到军营来,两个时辰前师父给你把过脉,说要静养,我前脚刚出去,你后脚就整出些事端来。”
师父顾璋川说的人是鬼医吴煊凤晟音看着他,配合的点头说了一个“哦”字,然后拿起茶壶重新倒了一杯,旁若无人的饮了起来。
“晟音·”一个声音在顾璋川身后响起···凤晟音饮完茶抬眸望去,只见那桃红色衣裳明滟轻动,正缓缓自暗处走来,一个女子,翩然嫣笑,如风拂梨花后飘零的浅舞,柔美莹洁,她亲和的笑着,那般无害,那般自然,让人一见便心生好感。
凤晟音呆了呆:“你是......”·章漠涯笑而不答,只淡淡将视线往顾璋川身上一落,复而再看向凤晟音,随后悄然站定在他的身后,十分亲近··顾璋川微笑道:“我来给你介绍,这是我表妹,章漠涯。”
凤晟音牵起嘴角,不自然的笑笑,算是打过招呼··章漠涯似是没有看见,她绕过顾璋川的身子来到凤晟音身边,掏出绣帕,拿起凤晟音的手,轻柔的擦去手上水渍,关切的问道:“快让我瞧瞧,有没有烫伤这起来倒水怎么都不披件披风,我那儿倒有一件,是雪缎的,明儿个我就取来,妹妹先用着。”
凤晟音起的急,只着了件素白中衣就下了床,在她看来这倒没什么,可在章漠涯看来,这只能说明一点,顾璋川和凤晟音的关系十分亲密,不然,一个大姑娘家怎会让外人给看了去所以,章漠涯心急意切的想要讨好她。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凤晟音不想跟章漠涯有过多的牵扯,也不想欠了她的人情,于是她抽回手,笑着说道:“你的心意我心领了,我有狐裘,只是起的急,忘记披了。”
狐裘章漠涯心中一滞,原来是闲雪缎不够档次,章漠涯柔柔一笑:“那也好,我那里正好有个狐狸皮做的暖手抄,送给妹妹刚好衬着狐裘披风,也算不瞎了这宝贝。”
凤晟音颇感无奈,只好口头应下··顾璋川似笑非笑温柔视于凤晟音,一双清眸隐含笑意却暗夹忧心,他未曾细听章漠涯的话,亦不知她最后送给凤晟音的到底是什么,他的一颗心,早已悄悄系在凤晟音的一颦一笑里,便是千金重的奇珍异宝也无法撼动他专注的目光。
一连七天,凤晟音都拒绝见顾璋川,并离开了顾璋川的营帐,同吴煊住在一起,顾璋川为此十分不解,几次去找凤晟音都被她用一句话打了回来:跟师父在一起方便医治。
这看似合理却又有些霸道的理由弄得顾璋川好生郁结,他明知道凤晟音在是小性子,故意不理他,却不知道原因,关于收徒之事和以前的疏离,吴煊前几日曾跟凤晟音解释过,对于顾璋川以前的行为,她也表示理解,并说不介意,可转过头来,她依旧不理他。
顾璋川心头焦急,想找凤晟音谈谈却次次遭遇闭门羹,朝堂之上心机谋略游刃有余,断不能出现如此束手无策的情形,顾璋川心情烦闷,连着几日同将士们行军议事都阴沉着脸,不苟言笑,一改往日温雅浅笑的和煦神情,让众人讶异不已,纷纷使眼色给崔峤,暗暗询问,崔峤也模棱两可,两手一摊,频频摇头表示不知情,级别较低的将士不敢过问只好用眼神催促他去开口,崔峤无奈,只好冲着顾璋川身后的律岩挤眉弄眼。
律岩站在一侧,眼皮一低,看了一眼正坐在椅子上低头看地图的顾璋川,撇撇嘴巴,耸耸肩,表示不知··崔峤用力睁大眼睛,使劲往顾璋川身上瞪了一眼,然后再次冲律岩挑挑眉毛,示意他去问。
谁料这神情还没做完,顾璋川就自地图上抬起头来,正巧看到了眼睛瞪的溜圆,不停冲自己挑眉毛的崔峤··众将士纷纷垂头屏息,尽力克制住笑意,一个个憋得脸色通红。
顾璋川眉间轻微的印上一抹蹙痕,他淡淡回头,瞥见心虚的律岩后回眸冲崔峤说道:“有事”·崔峤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一时间有些尴尬,只结结巴巴的说道:“没,没事,就是眼睛嗯,这个,眼睛有些干,不大舒服。”
说罢还应景似地眨巴了几下眼睛,转动了一下眼球,随后抬手揉了揉··顾璋川一双肃冷墨瞳无声扫过在场将士,随后不轻不重的落在崔峤身上,清冷深锐,他声音极淡极轻,语气却重若鼎彝:“若真的是眼睛有事,一会儿议完事去师父那里看诊。”
顾璋川眼底那三分平静如波的柔和生生被六分峻冷深邃的凝重悉数包容,他似是有意无意的将语气加沉加重,竟惊得崔峤一骇,心里突突突的一阵猛跳,他忙低头应下:“末将遵命。”
顾璋川再次看向地图,一招手将众将士招至身前,缓缓将方才自己所思所想一一道出,征求下士意见的同时也修正着自己计策战术上的不足··与此同时,吴煊正在教授凤晟音《经脉图考》上关于脉象的知识。
“人一呼脉一动,一吸脉一动,曰少气·人一呼脉三动,一吸脉三动而躁,尺热曰病温,即是患了温病·尺肤不热脉滑流利是风病·四脉有三种,人一呼脉四动以上曰死,脉绝不至曰死,乍疏乍数曰死。”
凤晟音问道:“那无病之人的脉象是怎样的呢”·吴煊轻捋胡须:“无病之人一呼气一吸气,称为一息,吸终到呼始的时刻闰以太息,称为无病。”
凤晟音轻轻皱了皱眉:“太息是何意”·吴煊道:“太息就是深呼吸·”·凤晟音暗暗记下,忽而一双灵眸翩巧一转,微微一笑道:“我曾听说脉象也分四季,是吗师父”·吴煊赞叹的看着这个新收的徒弟,心思灵巧,聪慧敏捷,让他不由得感慨这个徒弟没有收错,他笑道:“不错。
四季存四脉,春脉是弦中带有冲和的胃气,叫做平脉,因为春天是脏真之气散发于肝,所以弦多胃气少就是肝病·夏脉是钩中带有冲和的胃气,夏天是脏真之气通于心,钩多而胃气少,就是心脏有疾。
秋时脏真之气藏于肺,平脉之象是微毛而冲和,冬时脏真之气藏于肾,脉象沉石而冲和·”·凤晟音抬手覆在自己脉间,细细体会吴煊方才所说,三指上下微动,静静感受血液流动所带来的感觉,片刻后,她抬眸道:“师父,我的脉象涩而沉,这又是什么病症呢”·吴煊道:“人身上的经脉气血遍布全身,周流循环,不息不止,当寒气邪气侵入经脉,经血就会留滞,凝涩不畅。”
凤晟音轻叹:“是阴寒毒气·”随后为吴煊倒了一杯热茶,递给他:“那璋川呢他是什么病”·吴煊的目光霎时变得幽暗,满目悲凉,“川儿他,自出生身体就极差,心肺皆有损,他年幼时老夫倒能用药石压住病症,川儿十分聪明,少时便开始研读医书,这对他身体倒也有几分帮助,只是,他太过重情,思虑过多,咳嗽不止,已由五脏转为六腑,肺内空洞破溃,怕是没有几个月的时间了。”
凤晟音眉间隐添愁绪,她从未想过,原来顾璋川的早已病入膏肓,药石无救,枉她还耍性子不理他,七日的时间白白浪费掉了,她在心底沉沉一叹,这默数归期的心情,他是如何挺过来的。
吴煊默默看着凤晟音眸底由担忧转变的愧疚,轻轻笑道:“傻孩子,快去找他把话说清楚吧,否则依他的性子,定是将心事藏在心底,隐而不发·”·凤晟音嘴角划过一弯浅弧,似是被人瞧见心事一般,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微微点了点,答应了吴煊。
又坐了片刻后,凤晟音起身离开了吴煊的营帐,刚一踏出营帐,刺目的骄阳冷不丁的扎在她眼中,引得她抬手遮挡,待缓慢适应后,凤晟音举步走向顾璋川的营帐·                    ·作者有话要说:·☆、第四十三章 不如不知·几片雪色云朵,零零散散铺在天空中,凤晟音四处环顾,只见周围一片山明水秀,草长莺飞,越往南气候越暖越湿润,她停下脚步,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然后重重呼出,青草的芬芳丝丝蔓蔓融入心脾,说不出的舒畅。
睁开眼,她正要继续前行,却在抬脚间看见远处一人铠甲袭身,施施然走来··凤晟音立住脚步,含笑静看那人,也不做声··那人似是在想着什么,走的缓慢,等走到凤晟音身前时,凤晟音猛地喊了一声:“崔将军。”
声音清丽明亮,吓了那人一跳··来人正是过来瞧眼病的崔峤,他正愁如何跟吴煊解释自己眼病的事情,毕竟吴老前辈跟七少是师徒,自己要是让吴老前辈撒谎帮自己岂不是间接的骗了他徒弟吴老前辈会答应吗都是那帮小鬼们害的,崔峤愤愤不已,想的太投入,倒被凤晟音给吓着了。
