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事+番外 by 卫风(四)(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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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事+番外 by 卫风(四)(3)
·    桃缘居的院门吱呀一声开了,弟媳妇李氏带着丫鬟出来,看见他站在门口,有些意外,忙行礼招呼··    “大哥是来寻相公的”·    朱正铭不好说自己站儿发呆,点了下头。
    又林说:“他在屋呢,大哥快请进来吧·”·    朱正铭随口问:“弟妹这是去哪儿”·    “上老太太那儿去。”
    朱慕贤已经听着声音,从屋里迎了出来·朱正铭虽然不是来寻弟弟的,可是他实在不想这会儿回去面对钟氏那张脸·这会儿也顺势下台阶,随朱慕贤进了屋说话。
    又林领着翠玉去了老太太那儿·杨重光成亲,老太太是不去了,不过却了备了一份儿礼让人捎去··    又林现在琢磨着另一件事。
    朱家在京城的人里头,其他人也罢了,老太太、徐妈妈、大太太,范妈妈她们都曾经见过玉林·虽然隔了几年印象未必清楚,玉林也又长开了一些,样子与过去有所差别了。
但是万一认出来,又嘴不严实,这也是个麻烦· ·第272章·    从老太太那儿出来,翠玉扶着又林朝回走·经过穿堂的时候,这儿风比别处都大,又林手里的帕子被风一吹,脱手飞了出去。
翠玉忙追了两步去捡了起来··    “这一套帕子原来有四块的,绣荷花的那一块上次拿去洗,说是也让风吹走了,少了一块凑不成套了·”·    “再寻一块差不多的补上就是了。”
    “可上头的花不是一个人绣的,到底看着不象·照我看,洗衣裳的那些人就是太不上心了,觉得咱们好说话·要是洗丢了大少奶奶的衣裳帕子,她们也敢那么嬉皮笑脸的蒙混过去再说,是真丢了还是谁手脚不干净给昧下了还不知道呢。”
    墙角那儿有人探了下头,又很快缩了回去·主仆俩都看见了,但又林没有什么表示,翠玉也只把帕子掸了掸灰,跟着又林继续向前走··    等到了桃缘居门口,翠玉又回头看了一眼。
有两个婆子正站在那儿说闲话,见她朝这边看,忙冲着她赔笑点头·眼见着桃缘居的头号大丫鬟小英这两天就嫁出去了,翠玉姑娘以后产庆肯定更有份量,她们这些人可不都上赶着巴结。
    四少奶奶是个大方的人,不过桃缘居的门户也严紧,平时想打听点儿什么消息也不大容易,很难寻着机会··    朱正铭还没走,兄弟俩正在西屋里头说话,又林隔着帘子看了一眼,并没有进去,使人到厨房去吩咐了一声,眼见着是用饭的时辰了,看这兄弟俩谈兴正浓,朱正铭没有要走的意思,又林做主妇的,不能没有预备。
    朱正铭虽然心里烦闷,可是他也要面子·没在兄弟面前诉苦·他一个大老爷们儿辖制不了媳妇,通房怀了孩子也保不住··    弟弟这院子他不大常来,现在一看屋里摆的挂的,再看弟弟身上穿的用的,都透着股不张扬的讲究。
都说四弟妹有钱,也舍得花钱,看来果然不假·妻子手里也不是没钱,但只舍得往良哥儿身上花··    朱慕贤看了眼外头的天色:“大哥在这儿用饭吧。
咱们兄弟可好久没在一起好好儿说话了·”·    朱正铭这才发觉时候不早了:“不了,我这就回去吧·”·    又林正好进来,笑着说:“大哥快坐着,我刚才吩咐厨房多做了两个小菜送来。
还备了壶酒,你们兄弟难得今天都有闲能凑一块儿,一定要多喝两盅·”·    朱正铭看得出弟弟不是跟他随口客套,也就没再坚持要走·又林一边吩咐传饭,一边打发人去给钟氏传个话,说朱正铭在这边儿用饭。
一时酒菜送了来,其中有两样都是朱正铭喜欢吃的,一道是酱拌萝卜,一道是清蒸肉圆·要是说只有一道呢·还能说是巧合,两样都是他喜欢的,那说明肯定是弟妹特意吩咐的。
    朱正铭十分感慨,连妻子都不注意他喜欢吃些什么,想不到弟妹倒是能替他着想·再说这酒,正宗的玉泉酒,温得不凉不热恰到好处·抿一口,玉泉酒特有的那种清香可真是久违了。
没有酒的时候,倒还能藏得住话,一有了酒,朱正铭也忍不住和弟弟诉起苦来·又林隔着帘子听了几句,觉得朱正铭的牢骚也就是一般中年危机的男人都会有的抱怨。
妻子不体贴,儿子不争气,前程又没有什么发展·这种情形她当然不方便进去·正好胡妈妈进来回事,又林喂过了儿子,让胡妈妈坐下说话··种田文·    这兄弟俩平时不聚头,这一凑到一块儿,这顿饭吃了一个多时辰快两时辰了,酒添了三回。
菜也热了两次·朱正铭酒量一般般,最后是被书墨和茶烟架着送回去的·据书墨回来说,大奶奶的脸色可不太好看,说得话也不太好听··    又林摇摇头,对钟氏会说出什么来她不用猜都知道。
钟氏那些酸话说来说去也没有什么新意,就是说她出身低微,只会用小恩小惠的收买人心·又林并不觉得生气,只是觉得好笑·是,她是小恩小惠,可是小恩小惠总比她一毛不拔的强吧下人们伺候主子图什么难道就图她一毛不拔·    再说,又林算过一笔账,钟氏待人很吝啬,可她的院子开销并不小。
主要是钟氏自己吃的那补品就没法儿全走公账,还有良哥儿的开销――这么点儿大的孩子,吃穿用度赶上又林和朱慕贤夫妻俩了·其实这么大的孩子并不适宜吃那些名贵的滋养补品,照又林看,好好吃饭多点儿运动,良哥儿能比现在健康得多。
可是这孩子让钟氏纵坏了,饭不正经吃,也不爱动弹,脾气还很大,动辄生病·老爷子本来也决定了要给重孙开蒙,并把他挪出来单住·可是念了三天书就病了大半个月,钟氏又护得紧,老太爷一时也没有办法。
    朱慕贤也喝得不少,脸红红的,手心滚烫·他一进来,胡妈妈就告辞出去了·又林让人端醒酒茶来,并不打听兄弟俩这么半天都聊了些什么。
    其实男人们在一起喝酒聊天,聊的什么有时候并不重要·因为这种行为本身就是减压的过程·酒多了一通胡言乱语,倒也排减了一些平时累积的压力。
    象钟氏那样把丈夫管得死死的,认为喝酒伤身且误事,时日一长,只会招致丈夫对她越来越反感··    “胡妈妈刚才来说什么”·    又林把茶端给他,夫妻俩挨着坐着,又林在他耳边轻声转述了胡妈妈的话。
·    朱慕贤一开始神情很轻松,渐渐变得郑重起来··    “可是直的”·    “不会有错,胡妈妈盯了她这好几个月了。”
    朱慕贤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成·这件事不宜拖延,省得夜长梦多·让人盯紧了她,若她再去和那人见面,就一起拿住·”·    又林并不觉得轻松,她有些疑惑地说:“我有时候会想,我并没有什么得罪她的地方,她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完全是她自己的选择。
即使她有恨,为什么会死盯着我不放呢”·    “那种人想什么,我们怎么会猜得到”·    又林看了他一眼――这原因说不定还和朱慕贤有关呢。
    以前在于江的时候,李心莲几回三番的想和朱慕贤搭上关系,差不多都让又林有意无意的破坏了·象那次祖母过寿的时候,那年过年五老爷被人逼债要拿女儿抵债的时候……这么一来二去,李心莲肯定以为她是有意阻碍。
再加上后来偏偏他们两人定了亲成就了姻缘,李心莲记恨她……很可能根源在这儿··    还有五婶子的死·是母亲指点他们请的郎中,可是五婶已经回天乏术,郎中也没办法。
可是五老爷为了推卸自己的责任,把脏水全往郎中和他们家身上泼――·    这么一算起来,她们之间也算是有杀母之仇,夺夫之恨了··    又林现在还不知道当时在东潭二舅母家发生的事情。
那天她和四奶奶险些被绑了票,这事李光沛并没有告诉女儿·还有一桩事情,李光沛追查了当时照看李心莲姐妹俩的那位姑姑的死因·隔的时间长了,也没有多少证据。
可是她的死,李心莲也肯定有脱不开的关系·当时郎中的脉案,还有开的方子,都找着了底子,那病绝不可能致死,而如果端汤送药的人在中间做什么手脚,那就很难说了。
李心莲手上可能还有另一条人命,就是和她一起离开于江到京城来的秃三··    年纪轻轻,手上好几条人命·别说是女人,就是一般的男人,也没有这么心狠手辣。
    但即使那些事又林不知道,只说在她知道的这几桩,也足够她心惊··    夫妻俩商量了半宿才睡下··    杨重光的喜事,朱家上下大小一起出动。
原哥儿年纪还小,这几天还有些闹肚子,就没有带他去·乳娘和胡妈妈这几个人留下来照顾他··    朱慕贤和又林夫妻俩分了两路,朱慕贤同杨重光一起去宏王府迎亲。
杨重光没有什么亲戚,这种需要叔伯、兄弟帮衬的场面,只能他们一帮子同年顶上去·好在场面十分欢腾热闹,宏王府照例是要难一难女婿的,既有考校才学的意思,也是让他知道知道娘家人的厉害。
好在杨重光才学上头绝对没问题·墙里头还有人悬花以试要考校新郎的身手·其他人觉得这回杨探花只怕应付不来,得找枪手代为过关·可朱慕贤知道,这点儿事还难不倒好友。
果然杨重光取了系红绸的雕弓和翎箭,弓挽满月,一箭就把花球射下来了·在一片叫好声中,宏王府的大门缓缓向他们打开了··    同来的人看朱慕贤有些恍神,小声问他是不是有什么事,朱慕贤摇头说并没什么。
    他的确有些事情放心不下,不过刚才走神,是因为想起了过去的事·在书院读书的时候,杨重光底子比别人都差,起步也晚,可是他比所有人都更用功,那股狠劲儿有时候看得人心惊。
    那时候他以为杨重光和表姐石琼玉可能会成就姻缘,怎么也不会想到世事如此变幻莫测· ·第273章·    他们来迎亲的人里头不少京城贵胄子弟,有几个是冲着杨重光,一半是冲着宏王府,另一小半是朱慕贤过去的好友。
不过虽然大部分是京城的人,宏王府还是头一次进来·不少人都在心里赞叹,宏王爷听说是一众兄弟中和皇上最亲厚的,宗正寺的人那些人最会看眼色奉承上意·同样是王爷,那不得皇上喜欢的兄弟住的地方逼仄寒酸,地段也不行,乃是前朝谋逆不成自尽身亡的逆王的府邸,那晦气劲儿就不用说了。
宏王爷这王府宽敞华美,在京里各家王公贵族里头那是头一份儿的·不过王府里规矩也大,这些人虽然是欢欢闹闹来迎亲的,也不敢造次·要知道王爷今天嫁女儿,来的宾客可都是贵人,这会儿功夫已经见了两位郡王一位驸马都尉,众人来时就算再欢腾,现在也不免收敛了狂态。
    这些人的表情姿态,有心人自然都看在眼里·倒是其中几个人一直落落大方坦坦荡荡的,新郎倌儿一身大红簇新,格外精神抖擞··    宏王爷身边一个人笑着说:“要说姿容秀美,古有潘岳掷果盈车,今儿王爷得的这位婿,也不逊古人了。”
    宏王爷微微一笑:“相貌什么的倒是其次·”·    旁人自然跟着附和:“是是,杨探花也有真才实学,将来前程不可限量。”
    其他人心里当然各有计较·这桩婚事门第悬殊,不过杨探花身世飘零也有他的好处,一来既然做了王府女婿,以后自然全心的依附王府·二来,郡主嫁过去就当家作主了,杨家就他们小夫妻俩,这既不受累也不受气,没公婆在头上压着――对于王府的郡主来说,这可是一桩极大的好处。
    宗室王府出来的贵女们·在娘家自然是千好万好,一朝嫁出去成了人家媳妇,在公婆妯娌跟前不如意的地方多了去了·这都是有先例的,因与婆家不和,以致于与丈夫离心,郁郁而终的郡主有,因为受不了婆家的日子,到道观里去带发修行的公主也有。
    宏王爷这下手快啊·慢一步说不定就让其他王府给截去了··    也有人心里嘀咕着,宏王爷可有不止一个女儿呢,据说今天要嫁的这位上头还有个姐姐,原来传出宏王府要寻女婿的消息时。
不少人都以为是给那位年长的寻的·听说那位不但颜面有碍,脾气也极不好,现在要嫁的当然不是那一位··    妹妹越过姐姐先出嫁的事不是没有,但是……其他人也管不着,这是人家王府的家务事。
再说,谁还没有个偏心偏疼十个指头伸出来有长有短的,宏王爷要偏心小女儿是他的自由,众人也都不当回事··    等到了二门处迎亲的人更有些束手束脚,更衬得杨探花风流倜傥卓尔不群。
一首催妆诗做得又快又好,人人赞叹·等诗递进去,屋里头娇嗔笑声连成一片,还有人推开了窗子朝外张望··    屋里人瞧的当然是新郎倌,可是来迎亲的人一众里也多有想头――能在郡主屋里陪伴的肯定都是有身份的姑娘,说不定还有郡主姐妹――说不定还有公主有几位出身同样寒微的盘算着,要真是被看中了。
那可真是一步登天·瞧杨探花,既娶了公主,得了万贯嫁妆,又有那样体面的赐第,更重要的是有了光明的前程这几个人觉得自己才情相貌都不差,比杨探花也不逊色多少,没准儿就有个贵女又看中了自己呢。
到时候既得了美人,又有了横财·更有了升迁的门路瞅着窗子里的人往外看,那众人的姿态可是够丰富的,有的抬头挺胸做昂扬状,自觉得有男子汉气魄。
有的就面带微笑,一副温文尔雅样子·还有的更是搔首弄姿·朱慕贤都瞧在眼里,要不是心里存着事儿·真会忍不住笑出来··    新娘子被扶了出来,一身大红吉服,袅袅婷婷。
虽然盖着盖头众人瞧不清面目,可那身段步态,看着就让人心中生出欣羡怜爱·不少人对杨探花的眼红更添了一层·朱慕贤却想到了当年他去朱家拜访,那时候妻子也只是个不大的小姑娘,手里牵着个更小的姑娘。
那个小姑娘怯生生的躲在姐姐身旁看他··    一转眼自己娶了妻,生了子,而当年那个小姑娘玉林已经要出嫁了··    这丫头和她姐姐感情特别的好,她现在用的闺名和过去的名字音近字不同,多半不是巧合,而是她自己念旧,仍然念着过去同李家的情分。
想来也是,天家虽然尊贵,可是哪有多少骨肉亲情李家虽然待她和亲生的到底不同,可是这么多少下来,情份也不是假的,哪是王府这种冷冰冰的人吃人的地方能比的·    别人羡慕王府尊荣,可是朱慕贤曾经过家族起落荣辱,对这些看得反而更透。
玉林做了王府的女儿,其实并不见得比在李家过得快活踏实··    不过她现在嫁了人,以后不用在王府这种地方生活·杨兄那人自然不必说,就是妻子也方便时时去照看妹子。
虽然说姐妹已经不是姐妹了,可是这以后能走动来往,外人不知道,可是她们心里肯定还是和原来一样的··    迎了新娘,花轿吹吹打打往回走,新郎跨在白马上,沿途街边挤得水泄不通的,全是看热闹的人。
两旁的茶楼,酒楼上头也有人推了窗子在看,这都是事先包下的位子,有点儿身份的人当然不会和贩夫走卒一样在街上挤,难免失了身份·做为新科探花和今天的新郎倌,杨重光可以说是风光无限,以后只怕几年,十几年也没人能越过他今天的风光。
朱慕贤真心的替他高兴,一点儿眼红嫉妒的意思都没有··    一时花轿到了府门前,鞭炮热热闹闹的放了起来·蒋夫人在这时候自当出面待客,只不过她虽然是杨探花的姨母,一来关系有些远了,二来她这人没当过这样的大场面,不免有些忙乱,顾此失彼。
种田文·    蒋夫人当时动了念想寻这个外甥回来,一来是因为她嫁入蒋家多年,除了两个女儿,再没有儿子生下来·家里的两个妾也没有生养,她不得不为长远考虑。
如果外甥果然有才,将来看着他的人品行事,或是将两个女儿里择一个嫁他,或是丈夫用别的办法笼络住他,这女婿岂不也跟儿子一样了·    当时见到这个外甥,蒋夫人实在欢喜。
他人品才学都没得说,且知道上进,看说话行事也懂得礼义孝悌·蒋夫人一心巴望着他早得功名,大女儿是等不得已经嫁了人了,小女儿可正待字闺中·这亲事要成了,外甥成了女婿,亲上加亲,将来他们夫妇也老有所依。
    但是没想到,外甥是有出息了,且是有大出息了,竟然被王府看中招了女婿,蒋夫人一腔苦心全付流水,还得忍着心酸打点操持·虽然外甥已经向她表示过,以后还是拿她当亲姨母看待,他能有今天,全靠蒋大人与蒋夫人的栽培帮助。
可是蒋夫人心里明白得很,这里就是里,外就外……以后只能当成门亲戚来处了,绝不可能变成她原先打算的一家人了·更何况娶进的新妇是郡主,她有什么底气在郡主面前摆长辈的谱还得当心着郡主知道她当初的打算,对她们母女心生芥蒂。