崔峤抬眸望去,一见是凤晟音,眼睛忽的一亮,面色陡然惊喜,他兴奋的一把抓住凤晟音的胳膊,急声道:“晟音姑娘,哎呀呀,我有救啦,晟音姑娘,你可得救救我,这次你一定要帮我。”
这突如其来的情况让凤晟音有些惊讶,她反手抓住崔峤的胳膊喊道:“哎,哎,崔将军,有话你说,你力气太大,晃的我头晕·”·崔峤忙松开手,哈哈一笑:“抱歉抱歉,是我失礼了。”
凤晟音拂了拂衣袖:“干嘛见到我这么开心”·“当然开心”崔峤笑意不减:“我一见到晟音姑娘,我就知道我有救了。”
“有救了什么意思”·崔峤将将士们的担心以及事情的经过重述了一遍给凤晟音,当然,也包括挤眉弄眼被顾璋川逮到的那段。
凤晟音听后扑哧一声笑了起来,她凤眉一挑,两眼笑意融融,逗他道:“想让我帮忙没有问题,但是嘛,我有个条件·”·“什么条件,姑娘尽管开口。”
一双小狐狸般的眼眸,提溜提溜转了转,尽是狡猾:“我想再看一遍你被师兄逮住的情形·”·崔峤登时愣住:“什么”·见他好似不同意,凤晟音微微撅起嘴,装作一副无能为力的模样,怅然叹气道:“唉,不给看就算喽,反正师父是不好说话,我帮不上忙,也不想骗他老人家。”
说罢凤晟音就要走··“哎——”崔峤忙拉住她:“好,好,好,我答应姑娘就是·”·凤晟音笑容满溢,乐呵呵的瞅着崔峤,崔峤也知躲不过,只好硬着头皮把刚才那段场景给还原了。
当然,还原后的结果他已经预料到了··“哈哈哈哈·”凤晟音也顾及不了形象了,捂着肚子弯着腰,笑的几乎岔气·她半蹲着,侧头指着崔峤道:“你,你的表情,哈哈,太,太雷人了,哈哈哈,哎呦,笑死我了。”
凤晟音笑得声音颇大,引得周围巡视的士兵纷纷侧头回眸,意欲看个究竟··崔峤看着凤晟音笑得直不起身子,就抬手扶住她:“姑娘,你笑,我明白,可这雷人,是什么意思在下不明白。”
凤晟音撑着崔峤的胳膊,大口大口的喘气,慢慢平复着情绪,原本苍白的脸竟因畅笑而变得红润,她清了清嗓子道:“雷人是乡下话,崔将军听不懂是正常的,哎呦,我笑的肚子疼。”
崔峤闻声脸色一变,急声道:“肚子疼那在下扶姑娘回营帐好生歇着·”·凤晟音忙摆摆手:“不用不用,师父在里面,我去给崔将军拿药,崔将军在此等我片刻,我去去就来。”
崔峤细细看了看凤晟音的脸色,发觉无恙时点头道了一声:“好,在下在此等候姑娘·”·凤晟音深吸一气,转身走回吴煊营帐,脸色还是浮现淡淡笑意。
片刻后,凤晟音拿着草药走出来,递给崔峤:“一包药煎成两副,混合后分成两碗,早晚各一次,明目去肝火,便是崔将军身体无碍,喝喝也无妨·”·崔峤感激笑道:“多些姑娘了,否则在下真不知该如何跟吴老前辈解释。”
这话一出,凤晟音再次回想那可笑的一幕,她掩唇笑道:“崔将军以后莫要再提了,否则,我这笑便止不住了·”·崔峤应道:“好·”他拿好药正欲转身,忽然想到了什么,回头冲凤晟音道:“晟音姑娘若是有空,去看看七少吧,这几日不知怎的,七少总沉着脸,平时行军议事也不见往言谈日亲和,将士们大气不敢出,也不敢问。”
凤晟音目光一垂,似有流光随心波动,她食指缠了缠手中丝帕,淡淡一笑道:“好·”··崔峤压低声音:“姑娘千万别说这话是我说的。”
悠然一笑:“将军请放心·” ·崔峤抱拳道:“如此,谢过姑娘”·凤晟音道:“将军客气了。”
待崔峤走后,凤晟音再次抬头,仰望如海碧天,骄阳烈烈,刺痛了她的眸心,也扎进了她封尘的记忆·雾十死前的那一幕,就这么深重的印在脑海,七天,她不是不愿同顾璋川见面,她只是担心,担心自己一不小心就将那句话问出:雾十,是你杀的吗·她不敢想象,若真是他,那自己究竟该如何,是追究还是原谅若是追究,如何追究若是原谅,雾十岂不是白白送了性命,成为权力纷争的牺牲品。
罢了罢了,先弄清楚再说吧·她沉沉一叹,举步走向顾璋川的营帐··顾璋川此次出征,打着百万大军的旗号南下,实际上他现在只拥兵四十万,还有十万被他藏匿在西川周围的几个城池里,一来方便少典调兵围堵凤陌南,二来防止云震和封四从侧面突围。
从天上俯瞰顾璋川的军部驻扎的营帐,密密麻麻却分列有序,如龙头衔尾盘绕山峦一般,气吞山河,军鼓一经奏响,那气势震天动地,气贯长虹··按理说,行军需在白天,夜间安营扎寨更加稳妥,但少典突然飞鸽传书让顾璋川在徐城南边的山坳处扎营,其意虽不得知,但顾璋川还是按照少典的意思,停军休整。
京都西边是淮城,徐城在京都南边,往下依次是桐城和宜城,淮城南边是平城和望城,望城西边是西川,西川北边是颖城,颖城地域最为辽阔,居淮城和平城的西方··顾璋川的大军刚过了徐城,还未抵达桐城,等过了桐城若往正南方向走是宜城,往西南方向走便是望城。
这就是乾国的八大城池:京城、淮城、徐城、平城、桐城、宜城、望城和颖城·早年的乾国有九大城池,因为天子崇尚九九归一,将乾国板块划分为九个部分,只是一百年前西川凤家的异军突起,让西川隐然变成了凤家的天下。
所以,收回西川不仅是每个乾国国君的心愿,也是顾章两家一直坚定的信念··顾璋川微皱着眉,食指轻叩桌案上平铺的地图,脑海中不断交织着两军对峙交战的画面,己方如何去攻敌方如何防御、反攻己方又如何应对方缇若在开战一月之内攻不下凤城,自己又该如何呢·眼眸一细,顾璋川的目光透过寥寥几笔勾勒出的地域图看到了西川,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上次他能冒险潜入西川虽万险却值得,起码能直面掌握轩城的城防布控。
凤陌南此人阴险狡猾,为人狠辣,他为了第六部溟卷能只身离开西川,必是将西川做了妥善布置·顾璋川脑海中一一浮现他所能想到的出其不意的偷袭和险诈无比的诡计,并一一对应做着防御和破解,直到运筹帷幄,成竹在胸,直到无懈可击。
正在想着,营帐门帘被人撩起,一阵青草味道的凉风不经意间窜入帐内,其间芬芳丝缕,□□如笑·不经通传自行入帐,顾璋川思绪被打断,眉间隐有被打扰后的烦意,遂抬眸望去,正要轻斥时,眸间一亮,他噌的一下站起身来,不可思议的望向来人。
凤晟音将顾璋川所有的表情悉数纳入眼底,见他烦躁,她一挑眉:“我来的不是时候”·“不,不,你来,没有不是时候·”顾璋川急忙解释道。
凤晟音盈盈而立,淡淡扫了一眼他身前的地图,抿了一下嘴唇,沉吟片刻后说道:“我来,是有事想问你·”·顾璋川闻言一笑:“就知道你有心结,我几次找你都想问个清楚,怕你自个想,想偏了,可每次去,你都不见我。
今儿个你问,我有问必答·”·凤晟音淡静而深幽的看着顾璋川,脸上缓缓浮现一份凝重和肃穆,那目光宛如风雨交加前想要肆虐的沙砾,带着杀伐之气,几欲倾面袭来,看的顾璋川心头不安。
嘴唇轻动,她沉声吐出,一字一顿:“雾十之事,与你有没有干系·”·此话一出,顾璋川未曾料到她会提及雾十,面色倏地一白,眼神恍惚凌乱的飘落在四处,就是不与她专注的视线对撞,而他目光中的那丝闪躲也在一瞬间被她紧紧抓住,那一刻,她已然明了。
·凤眉一剔,她音沉微寒:“真的是你”·顾璋川避开她紧迫的眸光,垂眸道:“是·”·这一声‘是’一经入耳,如雷轰击,震耳欲聋,凤晟音身子一晃,踉跄几步,退至营帐门帘处,反手紧紧攥住那黑绒金丝的帐帘,浑身瑟瑟发抖,血液如坠冰窟,封堵住心口的呼吸,酸涩滞苦,“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顾璋川猛然抬眸,沉痛的看着她,欲言又止。