    拜高堂的时候,蒋夫人当然不能坐在正位受礼――宗室嫁女规矩大着呢,民间或许有亲娘不在了舅母或姨妈代受礼的,可是宗室是不认这样的礼的,蒋夫人只能看着一对新人参拜空空的两张椅子,心里别提多难受了。
可是就算难受,脸上还一点儿不能露出来··    倒是朱家大太太,前后忙活待客应酬,比她还有主人架式呢·蒋夫人心里冷笑,她觉得能从这门亲事里捞着多少好处天家郡主岂是好伺候的·    蒋夫人冷眼旁观,郡主进门,带来的人可当真不少陪嫁的丫鬟,下人,大小加起来足有几十口人。
看那几个体面的婆子的架式,这间新府今天就有女主人来管事了,轮不着旁人混水摸鱼··    果然蒋夫人料得没错,王府出来的那些人哪有吃素的连门上带厨房的的人本来都是王府安排过来的,现在这些人一来,里里外外全掌在他们手里了,有位打扮得极体面的管事已经开始安排来的那些人差事了――·    这哪是娶了媳妇,分明是招了上门女婿。
    待新人进了洞房,一众宾客都跟着去看热闹·蒋夫人一来有了年纪,不好和小年轻一样不庄重·二来她也真心不想现在就去跟新娘子打照面。
依着风俗,新娘子在新房里总得有人陪着·好在蒋夫人不去,上赶着想露脸的人多得是呢·就那朱大太太,还有她那儿媳妇,不早都过去了·    蒋夫人打心眼里看不上这样的人。
趋炎附势,连脸面都顾不上了··    不过蒋夫人这可有点儿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又林是盼着新娘子早进门,可和大太太的目的不一样··第274章·    新房里当然装饰修缮一新,红艳艳喜洋洋的。
那一张拔步千工床极是精致,上头的纹饰雕镂栩栩如生,纤毫毕现·来看热闹的众人都是识货的,这样的床,木料就难得之极,更不用说这手工·满京城都找不出几张来。
    女人一辈子最风光的时候就是这时候了,满满当当的嫁妆一个院子都摆不下,引得人啧啧称赞··    这边儿看热闹的人已经起哄让新郎快点挑盖头了,杨重光环顾了一周,伸手将喜秤拿了起来。
    又林的心提了起来,大概这会儿屋里没几个人象她这么紧张了··    玉林的相貌京里见过的人肯定不会多,大太太是见过的——只希望她这会儿别当着人就瞎嚷嚷出来。
对这位婆婆的行事,又林实在没多大信心··    新郎挑起了盖头,朝上撩起··    一众人都对这位郡主十分好奇,京里对她的身世也不是没人议论。
说是体弱多病,在别处市调养·但是知根底的人,都清楚这位郡主是突然间冒出来的,所以差不多都猜测是宏王爷年轻时的风流债,养在外头,大概是因为孩子的母亲死了,又或者是因为女儿大了必须出嫁了才接回了王府里来。
不过既然这姑娘已经正儿巴经的记入了玉碟,那自然没谁不开眼的去揭她的身世··    大太太也很期待··    待盖头揭起来,又林倒是松了口气—·    不得不说,化妆术真是一门神奇的艺术不但可以化腐朽为神奇这新娘妆还可以把人的特点全都遮掩住甭管你什么长相,让这些喜娘们化出来,基本是千人一面,脸上涂的白粉刮下来都能刷墙用,眉毛描得又弯又细,嘴唇小小的一点。
很是喜庆,绝对是柳叶眉,樱桃嘴·众人纷纷夸赞新娘子好相貌,好福气天作之后之类的,新娘子目光微微抬起了一些,很快巡梭了了一眼看热闹的众人·别人并没在意她的动作,但又林一下子就捕捉到了她的目光。
    玉林就是在人群中找她,不是看别人··    然后她的头又很快垂了下去,作出新娘子该有的标准的羞涩纯良状来··    接下去就是撒帐,众人开始开玩笑,逗新郎新娘。
就算平时再古板拘泥的人也不会在这个时候煞风景唱反调——哪怕荤一点儿过火一点儿的玩笑都没事儿··    新婚嘛,谁一辈子都有这么一回的。
    热闹得差不多了,王府跟来的婆子、媳妇还有喜娘们有礼的请客人们离开前院儿要开席了··    大太太本来想多留一会儿,怎么着也得和新人说两句话,当新娘子嘛,就算是郡主也肯定会羞涩不安,安慰她两句,这个顺水人情做得惠而不费,何乐不为呢可是王府的管事妈妈并没给她机会,大太太还没寒喧上一句就客客气气的给请出来了。
    又林本来也跟着人群退到了门边,结果有个年轻的管事媳妇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袖子,低声说:“朱四奶奶请您暂且留步·”·    别人并没有注意这边的动静,又林就趁势把迈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
    刚才热闹的插不进脚的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连新郎倌都出去应酬宾客了又林看看周围站的人,拿不准该怎么和玉林打招呼··    “姐姐过来坐。”
玉林大大方方的招呼她:“她们都是我信得过的人·”·    听她这么说,又林才稍放下心事来走了过去··    “等下不会有人过来了,你可以把头上凤冠去了,洗把脸,衣裳也可以换一件。”
    玉林应了一声,旁边有个丫鬟过来替她拔下钗子步摇等饰物,取下她头上只怕有好几斤重的那顶凤冠··    光看着又林都替她脖子疼。
这郡主出嫁一身吉服什么的是够体面的了尤其是凤冠,那是按制内造的是她身份的象征·用的绝对是真材实料,那金子宝石明珠都颇有份量加起来肯定有几斤重··    从意义上来说,一辈子就这么一次当新娘的机会,穿得隆重些是有必要的。
但是从感受上来说——这一天新娘子实在是太受罪了··    玉林并没有什么不安、慌乱的样子,屋子里这些仆妇丫鬟她指挥若定,那些人也都很服贴听话,各干各的活计,一点都不显得忙乱。
这边卸了簪环,就有人打了水来,替她挽了袖子,遮了前襟,服侍她洗脸·水盆端下去,另外两个丫鬟开了妆匣,有条不紊的为她搽上香脂香膏,重新抿了头发改梳发髻。
    玉林很自然的拿起一对耳坠比量了下:“姐姐看哪对好”·    洗掉了那厚厚的粉妆,露出玉林原本清丽绝俗的面容。
又林看看妆匣里,指了指那对镶红宝的:对吧·”·    玉林拿起来看看:“嗯,这个今天戴倒合适·”交给后面的丫鬟替她戴上。
    等她收拾停当,桌上已经摆了一桌子茶点··    又林本来还担心玉林照顾不好自己,做新妇总是害羞的·再说,也不知道手底下的人服不服管,乍一换了新地方适应不适应。
现在一瞧,玉林是早适应了她现在的身份和生活了,就是做了新娘子,也没有不安和彷徨·又林一面觉得欣慰,一面又有些失落··    唉,妹妹已经长大了,再不是当年那个时刻都需要姐姐照顾保护的小姑娘了。
    其他人都退了出去,玉林拉着又林坐下来:“姐姐快喝口茶,张罗这么半天你也累坏了吧怎么没把我外甥带来”·    “他有点儿着凉,这儿人多眼杂的,就没有带。”
    “也是……”玉林笑着说:“那下次一定把他带来,我还没见过他呢·长得象你还是象姐夫呀”·    “嗯……都有点儿象。”
又林想了想:“不过更象我一点儿·”·    玉林微笑,看样子十分期待··    “你怎么样”·    这话问得含糊,玉林点头说:“我挺好的。
这些伺候我的人,身契都在我手里头,他们不敢不听话·这边让姐姐和姐夫多费心了,我都听齐管事说了,样样都齐备,什么都不缺——瞧你都累瘦了·”·    又林摸了下脸:“真瘦了我还以为从过年到现在吃胖了呢。”
    “哪有,比上次见时瘦了·”玉林摸摸她的脸:“姐夫人呢”·    “他刚才还跟着去王府迎亲了呢,这会儿大概在前院儿。”
    “姐夫对你好吗”·    又林一笑:“你呀……问这做什么”·    玉林很认真地说:“他要对你不好,我肯定找他算账。
他们家那个太太生着势力眼,以前就我看出来了,她觉得咱们家门第同他家不般配·现在你一个人在京城,离娘家这么远,受了委屈也没人给你撑腰·他们家要敢给你气受,你就告诉我。”
    又林心里暖乎乎的,可是也觉得很怪异··    这话……以前都是她对玉林说的吧玉林还小,在家里被忽视,又林明里暗里护着她,敲打那些下人,给她添补东西。
她做姐姐做习惯了,突然间妹妹长大了,不但不需要她照顾,还反过来要罩着她——这让又林一时间适应不来这种逆差··    前院儿朱慕贤也没闲着,帮着应酬招呼,这边开了席,他看书墨站在门边朝他招了下手,抽了个空子过来。
书墨看看左右,小说声:“少爷,逮着了·”·种田文·    朱慕贤心里咚的一声,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走到廊下来,这儿虽然有人来往,但却不会有人刻意靠近听他们说什么:“几个”·    “三个,都堵着嘴捆起来了,跑不了的。”
书墨压低声音把朱府的事儿说了个大概··    他心里对少爷和少奶奶也是很佩服的,竟然能料得这么准·本来书墨觉得,朱府再怎么说也是官宦人家,那些护院、家丁也不是吃素的,哪就有人这么大胆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可是真就让少爷和少奶奶给料中了,设了个套儿,那人就自动跳了进来。
还有亲家老爷给的那两个人,看着瘦瘦的,也不甚高,手底下可是有真功夫的·    其实朱慕贤和又林商量这事儿的时候,也不敢保证就一定会有人中计。
但是这个机会对那些包藏祸心的人来说实在太难得了·错过了这次,不见得再有这样的好机会·朱家人几乎全都出来了,下人也出来了不少,府里空虚·下次纵然有这样的机会,却不知道要等到何时了。
    当然,那些人也不见得会在朱家下手,也有可能想趁着这边办喜事,人多手杂的,进来混水摸鱼·可这边忙而不乱,人又极多,想在这边动手脚并不容易。
    朱慕贤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有一股怒火从心里直窜上来··    他自问从来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为非作歹的事,为什么有人就这样恨他,不择手段想害他一家·    这是他们有所防范,若是真的没有防范,今天把幼子独个儿留在家中,被人得了手——那后果他承受不了,妻子更加承受不了·    能对还没满周岁的无辜稚子下手的人,心肠到底是怎么长的剜出来看的话,只怕比墨都黑吧·第二百七十五章·    大太太丝毫不知道府中发生了什么变故,她折腾了一天也着实累得不轻,回府的时候就在轿子里打了个盹,等下轿的时候脚都软了。
钟氏在后面看着,只顾招呼人上去搀扶,自己一下不动·她现在也已经看明白了,婆婆现在也就是只纸老虎了,老了就是老了,除了偶尔吼两声,她已经做不了什么了。
    平常这时候,老四家的总是要过去献殷勤的,可是今天也没动静·钟氏有点纳闷,回头看的时候,看到又林正和她身边的胡妈妈说些什么··    钟氏眉头皱了一下——这个李氏她是知道的,虽然年纪不算大,可是很沉得住气,她身边儿这个妈妈更是老辣,要是没有什么要紧的事,绝不会到大门前来等人。
    钟氏示意周嫂子去打听打听消息,周嫂子去了半晌回来,说:“桃缘居的人嘴特别的紧,好象是院儿里抓了个贼·”·    “贼”钟氏一下子坐了来:“外贼内贼”·    “瞧您说的,咱们府上墙高院深的,又有家丁,哪有小贼摸得进来只能是内贼。”
    “该·”钟氏端过茶来喝了一口,觉得浑身上下感觉都舒泰:“谁不知道她有钱不偷她偷谁贼让抓着了知道是谁吗”·    周嫂子摇了摇头:“这个不清楚。
桃缘居里的人也不是吃素的,眼都尖着呢,别说进去个大活人偷东西,就是溜进去只耗子他们都瞅得真真的·八成也没偷着什么吧……”·    “不会。”
钟氏重重的把茶盏往案上一放:“真没偷着什么,胡婆子还用特意等着门口跟她回话依我看,八成是偷着了,更说不准是看见、听见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了,哼,还想瞒着我”钟氏敲着茶盏盖:“她不是一向爱装大方,扮好人吗我看看她这回怎么装。
唔……再去打听打听,桃缘居的人嘴撬不开,就去问别的人——他们肯定把人扣住了吧你看看府里少了谁,那一准儿就是让扣住了。”
    又林来了京城也一年多了,竟然从来不知道朱府还有这样的地方··    顺着夹道过去,两间低矮的屋子,门很窄,窗子也极小,上头还钉着栅条。
    这屋子别说进去,就是在外头看看,也觉得十分挤迫压抑··    朱慕贤扶了她一把:“你先回去等我也一样·”·    又林抬头看了他一眼:“我没事。”
    进了屋就觉得眼前一黑,过了片刻才慢慢适应屋里的光线··    屋子里空荡荡的,窗子是挡住的,只有一线光透进来·炕大概已经很久没烧过,边沿都塌了下来。
靠炕角边上有两个捆起来的人·其中一个大概是昏过去了,另一个却在他们进门的同时抬起头来··    又林眯着眼,打量着眼前这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仆妇的衣裳,头发散乱,非常狼狈。
撇开这些,又林试图在她的脸上找出过去记忆中的影子来—依稀眉眼还是过去的样子,可是已经与过去判若两人了·又林不太记得最后一次见李心莲是什么时候了,那时候她还是个少女,俏丽中带着稚气。
可是眼前这个女人显得沧桑憔悴,一脸风尘味道,尤其是目光,看着她的时候简直满眼凶光,象是恨不得扑上来咬死她一样··    她被捆得结结实实的,嘴也堵着,虽然用力挣扎也不能动弹,只能发出低沉含糊地声音。
    陈婆子嘴里堵的布被拿了出来,她肯定吃了暗亏,虽然嘴是得了自由了,可是哼哼了几声,连句整话都说不了··    “问你什么,你老实答话。”
    陈婆子涕泪满脸,连连点头··    她也是悔不当初啊·刚开始她也只是想占点小便宜,谁想到后来会身陷泥潭再也没法儿脱身了呢。
    “去年府里太太奶奶们去相国寺进香,是不是你把四少奶奶坐哪辆车这事儿告诉了别人”·    陈婆子哽了一声,到了这个时候,也由不得她再抵赖狡辩了。
    陈婆子磕磕巴巴,又是哭又是咳的,好不容易才把话说全:“四少爷,四奶奶……我真的不知道啊……当时这个女人找我,只说她是少奶奶的亲戚,因为过得穷苦,想找四奶奶关照关照她。
我就信了她,收了她一根簪子,还有两块散碎银子,告诉了她四奶奶坐的哪个车……我真不知道她存的是害命的心思啊谁知道那天三姑娘就上了那车,小珠还为这个送了命,这真和我无关啊”·    那件事果然并非意外。
而且虽然意外发生在府外,可是下手的人就算不是府里的人,也肯定在府里有内应·那天出去的车有好几辆,老太太太,奶奶和姑娘们,甚至还有体面的妈妈、管事媳妇惘的车,如果不事先知道,想动手脚也不见得能找着正主。
    如果那天车上的不是三姑娘和小珠,而是又林自己的话,那时候她挺着肚子,只怕想逃也是求救无门,那可是一尸两命啊那一次真是她的运气好要不是三姑娘抢了她的车……那她,还有她的孩子,只怕早就不在人世了。
    又林怀疑过很多人,连二太太和于佩芸都怀疑过——究竟是谁那样恨她,要这样处心积虑的谋算她的性命·不但她,还有她的孩子·    陈婆子浑身哆嗦:“那天……听了传回来消息,我也知道她不安好心了,可是我不敢说出来……要是一说,主子肯定饶不了我,卖了我都是轻的,说不定就一顿板子打死了算……可是后来她又找我,说我要是不听她的,她就说我和她是一伙的,她死我也跑不了……”·    又林明白她的这种心理。
有时候走错第一步并不是有意的,后头是囡为怯懦还是别的原因导致一错再错,很多人都是这样的,一步一步的越陷越深··    “四少奶奶生产的时候,她还给我包药,让我能瞅空子下在汤里药里都行……我不敢去,可是她说她在府里还有其他人,我不去她马上就会知道,饶不了我……我绝对不敢害四少奶奶,我就是去东院儿转了一圈儿,还让胡妈妈给揪着了,我把那个药包扔水塘里了,后来和她说四少奶奶那儿看得紧,没机会下药……”·    又林扶着朱慕贤的手坐了下来。
    她很冷静,刚知道这事的时候她的确气愤·可最初的气愤过了之事,她一直在猜着,这人到底为什么这样恨她,她到底为什么这样狠毒,不但她,连她的孩子也不放过。
    但是到了现在,她已经既没有疑虑,也不觉得气愤了··    对这种丧心病狂的人,她自己下了地狱,就一定要把别人也一起拖下去·这种人根本心态早就扭曲疯狂了,她不想知道她动机,还有她一直以来的种种行动。
    连多一眼她都懒得看··    “今天也是你把她带进府的”·    陈婆子支支吾吾的不肯承认,但是事实已经摆在眼前了。
    “她在府里还有什么同伙儿,你知道吗”·    陈婆子摇头:“四少爷,这我真的不知道哇,我也从来没见过……她只这么说过,我猜她多半是唬我的……四少爷,求求你了,我真是被她给逼的,事到如今,我也知道我是跑不了了,可是求求四少爷别为难我小孙子,他还小,这事儿和他没关系,他什么都不知道……求求四少爷,求求四少奶奶……”·    朱慕贤抬了下手,两个人迅速把陈婆子的嘴重新堵上,拖了出去。
    李心莲抬起头来——她知道接下来肯定就是要审她·可是她不害怕··    她还有什么可怕的她早就知道会有败露的一天。
只不过,她的目的没有达到,她不甘心·头一次可以说是她运气好,后来她就有了防备,一次次的都让她躲过去了··    “父亲派来的人呢”·    “就在外头。”
    又林点了点头:“她到底……也姓李,我想,还是把她交给父亲处置吧·”·    朱慕贤也点了点头。
    要从这个已经迹近疯狂的女人嘴里问出什么话来不是件易事,拖的时间久了,只怕会走漏风声,被朱家其他人知晓·一大家子人各有盘算,李心莲做的事情不宜张扬,交由岳父,审问也好,处置了也好,都更稳妥。
种田文·    李心莲显然正等着开口的机会,不管她在心里蕴酿了多少的谩骂、诅咒,现在全都没了用武之地·盘算落空的她用力挣扎踢腾,但是把她架出去那两个人可不会手软,直接象拖一个口袋一样把她拖了出去。
    李心莲挣扎得太厉害,一只脚的鞋子掉了下来··    她虽然扮成仆妇混进来,可还是扮得不到家,身上穿戴得和朱家的婆子们差不多,这双鞋不知道是不是忘记了换,是双大红的绣鞋,已经褪了色,上面绣的花也磨损脏污得看不出本来的模样。
    就象李心莲这个人一样··    书墨进来在朱慕贤耳边悄声说了两句话,朱慕贤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知道了·”·    又林投过来询问的目光。
    朱慕贤轻声说:“大嫂打发人来问这边的事情·”·第276章·    钟氏管着家,想查问件事还是轻而易举的·虽然她不知道内情,可是从其他人嘴里撬出来的一些零碎被她拼拼凑凑,也自以为了解了事情的全貌。
    如果只是偷了什么东西,交给门上打一顿板子,或是撵到庄子上去做活都不奇怪·陈婆子肯定是偷了什么要紧东西,或是打探到了什么隐密的事情。
不管是东西还是消息,一定对桃缘居特别特别的重要·要知道钟氏是管着家的,可是现在她的人竟然完全没有陈婆子的消息了,生死不知,连陈婆子住的地方也早就被人搜过了,钟氏打发去的人一无所获。
    钟氏格外兴奋··    这说明什么这说明陈婆子很可能掌握了桃缘居见不得人隐私啊钟氏一直看桃缘居不顺眼,不管是前途光明的四弟还是那位有钱的弟妹。
钟氏无法压服他们,所以一直格外警惕·现在好了,假如她能打探到这件事的内情,那就等于捏住了他们夫妻俩的把柄,不愁他们以后不俯首贴耳·以时候还怕什么丈夫无能也没关系,儿子的前程更没有问题了。
看四房还能跟自己争强斗气·    不过钟氏也知道,单凭自己,只怕没法儿从四房手里把人要过来··    钟氏一边打发人去绊住老四两口子,自己赶紧换了衣裳去了婆婆那里。
    大太太精神并不怎么好,对钟氏也没有好脸色·钟氏没把自己的猜测多说,只是挑拨着大太太,把重点往一边转移··    “虽然说事情是出在四弟妹院子里,可是陈妈妈也是家里的老人儿了,再说咱们家也是有规矩的人家,从来不苛待下人的。
弟妹越过长辈就这么处置人,一来也太狂妄了些,二来,这样就把人处置了·传出去,对咱们府上的名声也有损……”钟氏说得舌灿莲花,她知道大太太最容不下什么样的事。
无非就是儿媳妇不服管,不把她这个婆婆放在眼里··    “再说,今天咱们去郡主府,别人都到前面入席,偏四弟妹一个人没来·我让人去找过,她和郡主待在新房里头呢。
要我说·郡主也是年纪轻,杨探花和咱们家关系亲近,她也应该先敬着母亲才是,可她却撇开长辈·对四弟妹一个晚辈这么……这知道的,说四弟和杨探花要好,所以郡主也待四弟妹亲热。
不知道的,还当咱们家没大没小,晚辈都越过长辈去了……”果然大太太一腔怒火都冲着四房的去了,拍着桌子让快去把人给叫来··    钟氏的话可以忽略,但是大太太那里还是要给个交待的。
    朱慕贤对这个大嫂早有不满,现在大太太那儿又打发人来,明摆着是她去挑拨的··    “不要紧·你先回去看看儿子,这半天没见你,他肯定要闹的,我到母亲那儿去。”
    “别,”又林摇头:“这是后院儿事,你一个爷们儿插手,说出去也不好听·母亲只会更生气,还是我过去吧·”·    “大嫂那儿……”·    “放心吧,我知道怎么说。”
又林也不是软柿子,一直不和钟氏正面冲突也不是怕她·既然钟氏这么不依不饶的,又林也不怕和她撕破脸,省得她还以为别人都怕了她,行事越来越肆无忌惮。
    “这边的事情你处置,我去了·”·    朱慕贤握了一下妻子的手·带着人转身出了院门··    又林整整衣裳,领着人去了正房。
    大太太正窝火,又等了这么半天才见儿媳妇姗姗来迟,劈头就是一句:“你给我跪下”·    钟氏在一旁兴灾乐祸至极,嘴上还假模假样的劝说:“太太先不要急,听听弟妹怎么说。
我想弟妹也不是有意来迟了·不是有心怠慢太太的·”·    这哪是劝说,简直象是火上浇油··    又林并没跪下·虽然说对长辈应当孝敬恭顺,可也要看是什么样的长辈。
大太太这样是非不分一味找碴的,又林可不吃她这一套·这种事情不能开这个头,一开了头,以后大太太必定会越来越过份··    “本来是要先给母亲来请安回话的,不想遇着了麻烦的事情。”
又林根本没搭钟氏的话茬,不紧不慢的解释:“前两天相公从带了两份卷宗回来,说是宋学士吩咐的,让快些看了写了一份折子出来,还说事关重大,上头也急着要。”
    大太太的注意力果然一下子就给转移了:“是什么卷宗”·    又林说:“这我哪懂啊,相公也没和我多说,只是说那卷宗就那么一份,全京城找不着第二份了,因为这两天赶着杨探花娶亲的喜事,卷宗就交给我收着,还说今晚回来要看的。
我就把这个和首饰匣子一起放在柜子里头·不想家里有人生了歹心,居然做起了贼·倘若只是偷了首饰也就罢了,无关紧要的东西,只当破财消灾·可是涉及到朝廷公务,那可不能大意了。”
    大太太附和着:“对对,是不能大意·”·    钟氏没想到大太太被她三言两语就哄转了,忙插了句:“原来是这么回事。
可是弟妹你年纪轻,没经过这样的事,应该头一个就来回了太太,让太太处置才是·”·    又林看了她一眼:“我正要来回太太――不过我更想知道,没来由的怎么会有下人跑到我们院子里去,还就冲着那放着卷宗的柜子去了莫不是有人在背后唆使她,让她去偷这样东西的要不然一个目不识丁的婆子,她知道什么什么东西要紧什么东西不要紧只偷了首饰也就罢了,何必还要去动那卷宗所以我把人先扣着,看看是谁沉不住气……多半就是那人在背后指使她的。”
    钟氏还没反应过来,又林看着她问:“我看她是二房的婆子,还当是他们在使坏·可是没想以我扣了人,二房的人不急,大嫂却急得不行,一边儿让人到我们院去要人,一边又急急的跑到母亲这儿来挑拨――大嫂你为什么这么快就得着消息为什么对这个婆子,对这件事儿这么关切”·    钟氏被她问得措手不及:“什么你这什么意思”·    “今天怎么就这么巧,咱们前脚出去赴宴,后脚这个婆子就来我们院子里偷东西。
人赃俱获之后,大嫂就急慌慌的想把这婆子给要过去·大嫂,你要是缺钱用,我手头倒也有几个余钱可以借你周转周转·要是你看上我哪样首饰了,你说句话,我送你戴也没什么。
可是你要想对相公不利,拿朝廷公务当儿戏,我绝不能答应”·    钟氏两眼圆睁:“你什么意思你是说人是我指使的你这,这是诬赖”她转头向大太太:“母亲,她这是信口开河我怎么可能派人去……”·    “那你怎么这么上心这婆子偷没偷着东西,人在何处,大嫂你又派人打听,还向我要人。
你是怕我从她嘴里问出什么来,才急着要把人弄回去吧”·    “你胡说”·    “我有没有胡说,大家心里自然都清楚。
大嫂你一向看我不顺眼,自从相公高中又授了官,你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这上上下下谁不知道这几个月的月例银子都不按时送,要么送来了就是缺三短四。
我念着你是大嫂,又持家不易,从来也不张扬不闹腾·可你苛扣我也就罢了,你不该拿这样的朝廷大事来算计就算相公将来能入阁拜相,难道他就不是大哥大嫂兄弟了吗他就一会对兄嫂不敬无礼吗”·    “你……你别胡说……”·    钟氏从来没领教过这位弟妹的辞锋,没想到她能这样咄咄逼人。
本来陈婆子的事情她是问心无愧的,人可真不是她打发去的·但是又林一下子把月例什么的扯出来说,钟氏顿时心虚了·反正桃缘居有的是钱,根本不缺这点月例东西,她也扣的心安理得。
桃缘居也一直不声不响的,钟氏渐渐把这事儿都当成了理所当然的了·想不到李氏在此时突然发难,还是在大太太面前·这事儿许多人都知道,大太太随便寻个人就能问得清楚,由不得她不气短。
·    可是在大太太看来,钟氏一心虚,说明李氏说的话都是真的·不但有苛扣的事,今天这事儿肯定也是她做的·要不然,平时也不见她这么急慌的跑来自己这儿,今天却这么急慌慌的。
听小儿媳妇的意思,钟氏来这儿之前,已经打发人去向她要人了·如果陈婆子不是她唆使去使坏偷盗的,她干嘛这样着急·    大太太一下子明白了,这就是做贼心虚啊·    儿媳妇们不和,大太太是知道的,她也乐见这样。
要是儿媳妇们齐心,她这个婆婆倒要不放心了·可是没想到老大家的这么过份,短缺苛扣也就算了,居然还让人去给小儿子的公务使坏家里的事儿关起门来怎么都好说,扯上儿子的前程大事,大太太绝不能容忍。
    大太太脸色难看至极,但和刚才不同,这会儿怒气是冲着大儿媳妇去了··第二百七十七章·    钟氏急着分辩,可是她的情急让大太太看着更添疑窦。
    钟氏跳了起来指着又林说:“你院子里出了贼倒把脏水往我身上泼陈婆子人呢你把她交出来,我跟她当面对质我倒要听听她敢不敢当面诬篾我”·    又林笑着看着她:“大嫂是什么身份的人,和一个下人对质你不怕丢人,可是咱们家大大小小主子的体面不能一起丢了去。
再说,我把陈婆子交给了你,还不是你让她说什么她就说什么她敢当面说你的不是大嫂的如意算盘打得真不错·”·    钟氏让她堵得说不出话来。
·种田文    她算看出来了,李氏就是有意把这黑锅往她身上扣·连婆婆大太太都不信她,谁让大儿媳妇今天上窜下蹦的实在太急躁了呢和她平时为人作派一点儿不象,要是和她没关系,她这么上心干嘛·    又林细声细气地跟大太太说,这事儿扯上了朝廷公务,就不是她们后院儿里头说了算了,朱慕贤正问着,怎么处置还得问一问老爷子的意思。
大太太顿时没二话了·既然不是后院儿的事儿,要扯上老爷子作主,那她自然不方便把人拎过来再审··    出了大太太的门,钟氏上去撕了弟媳妇的心都有。
瞧见她两眼要喷火的样,翠玉往前凑了凑·要是大奶奶真敢动手,翠玉也绝对不会往后退·不是她吹,这京城的丫头就算长得比她个头儿高点骨架子大点儿,真动起手来不一定打得过她。
    她在乡下的时候见多了,嫂子弟媳妇骂架不算什么,动手也是家常便饭,撕衣服抓头发的,看的就是谁狠··    翠玉都瞅准了,等下真要动手,她先把大奶奶的头发给揪着,那头发挽得那么老高的一陀。
揪起来最顺手··    让翠玉失望了,大奶奶并没有真过来动手·说到底,她再愤恨,也不会选择直接动手这种方式来泄愤·她毕竟不是乡下女人,她更愿意和擅长使阴招。
    钟氏哼了一声,领着两个丫鬟走了··    他们两房肯定是结下仇了,但是那又怎么样今天之前他们的关系也好不到哪儿去,钟氏只要能逮着给桃缘居下绊子的机会就绝不会放过。
今天以后只不过把暗斗变成了明争而已·撕破了脸倒是有好处,那就是不用再顾着大局和面子,受钟氏那边儿的窝囊气了·月例再短少,就直接吵上门去·要是她再让人偷偷摸摸的来打探动静。
那也不用跟他们客气,直接把人轰出去就是··    虽然今天这么做,大概以后麻烦少不了,可是平时忍得够了,偶尔能这么痛快一回,也是出了一口胸中恶气。
    到晚间朱慕贤才回来,拧手巾擦了把脸,原哥儿现在已经能摇摇晃晃走几步了,乳娘松开手·他就扑过去一把抱住了朱慕贤的腿··    朱慕贤把儿子抱起来,坐在又林旁边:“人交给岳丈了,我看她是已经疯了,问不出什么话来。
倒是陈婆子说,除了她,府里十有八九还有人跟外头通消息,因为有两回她躲着不露面·李心莲也能知道咱们府里的动向·”·    “你看她说的象实话吗”·    “她胆子小,估计知道的都说了。
反复问了几次,她说的都一样,细节也没出入,应该不是随口编的·”·    这种办法还是又林以前曾经和他说起的·如果是随口乱编的话,再问一次、两次、三次,那乱编的人只怕都不知道自己每一次都是怎么说的,前后不一。
相差大得很·头一次问,他可能说是雨天,第二次问可能就说是晴天,再问的时候大概问说不记得是什么天气了·当时朱慕贤就记在了心里,后来也印证过这办法的确有用。
    对陈婆子这样的人,根本都不用打她吓她·她自己一被逮着,就一五一十象竹筒倒豆子一样把知道的事全说了··    但是李心莲完全是另一个极端,她已经肆无忌惮,什么都不怕了。
逮住她的时候搜过身,除了剪子绳子什么的东西,那两个婆子也看到了些别的·比如李心莲身上新旧迭套的疤痕,还有,说她肯定得了脏病,而且病得很重·流莺与暗娼的客人很杂,什么样的人都有,所以她们干这一行的往往很容易染病。
这些病一般是治不好的,她们也没有那个钱去治·顶多弄点什么药暂止一下疼,拖着捱日子·那个婆子回话说,依她身上那脓疮的情况看,她顶多也再拖个一年。
    李心莲也肯定知道她自己活不长了·对一个已经一无所有活不了几天的人来说,她还有什么好怕的想从她嘴里撬出什么东西来,那是不可能的事。
    也许她拖着半残的身子,支持她活下去的就是仇恨这个信念··    虽然她已经被抓住了,可是夫妻俩心中都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是想一想都觉得脊背发凉,被这样一个丧心病狂又毫无顾忌的人仇恨,怎么都会不是一件令人踏实的事。
    更何况,陈婆子说,府里还有人与她暗通消息··    那个人又是谁是一个,还是很多个·    也是陈婆子那样的下人吗也是被李心莲胁迫的吗·    今天陈婆子把李心莲偷偷带进来,从头至尾就她们两个人在活动,其他人完全没有露面。
    不把这个人也揪出来,夫妻俩还是难以安寝·他们的防备还不能放松――尤其是儿子··    朱慕贤抱着原哥儿,这小子完全不知道今天他差点儿被人劫掳,小命儿险些不保,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和父亲母亲在一块儿让他格外高兴。
揪揪这个的头发,再扯扯那个的耳朵,玩得不亦乐乎··    朱府连主子带下人一百多近二百人,把门一关,说这是个封闭的小社会也很贴切。
各房各院的主子,下人,都有各自的盘算·要从这么多人里把那个和李心莲通消息的人找出来,可不那么容易··    朱慕贤有些怀疑那位刘姨娘。
她也是从南边儿来的,她可能也与李心莲认识――还有就是,她可能也对又林心怀嫉恨·从上次查到她的身世之后朱慕贤就一直让人留意,但是只逮住了陈婆子,并没有抓着刘姨娘什么把柄。