凤晟音一个用力,挺直身子,向前缓缓走去,呼吸粗沉,眼中寒芒如刺,牢牢扎在顾璋川身上:“我给你机会,你现在就给我一个解释”·面对凤晟音的步步紧逼,顾璋川只觉大军压境不抵现下风雨飘摇,惨败无力,凄然满眸,他痛楚的看着她,想要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只低声喊道:“晟音......”·“说”凤晟音一声厉吼,战栗不止的手霍然抬起,怒指顾璋川:“要是你今天不给我一个交代,从此以后,我们便是陌路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两不相欠”·话说的狠厉如斯,惊得顾璋川眼底慌乱之色尽现,他忙绕过桌案走到她身前,抓住她两臂,深深注视着她道:“晟音,这件事,是我做的不对,害得你伤心难过,你要打要骂,都随你,我毫无怨言,但是,请你不要说如此重的话,雾十那件事,是我做错了,我请求你的原谅,晟音,你原谅我这次,好不好”·泪水,不可抑制的流下,她一把挣脱他掌间的禁锢:“原谅呵呵,真好笑,死的是谁是雾十你们杀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你凭什么要我原谅你我拿什么原谅你”·心间一疼:“晟音——”·泪水纷落,她倒退两步:“你不知道那晚我是怎么过的,三十六个杀手顾璋川你是怕我死不了还是怕雾十死不了,整整三十六个人你也真下的去手连着十几日,我吃不下睡不好,雾十死前那一幕反反复复出现在眼前,我抱着他哭,我想要摇醒他,可他就是不醒,他每说一句话,血就顺着脸庞流下,那血,猩红无比,我用手去摸,想要止住,却怎么也止不住......”·顾璋川上前一步,一把抱住凤晟音,深深的、紧紧的:“够了。
不要再说了,求你,不要再说了·”·凤晟音身体颤抖,任由顾璋川抱着,眼前一片模糊,她哭泣道:“他死了,死在我怀里,是我葬了他,我眼睁睁的看着他气息全无,被我手里的土一点一点盖住......”·“晟音,我求你不要再说了”·顾璋川心头一阵后悔,关心则乱楼信彦和他都因担心凤晟音的病而忽略了雾十之事,他用力的抱紧她,几欲将他嵌进自己的身体里去温暖她,尽管如此,却丝毫没有暖热凤晟音越来越冷的身体,她的心随着回忆一点一点凉透,脸颊因为情绪的激动而凄艳,那双灵动的眼眸被泪水充盈,所有的悲伤压在眼底,浓重得怎么化也化不开,如同鲜血浸染后的胭脂花碎,绝望凄凉。
话语断断续续,几乎被呜咽声淹没:“是啊,我......不说了,即便我......再说,雾十......也......醒不过来了,他......永远也......醒不过来了.......”·泪水涟涟,顺着脸庞滑落,打在顾璋川胸前衣襟上,勾勒出一片悲痛暗色,如溟火焚烧的记忆,阴寒噬心。
顾璋川怜惜的搂住她,眉头不由自主的皱起,他什么都没说,也不知自己还能说些什么,他只是安静的环住她,环住那份沉痛至极的无助··凤晟音依偎在顾璋川怀里,痛快的哭着,尽情的发泄心中的悲闷,她已压抑太久,久到如沉睡百年的旧梦初醒,万千轮回过后景序翻然,一时明月,几番悸动,世事变迁,前尘流水,物是人非。
究竟是谁执笔绘下这落寞的经纶,将心事悉数典藏··究竟是谁颠覆生死间既定的沧桑,将繁复悉数埋葬··究竟是谁牵引小指上如蕊的红线,将清晰悉数冥茫。
是什么似万顷月光,盈盈浩浩,又似湍湍金流,推推搡搡挤退充斥心间的怒意,一撩陈梦旧纱帐,翻阅新时暖色如泱··三尺枯骨怨,纵然再深再浓又能如何,终归人去楼空,沧缈无望。
作者有话要说:·☆、第四十四章 阴寒之气·白绡裙裾静铺床榻,四面焚香,清烟渺渺,弥散出淡淡的檀香,烛光幽暝,映照内室深处隐现一抹丽影,朦胧不可细辨··虽是四月,北方的深夜仍寒冽无比,凤晟音一动不动的侧躺在床上,目光空寂。
自她在顾璋川那里痛哭到现在已经过好几个时辰了,哭累了便沉沉睡去,直到恍恍惚惚间醒来,分不清外面天地是黑是白,品不出心底情绪是喜是悲··怨恨,无用。
原谅,不能·除了安静的躺着,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这个世界,唯有真相最伤人·既然如此,当初为何要知道,便是查清幕后凶手又能如何·凤晟音缓缓闭上早已干涩的眼睛,罢了,罢了,不如睡去。
“痴儿·”·一道轻曼美妙的声音自空中传来··凤晟音淡淡睁开眼睛,抬眸望去,只见一条条金红光影逐渐汇聚,不消片刻,彼岸就笑意盈盈的站在她面前。
见她眼底显现出浓浓的疲惫,彼岸原本媚笑的唇赫然一收,疾步上前,坐在床边,问道:“怎么了”·“彼岸——”凤晟音轻启干涩的唇,声音极轻极细。
许是内心孤寂,如浮萍般无依,碰到些事情,又失了心神,让她倍感委屈,在喊彼岸时,带着哽咽,让人听上去,满心怜惜··彼岸心疼的将她抱起,搂在怀中,柔声道:“莫哭莫哭,有什么委屈说来给我听听,我自叫那些个不长眼的好看”·“不是。”
凤晟音摇摇头··“那是什么”彼岸温柔的拍着她,像是哄着一个快要哭泣的孩子··凤晟音窝在彼岸温暖的怀里,右手轻轻抓住他柔软轻薄的红衣,只来回搓捻,并不答话。
“嗯”见她不答,彼岸微微低头,侧望去,“怎么不说话”·凤晟音深深叹了一气,抬头看向彼岸,目光幽幽,道:“我好累。”
听到此言,彼岸唇边挑起一抹笑意,“为了王,再累,也是值得的·”·“可是我......”凤晟音欲言又止··“你什么”彼岸追问道。
想了想,凤晟音慢慢答道:“我,我不喜欢人世间尔虞我诈,我不喜欢人们为了权势地位互相残杀,我不喜欢他们为了一己之私无所不用其极,我不喜欢,很不喜欢。
彼岸,你帮我可好,我想快些找到红琮,离开这繁杂的一切·”·彼岸笑道:“好·你希望的恰恰也是我希望的,不出两个月,我们就可以大功告成了,到时候,我自会带你离开这里,去王的宫殿,那里没有纷争,没有权术,没有厮杀。
那里只有美丽的红云,漫山的水晶兰,千尺的瀑布,遍地的彼岸花·”·“那里美吗”·“美·美极了·”彼岸开心笑道:“不过,最吸引人的,不是这绚丽的景致,而是我们的王。”
凤晟音好奇问道:“他长什么模样”·这回轮到彼岸讶异了,“你竟不知他长什么模样”·“对啊。”
凤晟音点点头,“他每次出现都是深浓深浓的黑雾,我只能看到他一双眼睛,听到他的声音,可我看不到他的脸·”·彼岸呵呵一笑:“原来如此。”
眼中缓缓渗出柔软和煦的笑,清声道:“我们的王啊,他有着山神一般宏伟的身姿,雄鹰一样冷锐傲岸的眼神,一身凛然风华,傲视众生,天上的神仙无人可及。”
·“他不苟言笑,每每有外人在时,总爱板着脸,冷得如同千年寒冰,让人不敢靠近·”·“可他暖起来,恨不得将天上最美好的东西摘了全部送给你,往往为了得到一件东西,执着的几宿都不曾合眼,傻得叫人心疼。”
“他想事情的时候喜欢自个儿站在溟河边,不喜欢被打扰,一站就是半天·”·“他一旦下定决心做的事情,不会轻易改变·他想要的东西一旦决定得到,便不可能轻易放手。”
“不过,你要乖巧懂事,凡事商量着来,记得不要惹他生气,因为他狠起来可是不留情面,纵然他再爱你,该惩处的,也绝不心慈·”·凤晟音痴痴的听着,可脑海里浮现的身影却从模糊的王身上转到了楼信彦那里,当听到彼岸说到惩罚时,她开口问道:“他罚过你吗”·“嗯。”
彼岸点点头,“罚过,还不止一次,最重的那次是打手心,一百下·”·“什么”凤晟音“噌”的一下坐起身来,震惊的看着彼岸,“一百下那岂不是血肉模糊”·“当然。”
彼岸寻了个舒服的姿势,随意的往床上一躺,眉梢一挑,眸底是说不尽的风情万种,“要不我说他狠·这天底下,你找不出第二个比他更狠的·”·“苍天”凤晟音仰天长叹,“那我不是得步步小心,谨慎行事要不然一个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哈哈哈·”彼岸大笑道:“痴儿,看把你吓的,王五百年才打了我那么一次,还是因为我偷了他的宝贝,你啊,想挨他的打还早着呢,慢慢修炼吧。”
凤晟音松了口气,叹道:“你可吓死我了,这伴君如伴虎的,我的心承受能力可不强,万一吓坏了,就玩完了·”·说道此处,凤晟音猛的想起一件事来,她急声问道:“对了彼岸,我中毒了,你可有法子解”·彼岸闻言嘴角微微一勾,淡笑道:“那不是毒,也不是烟,而是王身上的阴寒之气。”