    可能是她更小心……·    不过,也有可能是别人·象陈婆子一样因为小利小惠而被拉拢的下人,这也有很大可能··    李心莲这个最大的隐患已经被拔除了,又林晚上却也没怎么睡好,今天一天实在是太累了。
先是经历了妹妹的喜事,接着就是家里这场变故·既消耗了巨大的体力,还消耗了更多的心力·又林几乎是一沾枕就睡着了,朱慕贤却翻来覆去的睡不着,第二天还被同僚取笑,说杨探花昨天洞房花烛肯定很操劳,他这么一脸疲态,晚上是干什么去了·    朱慕贤也只是笑笑。
    然后他想起来,今天杨重光和新婚妻子得进宫面圣谢恩·寻常人家是三日回门,可是这宗室王亲们规矩是不一样的,新婚头一天就得来谢恩··    虽然不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但是在别人看来,杨重光这是一步登天,一下子就迈入了皇亲国戚的行列了。
    又林一早去请安的时候,老太太并没有多问昨天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又林绝不会误会她什么都不知道·有时候做长辈的艺术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又林想,也许等到她也年过花甲的时候,会象老太太一样优哉游哉的过日子。
    老太太倒是问了不少昨天的喜事·嫁妆多不多,新娘美不美,宴席如何之类的·又林笑着捡有意思的说了几样·尤其说到昨天席上有一道菜叫做百花齐放,以前从来没见过。
老太太笑着说:“你们年轻不知道,我倒是见过好几回,这菜是宫里的菜,外头的厨子一般不会做·看来昨天做菜的说不定还有御厨呢·”·    可能不是御厨,而是宏王府派过去的人。
王府的厨子可能是从宫里出来的,会做宫里头的菜也不奇怪··    不过朱老太太却若有所思··    不管是嫁妆,还是宴席,甚至连宗正寺选定的那座府邸,都隐约透着一点不同寻常的意味。
    “今天他们是该进宫去谢恩了吧”·    旁边徐妈妈应了一声:“按规矩是要去的,一般是面见太后和皇后娘娘……皇上一般是不会见到的。”
    这可以理解,又不是公主,皇上哪那么好见的··    朱老太太笑了笑:“也不一定,宫中也好长时间没有办喜事了,说不定皇上也愿意见见新人。
象我嘛,就喜欢和你们年轻人待一块儿,觉得自己也年轻起来啦·”·    其他人只是笑,并没当回事··    但是还是让老太太说准了,杨重光和玉林的确见着了皇帝。
赶得巧,这一天是没有大朝的,皇帝在太后那儿请了安说了会儿话,正好他们到了·不但见着了皇上,还留在宫里用了一顿御膳·事后杨重光跟朱慕贤说,虽然太后和皇上很和气,可是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都吃了些什么东西,出宫之后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吃饱。
 ·第二百七十八章 ·    李光沛已经在京里待了不少日子,玉林出阁后没几日,他就得起程回于江了·又林准备了不少东西,给母亲的,给两个弟弟的,更多的是给祖母预备的,都是药材、补品,还有佛珠和佛经。
    又林挂念着祖母的身体,恨不得也跟着父亲回去了才好·李光沛安慰女儿一番,又林也不想让父亲为自己操心劳神,岔开话题问:“父亲不见妹妹一面就走吗”·    李光沛摇头:“见不见面并不要紧。
知道她过得好……就行了,见面徒增烦扰,还会被有心人察觉,还是不见的好·”·    虽然知道李光沛的做法才是正确的,不过又林还是难免有些黯然。
她送走父亲之后,忽然想起来,父亲过去一直对玉林显得很冷漠,说不定也是因为早就预见到了来日的分离·感情越深,到时候不管是李家还是玉林,分离时都会更加痛苦。
象现在这样倒也好,玉林不用太过惦记李家,家里其他人也不会因为失去了她而太难过··    李心莲的事已经告一段落,朱家把她交到李光沛手上之后,她就瞅人不备一头撞在了墙上。
久病的人,也没多大力气,这一撞没把她立时撞死,但是当时人就撞昏过去了,一直昏迷不醒,拖了两天到底还是咽了气·因为她得了那种病,所以尸身已经尽快烧化了。
陈婆子则是打了顿板子,灌了哑药之后远远发卖了·象她这样年纪想也知道不会再有什么好出路,又老,出不了几年力气,不过和李心莲相比,好歹她还是保住了一条命。
换成别的人家,这种勾结外人谋害主子的内贼是最可恨的,活活打死的常有··    这件事情处置得很快,没给朱家其他人指手划脚的机会··    大房妯娌俩撕破了脸,倒是让二太太看了回热闹。
大房越不和,越闹腾,越称二太太的心意·虽然说那个陈婆子是在韩氏院子里当差的,可是她只干点儿洒扫的粗活儿,连跑腿儿送东西这些都轮不到她,连正房都进不了,这事儿跟二房根本扯不上关系。
另外还有件让二太太格外舒心的事儿——朱长安房里的一个通房丫头有喜了··    二太太现在天天巴望的是什么不就是能早点儿抱上孙子么朱长安成亲都三载了,媳妇一直没有动静,二太太急得不行。
现在终于有好消息了,二太太自然欣喜若狂·这说明了什么说明了儿子是没问题,问题就在韩氏身上啊·生得就是一副没福气的样儿,小门小户出来的,怀不上就早该让通房丫头停了汤药,怎么能因为自己的私心误了夫家的子嗣香烟·种田文·    而且二太太也看不上刘姨娘那妖妖娆娆的作派,一天到晚巴着男人,好象没男人就不能活似的。
进门这么长时间了,倒是会黏人,也没见她揣上崽啊··    这回怀上的那个通房丫头是朱家的家生子,原来姓陈,进了二太太的院子后改了个名叫丹菊,后来二太太把她给了朱长安做房里人。
她生得不算太美貌,不过人很本分,二太太就看中她勤快老实又细心,伺候主子尽心周到,才把她给的儿子·她在朱长安身边儿伺候的日子最长,现在她先有了喜,二太太也觉得理该如此。
·    韩氏尽管心里酸苦,也打起精神来照料丹菊的肚子·她身边的人劝着她,虽然不是自己亲生,可是生下来抱过来养,把孩子生母打发了,也是一样的。
反正是个没名没份的丫鬟,到时候她要留子去母,把这个丹菊发落了,谅朱家的人也不能说什么·幸好不是那个刘姨娘有孕,她可是有名份的姨娘,又是外头纳的,没那么好处置。
    她也不愿意让通房生下庶长子,可是有什么办法呢自己这么久了都怀不上,而通房刚停了汤药就传出喜讯了·韩氏知道别人在背地里怎么说她,无非是说种子是好种子,地不是好地,说她是不下蛋的母鸡什么的。
她再不忿又怎么样,肚子不争气,到哪儿都没理··    韩氏的母亲听说这消息也来了一趟,无非是说让女儿多调养着,不要急躁·那个通房的孩子生下来了给抱过来养也成。
可千万不要动什么歪脑筋··    韩氏低声说:“我知道……婆婆盼孙心切,相公也……”·    就算动手脚,她也不会自己动手,更不会让人看出来。
    反正院子里没怀上的女人不止她一个,还有刘姨娘,还有另一个通房·她们也都有理由动手,韩氏就不信刘姨娘会无动于衷·这么长时间下来她也看出来了,刘姨娘着实不安分,一心的要强好胜,时不时还想骑自己头上来呢,更不要说那两个通房了。
要是丹菊先生下孩子,那刘姨娘以后的地位就要更退一步了,她肯定会盘算点别的主意··    韩氏都不用自己动手,她只要等着看着就行·要是丹菊能福大运大把孩子生下来,那她就把孩子抱过来养,把丹菊处置了就行。
要是她生不下来,那是她自己没福,韩氏也没什么损失··    因为这个大麻烦,韩氏都没心思去管陈婆子那档事儿·她这院子大,二太太当时就把在园子里洒扫当差的粗使的几个人都划过来算是在这儿院儿当差。
要不是出这档子事儿,韩氏都没注意到自己院子里还有这号人物··    本来呢,出了这样的事,韩氏多少也得背点嫌疑,可是因为大房内斗,倒没人拿她说事儿。
她见着又林的时候,倒是为这事儿解释过几句·后来一出了丹菊怀孕的事儿,她也没心思理会这个了·丹菊现在还不显,不到三个月呢,和以前一样来给韩氏请安。
韩氏看着她的时候,目光忍不住就会移到她的肚子上··    丈夫也不过就到她那儿去过一两次她就怀上了,可自己为什么好几年了都怀不上呢自己比她差哪儿了请的郎中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都只说要调养着——·    韩氏想,还是得找郎中,找那种有名气的郎中,找太医来给她看看。
别人还有说让她多去拜拜菩萨的,韩氏就算以前不大信这个,现在也顾不上那许多了·不管是寻医问药还是烧香拜佛,能让她有个一男半女的,她都愿意干··    钟氏被这回的事情气得不轻,不光婆婆被哄过去了,连丈夫都不站在她这边。
她抱怨了几句,倒吃了好一顿训斥·朱正铭说她没有一点儿做长嫂的度量和心胸,净想着无是生非,一家人过日子当以和为重,她如果不是先挑唆使坏,怎么会把嫌疑惹到自己身上·    钟氏先是没回过神来,接着便哭闹着和朱正铭对吵。
她这么辛苦操持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他们夫妻为了他们的孩子四房有好事儿从来也想不着他们,更不能指望他们将来主动照应提携。
也就是朱正铭这憨货实心眼儿把他们当一家人……·    两人吵了半天,下人都不敢露头,更没法儿过来劝架·直到良哥儿的乳娘过来了,忐忑而惊惶的回报说良哥儿又发烧了,钟氏这才住了口,慌慌张张的去看儿子。
    良哥儿自打上回被猫惊过之后,就一直断断续续的没彻底大好·钟氏连屋子都不敢让他出,入口的东西和衣裳更是滤了又滤筛了又筛的·她也不明白,为什么她这么精心,儿子总是病歪歪的。
四房那小子养得那么粗,却壮实得令人眼红·钟氏一想起这个就恨得牙痒痒·她总觉得肯定有人给良哥儿使了坏,象二太太,或者还有别人·可是她已经这么精细了,实在不知道别人怎么还能做手脚。
    钟氏的院子鸡飞狗跳忙成一团,朱正铭自然不能和妻子再吵下去·儿子生病他自然也关切,只是……经过年前儿子开蒙的事,朱正铭多少有点心凉。
儿子体弱多病,性子又软弱,将来只怕也很难有大出息·长子如此,朱正铭自然烦恼··    要是他还有其他的儿子,当然也不至于如此··    可是锦珠的孩子没了,妻子现在又是那样。
    朱正铭心烦意乱··    妻子这些日子干的事儿,让他都不好意思和弟弟照面儿了·妻子总是忌惮弟弟和弟媳,生怕被他们压到头上。
他记得刚成亲的时候妻子不是这样的——刚生下孩子那会儿,也很温柔·就是从接管家务之后,她就变得一天比一天陌生了··    一盏茶递到了手边,朱正铭抬起头来,一张微红的俏脸映入眼帘。
    “大爷别心急,喝口茶润润喉吧·”·    朱正铭没怎么留意过妻子身边的几个陪嫁丫鬟,一个紫菀开了脸给他放在屋里伺候,其他几个平时都不往他跟前凑。
    “你是叫……”他一时竟然想不起这个丫鬟叫什么名儿··    “大爷,奴婢是紫莺·”·    “哦……”·    有时候有些话不用明说,更不用多说,尤其是一男一女之间,一个眼神,意思就都有了。
第279章·    小英和书墨成了亲,感觉没什么大的变化,头发挽了起梳了妇人妇式,衣裳样子也变了,除了这些以外,她还和过去一样,说话嗓门挺大,做事风风火火的。
    嗯,还一个区别就是她嫁了人,和府里其他成了家的下人一样挪到府后头那里去住了·那里一片住的都是府里头的人,倒是正好和钱嫂子做了个邻居。
小两口和府里另一对管事夫妇做了邻居,住在一个院儿里,五间房,那一家占了三间,他们两人占了两间·小英勤快,手脚麻利,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书墨一身上下也拾掇的利落齐整。
书墨成了亲以后,变化是明显的,一是穿戴讲究整齐了,二是脸上总带着笑,看起来傻呵呵的,脸儿好象还有点儿发福·朱慕贤笑着问他:“娶了媳妇就这么好”·    “好好着哪。”
书墨跟自家主子是没什么客气的,一边拎起装文书的红竹箧箱,一边笑呵呵的答··    朱慕贤好笑地问:“那你说说,是哪儿好”·    “娶媳妇的好处多着哪,少爷您还不知道”·    朱慕贤一笑。
    这各人媳妇的好,各人自己知道··    而且有许多好处,是只能自己知道,不能同别人去分享的··    天气不冷,朱慕贤就骑着马去翰林院。
到了街口,看见一位有年纪的同僚过来了,朱慕贤连忙甩蹬下马,上前招呼··    书墨心说这也就是自家公子,待人从来都这么周到客气·这种钻了一辈子书堆的酸老头儿,两袖清风,连轿行车马行的脚力钱都出不起,天天只能走着来回。
换着别人,有公子这样的家世,这样的才学,这样的前程,哪会对这样的人这么客气·这些人一辈子都钻营不出头只等混个告老··    那人也笑呵呵的回了个招呼,两人一块儿朝大门那儿走。
    这会儿又林正准备出门,郡主下了贴子请她,因为只单请她一个,大太太自然不能厚着脸皮跟着去·不过她跟儿媳妇说话时,话里话外那意思都是朱家对杨重光有恩,他们夫妻应该敬着长辈才是。
    对于大太太的这份儿虚荣,又林并不特别反感·人总有点癖好,有弱点,大太太的弱点就是好面子希望别人捧着她··    又林耐心地跟大太太把话掰开了说。
朱家对杨重光有恩这是事实,可是郡主尽管嫁进了杨家,依旧是郡主,那身份排场不是吹出来的·大太太见了她,论长幼,郡主是晚辈·可是论身份,郡主是皇室宗亲,大太太能受郡主的礼吗是不是还得倒过来给郡主行礼不管是受她的礼还是给她行礼,都不合适,不如不见。
倒不如小辈们来往倒自在些··    大太太被儿媳妇一点才明白过来,还真是这么回事·她既不能受郡主的礼,也不愿意给郡主见礼,这见面的确很尴尬。
再加上小儿媳妇说得很宛转,意思是,郡主也隔三差五的打发人送东西来,大太太这份儿从来都是很丰厚的,这也足以体现心意了·比起二房,比起其他人,大太太这都是独一份。
    大太太心里舒坦了不少,点头放行让又林去了,还叮嘱:“郡主虽然年纪小,身份毕竟在那儿摆着,你说话一定要当心些,不该说的可不要乱说·”·    又林点头应道:“母亲说的是,我一定留意着。”
    大太太看小儿媳妇恭恭敬敬,这才心满意足·转过头来又发愁孙子的病··    良哥儿又高烧了一夜,天明时才刚退烧,丁大点儿的孩子,整天喝这些药汤补汤的,正经饭食一点儿都吃不下——这当然的,就算是个大人,一碗接一碗的灌药,那肚里也肯定没地方存饭食了。
可不吃药,这病又好不了,大太太实在犯愁,刚才打发人过去看了一趟,说良哥儿吃了药又睡着了,瞅着小脸儿上好不容易养出一点肉又迅速的瘪下去,真让人心疼··    幸好原哥儿很壮健,活蹦乱跳的,大太太有了年纪,手臂也没力气,昨天又林带了原哥儿去大太太那里请安,大太太想抱抱孙子,竟然都没抱起来。
    谁不喜欢那聪明伶俐又健康的孩子更不要说原哥儿生得又可爱,两只眼睛乌溜溜的,瞅着人的时候真能把人的都看化了··    大太太一直觉得自己不偏心,她当然看重长孙。
但其实人的心总会有些偏向,一点一点的,可能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时候,就已经有所偏重了·人来客往的,都夸赞原哥儿生得好,又机灵,将来指定是个有前程的·大太太听了当然欢喜。
可人家怎么夸良哥儿呢钟氏都不肯让他随便,整天不是这病就是那病,让人想夸也无从夸起··种田文·    象以前,大太太有什么好东西都先想着良哥,再然后,想着两个孙子一人一半。
现在么,她自己都没发现,她头一个总想着,这东西原哥儿喜欢不喜欢吃喜欢不喜欢玩连带着对生了孙子的儿媳妇脸色也好看多了。
    大儿媳妇自从管上家务,对婆婆就有些阳奉阴违了,时日一久,大太太自然会察觉·连请安都渐渐敷衍起来,其他的事情就更不用说了·虽然这几个月事儿赶事儿,府里两个姑娘出嫁,一位爷娶亲,又赶着锦珠的事儿,还有别的大小事情加一起,可是谁家当媳妇的不都是这么忙也不见得就非得忙得连礼节都疏忽了吧·    大太太觉得,大儿媳妇是该敲打敲打了,不然时日长了,哪还会把婆婆放在眼里·    大老爷昨天又来了一回,还是提的朱明泽的亲事,大太太一推二六五给搪塞过去。
    要是有可能,她真想立时三刻就把庶子给打发出门去,给他间屋住,饿不死他就行,省得成天在眼前晃着烦心,还惹得大老爷一直跟她这儿磨牙·可是这也只是想想,老爷子老太太还在,大太太可没有这个权利。
    想一想这日子过得真是憋屈·都抱上孙子的人了,上头还婆婆压着·一堆姨娘通房庶子庶女,儿媳妇又不那么顺心,孙子到现在也只两个。
    范妈妈病了一场,也清减了不少,更显老态·大太太看着这个从小相伴心腹,不由得想起来,范妈妈也只比自己大一岁半而已,岁月毕竟不饶人啊。
    朱慕贤傍晚回家时,还特意绕道去了一家卖点心的老铺,各样新鲜点心都称了两斤·他时常来这儿,点心铺子的伙计都认得他了,十分殷勤的招呼,请他坐等着,点心称完包好,还额外多送了一斤用了新方子的桂花糕,说是请府上亲眷尝尝鲜,顺便也给挑挑毛病,看这口味儿是甜了还是淡了,桂花与蜜糖配的是不是合适。
    朱慕贤是不大吃甜的,这些东西是买回去给家里人的·因为人多,所以买得也多·上上下下哪儿都不能漏了,连三太太那里都没落下··    桃缘居的丫鬟把点心送过去时,朱博南正好刚从书房回来。
他现在正在长个头儿,半年里拔高了一截,后头跟着的小厮比他生生矮了一头,拎着书包一溜小跑才跟得上··    两拨人在院门口遇上,茯苓连忙见礼:“六少爷好。”
    朱博南十分客气:“茯苓姐姐怎么来了”·    茯苓笑着说:“我们爷刚才回来时买了些点心,想着三太太和六少爷喜欢吃芋头酥和茶饼,特意打发我送来,都是才出笼的,还温着呢。”
·    朱博南忙说:“有劳姐姐跑这一趟,回去替我和四哥四嫂说费心·”·    “不过一点儿小东西,六少爷不用这么客气。”
    既然点心送到了,倒不用再进院子一趟·茯苓也不大想进去再和三太太回话·三太太这人孤僻古怪,不大好打交道·倒是六少爷人还不错,跟桃缘居的关系也好。
自家爷常惦记着这个弟弟,不但捎带什么东西不忘了他,有空还替他看功课批文章··    兄弟和睦自然是好的,就是怕将来六少爷要娶个六少奶奶,就不知道如何了。
兄弟关系有时候常常是让媳妇给挑唆坏的,比如大奶奶,那就不是个省油的灯·瞧人家二房,二奶奶和三奶奶时常说笑,一团和气,里外齐心,日子才能过得好嘛··    杨重光成了亲,虽然这主人姓杨,可是远近的人都管这儿叫郡主府。
又林这边下车,早有管事妈妈殷勤的出来迎候·这倒不是玉林摆谱不出来接她,一来又林觉得这接不接的不过是个虚礼没有必要·再说,以玉林现在的身份,她也不适宜出来,落在别人眼里又是场是非。
    两姐妹见了面,拉着手有说不完的话·听说李光沛已经回于江去了,玉林显得有些怅然失落,到底还是没能见上一面·不过接着她又高兴起来,又林给她带了自家腌的小菜,这个最得玉林的心。
    “到了京城以后,别的都还好,就是吃不惯·”玉林小声抱怨:“我特别馋咱们家以前腌的菜心和小鱼,想得都直流口水,府里的厨子怎么都做不出这个味儿来。”
 ·第二百八十章·    玉林让人把腌的小菜装了两盘子上来,都没用筷子,捏了一根就放进嘴里:“嗯,好吃……”·    她吃东西的样子和以前一样一点儿都没变。
眼睛眯了起来,嘴角弯弯的··    糟的小鱼都是只有手指头长短的,这样细的小鱼收拾起来相当费事,以前在于江的时候玉林看着又林带着仆妇们收拾,忙一下午,收获才不过一盆。
至于后成怎么配料怎么腌制,那倒不重要··    “姐姐你也吃·”·    “做的时候我就尝了不少,现在一点儿都不想吃。”
    玉林笑着说:“那就都便宜我了·”·    她吃她的,对门外面站的两个妈妈并不顾忌·又林轻声问:“那是王府里的人”·    “唔,”玉林含含糊糊的应了一声,她把一整条鱼叼嘴里,鱼尾巴稍还露面外面,看起来活象一只馋急了的猫。
鱼很小,骨头都糟得酥软了,吃起来香而不腻··    看玉林的气色神情,婚后的日子应该过得很舒心··    在王府就算她是郡主,可是王府里肯定规矩很大,王妃又不是她的亲娘,王爷就算有心关照,可王爷也不能天天待在后院儿里。
玉林需要面对的那些人未必对她友善·朱家就这么点儿人,这么点儿家产,就闹得人心浮动,各房之间勾心斗角面和心不和,王府那肯定更复杂凶险百倍··    现在玉林一嫁,杨重光是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全家就他一个人。
玉林嫁进来就是当家主母,想做什么做什么,不用看别人脸色,更不用应付那些别有用心的人·宏王爷这个女婿当真是选得用心良苦·以玉林的身份,要是嫁的门第太低了,王府的面子也挂不住。
门第高了,那麻烦就多了·玉林的身世少不得被诟病挑剔,还要服侍婆婆……·    心里这么想着,又林还是要问:“这些天……有没有什么不顺心的妹夫待你怎么样”·    玉林抿着嘴笑:“他挺好的――和以前想象不一样。
小时候见着他的时候,觉得这个人特别傲气,一定很难相处·现在觉得他人还挺好的,进宫回来的路上他还给我讲笑话呢·”·    杨重光讲笑话,又林想象了一下,嗯……想象不出来。
    又林对他的最初印象也是很傲气·那时候他还寄人篱下,除了那身傲骨,称得上是一无所有·近些年觉得好些了,从上书院·觉得他的笑容就比以前要多,人也不象以前那样沉默。
后来跟蒋夫人去了安州,再来京城,整个人更是变了不少·人情世故也通达,往来应酬也应裕自如··    至于他和石琼玉之间的事,那都已经过去了。
    “姐,我姐夫待你好不好”·    “他待我我挺好的呀·”·    玉林轻声问:“可我怎么听说,他还有个纠结不清的表妹”·    又林觉得好笑:“你都打哪儿听说的那都是以前的事儿了,你姐夫没有那个心。
现在他表妹也已经跟着舅母一家回阳陵老家去了·大舅母肯定会很快张罗着给她另寻户人家,你快别信那些人胡说·”·    玉林这才勉强点头:“好吧,算他老实。
可是前几天你们府上又出什么事儿了就是我成亲那天,听说你那大嫂让人到你们院子去偷东西”·    这事儿说起来就复杂多了。
    又林没想到这事儿也传到玉林这儿来了·究竟是朱家的下人嘴太碎,还是玉林的耳报神太灵通·    “外头都是怎么说的”·    “还能怎么说说什么的都有,不过多半都是说你大嫂的不是,没敢怎么说你。”
    “大嫂管着家难免得罪人·那些人自然不会盼着她好·其实不是她差的人,是那婆子自己想偷盗东西,只是因为大嫂那些天总想寻我的岔子,我才和她撕破脸对了几句。
她知道我不是软柿子,从那往后就收敛多了·”·    玉林东打听西打听,唯恐又林受了气·用过饭,玉林领着又林在宅子转了一圈儿·这宅子比朱家的宅子还宽敞,花园也更考究。
种了不少名贵的花卉,看得出来养护的很是精心··    又林不方便多待,玉林送她走时很舍不得,一直送着又林上了车,看样子恨不得也跟着上车随她回去。
    又林拍着她的手安慰她:“我过几日再来·”·    玉林忙说:“说话可得算数·”·    又林笑了:“一定来的,放心吧。”
    “还有·把我外甥也一起带来啊·”玉林嘟着嘴,那种娇憨明媚的风情让又林都差点看直了眼:“我这当姨妈的还没见过外甥呢。”
·    “好,下次我一定带他来·”·    又林这边进门,白芷迎上来,一边服侍又林更衣一边回话:“奶奶刚出去,钱嫂子就来了,送了这个月铺子的账本来。”
    “她说了什么吗”·    “钱嫂子说咱们铺子隔壁那铺面也要往外租赁,咱们现在买卖做得红火,要是把旁边也盘下来,倒是更方便。”
    又林想了想:“过了晌午让钱嫂子再来一趟·”·    “是·”白芷应了,替又林把钗子取下来收进盒子里:“三少奶奶来了一回,说是想问您借本书看。
我说您出去了,她就走了·”·    又林点了下头:“借书”·    一听到借书二字,又林就想起围城里有名的借书――还书那男女间心照不宣的桥段。
其实书只是个借口··    韩氏没事冲她借什么书一来韩氏本来就不是看书的人,二来,现在她那里丹菊有了身孕,她操心还操不完呢,哪有看书的闲情逸志。
种田文·    “说要借什么书了吗”·    “没有,您不在,我们也不懂,三少奶奶就走了·”白芷想了想,说:“奶奶,我多说句话――三少奶奶那儿,咱们还是别多理会她了。
毕竟……要是有什么事儿,也攀扯不到咱们身上·”·    就算白芷不这么说,又林也没打算和韩氏过多来往·两人妯娌几年,韩氏可不是那么大度宽容的人。
退一步说,哪个女人能容忍别人在自己之前就生下丈夫的孩子是个女孩儿还好,不过放在身边养着,将来多破费一副嫁妆打发出去也就算了·但如果是庶长子,那麻烦就大了。
牵扯到将来家业、承嗣许多麻烦··    吃过了端午节的粽子,天气一下子热了起来,连着一个多月一滴雨都没下·大太太和老太太轮着病了一场,大太太病不重,用又林的话说,就是偶尔病一病,让儿子媳妇嘘寒问暖端汤送药的,她心里才舒坦。
似乎不这样,就找不着当母亲、当婆婆的威严一样·这也是一种找存在感的方法·再说人上了年纪,行事颠三倒四的也难免,老小孩老小孩――虽然大太太这小孩太不可爱了一些。
病中脾气大,事儿又多,放着一院子的丫鬟仆妇,非得把儿媳妇支使得团团转,就不能让她闲着··    朱老太太是脾胃虚,天气热,老太太又年事已高了,太医交待以后吃食上要格外精心。
不过朱老太太也摆起谱,正儿八经的养起病来,还让孙媳妇儿媳妇来伺候·风水轮流转,大太太才刚尽情的使唤过媳妇,又得在老太太跟前扮孝顺了·只一天下来她就吃不消了,哪怕什么都不用她做,就看看药,问问安,大太太都觉得受了莫大的委屈,于是借口病体未愈缩了回去,只让媳妇去伺候。
    看屋里没别人了,老太太冲又林挤了挤眼:“又没旁人,你坐下吧·”·    又林笑笑,也不客气的坐下了·老太太这是有心让她松快,要不然的话她这会儿还得在大太太那儿站班。
媳妇给婆婆伺疾可是天经地义的·老太太平时的性格可不是爱张扬铺排的,这回是故意让大太太吃吃苦头,别不拿媳妇当人看··    “我这些天看你总是心事重重的,到底为什么啊”·    又林轻声说:“上次我父亲来京,说祖母的身体……不大好了。”
    老太太点点头,心中了然··    她在于江时和李老太太常在一处,交情着实不错,又做了亲家,当然也十分关心··    “你也别想得太多了。
你祖母身子一向还算硬朗,宿疾好好调养着,应该没有大碍·”·    虽然知道朱老太太只是安慰,又林也觉得心里好受些··    “等过些天,让贤哥儿告个假,陪你回去一趟。”
    又林抬起头来,脸上的惊讶掩都掩不住:“这可不妥……”·    “有什么不妥的,百善孝为先,我想贤哥儿自己也是这个意思。
他呆的那地方,活儿是永远干不完的·你先别胡思乱想的,别回头把自己身子熬坏了,让原哥儿可指望谁去·”·    又林心中感激,正好汤药端了进来,她服侍老太太喝药。
    “想想当时在于江,冬天也没京城这么冷,夏天也没这么酷热,更要紧的是没这么多烦心的事儿,日子过得多自在·唔,我还记得和你祖母一起到庙里小住,吃斋,消暑……”·    又林也想起了过去的事情,思乡的愁绪被老太太的话全勾了起来。
 ·第二百八十一章·    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可是当接到李光沛的信时,又林发现,无论经过多少岁月,她始终不能看淡生老病死——尤其是发生在自己至亲身上。
    当下立刻赶着收拾动身,朱幕贤向宋学士告了半月假,当天就坐上了李家的快船·又林把原儿也带着了·为了孩子还费了番周折,大太太舍不得孙子,也不放心,不肯放原哥儿出门,说这么小的孩子赶路太不合适,让又林把孩子留在京城。
    又林当然不能同意,亲爹妈都不身边,指望谁照看孩子大太太根本不是那块料,其他人说不定还会存心使坏,这让又林怎么放心得下再说,原哥儿打小还从来没见过曾外祖母,这已经是最后一面了,怎么也得让李老太太见一见第一个重外孙,才好放心闭眼。
    还是朱老太太拍了板,让又林带着孩子一起走·朱老太太当时说大太太,亲家特意安排的船,安全上肯定没有问题,用不着担心那么多·大太太自己还病着呢,怎么能照顾孙子照顾不周是一回事,把病气过给孩子可怎么办·    大太太被堵得没话说,这会儿她又不能说自己早没病了,就不想给婆婆侍疾才一直装病只要大太太这儿不留难,其他没有别的阻碍。
    李光沛安排来接人的是艘快船,船身尖窄,一共上下两层,当然没有大的客船那么宽敞舒服,可是速度几乎快了两倍·朱慕贤上船之后就发现了,还特意去跟船老大请教了一下这里头的门道。
船老大知道这是东家的乘龙快婿,还是位翰林老爷,自然是知无不言·其中具体的道理他也不是很明白,但是船身窄,船头高,帆也和一般的船不一样,船老大挺自豪地说:“这是我们老爷学了西洋船的一些样子改出来的,这船是刚造好的,这才是第二回下水。
·    他们没有走河道,而是从京城折往长天,出了海口之后走海路一路向南,挂了三面帆,吃得满满的,船行得象是出弦的利箭一般快·难得船虽然不大,却也能算是平稳。
原哥儿长这么大头一次出远门,也是头一次坐船,看什么都新鲜··    又林起先担心原哥儿坐船不适应,可是她白担心了,原哥儿特别活泼好动,根本没什么不良反应。
吃得香睡得也香,还想上船头去·又林可不敢放他去,只敢抱着他在舷窗处看看·船身劈风破浪,留下一路白波滚滚·海鸟翻飞啼鸣,往前看不到边,往后也看不到岸。
    又林心情沉重,即使丈夫体贴,儿子伶俐,也不能令她展颜·船r夜兼行,第三天晚上就到了于江·又林心提得高高的,只恐怕李老太太已经等不及她。
德林亲自来接的姐姐一家,他并没有穿孝,又林站在船头就看见了,高悬的心才终于松下来··    姐弟相见也来不及尽叙别情,又林先问:“祖母怎么样了”·    德林勉强想挤出个笑容来,但是并不成功:“请了上回那位康老先生来,用了针,祖母就等着姐姐……”他顺手把原哥儿接了过去:“还有原哥儿。”
    在马车上朱慕贤握着妻子的手,感觉她的手心里又湿又滑,全是冷汗··    车了门口,又林下车时着急,腿在车辕那儿磕了一下,她根本就没觉得疼,一路急慌慌的往里走。
仆妇丫鬟们纷纷行礼,又林根本顾不上多看一眼··    四从门里迎了出来,一把抱住了女儿··    “娘……”·    “嗯,来了就好,快进去吧。
你爹刚刚出去,一会儿也就回来了·”·    通儿很久没见着这个姐姐,站在四身旁有点不敢认了·目光从又林脸上移到朱慕贤脸上,又移到原哥儿的脸上,抿着嘴唇不说话。
    又林觉得心酸,摸了下他的头··    通儿模样变了许多,个子也长高了不少·过去圆圆的小脸儿婴儿肥褪了不少,看起来颇清秀,他生得更象四。
    到了李老太太院门口,又林一下子停住了脚步,努力深吸了两口气,又抚了抚鬓,转头问:“我……还行吗”·    德林用力点头,朱慕贤也是一个表情。
    又林把原哥儿抱了过来,这才迈步进院··    屋子里一股药气,苦香苦香的·陈设一如从前,李老太太守寡惯了,屋里陈设十分简单。
又林一进屋子,无数过往乱纷纷的往身上扑,眼眶一下就热了··    翠芝已经换了妇人发式,打起帘子请她进屋··    又林脚步变得沉重——每迈一步都觉得艰难。
    李老太太躺在榻上,身上盖着床薄被·缠绵病榻这半年令李老太太瘦得只剩了一把骨头,从门口·    看过去,薄被下平平的简直不象躺着人。
    连原哥儿都安静了下来,抱着又林的脖子,看起来有些不安··    又林走到病榻前跪下来,握着李老太太一只手,轻声说:“祖母……不孝的孙女儿回来了……”·    李老太太眼皮下眼珠动了动,但人并没有醒来。
    朱慕贤默默的靠在了妻子的身旁,揽着儿子··    翠芝轻声解释:“老太太才吃过药,睡了·”·    又林抹了抹泪,哽咽了应了一声。
    “姑一路辛苦了,还有姑爷和哥儿,肯定都累了,先到西屋歇歇,姑屋子早收拾好了,箱笼也搬过去了·”·    一家人能团聚自然是欢喜的,但因为李老太太已经弥留,各人眉间都满布愁云,一点儿都高兴不起来。