“且不管它是什么,你可有法子解”·彼岸安静的倚靠着床尾,笑意全收,眼底隐然射出一丝凝重,一瞬不瞬的盯着她··见他不语,凤晟音怕他为难,半开玩笑的笑道:“没事,解不了也没关系,反正我死了也是去你那里报到。
你不用为难,我刚认了个师傅,外号鬼医,可以暂时压制住我体内的毒,两个月内我定然是好好活着,为了你,也为了王,我曾经答应过你的,我说话算数,你......”·“我可以解。”
未等凤晟音说完,彼岸便开口打断了她,声音很轻很轻,而那双媚眼仍旧凝视着她,深深的,紧紧的··“啊”凤晟音微怔,“你说什么”·彼岸轻声道:“天上的神仙、王,还有我,都可以为你解。”
凤晟音不知道为什么彼岸要这般盯着她,想到他那捉摸不定的脾气,心里多了丝紧张,怯怯的问道:“那,那可不可以请你帮我解毒”·这句话问完,气氛骤紧,彼岸再次陷入沉默,只那双眸子变得更加深邃。
凤晟音有些后悔,后悔自己如此仓促,看彼岸的样子,怕是有难言之隐,亦或者救了自己会伤及他的元气··正在凤晟音暗自懊恼的时候,彼岸掩盖住眸心的肃然,故作轻松的启声道:“痴儿,过来。”
“噢·”凤晟音听话的侧过身,柔顺的躺在彼岸向她张开的怀抱里··彼岸温柔说道:“闭上眼睛·”·“嗯。”
凤晟音冲彼岸微微一笑,乖巧的把眼睛闭上··彼岸眸色潜静,低头看着怀中秀色可人的凤晟音,细白的肌肤映衬出幽黑纤长的睫毛,许是有些紧张,隐隐微颤。
无声一笑,彼岸静垂的目光一转,落于她微启的丹唇··未有半刻迟疑,他将身子俯下,缓缓吻上了那双温软的,仿佛正等待采撷的唇··与王霸道的占有不同,凤晟音的唇充满了顺从和安然,彼岸慢慢合眸,静心于吸取她体内的阴毒之气。
也只是一盏茶的时间,对于凤晟音来说恍若渡过了几个时辰那般久··当她轻轻睁开双眼时,偌大一个营帐,一张床上,只留有她一个人··彼岸呢,凤晟音倏地一下坐起身来,四下张望,没有他的身影,她探手伸入锦被里,里面尚有温热的气息。
凤晟音匆忙下床,再次环顾四周,仍然不见彼岸的踪影··是离开了,却不曾道别,凤晟音呆呆的站在案桌旁,回忆刚才发生的点点滴滴,内心有些不安,说不清是为什么。
“彼岸——”·溟王殿中,阿株正在整理彼岸的六件红衣,那血红的颜色,纯正丝滑的犹如滴血的云带,炫丽妖媚,阿株嘴角蕴着笑意,左手拿着衣服,右手轻抚着红衣的衣袖。
想起彼岸调皮时的模样,身子一个轻转,眉眼一挑,回眸一笑,眼底透着狡黠,那股子得意的劲儿,真真让人有气又急,可你再气再急偏偏不能把他怎样,这才叫人头疼。
·阿株笑着摇头,颇有些无奈的味道,她小心的将衣物放归原处,再次看了看唯一的那件金衣,从衣领到拖摆,仔细检查有无破损,确定完好后,将衣柜合上。
“不好了,阿株,不好了·”·殿外响起急迫的呼喊声,阿株向殿外侧头望去··只见一个魂女心急火燎的朝向阿株奔来,还未等到达阿株身前便急声道:“阿株,不好了,彼岸昏倒在溟河边。”
阿株震惊无比:“什么”·溟河,一如千年前一般汹涌湍流,依靠着溟王炫龙璃纹剑的灵力,锁住了亿万万幽魂恶魄,不论生前是风华出尘还是光彩万丈,是功勋卓然还是帝王将相,在那阴光银暗的溟河中,都将一一褪去,化为乌有。
当阿株心急火燎的飞奔至彼岸身边时,彼岸已经虚弱到奄奄一息,躺在溟河边大片大片的彼岸花丛中了··心猛然一揪,阿株只看了彼岸一眼就被泪水模糊了视线,她心疼的将彼岸抱起,不停的缕着他披散的发,低喃的唤着他的名字。
痛啊·阿株仰起头,紧紧闭目,任由泪水纷落,她好后悔自己任由彼岸肆意妄为,她好后悔当初没有听了王的话好好照顾着彼岸,竟让他在阳间受了这么重的伤··“药呢”阿株冲着身后的怒叱道。
“在这里·”魂女将猩红的药递送到阿株身前··阿株接过,无比轻柔的在他耳畔,轻唤着彼岸,借着他最后一点意识,将药喂下··一盏。
两盏··三盏··当第四盏药送及彼岸唇边时,彼岸已经可以开口说话了··由原本的心急,到心疼,再到生气,阿株脸上的泪痕还未被抹去,在见到脸色逐渐好转的彼岸时,眸心里已然生出愤怒之光,一道道,冷冷的射向怀中之人。
“别生气·”彼岸虚弱的笑道:“我是为了救人·”·阿株板起脸,不予回答··彼岸见她一脸的阴沉,有气无力的解释道:“凤晟音中了王的阴寒之气,若不救她,我怕,她熬不过两个月。”
不说还好,这一说,阿株气上加气,“你光想着她,你可曾想过你”·彼岸点头:“想过·若我救她,她活着找到红琮,可以跟王在一起。
若我不救她,等王救她,我怕她肉体凡胎,熬不到王回来找她·其实,还是王救她好些,我更想溟濛跟王之间有更多的机会,我更想,溟濛能真的爱上王。只有这样,我才能安心。”·阿株气不打一处来,反问道:“真的就能安心吗”·彼岸好笑不笑的看着阿株,“怎么今天火气这么大,那几百年的淡然都是你伪装的吗”·阿株赌着气,厉声道:“是又怎样”·彼岸失笑道:“那我以后可得小心些,免得遭你骂。”
见他神色渐渐转好,阿株这才将心放下,知他脾气秉性,怕是骂也无用,沉沉叹了一口气,说道:“我不管你在阳间做什么,保证自己的安全才是我为了你欺骗王的前提。”
彼岸柔柔一笑,“我知道·”·“唉·虽知道,但还是要去做,是不是”·会心一笑,彼岸道:“是。”
真是恨极也无计可施,阿株沉声道:“真不知你到底是懂事还是不懂事”·那如石榴石般酒光熠熠的眸间无声流泻一抹娇柔,轻轻掷进阿株的心湖中,只见彼岸静静垂眸,淡淡一笑,清声道:“为了王,不懂事又有何妨。”
作者有话要说:·☆、第四十五章 突逢变故·溟间的天殷红如血,那弯月虚藏在残云之后,影影绰绰,叫人看不清哪一片是月,哪一片是云·气势磅礴的溟王殿外,一群魂女步履匆忙,穿梭在大殿和溟河之间。
阿株有条不紊的处理着殿内殿外大小一切事宜,甚至幽溟阴司和幽溟地司呈送上来的奏本,都由她归纳分类,按照时间顺序一一摆好,放置案上,等待溟王回来批阅··往常阿株心思细腻,行事张弛有度,但今儿个却显得心不在焉,魂女汇报各宫殿诸事时,她几次神思游离,吩咐事情也略显急切,众人心底都明白,溟间那个举世无双的奇珍——彼岸病倒了。
怪不得任何人,彼岸阴阳两间行走本就大大消耗他的灵力,加上这次为凤晟音解毒,如此作践,再好的身体也吃不消··阿株一忙完就匆匆回到彼岸的房间,刚一踏进室门,就看见青丝散乱,安睡于榻上的娇媚美人,唇间淡淡浮现一味笑意,阿株悄声来到彼岸身边,缓缓坐在榻边,安静的看着他。
此时的彼岸,半侧身子仰躺在垫枕上,他最爱的那件炫光薄绸轻拂在腰际,一缕断发被他握在手心里,发丝漆黑,发尾静垂··目光中闪现一丝眷恋,如果,只是如果,能这般看一生......·一个魂女端着药盏上前,见阿株回头,屈膝行礼,小声道:“按照您的意思,三碗熬成一碗。”
微点头,阿株抬手接下,正欲搁置,想让彼岸多歇会时,只听得耳边传来一道慵懒的声音··“拿来我饮了它·”·不想他早就醒了,阿株将药盏递给他:“可是睡不着”·“不是。”
彼岸慵然抬眸,探出手接下药盏,轻轻吹开汤药上飘着的零碎花瓣,“已经睡了好几个时辰了,睡饱了,不想动弹,干脆躺着·”·阿株淡淡道:“也好。”
彼岸闻言扑哧一笑:“反正只要我不出去,做什么你都认为好·”·阿株关切的目光中带着一丝责怨:“还有一个月溟王就回来了,若你不想整个宫殿的魂女为你陪葬,不想阴司地司那些个官员因你受牵连,就莫要胡闹了。”
“还有一个月”彼岸心头一紧,自言自语的低喃道:“这么快·”·确实很快,连凤晟音都没有想到自从彼岸离开的那天起,发生了这么多不可思议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竟是容不得她有丝毫的喘息,而情绪亦是大起大落,大悲大喜。
山谷腹地开阔平坦,顾璋川的军营就驻扎在这可容纳万人的山岭前,因少典飞鸽传书要求顾璋川在徐城南边的山坳处扎营,所以全军休整··根据上一次楼信彦对行军布阵的几点建议,顾璋川重改布兵设防,在重点处加派暗哨,使其更加森严,方圆数十里无人敢接近。