又林的姑姑也赶了回来,她身子这几年也不行了,因为赶路和忧急,已经晕过去好几回了,现在也得人照料着··    四跟女儿说了些亲戚邻里间的事,隔壁周家的事,东潭舅母家的事,有些事其实在家信上都写过,可是这会儿哪顾得上那些,四拉着女儿的手舍不得松开,其实自己都不太记得自己都说了什么了。
原哥儿兴奋劲儿过去了,困得直打瞌睡·又林给他喂饭的时候,他都是闭着眼,有一口没一口的吃的··    李光沛也回来了,跟女儿没有多说什么话——到了这个时候,言语没有多大的用处。
他刚才出去其实是去安排准备李老太太的后事·寿材寿衣这些已经早有准备了,可还有其他许多东西得现准备·母亲的病重令一向都从容自若的李光沛也神情肃穆沉重,连见了原哥儿都只勉强弯了弯嘴角。
    用过了饭,又林和朱慕贤商量:“我就不回屋了,就在老太太那西屋候着,你和原哥儿回去好好歇歇,这两天赶路实在太累了·”·    “让翠玉带原哥儿去睡,我陪着你。”
    又林还想再说,看到朱慕贤的表情,也就没再说话·原哥儿已经睡着了,翠玉和r娘把他抱去睡,又林和朱慕贤在老太太那儿守着··种田文·    又林和衣而卧,虽然身体疲惫,但是却睡不踏实。
家乡的一切是她熟悉的,也是陌生的·回乡的感慨被祖母的危况压了下去··    朱慕贤轻轻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温暖干燥,给了她无言的慰藉。
    快四更天的时候老太太醒了,又林和朱慕贤急忙赶了过去··    李老太太神智还清楚,看到又林,又看到朱慕贤陪着她一起,显然十分欣慰。
她已经说不了话,不过又林觉得祖母想什么,她都能看得出来·等原哥儿被抱了过来,李老太太看见他,瞬间眼神一下子亮了起来··    又林教着原哥儿唤人,原哥儿两眼圆溜溜的转来转去,他对李老太太很陌生,但是看得出来他并不害怕。
    李老太太的手动了一下,又林忙说:“祖母要拿什么我替你拿”·    最后是从李老太太枕头底下摸出一个赤金点翠的长命锁来,用红布包着。
看得出来李老太太一直盼着孙女儿和曾外孙,这个锁不知已经预备了多久了··    李老太太指指原哥儿,又林会意,把长命锁给原哥儿套在脖子上··    李老太太神情十分欣慰。
她清楚自己的病,硬熬着也是受罪,就是这桩心事未了·现在终于了结了,心里最后的牵挂也没有了·虽然还没见着孙子成家立业,可她相信即使没了他,这个家也会稳当当的。
·    李老太太又一次昏睡了过去,这一次她没有再醒来·过了两个多时辰,李老太太静静的停止了呼吸··    样样事情都是安排妥当的,有条不紊。
给李老太太换衣、入敛·又林他们都换上了孝衣,丧事办得十分体面,李老太太为人可敬,不但镇上的,远近的人闻讯的都赶来吊唁·朱慕贤帮着忙前忙后,待客安排,来客都十分羡慕李家有这么一位好姑爷。
这可是京城来的翰林老爷啊又有学问,又这样孝顺知礼,瞧瞧人家李家,多会结亲家··    这种红白事经历下来,差不多人人都得脱层皮。
因为天气热,停灵时用了许多的冰·这也就是李家,既有财力又有门路,一般人家这会儿上哪儿弄这么多冰去光天天用的冰就得一二百银子··第282章·    一场丧事下来,李家人人都眼睛红肿,嗓子嘶哑,瘦了一圈下去。
唯二的例外是通儿和原哥儿·原哥儿不用说,还不懂事,通儿却从头到尾一滴眼泪没流过,一声没哭过··   可这并不代表他就不悲伤,这孩子从祖母去世那天起就没说过话,也没有笑过,穿着孝衣沉默的跪在那儿守灵,任谁都劝不走。
来客在灵前祭拜,主家答礼的时候,他磕头比别人都用力,额头很快就变得青紫淤肿··   四奶奶又是气,又是心疼,对着女儿抱怨:“我怎么就生了这么个犟种也不知道是随了谁。”
   出殡那一天下起了小雨,身上衣裳很快变得潮冷而沉重,把人的脚步拖得越来越慢,重得难以成行··   祖母就葬在祖父的边上,这是早就定下来的地方。
从前又林曾经多少次跟着家人来祭扫,祖母那时候就指着旁边的地方说,她以后就躺这儿了··   想到从前的事,鲜明的就象昨天才发生的一样··   心里酸得厉害,这些天哭得太多,眼睛干得已经没有泪落下来了。
   又林目光不经意的掠过东南角上一座孤零零的坟茔――这一片地方都是他们家的,这坟里葬的是谁·   这疑问只在心里一转,随即又林就明白了。
   那是,玉林的坟··   心里有一种古怪的感觉··   玉林明明还活着,可是在这里,却有她的坟··   她现在在京城,只怕还不知道祖母过世的消息。
   送葬回到家,灵棚灵堂都已经撤了,院子里一下子显得空落落的,就和人心里头一样··   又林始终没有真实感,总觉得……祖母她还在。
在她的院子里,在又林熟悉的地方·甚至在空气里都有她的气息··   但理智又明明白白的告诉她,祖母已经不在了··   原哥儿爬在又林的腿上,呀呀的说话,虽然听不懂这种婴儿的语言, 但是又林心里感觉到了安慰。
   她把儿子抱起来,将自己的脸贴在儿子柔嫩的面颊上·原哥儿高兴起来,这几天他都没能和娘这么亲近了··   他一兴奋,口水就格外的多。
把又林的脸都给糊湿了··   朱慕贤进来时,就看到妻儿紧紧相抱的这一幕··   他心里一动,脚步停下来,在那儿静静的看了一会儿。
直到又林发现了他··   “回来了”·   “嗯·”·   朱慕贤坐到妻子身旁,把妻儿一起拥住。
   他能体会到妻子这时凄惶无助的心情··   他曾经经历过··   夫妻俩商量了几句回程的安排,中间夹杂着原哥儿含糊不清的咿呀声。
   这孩子学话慢,大约男孩子都是比女孩子要慢一些··   “当年,祖父被参之后,就免职在家·我那时候虽然不是孩子了,可是一直被娇纵着,不大懂事,不知道家里要出大事。
还为祖父在家而高兴,因为祖父答应了教我下棋,可他总没有空儿·第二天傍晚时分有拱卫指挥司使来家,前后门都看住,抄走了家里、书房里的不少东西·那时候娘紧紧抱着我,生怕我乱动乱说闯了祸……”·   他忽然说起这些事来,又林并不觉得很意外。
或者说,她现在的反应是有些迟钝的··   所以她只是静静的听着··   当年的事,在朱家不大有人提起,又林只断断续续知道个大概,细节无从探究。
   “全家人都战战兢兢,生恐这些人抄走东西不算,只怕要把人也全拿下问罪·祖父也被带走了,剩下的人全都惶惶不可终日……那天晚上晚饭没一个人吃得下。
夜里也睡不着觉·我已经有了自己的屋子,但是那天又住在了娘那院的西屋里·我从来没有觉得夜有那么长,睡不着觉,黑暗中好象有无数鬼怪伏着,伺机就会扑上来吞了我……”他揽着妻子的手紧了紧:“二嫂子就是那时候突然早产要临盆了,家里出了这样的事。
她肯定也是吓坏了·结果……大人孩子都没保住·先前隔着两个院子都能听到她在喊,我很害怕,后来渐渐就听不到了――”·   又林的注意力渐渐集中起来,反手抱住他。
   她能体会到当时的朱慕贤有多么惶恐无助·祖父生死未知,而嫂子和侄儿已经先送了命·这很可能是他第一次面对死亡,亲人的死亡·来得这样惨痛和突然,令人措手不及。
   “后来祖父回了家,看住府门的那些人也撤了,可是全家还都是提心吊胆的……祖父回乡,我那时候也跟来于江读书,未尝没有避祸的意思。”
   又林安抚地握住他的手··   原哥儿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大人的话题他不懂,小孩子的注意力也很难长时间集中,原哥儿打了个小小的呵欠,靠在母亲怀中瞌睡起来。
   “没事儿,都过去了·”朱慕贤反过来安慰她:“一切都会好的·”·   又林轻轻嗯了一声,头靠在朱慕贤肩膀上。
   翠玉正要进来回话,先看见屋里头三个人靠在一起,迈进来的脚又退了回去··   又林也看见她了,抹了下脸,提起说:“有什么事”·   翠玉进来回禀,说外头有客,是找姑爷的。
   “是哪一位”·   “是谢相公·”·   谢岳是朱慕贤在于江读书时的同窗,前两天也来家里吊唁过。
   朱慕贤站起身来:“我出去一下,你好好儿歇着·”·   “嗯,我知道·”·   人情应酬总无处不在,人也不能总活在悲戚之中。
   原哥儿已经睡着了,又林把他放在榻上,又放下帐子·翠玉小声说:“奶奶,我刚才看见一个人·”·   “谁”又林转过头来问。
   “就是原来五老爷那二丫头·”·   李心莲的妹妹翠玉要不提,又林真不想起她来··   “她现在怎样”·   “已经嫁了,刚才见她的时候挽着头的,妇人打扮,听人喊她小顾嫂子。
前几天我就见她了,一早就来了,总到天黑才走,茶饭点心一口没少吃,脸上可看不出有多难过来·刚才厨房的人说,她去要了好些菜包了带走·”·   “她嫁的人家不如意”·   “想也知道,有那么样的爹娘,又没有一文钱嫁妆,好人家谁娶她。”
翠玉是知道李心莲的事儿的,心说,要是她姐姐在京城干的事儿传回来,就是倒贴几万贯也没人娶她的··   但愿这丫头别象她姐·李心莲实在是李家的异数,心狠手辣,心性行事都那么偏激,以至于伤人害命,走上邪道。
   通儿在门口探了下头,翠玉眼尖看见了他,连忙唤了声:“二少爷”·   又林也看见他了,招了招手··   通儿低着头,慢慢走了进来。
   又林对这个倔得连一声都不哭,所有情绪全藏在心里的弟弟也很心疼,拉着他的手问了几句话,通儿都不吭声·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抬起头来:“上次爹娘去京城,没带我去。”
   这话没头没尾的,不过只要他肯开口就成··种田文·   又林摸着他额头上那触目惊心的淤青:“那会儿你要也去了,谁在家陪祖母呢”·   通儿又低下头:“等我再大点,不用别人带着,我也能去京城看你,看外甥。”
   “好,我等着你·”·   翠玉端了点心过来,又林拿了一块递给他·通儿接过点心,霍地站起身来:“我走了。”
   又林一把没拉住,只能眼睁睁地看他走了··   对这个弟弟,又林嫁时他还小,隔了几年没有见,她已经完全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了。
   这个年纪的半大少年,想法最难揣测··   要是小一点,还是孩子,那想法总是单纯得多·要是再大一点,更接近成年人,那思维方式也有一定的模式。
   想起母亲说他爱逞勇斗狠,又林不禁有些担心――他们家总不会出个游侠儿吧·   别看话本小说上头写的游侠儿多么英武潇洒,在现在,在这样的现实中,这些人都没什么出路的,违法犯纪,过的都是刀头舔血的日子,很多人年纪轻轻就死于非命――侥幸活得久的,也大多很潦倒。
   不成,得跟父亲好好说说,别真让他走上那条道了··   李老太太留下的东西,一些是在她还清醒时指名留给又林的·对这个孙女,李老太太格外偏爱些,其他人也都没有什么异议。
有些首饰、衣料,古董,四奶奶都给女儿收拾了出来,装了几只大箱子·回去的路不用象来时赶得那样急,要装的东西也格外的多,尽可以安排一艘大些、尽量舒适些的船。
   又林一早醒来的时候,恍惚了一下,一时想不起来自己这是在什么地方··   不是在京城――·   是在她的家乡··   现在看着家乡的一切,都有一种熟悉的陌生。
几年里头人事变迁,有人死了,有人出生,有人渐渐老去,有人一天天长大··   她对这一切既感慨,又留恋·因为她待不了几天,就得动身回京。
   石夫人也来了一趟,有许多东西托又林捎给石琼玉·几年不见,又林一下子真认不出她来·记忆中石夫人风韵犹存,看着也就三四十的样子,现在竟然头发白了许多,脸上也爬上了许多皱纹,简直一下子老了二十年一样。
 ·第283章·    又林心中吃惊,不过当着石夫人她自然没有表露出来,说起石琼玉的近况和她的孩子,石夫人老迈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她似乎还有什么话想说,但是最终也没有说,把东西交代清楚就告辞了。
    送走了石夫人,又林问四奶奶石家这两年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她在京城一点风声也没听到,好歹朱家和石家也是有亲的,真有事的话,总会有风声――可她什么也没听说过。
    四奶奶也说石家没有什么事·真要说有,就是石老爷子这两年身体大不如前了,毕竟是吃行伍这行饭的,年轻时落下的旧伤,当时体格壮不觉得什么,现在年纪大了压不住,都发作起来,听说冬天的时候几个月下不来床。
    可是单为了这事,能让石夫人老成这样吗这种衰老的速度太不正常··    “其实也就是这一二年事儿,就是今年吧……”四奶奶说:“好象一下子就老下来了,有一阵子没见她,再见时我也吃惊得很,差点儿就认不出来。”
    又林隐约猜到了些什么,晚间朱慕贤回来时和他提起这事儿··    朱慕贤犹豫了下,但是想着妻子迟早也会知道,一直瞒着她,倒不好。
    “其实……虽然咱们家与石家也算有亲,但是石家老爷子常年驻守在外,朱家则是在京里,来往并不算多·当年石家与杨家交好,定下了儿女亲事。
但是杨家遭祸时,石家袖手旁观不说,可能还,从中捞了些好处·”·    又林早先就猜到一些了,现在并不觉得太意外·因为先前石家对杨重光的态度实在不对头。
就算是嫌弃他没家世不肯将女儿相许,也犯不着那样压着他·要不是来了于江之后朱老爷子从中干预,杨重光只怕都没有进书院的机会,更不可能有出头之日··    石家为什么那样忌惮杨重光。
担心他能出人头地只怕就是先做下了亏心事,生怕来日他回过头来报仇··    朱慕贤虽然说的含糊,但是又林懂。
毕竟石家是大太太的亲戚,他身为人子,不好将石家做的专心事说得太明白··    “那石夫人是担心杨探花会报复石家”·    “杨兄在刑部翻了不少旧时的案卷,他要想替他父亲洗冤,就得翻出当年旧案,石家……或许也会被牵扯一二。
不过·石家应该不是当年那事的主谋,石老爷子又已经致仕养老,应该没什么事·”·    朱慕贤这是往好处说,但万一呢箭一射出去。
能伤到什么人,有时候连射箭的人都预料不到·一翻案,到时候会不会真的牵连甚广,谁都说不准··    虽然是别人家的事,于自家没什么关系,但是因为牵扯到关系亲近的人,也由不得人不忧心。
    如果杨重光一旦出手,石家真被牵连,那……石琼玉该如何自处朱慕贤和大太太夹在杨重光和石家之间·又该怎么做·    似乎怎么做都不对,两面不讨好。
    石夫人或许就是忧心此事,才变得如此苍老憔悴··    东西都收拾齐备,一家三口也踏上回京的归途·这次不用赶得那样急,更不用日夜兼程。
只是天气炎热,又加上经历了一场丧事,人人都心力交悴·又林在出发第三天就病了·往简单了说,就是水土不服,晕船·但是她是水乡女儿,若不是身心都煎熬了数日,到现在已经是强弩之末,又怎么会被小小的水土不服给击倒·    又林这一病虽然要不了命,可也折腾得不轻。
什么东西都吃不下,连米粥汤汤药喝了都会立即吐出来·这人是铁饭是钢·就是一个十分健康的人,三顿不吃下来也得饿得站不直,更何况又林现在·    朱慕贤十分焦急,欲让船停下来,让又林上岸休养,也能请更好的郎中来调养诊治。
他自己只不过是半瓶子醋·又加上关心则乱,根本起不到什么作用·又林坚持不肯·因为回于江奔丧,加上出殡送葬,已经耽误了朱慕贤太多时间·再说,她说的也有理,在这种半途之中,哪有什么名医郎中也肯定放不下心来调养,不如早点赶回京城,到时候住自己家里头,医药都便给,省得吊在半路不上不下。
    朱慕贤心疼地握住妻子的手,除了上次分娩,他还没见妻子如此憔悴虚弱过··    “你别想的太多……心事太重了,身子可很难好起来。”
    “我才没有·”又林现在说话都费力·虽然说她也知道,这病要不了命,可是活受罪也不好受·吃什么吐什么,喝什么也吐什么,她都快要脱水了,这儿可没有葡萄糖注射,她指指旁边桌上的碗盏:“我再试着吃一口燕窝吧。”