·至于少典为何要让顾璋川停止前进,这话要倒回去说了··那日凤陌南跟彼岸做成交易后离开了京都,他知道顾璋川要南下,便留了个心思,与其另辟蹊径,不如远远的悄身跟在大军之后。
·少典本来打算借第六道溟卷为幌子引凤陌南入他设好的局,可经密探查报凤陌南居然胆子大到跟着顾璋川南下,这如何不让他又气又喜·气的是凤陌南如此狂妄,是他根本就没有把七少放在眼里还是他真就凭恃着什么,故而成竹在胸运筹帷幄。
喜的是一旦顾璋川的四十万反扑,不消自己动手,凤陌南就为他自个儿设了个死局··正在少典暗自窃喜之际,凤陌南悄手布置着南下的路线,一来他有至高无上可呼风唤雨的彼岸,他才不顾忌顾璋川大军反扑,大不了让彼岸用个障眼法隐去身形,入敌方军营如过无人之地,还有什么可担心的二来经过上次淮城一役,楼炽、楼信彦和天楼帮是否可信有待商榷,而他们提供的关于第六部溟卷下落的真实性,凤陌南也不敢轻言。
于是他更加小心谨慎的选择南下路线,所谓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所以,他悄无声息的跟在顾璋川的大军之后··天将黑,红云如火,在西方的天空绽放出一条炫丽的鲛绡纱,于那蔚蓝天际相得益彰,美得让人窒息。
凤晟音坐在草地上,双手抱膝,将下巴抵在膝盖上,痴迷的看着变幻莫测却又圣洁无暇的云,身边放着一个竹筐,里面装了半筐的草叶,都是吴煊吩咐她采摘的,作为一个大夫应该认识的最基本的草药。
任务一完成,凤晟音便想要偷会懒,安静的发发呆也好,跟新鲜的花草说会话也好,总之她想独处片刻,放任思绪的游离,享受无压的时光··就这样,她一直静坐着,不觉枯燥,若是天下太平,彼岸允许,她愿在此筑建一所属于她风格的小木屋,每天都沉浸在夕阳那一片无垠的柔光中。
可惜,日沉山脊,天光渐渐隐退,凤晟音无奈轻叹,现实与理想总有一段让人愤恨的距离,她不情愿的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落叶和枯草,弯腰拿起竹筐,再次仔细的检查了里面的药材,确认没有遗漏后,她转身,欲要抬脚离开,不曾想,眼前一幕,让她当场震在原地。
三个黑衣人,按照左中右的位置,站在她面前,左右两个人,她都不认识,唯有中间那个,亮金色的面具,遮住大半张脸,周身弥漫的肃冷之气如同他面具上散发的冷冽之光,叫人不敢近身半丈。
凤晟音不知道他们是已经来了很久很久还是刚刚到,不管哪种,她对天发誓,她一点都没有觉察到,若是后者还好,若是前者,那岂不是自己被看了许久·心中有些不爽,语气自然也就不佳,她微恼道:“来了也不吭一声,你知不知道人吓人,吓死人。”
仿佛被惊醒一般,楼信彦眼底极快的闪过一丝窘迫,随后被浓烈的冷淡填满,右手手指随意一抬,向凤晟音所站的位置一指·那两个黑衣人接到命令,向她走去。
不晓得发生了什么,凤晟音心底隐隐的察觉情形不妙,下意识的向后退:“你们要干什么”·其中一人安抚道:“姑娘莫慌,若是姑娘不吵不闹,配合在下,我二人皆无意伤害姑娘。”
另一人接着说道:“可要是姑娘不配合,那我二人只好对姑娘说声抱歉了·”·言毕,先说话那人自袖口拿出一根干净的绳子,将凤晟音反手绑住。
另一人则拿过凤晟音的药篮,说道:“姑娘只管跟着我们走,切莫多言·”·那人不知道用什么手法绑住了凤晟音的双手,她只觉不挣还好,一想挣脱,绳子越束越紧,微蹙眉,她道:“走去哪里多言怎样不多言怎样”·对面的那个黑衣人从袖口中掏出一块干净的四方白布,往她面前一抖,那白布在渐黑的山林间静垂,瞬时让凤晟音想起了太平间里遮面的尸布,寒意陡盛。
那人不客气道:“若是姑娘多言,在下就用此物封堵住姑娘的嘴·”·凤晟音可是看明白了,这一次楼信彦的姿态较上一次有天壤之别,上次算是半个请,这次是实打实的拘,只不过看在她是个姑娘的份上,他为她留了些颜面。
她将视线从白布上移开,一点一点挪到了楼信彦的脸上··黑色的衣服、黑色的披风都渐渐溶于暗沉的夜林,唯有那金色的面具,正直直的面对着她,凤晟音很想看清面具背后隐藏的那双眼睛,很想知道他现在的神情,可纵然她很努力的去看,也半点都看不清。
目光未有转移,她盯着楼信彦:“从你杀我雾十开始,我们便永远都不可能是朋友,所以我对你没有信任,先前你未经我同意就将我送到顾璋川身边,此时你又未经我同意将我绑走,楼信彦,我告诉你看在顾璋川的面子上,我可以不说话,我可以做到配合,但请你记住,你欠我一个解释我给你一天的时间,如果我没有听到回答,不论你将我困在哪里,我都会离开”·此话一出,饶是两个久经沙场的黑衣人都愣住了,在这种情景下,一个小小的女子竟然还有胆子对帮主进行赤*裸*裸的挑衅,无声对视,谁都不敢说话。
不去理会身边那两个人,凤晟音举步缓行,眼睛紧紧揪住楼信彦那张金颜,眼洞黑沉,幽暗无比,似是半壁金滩下如墨的海底··虽然被绑,但就气势而言,凤晟音丝毫不输于他,而刚才那番话语,亦是字正腔圆,说的大气凛然。
一步一步,在三个人的注视下,她已然走近他的身前,在距离还有半丈的地方,她止住了脚步,借着那极其微弱的一点天光,她看到了他的眼··应该说,凤晟音从来就没有了解过楼信彦,从一开始楼信彦莫名其妙的出现给凤陌南留下一封信要走她,到再次莫名其妙的将她放在夜光阁,最后到再再到莫名其妙的将她送到顾璋川身边,她读不懂这个男人,或许他和顾璋川少典他们有着某种牵连,她猜不透也懒得去想,只是她很讨厌这种被当做物品送来拿走的感觉,所以,她想发脾气就发了,不高兴也写在脸上,因为第六感告诉她,楼信彦绝对绝对不会伤害她。
“说话”凤晟音冷声道··许是二人距离太近,凤晟音看到楼信彦眼中一闪而过的微讶,正要琢磨他惊讶什么时,脑海中猛然就想起来他是哑巴这件事了。
“不想说话就眨眼”脑子反应迅速,嘴巴也及时跟上,凤晟音以最快的速度遮盖住自己错误的同时,又给楼信彦下了一个套··眨眼是一种瞬目反射,是下意识的动作,正常人每分钟要眨眼十几次,除非那些死不瞑目或如鱼般的生物。
·话说回来,楼信彦惊讶是因为凤晟音那句“说话”,他以为她猜到了她是会言语的,可是紧接着的第二句将她暴露了,让楼信彦知道原来凤晟音不知道他能说话,可这瞬息之间,他的眨眼却给了凤晟音可乘之机,在楼信彦还在思量“不想说话就眨眼”这般怪异的选择时,凤晟音果断吐出第三句话,清晰响亮,“眨眼就算你答应我了,我等你的答案。”
说罢,没有给他任何的反应时间,她径直走来,绕过楼信彦,向他身后的树林走去··这被绑的竟然比绑架的还谱大,那两个黑衣人行走江湖这么多年,今儿个可是见识到了,更让人看不透的是,那个摆谱的还是个女子·楼信彦缓缓回身,看向那径自离开的身影,眼中一片深思。
自古都是被绑的跟着绑架的,哪有绑架的大摇大摆的在前面畅行,再说,这去哪,凤晟音哪里会知道走了十几步,转头发现后面的人未曾跟上,她眉间阴郁,扬声道:“你们到底走不走啊”·这喊声带着些不耐烦,楼信彦一撩披风,大步流星走了过去。
他这个人做事细密,算计精准,为人沉稳冷静,他行为处事皆不因他人干涉而改变,而他所遇到的女子里从未有像凤晟音这般的,让人无可奈何,哭笑不得,几不可查的摇了摇头,楼信彦加快脚步,紧紧跟上凤晟音,却不曾察觉,他的眼角蕴了一丝极轻极浅的笑意。
作者有话要说:·☆、第四十六章 别有洞天·地上铺盖着厚沉的枯叶,将原本就没有道路可循的山林装扮成万径人踪灭的鬼谷,幽幽暗暗,诡异无比··因不知道走法,凤晟音放慢脚步,跟在楼信彦身后,一开始她还四处打量,想要记住方位,以便日后逃离,可随着时间的流逝,四周一模一样的布景,凤晟音实在是辨析不清,也就放弃了这一想法。
枯叶与脚底摩擦,发生沙沙声,在这异常寂静的山林中显得格外突兀,走了有小半个时辰,面前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沟壑,看样子,仿佛千百年前此处有河流湍急而过··路远脚急,凤晟音低低喘着粗气,打量着沟壑中填满的枯叶,随后将视线落在楼信彦的侧颜上,不知道他想如何。
正在凤晟音思量时,楼信彦走到沟壑中微微凸起的一块石头旁边,抬起手附于其上,摩挲了几下,待触碰到某一物体时,他指尖一顿,重重摁了下去··只听得“轰隆隆”的一阵沉重声响起,地面出现轻微震动,楼信彦脚边出现一个一人渐宽的黑洞,楼信彦未作他想,纵身跳了一下去。
下一个不会是自己吧,凤晟音暗自想到··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姑娘有请·”给她系绳子的黑衣人说道··凤晟音向前走了几步,一咬牙,一闭眼,也跟着跳了下去。
只有跳下去才知道,这黑洞其实并不深,或者说,没有凤晟音想象的深,加上山林之土本就潮湿松软,不懂武功的人跳入此洞也无大碍··因手被绑,这一跳自然会摔倒,凤晟音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只不过当她掉落到洞底地面时她才发现她想错了,楼信彦早已估算好了她下落的位置。
有楼信彦坚实有力的双臂回护着,此时此刻的她正稳稳落在他温暖的怀中,缓缓站好身体,她微仰头看了一眼那黑夜里有些瘆人的冷金面具··心中那份倔强鼓动着嘴巴,硬话脱口而出:“别忘了你欠我的解释。”
说完她向右走出两步,离开他的臂弯朝着黑洞四周看去··洞中虽然极黑,但远处有着一星点光亮,恍若梦想的希翼一般趋人靠拢··凤晟音也不管身后那两个黑衣人和楼信彦,自顾自的冲着那微弱光芒走去,凤晟音不知道,楼信彦伫立在原地一直默默的深望着她,凤晟音也不知道,她这一去,扭转了少典和凤陌南对弈已久的局势,高低之间,胜败之势都决定在她缓步而行的脚下。
亮芒渐盛,照耀出黑洞轮廓,凤晟音边走边细细打量着,洞高约两米,宽可并行两人,也不晓得这洞通往何处,忽的前方隐隐约约有说话声,凤晟音眸中一讶,加紧了行进的脚步,脑海里已经出现了一个让她担心的结果,若是凤陌南被抓......她不敢往下想,她不确定在失去凤陌南后她还能相信谁,还能找谁帮她寻找红琮珠。
千万不要,千万不要是他,上天保佑,凤晟音在心底低低呼唤着,祈祷着··脚底生风,她小跑着下了几十节台阶,转过一个弯,看到了她想看到的一切··如果说楼信彦在淮城外的山上建立的是总坛,那凤晟音眼前看到的就是他的分坛。
怪不得她要走这么久,这个地下洞穴足足有一个足球场大的空间,四周墙壁上插满了燃烧旺盛的火把,将洞里所有的摆设布置和来来往往的人群照了个分明··距离凤晟音最近处恰有几十个黑衣人在练习剑法,被凤晟音的突现给打断了,正抬眸看向她,不远处像是一个兵器库,库门前还有专门冶炼刀剑兵刃的工匠正在如火如荼的淬炼着铁器。
目力不济,凤晟音看不到最远处,单凭感觉判断,那应该是个粮仓··不想楼信彦竟然带她来此,凤晟音不禁有些纳闷,不过还好,没有看到凤陌南,总归还是让她心安了些。
刚要转身向回走,就听得一个响亮的声音:“晟音姑娘,好久不见·”·那人笑意融融,春风得志般的朝她走过来,边走边道:“听闻姑娘跟着吴老前辈学医,多日不见,是否小有所成”·凤晟音半侧着身,一眼就从人群中锁定目标,听到对方似好友般的寒暄,冷声道:“少典。”
“正是在下·”少典笑着点点头,“凤姑娘今日怎的有空外出游玩”·依照凤晟音的站姿,少典必定能看到她被绑住的手,可他避而不谈只巧言笑语,凤晟音当场就明白了,或许要绑她的人不是楼信彦,而是少典。
“闲来无事,到此一游·”凤晟音回嘴道···“哈哈哈哈·”少典一阵朗笑,“晟音好雅兴,莫不如来陋室一坐,你我好好叙叙旧”·凤晟音目光往少典身上一掠,复而扫了一眼身后跟上来的楼信彦,说道:“此事还得楼帮主点头才行。”
楼信彦下台阶的脚步未作停顿,视线也不曾离开凤晟音,就在快要走到她身边时,他伸出右手不轻不重覆上了她的背··力道拿捏得当,既给了凤晟音一个温柔的推力,又让她感觉不是那么强硬。
凤晟音借着这种感觉和力度随着楼信彦的脚步一起盈盈走完全部台阶··凤晟音以为楼信彦是将自己交给少典,于是在走进少典时,行走速度放慢,谁料背部猛的感受到一股触力,像是从楼信彦五指之间发出,带着不似灼热般的温度。
凤晟音刹那间恍然,她保持匀速,冲少典微微一笑道:“不知道我们下次见面是何时,我打赌,一定不超过三天·”·有意思,少典笑道:“那我就同姑娘赌上一赌,不知赌注是何物”·“赌一件事,若我输了,我答应你一件事,”凤晟音自少典身侧走过,眉梢一挑,展颜笑道:“若你输了,你允诺我一件事。”
“好”少典爽快应道:“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望姑娘遵守今日之诺·”·少典有他自己的打算,他央求了顾璋川几日才成功让楼信彦配合自己囚禁了凤晟音,只为了未来几天凤晟音不会出现搅乱他抓捕凤陌南的计划,有楼信彦和分坛纵多精英在,凤晟音如何能逃脱的出这刀光剑影。
而凤晟音一样,她也想用这个赌注拴住少典,为凤陌南赢得一个机会··众人皆不知少典和楼信彦做的何种交易,只在楼信彦从台阶上走下来时一一单膝跪地,俯身叩拜,未有一人窃窃私语低声询问。
“好·”凤晟音扬声附和,继续前行,随后歪头看着楼信彦轻声道:“你可是证人,将来少典赖账,你可得为我作证·”·转过几间仓库,楼信彦将凤晟音带到仓库最里面的一处陋室门口,门是用简易铁栅栏,上面挂着一个通体莹亮未见一丝黄色铁锈的锁,门卫见楼信彦推着一个姑娘,行礼叩拜后将锁打开,抽出厚重的链子,将门打开。
凤晟音很自觉的走了进去,站在屋子中间,她四下张望,这间屋四周封闭,唯有那一扇门可以进出,屋子左边是一张木床,床上放置着叠好的被褥,看被边洁白干净的样子应该是新加的,床边上摆放着一张木桌,桌上有个烛台,烛台上燃着两只大型的蜡烛,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凤晟音察看完毕后回身,却只见门外空空如也··心中倏地一下失落,这难道要让她被绑一夜吗·真是想什么来什么,牢门再次被打开,先前那守卫端着食盒走了进来,楼信彦紧随其后,手中拿着一个药瓶。
守卫将食盒放在案桌上后躬身退下,楼信彦从袖中抽出一把精巧的匕首,稍稍用劲扳过凤晟音的肩膀,让她背对着他,然后在绳子死结处插入匕首,刀尖一挑,绳子瞬间松开,自那秀白莹玉般的皓腕间滑落。
没有了束缚,凤晟音甩了甩早已酸痛的手,袖口轻落,玉臂半露,显出几道勒红的印记,她不甚在乎的粗粗揉了揉手腕,对楼信彦说道:“饭我不吃,你拿走吧·”·楼信彦似是没有听见一般,将药递于她面前。
“药我也不用,也拿走吧·”·烛光漫洒在凤晟音莹润的眸心,那股子坚决让楼信彦看得清楚明白·微点头,他将药瓶放在食盒旁边,负手而去。
当门“哐当”一声被锁上时,凤晟音走向床边,径自躺下,徐徐合上双目,她有些事情要想,少典是顾璋川专门安排对付凤陌南的,顾璋川领旨南下的目的是凤城,楼信彦跟顾璋川是一路的,可看方才局势,少典和楼信彦之间倒像是有嫌隙,还是说楼信彦只听顾璋川的顾璋川是朝中重臣,莫非那楼信彦也效命朝廷,身居要职,是个几品大官·凤晟音摇摇头,不像,楼信彦的做派更像是江湖人士,或许顾璋川用恩情和金钱收拢了他,让他成为效忠于自己的死士。
想到此,她无声长叹,这样算来,凤陌南几乎没有帮手,彼岸只给了自己两个月时间,眼见一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自己这里丝毫进展也没有,眉头轻蹙,凤晟音抬手搭在额际,手背冰凉,贴着微热的额头,清凉顺着肌肤由表及里渗入,如清澄流水,缓缓安抚着焦躁的内心,瞬息间心绪宁静,带着安详和平和,轻轻舒缓着周身的疲惫。