    朱慕贤把碗端过来,舀起一勺来,先小心翼翼的试了试凉热,才递到妻子嘴边:“小小的抿一点儿·”·    倒不是他舍不得给妻子吃,而是怕她吃了再吐出来。
    又林果然只抿了一点儿·因为频繁呕吐,她觉得嘴里和身上都一股酸苦腐坏的味道,很是难闻,可是朱慕贤好象一点儿都没闻到一样··    上等燕窝里放了雪片糖,熬出来的粥本来该是甜香的,但是她喝到嘴里,一点儿味儿都品不出来。
也不敢用力咽,只能让粥一点一点滑下喉咙·朱慕贤放下调羹,紧张地盯着她,过了一会儿,见又林没有要吐出来的意思,他才喜动颜色,又舀了一勺递过去··    这么着把半碗粥吃下去,又林又觉得头晕目眩的感觉再次袭来。
即使躺在那儿,也觉得舱麻顶在旋转,她放松了,躺平睡着,阖着眼·闭起眼来,那种晕眩感可以减轻一些··    这么捱了两天,终于下了船。
又林都已经站不起来了,朱慕贤半扶半抱着妻子登岸上车,他能感觉到又林昔日娇嫩而有弹性的肌肤现在变得象受了潮的纸一样,松而软,摸着让人心惊又心疼··    李老太太的丧事,加上这些天船上的病,又林瘦了一大圈,抱着她的时候可以清晰感觉到骨头有点硌人了。
    又林自嘲地轻声说:“这坐船晕,上了岸居然还晕·”·    朱慕贤安慰她:“你没听那些老跑船的人说,在船上几个月,有的上了岸就晕呢,这叫晕岸。”
    又林无力的一笑,这她也听说过··    车行得既快且稳,天黑前就进了京城·和她第一次进京的时候是差不多的时辰,但是听着外面的喧扰,心情已经大不同了。
    那时候她对京城一无所知,对未来的生活十分忐忑茫然·现在……·    说不上来心里是个什么滋味··    几年下来,她已经渐渐习惯了京城的一切,甚至说话都带上了京里人特有的口音,现在再听到京城的这些人声和动静,心里也觉得踏实下来。
    人总是会适应环境的,当你无法再回故乡的时候,就只能把他乡认做故乡了··    他们一行人归来,按理说以朱慕贤现今在府里的地位,来迎他们人的不该只有这么几个。
管事媳妇有些尴尬,悄悄对面色不虞的翠玉解释了一番··    翠玉回了屋就跟又林回禀:“奶奶知道今天来迎咱们的人怎么这样少么”·    又林一惊,欠起身来问:“府里出了什么事是老太太还是太太……”·    “太太快别乱想,”翠玉赶紧解释,心里直骂自己不会说话。
少奶奶刚经过祖母的丧事,正对这敏感着呢:“是大奶奶那院儿出了点事儿,两口子都快打起来了·”·    “什么事”·    翠玉挨近了些,小声说:“大爷不知什么时候和大奶奶身边的丫鬟偷上啦,这会儿那一个已经怀上了。
大奶奶自打锦珠的事情之后就查得严,她一知道这事,还不得闹她的陪嫁丫鬟打她的脸偷爬床,听说大奶奶都快给气疯了·大爷护那一个护得紧,说自己年过三十了,膝下只有良哥一根独苗,偏还病歪歪的,他也是为了子嗣计。
大太太当然站在大爷那边儿了,听说这会儿还闹着呢·”·种田文·    又林松了口气,心也放下来··    睡到了自己的床上,人顿时觉得舒服了不少。
也可能这只是心理作用,可是翠玉端的半盏果子露她喝下去了,而且觉得甜香可口,又要了半盏·翠玉没再给她喝,而是端了粥来,这大半碗粥也喝下去了··    胡妈妈来回话,看着又林精神虽然好了些,还是虚弱,长话短说,把这些天府里发生的事大略说了遍。
朱明泽的亲事定下来了,果然也是个庶女·在大太太看,庶子娶庶女,正配·可大老爷不甚满意,听说女方既不怎么美貌也没什么嫁妆,直说不成,要再寻,和大太太又闹得不堪。
三太太也在张罗着给六少爷说亲,还央着府里其他人帮着探听相看·二房的少爷长宁也生了场病,苦夏,带着新婚媳妇去京外的庄子上小住·长安少爷房里也出了两桩不大不小的事,都是奔着那个丹菊的肚子去的。
好在算计并没成,丹菊的胎还稳着呢··    “还有件事儿,罗三少奶奶打发人来送过一回东西,还说奶奶回来了她要过来串门说话呢·”·    又林嗯了一声,心绪有些复杂。
 ·第284章·    各房都打发了人来探病兼慰问,其中有几个是真心有几个是假意倒也不必细究·送来的东西都差不多··   说话间朱慕贤回来了,又林稍欠起身,朱慕贤急忙把她又按着:“你靠着就行,觉得身上怎么样郎中来了吗”·   “还没有。”
   若是平时,这么大会儿功夫,连太医都该请来了·但是朱家一团乱,连个主事的人都没有·朱慕贤皱了下眉头:“这些人现在是越来越不象话了。”
这话既象是在说下人,也象是在抱怨不着调的兄嫂和其他人·他立马吩咐人去请丰太医过来·这位丰太医年纪轻,才进太医院也不久,朱慕贤和他是旧识,知道他医术精湛,所以倒烦请他来过几次。
   丰太医果然很快来了,身后跟着个小僮背着药箱·他年纪轻,在论资排辈的太医院只能打打杂,给贵人请脉看病轮不到他,长天日久都是坐冷板凳,所以请他来倒是很便给。
他先跟朱慕贤寒喧几句·朱慕贤轻声说了妻子的病况,照朱慕贤看,妻子水土不服倒不是主要病因,大半原因只怕还是因为心伤祖母的过世··   丰太医心里已经有了数,诊脉问话的时候都很分寸。
因为相熟,倒也不用放帐子隔屏风的折腾·等诊完脉,丰太医略微沉吟,朱慕贤轻声问:“如何”·   他也知道妻子这是心病,只怕得慢慢调养。
丰太医没答他的话,却问一旁的翠玉:“冒昧问一声,嫂子上次行经是何时的事”·   翠玉一怔,马上答:“是上上个月的廿四。”
然后就是赶着回于江,吃不好睡不好的,李老太太过世,又忙丧事……等回于江的船上又病成这样,连又林带翠玉都没想起这回事来·说起来这个月已经到了月底了,月信还是没有动静。
   还有个原因就是又林生完原哥儿后因为自己喂奶的原因·很久没有行经,这个是瞒着旁人的·虽然说原哥儿半岁之后不再喂了,月事也又恢复了,到底还不是很规律。
   朱慕贤心里一动,忙问:“难不成,这是……”·   丰太医一笑:“虽然脉象不是很显,不过嫂子这八成是有喜了。
过个几日我再来看一回·恭喜朱兄,恭喜嫂夫人了·”·   夫妻俩都没有想到这上头去·朱慕贤又赶紧问妻子的病要不要紧·丰太医说:“不要紧的,放宽心,多歇息就成,照我看。
药也不必吃,有两道滋补的汤膳,我回来把方子写了,嫂子可以籍以调养·”·   朱慕贤既欣喜,又十分忐忑,追着丰太医问了许多的话·丰太医耐心的一一解释了,末了笑着打趣他:“都说你是个多情会疼人,果然不假。
这陪着往于江来回奔波,这会儿又急成这样·真该让罗三陆云他们几个都来瞧瞧你现在的样子·你放心·咱们什么交情,我可不会诳你,嫂子真没什么事,就是身子弱了点,得好好歇息调养。
从脉象上看,要是真的有孕,也有一个多月快两个月了·应该是你们回南边儿之前就有了,这么来回折腾,又经了一场丧事都没什么大碍,可见这一胎是挺稳的,你不必过份忧心。
对了,上次我和你说的事,你可别给忘了·”·   “没有忘,放心吧·就是因为这趟出门耽误了功夫·回头我去你那儿,咱们再细说。”
   朱慕贤出去送客,翠玉和其他人都忙着给又林道喜··   又林自己还没什么真实感呢,难不成把她折腾得半死不活的不是水土不服,而是因为她又有了身孕原哥儿才刚过了周岁,她真没想过这么快又会怀上。
   “先别急着说·丰太医不也说了,还不确准呢·”·   翠玉笑着说:“那是因为当太医的都谨慎·可要是没把握,人家刚才就不会说那个话了。
依我看,十成十是有喜了·都怨我,这么粗心,小英还千叮咛万嘱咐让我细心,我竟然这样马虎,连这种大事都想不到·”·   “这也不能怪你。”
翠玉毕竟是个大姑娘,这种事情她哪懂行就算有了前一次的经验,也还是一知半解的,不能指望她们一个个都变成专家了··   “这消息还是先别往外传了,等下次丰太医再来过了之后再说。
万一要是不准,又张扬得人尽皆知了,岂不让人笑话·”·   翠玉虽然觉得这事肯定假不了,丰太医可不是信口开河的人·不过她也赞成先隐瞒这消息。
并不是为了怕空欢喜惹人笑话,而是她不大放心这府里的人··   这事儿对少爷、少奶奶是喜事,可别人未必会因为此而欢喜·远的不说,大少奶奶可是和桃缘居结下仇了,听人说刚怀上几个月不稳,要是有人在暗地里憋着要使坏,那真是防不胜防。
   朱慕贤回来之后当然喜不自胜·就在回于江之前,夫妻俩有次说悄悄话,他还说让又林再生一个呢,不管是给原哥儿添个弟弟还是添个妹妹都好·添个弟弟,将来正好兄弟俩一起念书,添个妹妹,原哥儿肯定也会是个爱护妹妹的好兄长。
当时说的时候,他也没想到妻子这么快就有喜··   一想到这段时日的奔波和煎熬,朱慕贤又忍不住后怕·幸好这一胎稳得很,要不然……要是真有个闪失,岂不是终身之憾·   再说,妻子本来是要为祖母服丧的,可现在她有了身孕,这当然也得变通一下。
首先上饮食上就不能委屈了,住的更不能马虎·丰太医可说了,得好生滋补调养··   夫妻俩关起门来说了会儿话,这消息果然就没有对外张扬。
别人虽然知道桃缘居请了郎中,但也只以为是因为哀损过度和水土不服才请的,没谁会往别的上头联想··   连大太太那儿,夫妻俩都暂时瞒着,不过老太太那儿,朱慕贤倒是悄悄的去说了一声。
因为妻子要调养,做各种吃食,这必然瞒不过厨房的人·既然不能用大厨房,那就只能烦劳老太太这儿的小厨房了,所以这事儿瞒着别人可以,老太太这里是不能瞒的。
再说,要说家里头朱慕贤最信得过谁,那也就是祖父和祖母了··   老太太听了这消息果然也是意外之喜,捻着佛珠念了好几声的佛,又叹口气:“你媳妇也不容易,正好这时候遇到这样的事……幸好这孩子福大命大,将来说不定是有大造化的。”
   小厨房的人都是徐妈妈管着,厨活儿出色是不用说,重要的是人也靠得住·徐妈妈亲自去交待了,朱慕贤又额外给了赏钱··   又林的一日三餐大厨房还是照样送来,小厨房送东西来也是师出有名――这是老太太体恤孙媳妇的身子,给额外添补的。
   这别人都没什么话说·本来四少奶奶就是老太太作主挑的,两人算是同乡,向来对她偏疼些·再说她祖母新丧,又大病未愈,连二太太都只是私下里说了两句酸话,并没引起什么人的猜测。
   当然,这也是因为现在朱家正是多事之秋,各房都有烦心的事儿,且顾不上去抓别人的小辫子··   大太太因为朱明泽的亲事与大老爷争执不下。
大太太的意思是,亲事她只找着一门这样的,再找也不会比这更好·大老爷要硬是鸡蛋里头挑骨头,那这哪儿大太太就甩手不理了,让大爷去给他心爱的儿子寻个门第高贵,生得美貌又有万贯陪嫁的媳妇去吧。
也不想一想,朱明泽要什么没什么,一个庶子,又是个白身,生得又不是潘安子建那样的,还想寻个什么样儿的十全十美的姑娘除非吃错药了才会嫁了他。
   大老爷说不过大太太,可是他就是觉得大太太偏心,对庶子太过凉薄,争执到后来两人僵持在那里,谁也不退妥协··   反正耽误的是朱明泽,大太太才不怕呢,大老爷要不愿意,就尽管拖着,拖个几年才好呢。
   大奶奶钟氏这些天被气得心口疼,陪嫁丫鬟都是她信得过的人,她也不是没给丈夫准备人,紫菀生得白净俏丽,她为了显得自己贤良,挑了她给丈夫在房里服侍。
紫莺细心,大奶奶舍不得她,本想在家里挑个管事给她成亲,依旧留她在身边伺候,结果总因为这样那样的事耽误了··   她怎么也想不到紫莺会背叛她,都已经怀上两个多月了。
要不是别人密报她说紫莺月信未至,又有人说见紫莺和大少爷在花园角上的赏荷轩单独待在一块儿,她一点儿都没有怀疑··   陪嫁丫头和丈夫……这双重背叛象是在钟氏脸上狠狠扇了两个响亮的嘴巴,抽得她眼冒金星头晕目眩,抽得她颜面扫地恼羞成怒。
   她在想这事儿说不定府里上上下下早就知道了,单瞒着她一个·一看到有丫鬟仆妇在一块儿说话就觉得别人一定是在讥讽耻笑她··   丈夫对那个下贱的小娼妇格外维护,态度前所未有的强硬。
他说他需要健康的儿子,说这事儿并非紫莺的过错··   以前也没他如此有担当过·   钟氏恨得咬牙··   以前她有事想依靠他,他总是靠不住的。
可是现在终于有担当了象个男人的样儿了,却是为了别的女人和她顶着干· ·第二百八十五章 ·石琼玉第二天便上门来探望,她听说又林病重,一见她脸色腊黄神情委顿,顿时快走了两步,到了床边坐下。
“怎么病成这个样子”石琼玉摸了一下她搭在被子上的手,这天是个半阴天,还很闷热,可是又林的手冰凉凉的·这种别人穿着纱还一身汗的天气,她还盖着夹被。
“也没什么的,就是看着吓人,其实没大碍·回来的船上不大吃得下东西,现在已经好了,早起还吃了一碗红枣儿粳米粥呢·”·种田文·石琼玉可不信她那一套:“你别想瞒我,净拣好的说,请郎中看过没有,郎中是怎么说的”·瞧,这就是狼来了喊多了,以前有什么事总是避重就轻的说,这回说实话人家都不信了。
又林耐心的解释:“请了,怎么能没请昨天一到家就请了太医来了,太医就是这么说的,说药吃不吃都不打紧,饮食上注意调理就成了·”·石琼玉这才勉强信了,还是嘱咐她一堆话。
先是安慰她不要太过伤心,又劝她一定要好好保养身子·孩子还小着呢,就算有奶娘、老妈子和丫鬟们照料,到底比不上亲娘,就算为了原哥儿,她也一定得好生保养身子。
又林当然是一迭声的应下··什么都不如身子要紧,这道理她穿越伊始就明白·那会儿四奶奶就是因为生孩子做下病,一年里好几个月都卧床休养,料理家务,照看孩子……这些事她都是有心无力。
“你来得正好,石夫人托我给你带了许多东西来呢,衣料,茶叶,药材,还有好些旁的东西,装了三四只箱子·我本来今天要打发人给你送去·正好你来了,就便带回去吧。”
一边说,一边吩咐翠玉去西屋架子上去把清单取来··提起石夫人,石琼玉当然十分关切,问起家里人的近况来··又林没见到石家其他人,说的都是听说来的情形。
石琼玉十分关切,不停的追问细节·又林被问得没办法,她又不能跟石琼玉全实话实说·说石夫人现在老迈不堪,忧心忡忡,说石老爷子旧疾复发卧病在床。
好在她现在是病人,觉得招架不来就作虚弱状眯起眼来·不过她也不算是装·她现在气虚,说了这些话,的确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头晕目眩的··石琼玉十分自责,连忙转了话题。
翠玉也把那张清单取了来,石琼玉最迫不及待的就是想看石夫人的信·只是现在当着又林的面,不好马上就去拆·又林十分善解人意:“你先看信吧,正好我也靠一靠养养神。”
石夫人的信上说什么又林并不知道,但是按常理也并不难推想·父母们对孩子总是报喜不报忧的·按四奶奶家书的一贯套路,想必石夫人的差别也不会太大。
果然一会儿石琼玉就回来了,眼圈有些微红,神情并没有什么太多异样·看来石夫人并没在信上写石家现在所面临的最大危机··这件事如果说一定有一个人受的伤害最严重,那必定是石琼玉。
杨重光同她曾经真心相爱过,但是昔日的情人与自己的家族反目成仇……她必定会非常痛苦··“我给你带了一些补品,一枝人参。
还有几册城西书肆新出的书·”石琼玉很了解又林,两人又都喜欢读一些杂书,所以颇有些共同语言··石琼玉没有留下用饭,她挂念家中的孩子,所以又陪又林说了会儿话就告辞了。
送走了石琼玉,又林的心情也并不轻松··隐患终究会爆发出来,现下的平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杨重光的性格又林多少也了解一些,这人心情坚毅·幼遭大变。
支撑他努力上进的目标大概就是将来有朝一日为父亲洗刷冤屈,向仇人们报复·他不会放弃这个目标,不管是为了谁――·又林忍不住会想,要是当年,石家没有阻挠压制他上进,或者。
把石琼玉许配给他,成全了这一对有情人,他会不会象今天一样……·也许他会做不同的选择··可是人生没有如果··她正出神,外面有人回了一声:“徐妈妈来啦。”
又林有些意外,忙说:“快请徐妈妈进来·”·小丫鬟打起帘子,徐妈妈笑容满面的进了屋··“给四少奶奶请安·”·“徐妈妈快别多礼,快坐下歇歇吧。
这么热的天儿,有什么话打发人走一趟就是了,您何必亲自过来·”·“别人过来,老太太可不放心,就是我也一直惦记着四少奶奶,不亲自来瞧一瞧,心里总是不踏实。
四少奶奶今天觉得怎么样”·又林微笑着把刚才跟石琼玉说的话又说了一遍·对石琼玉她并没有提起怀孕的事,但是徐妈妈是知情人,说话当然要更方便一些。