楼信彦这座分坛虽设立在洞中,常年不见阳光,可洞内并未十分潮湿,凤晟音是第一次走入洞中不曾详查洞内情形,并不知晓其中奥秘,其实此洞乃是上古时期某部落祭祀用的殉葬坑,后经世事变迁沧海桑田方成今日模样,洞四周隐秘处设置多处机关,条条甬道皆可通往外界,若能将洞顶掀开,便可发现此洞如迷宫一般,身处其中不明,俯视一目了然。
少典步履从容的从分坛另一条密道中走出,站定,对面有三条通往不同方向的甬道,他缓缓踱了几步,猫腰钻入最右边的那个,走了不一会儿,甬道渐渐宽敞起来,少典慢慢直起身子,加快了步伐。
片刻后,少典走出了甬道,进入了一个天然溶洞中,洞高约三丈,按方位细细算来,此洞的位置应该在山中间,洞中石柱、石花、石笋比比皆是,奇特多姿,洞中间有一方小湖,湖水冷澈黑绿,深不见底,因石面有水,少典顺着溶洞壁边小心翼翼的走着,许是他走过不止一次,每每落脚之地仿佛早已选好,步伐稳健,不消一会便走了出去。
石洞外又是如枝杈一般错综复杂的洞穴隧道,少典抬起手,放在嘴边吹了一声哨,面前数条甬道内顿时闪现出十几个黑衣人··“都布置的怎么样”少典沉声询问道。
其中一人向前一步,道:“都已布置妥当·”·“好此役一结,凤陌南被擒,凤城将不费一兵一足收归朝廷,皇上和皇太后必将一展龙颜厚赐各位,金银财富自不必说,登朝拜官爵位赏禄也不是难事,所以,”少典语锋一顿,“为了你们子孙后代的幸福,为了天下百姓不再受战事之苦,此战必捷大家有没有信心”·“有”·“有”·“有” ·声音宏亮,响彻整个石洞,回音不绝,穿透山谷石壁,少典深深吸了一口气,本就紧握成拳的右手再次用了用劲,几欲将布满纹路的手心再添几道印痕。
这一次,不能再有意外了··这一次,必须成功··作者有话要说:·☆、第四十七章 谋事在人·陋室虽陋,床板虽硬,可凤晟音依然在这不堪的恶劣环境中睡着了,许是之前的那段奔波让她倍感疲惫,棉被盖及脖颈处,说不出的温暖,让人昏然欲睡。
听到细微沉缓的呼吸声,站在门外的楼信彦轻舒了一口气,他负手垂眸,小站了片刻,不知想了些什么,随后悄声离去··就在他离开后不多久,凤晟音的房间里悉悉索索悉悉索索的响起一阵轻微的响声,那声极小,细辨却也能听到,凤晟音正在昏睡,丝毫不曾觉察,倒是那响声渐渐大了起来,不消一会,只听得“噗嗒”的一声,凤晟音床边的墙壁上裂开一个洞,一个黑不溜秋的家伙拱啊拱啊的自那洞中忸怩着挤出来。
·许是前窄后肥,那黑东西的屁股被小洞口给卡住了,它几次向前探身子,前爪奋力扒地,后蹄用力蹬,将周身的墙壁再挤掉了几块土泥,宽大的屁股左右挪动了几次,终于从那小洞中钻了出来。
粗粗喘了几口气,黑东西转悠着那双机灵的小眼睛,待发现熟睡的凤晟音时,它眸光一亮,拽悠拽悠的小跑了过去,当然,略显笨重··“吱·”黑东西用鼻尖轻轻触碰了一下凤晟音的脸颊。
凤晟音一动不动··黑东西往前挪了挪了它那肥大的屁股,用鼻尖再次触碰了一下凤晟音的脸颊,两只小爪子用力推了推她··“嗯·”感受到一点异样,凤晟音眼皮未睁,只迷迷糊糊的应了一声。
那黑东西这次更加用力的扒了扒她,再次“吱吱”的叫着··这一次,凤晟音可是被吵醒了,她缓缓睁开眼睛,冲入眼帘的是黯淡烛光映照下的土墙壁、土墙顶,凤晟音有那么一分钟的当机时间,她有些搞不清现状。
见她醒来,黑东西兴奋的吱吱直叫,两只小爪子抓住崭新的棉被,尾巴左一下右一下甩了甩··凤晟音侧头望去,在跟黑东西四目相视的刹那间,诸事瞬间涌入脑海,清晰无比,她噌的一下坐起身来。
“你怎么过来的”凤晟音轻声问出的同时发现了墙壁上的那个洞,她指着那个洞问道:“你挖的洞”·那溟兽颠颠凑过身子来,点点头吱吱叫了两声。
凤晟音扭过头瞅了一眼那道门,回头冲溟兽悄声道:“你且先偷偷溜过去,看看外面情形,若没人就赶紧回来,不要跑远·”·溟兽吱的一声,领命而去。
凤晟音弯下身子,凑近溟兽刚打的洞,细细探查了一番,此洞穴曾是殉葬坑,土质应该是经过夯实后进行的人工填土,土质并不松软,想来那小兽也费了不少功夫··正在沉思时,一道黑影闪过,凤晟音扭头,只见溟兽从门口飞速掠至她的眼前,竟是一晃眼的瞬间。
“速度还真快·”凤晟音微点头赞道··溟兽得了夸奖,刚要喜不自禁的昂头翘尾巴时,凤晟音冷不丁的一句话让它如罹雷殛··“再挖个洞带我出去。”
这,这,这,这得是多么浩大的一个工程,溟兽小口微张的,惊恐的看着凤晟音··凤晟音随意的瞥了它一眼,再道:“明天太阳落山之前,我要看到少典。”
还有时间要求,溟兽眉头可爱的纠结在一起,眼珠子提溜提溜从凤晟音身上转到洞口复而再转回去,如此几圈,最后将视线落于那洞口之上··凤晟音掐起中指,轻轻弹了一下溟兽的额头,低声斥道:“眼珠子转悠什么呢,还不赶紧挖洞。”
溟兽极不情愿的扭动着肥肥的屁股,一点一点挪到洞口··未等它开口,凤晟音继续下令:“一定要找准少典的方位,事关生死,不能有半点差池·”·溟兽知道这件事已经无法更改,只能硬着头皮,深吸一口气,卯足了劲头,开始了这长达五个时辰的挖洞工程。
溟兽本是溟间之物,原本就喜阴怕阳,在人间的这几百年里,也是靠着挖洞藏身,尤其是盛夏之时,更是洞挖十尺深,纵横十里长,所以,这看似艰难的过程于它而言也不是难事。
与此同时,凤陌南和燕九一行数十人正在林中小憩,夜黑风高正是杀人夜,不仅守夜的护卫谨慎的查探四周动静,甚至燕九都不敢掉以轻心··放眼望去,真正沉沉睡去的,恐怕只有凤陌南一人。
有彼岸这个至高无上的法宝,他凤陌南若还日日提心吊胆,说出去岂不被人笑掉大牙·本就是个心气极傲的人又有所凭恃,这天底下早就没有什么能吓到他。
二更一过,燕九悄声指挥护卫换班休息,自己也寻了个角落轻声坐下,半倚靠在树旁合目静休··燕九很想好好睡一觉,可心头一直有一件事沉甸甸的压着,每夜都是浅眠多梦。
他缓缓睁开眼睛,敛了目力朝凤陌南的方向望去··公子,那一劫,近了··唉,无声一叹,燕九再次合上双眸·既是天定,凡人定是无法改变其轨迹,只是这劫,希望老天保佑,公子性命无忧。
想着想着,也不知过了多久,燕九竟慢慢睡去··夜色深重,林密且高,将璀璨的星空遮挡了大半,初春仍薄凉,为防敌人探查,燕九不曾燃起篝火取暖,更深露重,丝丝寒意袭满周身。
不知为何,燕九心底突然间就打了一个激灵,那是作为杀手最灵敏的第六感,他猛的睁开眼,细细分辨弥漫在空气中的各样声音···天未亮,五更刚至,按照往常,这时的鸟儿早该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可是现下,林中安静的好似陷阱,燕九心生不安,抬眸相询对面的几个护卫。
众人目光交汇,皆有一番凝重和示警浮在眼睛中,燕九无声打了个手势,遣了几个护卫去查探,自己却小心翼翼的移动到凤陌南身侧··刹那间,一双精亮的眸光自凤陌南眼中射出,他无声斜眸,看向走进他身前的燕九。
燕九眸色深重,眉头凝沉,悄然向四周打探,在看到凤陌南醒了时不由自主的低头,其他护卫同燕九一样,悄无声息的单膝跪地,低头叩拜··凤陌南缓缓坐起身,以肘撑地,半侧半躺,晨间的风掠起他松散的发。
看上去,他是如此随意平和,仿佛此时此刻正在宁静秀美的山涧品酒欣赏着画一般的□□,他是如此的自信、沉稳、张弛有度,他又是如此的俊朗,在这黑夜与白昼将要交叉融合的瞬间,他的存在,点亮了所有人心中的希望,如同太阳,指引着方向的同时也给予了所有人强大的信念和必胜的信心。
他,如同凡间的谪仙,只要他微微一笑,所有问题都不再是问题··“真是疯狗一只·”凤陌南淡淡笑道:“抓不到我,他永远不会死心。”
众人皆不敢答话,燕九抬头轻声问道:“公子,我们往哪个方向逃”·“逃”眉峰一挑,“我为什么要逃”心中笃定他有彼岸这个强大的帮手,凤陌南话语霸道,眼神透着强硬,“就算我给少典一辈子的时间,他都无法抓到我。”
“可是公子,若我们被顾璋川的大军反扑包抄,恐怕......”·手捻一叶枯叶茎,摩挲转动,“无妨,前面就是童山,童山里的溶洞四通八达,我就不信顾璋川的百万大军能全部塞到溶洞中。”
·“若是天楼帮相助......”·扔掉那枯叶,一弹锦袍,凤陌南潇洒起身,只一侧唇角挑笑,透出些坏坏的味道,“少典恐怕不知道,那溶洞中的深潭可通到童山外面的碧水湖,这就是为什么我要求你们在水中练习闭息功的原因。”
燕九欣喜道:“那公子是如何得知的”·眼一眯,狡黠尽显,凤陌南笑道“这还得归功于邢天,早几年要不是他搜罗前五部溟卷,父亲也无法得知这一秘密。”
“原来如此·那公子,我们现在该如何”·“继续向南”·“领命”·——————————·“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洞里漆黑无比,除了泥土的味道,凤晟音的五官恍若全体弱化了一般,“你到底挖对了方向没有啊”·凤晟音停止了爬行,气喘吁吁的将额头落在交叠的胳膊上,稍作休息,洞内的空气不佳,呼吸之间也没有那种舒爽的清透、彻底。
溟兽吱吱叫了两声,算是回答,可这种回答,基本上等于没有回答,因为它所有的回答都是吱吱··“我,快要不行了·”凤晟音喘着粗气说道:“还要多久才能出去”·“吱吱。”
“早知道就吃晚饭了,好歹有力气,你说我闲着没事干嘛跟楼信彦赌气,他又不是我什么人,犯得着吗”·“吱吱·”·“我必须在一天之内见到少典,我必须要赢了他,给凤陌南一个机会。”
“吱吱·”·“呼,呼,快憋死我了·”·“吱吱·”·“赶紧挖要是我死在这里,彼岸会扒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吱——吱——”·这一次的吱吱凤晟音可听出来了,那是明显的不耐烦加抗议。
就在凤晟音艰难的在洞里匍匐时,少典缓缓包抄着凤陌南,一点一点向他逼近,他本想把凤陌南逼至童山的溶洞中,那里早有楼信彦的天楼帮设下的陷阱,可少典没有想到,凤陌南竟然堂而皇之的朝童山进发。
少典有些意外却也没做多想,既然凤陌南主动投怀送抱,那他就欣然笑纳··天色大亮,日出东方之时,隐蔽在丛林深处的少典眼睁睁的看着凤陌南走近了童山,一丝冷笑夹带着不屑,“上次你有凤晟音,这次我看谁还能救你凤陌南,今日就是你的死期”·童山之中,有个天然的钟乳石溶洞,此洞长约两三百米,内有大大小小形态迥异的六个洞室,最大的那个洞室中有一方池水,漆黑不见底,也看不到任何有生命的物体存在,触手极凉,仿佛冻了千年的寒冰。
凤陌南带领着燕九等数十人堂而皇之的走进溶洞之中,他知道少典在监视他的一举一动,他也知道顾璋川定是留下一部分兵力用来对付他··唇边蕴着一味挑衅的笑,想抓他没那么容易·待他引了少典和顾璋川进入溶洞,趁他们不注意时借机跳进深潭里,逃之夭夭,就算顾璋川派人潜入水中去追,没有练过闭息功,如何能在水中屏息一炷香的时辰·再加上彼岸相助,他凤陌南谁敢撼动分毫·想着想着,凤陌南便来到了童山中最大的那个溶洞中。
天色早已大亮,可洞中阴暗潮湿,仍是肉眼无法看清全部··凤陌南慢慢走近那个深潭,缓缓蹲下身子,探手入水,那水寒冽如冰,几欲让人误认为它来自冰山雪水。
眉头微紧,凤陌南暗自冥思,就算会闭息功,这等寒气,凡人之躯也无法抵抗太久··抬眼望向潭水四周,隐隐可见一个个倒挂如人形的石头,形态各异却又阴森恐怖。
“凤少,好久不见·”·一个温和如玉的声音淡淡响起·                    ·作者有话要说:·☆、第四十八章 缘由天定·洞中霎时间明亮万分,凤陌南侧头望去,只见顾璋川正含笑视于自己,他周围不仅有少典还有天楼帮的帮主楼信彦,而在他们三人身后,是数不胜数的黑衣蒙面人,手持火把,一时间将这洞填了个半满,也将它照了个透亮。
凤陌南起身,和颜悦色笑道:“七少,真是好久不见,方才我还在想你,真是人算不如天算,这一刻你我竟重聚·”·说的好像几年不见牵挂万分的老友,少典冷哼一声,头一仰,鄙夷道:“少来这一套,凤陌南,今日你死期将至,还有什么遗言大可说出来,我若心情好,尚能替你完愿。”
这个少典,自己真是爱极爱极,“哈哈哈·”凤陌南摇头失笑道:“我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你能入我帐中,为我出谋划策,服侍我一生·你心情不好,我必不难为于你,可若你心情好,自然要‘尽心竭力’的伺候我至满意。”
话说的极尽露骨,让在场所有的人为之一震,难道这西川凤少竟是喜好男色·“你”少典顿觉自己受了侮辱,正要生气回嘴,突然脑海中灵光一闪,面上怒色瞬间转为一丝柔和,“原来这就是凤少的遗愿,我记下了,等我心情好时,定将凤少的骨灰放置裤裆中,随时随地‘满足凤少’。”
“哈哈哈哈·”凤陌南再次仰天大笑,由衷的欢喜,“少典啊少典,我真是爱极了你,这般得我心,让我无法对你动杀机,也舍不得对你动杀机。”
少典刚要开口,只听得耳边淡然响起一声:“够了·”·这两个字虽不轻不重的吐出,却如同一道惊天滚雷,炸碎了万物之间所存在的一切混乱,让天地回归平静、祥和。
空气浑浊不堪,引得嗓间异样痛痒,顾璋川半握拳,置于唇边,低低几声咳,随后抬眸,目光看似无意的落在凤陌南脸上,火映眸间闪出一道沉定尖锐的光让人无法直视。
“西川,放任的太久,早该九九归一,尊圣上号令,行乾国法度,九城之主皆效命于当今圣上,西川将不复存在·今日,你我在此做个了断,你只有两个选择,或囚,或死。”
鼻间冷哼一声,“死这个字,我凤陌南从来就不认识·囚那要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顾璋川目光卓然,“我无意伤你,若你识相就放下兵器,我保你身后之人无恙。”
语气淡洌又充满力度,让人不疑有他··顾璋川这话凤陌南相信,皇上年幼,朝政基本上被皇太后把持着,就凭顾璋川现在的身份,他一句话说出,连皇太后也无法说个不字。
“我身后之人,用不上你来保,别人家的闲心,我劝你还是少操,这一日不济一日的,万一哪天不小心撒手人寰,顾家可就绝后了·”·“你说什么”少典怒目而视,“顾家有上苍庇佑,倒是你们凤家,今日之战,该绝后的是你们西川凤氏你们......”·“好了。”
顾璋川一抬手阻止了少典的话,“休要再浪费时间了,按照你的计划,开始吧·”·见顾璋川眉眼间有疲色,少典不敢再多言,这囚禁凤晟音的法子是他想的,顾璋川本就极为难,这里浪费一刻,凤晟音就要被多关一刻,速战速决才是顾璋川的态度,想到此,少典扬手道:“第一轮,上”·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爬行的过程极为艰难,空气流通速度缓慢,由于过于黑暗,无法辨别时辰,她已经不清楚现在几时几刻,她爬了有多久。
挖着挖着,溟兽突兀的就停止了挖掘··感受到前方的异样,凤晟音也停了下来,问道:“怎么了怎么不赶紧挖”·“吱吱。”
溟兽跳了几跳来到凤晟音身前,小爪子抓住凤晟音的手指,随后用细长的尾巴轻轻触碰了一下凤晟音的耳朵··漆黑的洞中,任何一点触碰或光亮都会被放大,聪明的凤晟音感受到了溟兽的举动,立马明白了它的意思,赶紧沉下心来,细细去听。
隔着土墙,她隐隐听到交战时兵器击打发出的声音,极杂极混乱,微微向前挪了挪身体,再次竖耳听··明显是泥土阻隔了声音,凤晟音最担心的事就是凤陌南被少典抓住,她忙道:“赶紧挖通,快要快”·“吱吱。”
溟兽加快了挖掘的速度··凤晟音也一点一点紧跟着溟兽···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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