其实大致情形徐妈妈都了解,只不过她来这一趟,一来是亲眼瞧瞧又林的精神气色,二来也是表示了老太太的态度··“老太太让我和少奶奶说,想吃什么喝什么,可别客气,尽管打发了人去小厨房说一声,再怎么着也不能亏着你和孩子,还让我带了这串佛珠过来。”
又林一眼就认出这串佛珠是老太太经常拿在手里的那一串·听说这串珠子很有来历,又林当年在于江认得朱老太太时就见她套在腕上,并且时常摩挲祝祷。
“这可不成……这是老太太的心爱之物,我不能收·”·“四少奶奶听我说·老太太说,四少奶奶刚经历亲人离世的悲戚,心神不安定。
再加上连日奔波,又有了孩子,特别需要宁神静气·这珠子呢,是暂借你戴戴,希望可以压一压邪祟,保你们母子平平安安·等你身子好了,再还给老太太也不迟。”
既然说了不是给,是借,又林也不好再拒绝·徐妈妈也没有立刻就走,问了又林和原哥儿今天的饮食,又林也顺便问了徐妈妈两件府里的事·徐妈妈是朱老太太的陪嫁丫鬟,在朱家待了几十年,可以说这府里没什么能瞒过她的事。
“听说三婶儿在给六弟寻亲事可有看中的人家了”·徐妈妈摇摇头:“三太太这些深居简出,连亲戚都不大见,更不认识什么人。
哪家有适龄的姑娘,她也没个数·三太太托了大太太、大少奶奶和二太太,还到老太太跟前去求过……”·又林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非常不赞同。
三太太的心情又林理解,为了孩子,当母亲的总是愿意去试所有的门路·可是三太太可能太久不和人打交情,于人情处世上头不大通达·有道是一事不烦二主,更何况是大太太和二太太这样的死对头。
又林设身处地的想想,假如她是大太太,妯娌把这事儿托了她,她也应了,一转身儿她又去托自己的死对头,这叫什么事儿大太太心里能舒服了才怪当然,更不可能落力的给她帮忙。
反过来,二太太那里肯定想的也是一样··再说,大太太和大少奶奶是婆媳,这事儿和大太太说了,大太太当然也要吩咐儿媳妇,可三太太自己又去跟大少奶奶说这事儿,明显又让人家婆媳间有点不大自在。
是说大太太对儿媳妇没权威呢,还是觉得大少奶奶不会对这事上心,才要多此一举的叮嘱她·看来一时半刻的,朱博南是娶不上媳妇了··对朱慕贤的这个小堂弟,又林难免多关切几分。
一来他年幼丧父,三太太看管太严,这孩子小小年纪沉默得不象话,也很少笑容,难免惹人同情·二来,在朱家这一辈的子弟里头,他是难得和朱慕贤一样肯读书想上进的。
其他的人,不是又林说,就没一个读书种子·丈夫得空就给堂弟讲课业,又林自然也跟着关心··他年纪还轻,又太腼腆·又林觉得,假如晚娶两年,其实也不是坏事。
徐妈妈说话从来都很有分寸,并不讲人是非道人长短,不过她一看四少奶奶的神情,就知道她已经明白里头的复杂关系了·心说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气,点一知十。
象三太太那样的,真是没法儿说·在家做姑娘时不太懂这些也不怪她,嫁过来之后婆婆宽厚,丈夫体贴,日子过得舒心,也没学到什么手腕·等丈夫死了,她就跟活死人差不多,这么些年来做人一直没什么长进。
又说了几句话,徐妈妈也很有眼色的告辞了·病人毕竟最需要的是好好休息养病,说话应酬也很耗神··过了午又林睡了近一个时辰的中觉·她能睡实,翠玉和小英她们当然是谢天谢地。
这人只要能吃得下东西,能睡得着觉,身体就肯定能一天天好起来·象在船上时似的,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实,瘦得惊人的快,实在让人揪心··第二百八十六章·    乳娘把原哥儿抱了过来放在又林身边,原哥儿很乖,趴在又林身边儿玩一种九宫算筹的游戏。
他虽然还不懂算数,可是那些木方块儿颜色鲜艳,他把木块儿拨过来拨过去的,很会自得其乐·乳娘怕少奶奶身子弱想把原哥儿抱走,结果原哥儿不乐意了,不让乳娘抱。
    “不要紧,就让他在这儿多待一会儿吧·”·    乳娘笑着说:“少爷这是好几天没跟少奶奶待一块儿了,想亲近娘。”
    又林摸了摸原哥儿的头,原哥儿抬起头来,一双眼明澄澄的·又林柔声说:“没事儿,你玩儿吧·”·    原哥儿又乖乖低下头去拨弄他的算筹。
又林问乳娘原哥儿今天吃了什么,午觉睡了多少时候·乳娘素来知道四少奶奶细致,吃的什么,睡的时辰也都记得清楚,一点儿不敢马虎··    又林想起件事来:“他那些颜色鲜亮的衣裳,就都先收起来吧,捡着那素净点儿的穿――要是不够穿了,和胡妈妈说一声,现做几身儿也使得。”
·    乳娘忙应下来,连声称是··    她还真没想到这一点儿·可不是么,少奶奶的祖母刚过世,原哥儿再穿着大红大紫着实不合适。
不但原哥儿不能穿,她再穿着只怕刺少奶奶的眼·乳娘一面琢磨着原哥儿这季新做的衣裳里有哪几身儿比较素净,一面琢磨着自己那两件鲜亮的衣裳也得收起来了··    天气闷热得厉害,到了掌灯时分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又林问了一声,朱慕贤还没有回来·小厨房单独送了她的饭菜来,大厨房的饭菜也送来了·蒸的小点心直接放在笼里端上来,一揭笼盖,笼屉底下垫的是荷叶,一股清香直接逸出来。
    “瞧这糕蒸的,比画上画的还好看呢·”·    白芷把糕放在又林面前:“奶奶尝尝看,小厨房的人说怕奶奶吃得甜腻了。
所以糖和油都没多放·”·    又林挟起一块糕放进碟子里,还没送入口中,听着外面淅沥的雨声中传来了脚步声响,接着院门开了··    这会儿谁会来听脚步声还不是一个人。
    翠玉已经机伶的在外头回了话:“少奶奶,少爷回来了·”·    又林抬头往外看,门帘掀起,朱慕贤走了进来,他身后还有人在收伞。
外头暗也看不清,又林只当是丰太医也跟着来了·结果那人放下伞来进了屋,一抬头,一张脸丰神如玉·双目清朗有神,却是杨重光··    杨重光身后还有个人,穿着一件薄斗篷,进了屋才摘下风帽来。
种田文·    这下又林可不会看错了,是玉林··    又林一情急,就想穿鞋下床,玉林忙说:“姐姐你坐着,别动弹·”·    她脱了斗篷进来,先就着灯光细细打量又林。
秀气的眉头微皱起来:“怎么瘦成了这样子太医是怎么说的”·    那边儿朱慕贤知道她们姐妹俩肯定有好些话要说,很有眼色的带着杨重光避到一边去了,把东屋留给她们俩好好说话。
    “你怎么这时候过来了方便吗”·    “下着雨,我们也没走正门·”玉林不满她扯开话题:“请的哪位太医看的”·    “丰太医。”
    玉林想了一想:“他太过年轻了,还是请个老成些的来看看·我倒知道一个不错,姓叶,不如现在让人去请了来再仔细瞧瞧。
你打小什么时候晕过船·这回怎么能折腾成这样·”·    又林看她满脸关切,心里一琢磨:“其实……也不是晕船的缘故,丰太医说,我可能又有喜了。”
    她猜着朱慕贤可能没有告诉这两口子她有喜的事,一来时日浅,还不是十拿九稳·再说玉林他们今天来得这样匆忙,可能也没有机会说··    玉林果然不知道,眼睛一下子就睁圆了:“真。
真的多少时间了”·    “要是的话,应该有两个月了吧·”·    玉林转忧为喜:“哎呀,那可是好事,你怎么不早和我说都当过娘的人了,怀没怀上你自己心里还没数”·    “确实是没想到……”跟妹妹说起这事来,又林也有几分不好意思:“再加上这些日子事多。
实在没顾上……也没往上头去想·”·    提到这个话题,两人一时都沉默了·隔了一会儿,玉林才轻声说:“祖母她……是几时去的”·    玉林肯定已经知道这消息了,又林回于江奔丧是瞒不了人的。
她再看玉林的穿着,一件淡青的宫装,下头系着白色水波裙,头上戴也是素银头面首饰,十分简素··    她这样有心,又林也十分欣慰··    “是上个月十九……祖母去的也很安详,没有多受多少罪。”
    玉林点了下头:“嗯·”她慢慢地问:“祖母……提到我了吗”·    这个真的没有。
又林实话实说:“没有,我到家的时候,祖母已经说不出话了,第二天就过世了·”·    她又简单说了几句丧事如何办的,玉林听得很是仔细。
她伸手抹泪,又林把枕边的帕子递给她··    又林宽慰了她几句,看她情绪渐渐好些了,转开话题说:“我还带了些东西回来,有些是首饰,还有祖母曾经用过摆过的东西,都收在箱子,搁在西屋了,还没得空收拾出来,回来你看一看,要是喜欢哪件儿,你就带回去,权当个念想。”
    “好,等下我就去拣·原哥儿呢”·    “我让人把他抱过来·”·    小英出去,过了片刻果然把原哥儿抱来了。
乳娘已经给原哥儿换了素淡的裤褂,不过颈项里戴着那个李老太太最后交给又林的赤金点翠的如意长命锁·乳娘本想给取下来换成镶白玉的银项圈,可是一想,这个项圈不是原来家里的东西,少奶奶带着原哥儿回来之后就一直挂着,说不定就是娘家长辈给的,那意义不同,所以并没敢给他换掉。
    玉林一下就看直眼了,笑着说:“哎哟,长得可真好,虎头虎脑的·”·    她把原哥儿抱了起来,原哥儿一点儿都不认生,正相反,天天有仆妇,丫鬟们陪着,他还很喜欢和长得漂亮的人接近,玉林生得好看,他当然一点儿都不排斥。
    玉林哄着他说:“原哥儿,我是你姨母,喊我姨,喊呀·”·    原哥儿平时说话都不是太给力,今天不知道是不是见到了大美女,超常发挥,含含糊糊地喊:“咿,咿咿。”
    玉林大喜:“姐,你听,他喊我了,他喊我了·”·    又林一笑:“他喜欢你呢,平时让他喊个娘都得拿着架子,不好好哄就不喊。”
    玉林准备了见面礼的,这会儿就拿了出来,小英替原哥儿接过来了··    说了这么一番话,玉林忽然想起来:“哎呀,姐姐这是要用饭哪。”
    “没事儿,一直躺着也不饿·”·    “那可不成,你一个人吃两个人补呢,不能饿着我小外甥了·”·    “你用饭了吗”·    玉林摇摇头。
    “那正好,咱们一块儿吃·”·    玉林坐了下来,小英又取了一副碗筷来,姐妹俩头碰头的用饭··    玉林喝了口粥:“这粥不错……挺象咱们家那儿的口味。
这是你们大厨房做的”·    “不是,大厨房里的人都是北方人,这是老太太的小厨房单做的,刚刚送过来·”·    玉林轻声说:“我觉得,这么和姐姐在一块儿吃饭,好象又回到以前了。
在家的时候,我记得有一回我病了,姐姐就让厨房做了我喜欢的粥和小菜,端过来陪我一块儿吃,好象……也是这么个天气,下着雨……”·    又林也有点模糊的印象,只是记的不象玉林这样清楚。
    饭桌撤下去,玉林陪着又林说了会儿话·她不能久待,可是却一时也舍不得走·又林催着她,她才站起身来:“那我过几天再来,姐姐你好生养着,再给我生个聪明伶俐的外甥。”
话一说完她赶紧又补了句:“外甥女儿也好·”·    又林笑着催她:“行了,你快走吧·”·    这个孩子虽然来得突然,可是她却也冲淡了又林的悲戚,为了这个孩子,又林也得好好保重。
    送走了他们夫妇二人,朱慕贤才进屋来更衣··    又林问:“你们怎么一块儿回来的”·    “我刚一出大门,杨兄就在门口等着我呢,郡主坐在车里头,一定要过来。”
    “你们用饭了吗”·    “用过了·”朱慕贤换好了衣裳,趿着鞋过来坐在床边,手轻轻虚按在她的小腹上:“今天觉得怎么样”·    “好多了,也有胃口吃东西,精神也好了不少。”
    “那就好·”·    “你呢宋学士没说什么吧你那些同僚们呢”·    夫妻俩正说着话,听到远远传来的哭叫声,夹杂在雨声中,听得不甚清楚。
    又林怔了下,朱慕贤站了起来··    他们院子靠东墙,经常能听到外头坊市的动静,至于朱府里的其他院子,倒是不大听得见动静··    可是这声音听着不是外头传来的――天都黑了,又下着雨,坊市早散了。
听起来象是府里头的动静··    “没事儿,你放宽心,别多想,我去看看·”·    “你当心,下雨地上滑·”·    朱慕贤安抚地拍拍她的手背:“放心吧,我当心着呢。”
 ·第二百八十七章·    事实上,不用朱慕贤出去,那声音越来越近了,有哭喊忄骂,只隔着一扇门,听得异常清楚··    朱慕贤皱了下眉头,让人去开门。
    “少爷,这一听就是麻烦事儿,咱们……”·    “开吧,都跑到咱们门口来了·”·    胡妈妈让人去把门开了半扇。
    门前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门前的几个人也看不清楚脸·胡妈妈站在门口,瞅着几个仆妇、婆子把一个女人按倒了拿绳索要捆,那个女人一抬头,仿佛见了救星一样喊起来:“四少爷四少奶奶救命我是冤枉的啊”·    站在门口的人明明是胡妈妈,可是她口口声声喊的都是四少爷和少奶奶。
朱慕贤根本没有露面,一直站在门扇后头·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不过那个女子一喊,本来要去堵她的嘴的人倒不好去堵了,支叉着手站那儿··    那女子往这边挣着,还真让她给挣脱了,往这边跌跌撞撞的跑了几步:“四少爷救命”·    胡妈妈抬了抬下巴,桃缘居的两个仆妇立刻过去把她架住了。
    胡妈妈问了声:“这是谁啊”·    后头有人应了声:“看着象是三少爷屋里的刘姨娘·”·    “哦,那给三少奶奶送回去吧。
    刘姨娘怎么也想不到胡妈妈来了这么一句,顿时尖声哭叫起来:“我是被他们冤枉的我什么也没干四少爷、四少奶奶,你们不能见死不救啊。”
    朱慕贤早就知道刘姨娘是个麻烦·如果不是和二房关系微妙,她的身份又是堂兄的妾,朱慕贤早早会想法儿拔除这个麻烦··    让她这么一嚷,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自己夫妻和她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联系呢·种田文·    朱慕贤虽然年纪轻,可是经历过的坎坷波折并不少,再加上朱老爷子的言传身教,他绝不单纯以为今天这件事情是偶然的。
    且不说这会儿的天气,下着雨,四下里都昏暗一片,刘姨娘怎么会正好跑到桃缘居门前来·就说她身后跟着追来的几个人,个个儿都不是善茬,能让刘姨娘跑了这么远还大喊大叫的惊动人·    朱慕贤根本不用费神就可以断定,这就是冲着桃缘居来的。
    这是什么人想把脏水泼给他·    刚才那种情形,就算他不让人开门,别人只要有心抓把柄,自然还会有另一套说辞·为什么不开门肯定是心虚呗。
如果不是心虚,听见外面有不寻常的动静,哪会毫无反应呢·而现在开了门,刘姨娘那话听着又着实有很大歧义,由不得人不想歪··    为什么刘姨娘跑出来哪儿都不去单往桃缘居跑呢为什么不找别人救命要找四少爷夫妇呢这里面肯定有什么蹊跷。
    都是一家人,一笔写不出两个朱字,这样折腾是何必·    前些日子回于江,虽然待的日子不长,事赶事儿,可是朱慕贤很喜欢李家。
岳父岳母也好,两个小舅子也好,都透着股亲,透着真·亲亲热热的在一块儿,那才象是一家子人··    其实以前他也有这种感觉,在李家待着,就觉得自在,舒坦。
倒是回了自己家,反而有更多的顾虑··    胡妈妈看了看少爷的脸色,得了他的示意,对门外头的人说:“你们的人,你们带回去吧·”·    那几个仆妇总算动了,一根绳把刘姨娘捆了堵了嘴拖走了。
    门掩上了,不过朱慕贤知道这事儿没完,今天这只是个开头··    要是平时,这些小动作他也不在乎·可是妻子现在正怀着身孕,丰太医也说了,这会儿正该好好静养。
不管在背后做手脚的是谁,正撞在这个时候,朱慕贤都绝不能容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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