宠臣 by 红糖(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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宠臣 by 红糖(2)
··十三·十三··从内司库后门进去,已不是那日榕树下嗑瓜子磨闲话的怡然风光··从豆子皱成老丝瓜瓤般的面相可见,桃枝真的出事了···“娘的你说哪个这么阴狠,下毒便了,还要连累我们这些小虾米,你说桃枝招惹谁了不过就是清点南方进贡的精白面时帮了把手,怎就成了罪呢”豆子义愤填膺,抓着络绎的领口蹭鼻涕,“你说……桃枝她,她会不会有事啊万一太子……那个啥了,桃枝她会不会……”··“混说啥呢”麻哥一巴掌撩上来,扇了豆子一激灵。
“你这是咒太子呐”·豆子如何不晓得麻哥是怕他惹了口舌之祸,只得战战的闭了嘴,唯余四粒碎牙外加两角虎牙在下嘴皮上磨来磨去。
·内司库实际上等同于宫廷的杂物房,买办的盐米,进贡的礼帛,明前的茶叶,秋后的稻谷都要预先在此处登记审查后才分去各个殿所,太子中毒一事,这里死活脱不了干系,但桃枝不过是丝帛监下的小宫女,这次如何同精白面拉扯上了呢··用脚趾头也想到了,人家小姑娘以为他络绎好面食,自告奋勇去帮忙了呗。
·只是不知那一屉屉的蒸饺要揩多少次面粉才能凑足,想到那雪白蒸饺里包藏的如斯少女心,络绎就觉得一阵抽痛···他将豆子从胸前推开些,双手扶=夹住:“豆子,太子殿下还未必就有事,你这眼泪先收着,等桃枝回来当着她的面再流。”
想了想又道:“我这便回去问大殿下,上头的事,多少他比咱们有经验·”·豆子眨巴着眼睛张开嘴,指着他胸前:“络绎哥,你这里好生搁。”
络绎将布兜掩紧些,正色道:“那我这便去了,若有法子,我尽早告诉你·”·“喂你忒不仗义了吧”豆子猛的喘口气,扒住那鼓包喊道:“这里,这里是什么我都闻见味了”·“你以为是什么这玩意能窜出味来就奇了。”
络绎将手摊开,任布兜被豆子抢过去,道:“大殿下想吃石榴,刚去偷摘的,你们留两个就得了啊,余下的我交差·”·“我还当什么好货呢”豆子挑了个又大又红的在衣上蹭蹭,拿牙磕开,啐道:“你家主子当真安逸,弟弟老子都悬了乎的,他还有心思择石榴。”
络绎想回嘴说那是我家主子处变不惊,但刚一开口,脑中却激荡起一串清脆的器质破碎之声,他揪着那个布兜,转身告辞了···内司库到天晴殿不远也不近,抄近道的话,盏茶功夫;走大路呢,一炷香烧不完。
·络绎有些失神,不知不觉就走到正路上了,刚好撞见一群服色鲜亮的人匆匆涌来,他低头退到白石牙子外边,问了声安·那群人没得闲理会,径直越过他逆向而行,最外边一人沾着他头皮擦过,竟有两粒汗珠子甩在他脸上。
·心里莫名的不安,想快些回去,脚下却麻麻的使不上力气· ·踏进天晴殿的高槛儿时,头顶传来低低的钟声,哭似的,紧一下,缓一下···…………··喝茶必用紫砂,这是颠扑不破的真理。
·在宫里,紫砂又名“拢香”··拢的是茶香···宫里只沏云栖龙井,喝茶只用供春紫砂,两者合在一起便是茶道中的倚天剑与屠龙刀··民间纷纷效仿,两者的市价也前无古人的高。
·那一日,苏觞应邀来天晴殿小坐,聊到茶之一道上,二者顺带展望了来年的茶情···苏觞说今年雨水少,云栖龙井恐怕又要紧俏,不知便宜了哪方茶商··苏霁嗤笑,道:“俗人品的俗物。”
·“哦”苏觞一怔:“宫里一向偏爱云栖龙井,赞它叶厚留香,余韵绵长,为何在你这里却成了俗物”·苏霁手指轻叩,盯着自家桌上的红泥小壶道:“你也说了,它余韵绵长,确是好茶不假。
俗便俗在它与供春紫砂搭档·”··苏觞扬起浓眉,欲闻端详···苏霁不疾不徐的拈起红泥小杯,在指尖轻转,眉尖一挑,道:“供春紫砂又名‘拢香’,自是因为他家的壶嘴小,盖严,胎厚,可将那茶香裹紧,可是茶之一物,却讲究浓淡调合。”
说着轻抿一口,半笑不笑的说:“就如我这杯茶叶沫子——寡淡,便需滚水强冲,冲完不能晾,须得赶紧捂严实了,否则能品出树叶味来·”··苏霁那几根指头又瘦又白,在桌上轻叩时便赚足了那人的目光,如今捏在那暗红泥胎上,连指甲盖都似透明一般,端得清雅素净。
苏觞两眼一直,脱口道:“委实苦了你……你想要什么,如今我都给你·”··“我还没说完呢,”苏霁瞥他一眼,将茶杯放下,手肘半支着下巴,手指穿过乌黑的发丝在唇角揉弄:“所以说茶器也是一个道理,味浓的茶,需配寡淡的器具,就比如说……我新进烹制的枣茶,枣香浓郁,秋令时节养胃,最好不过,那个就不可用供春紫砂……”·苏觞豁然开窍,忙问:“那要用什么”·苏霁眉间一紧,想了半晌,悠悠吐出四个字:“山水紫砂。”
苏觞愣住:“山水紫砂”·“是,他家的紫砂土来自南边的海底,是以名为山水,不是山中水,是水中山·”·苏觞笑:“听着还挺稀奇。”
“本就稀奇,如果没记错的话……前些年南边进贡的款项里有这件,只是宫里只认供春,恐怕早不知埋在哪个旮旯了·”说完,微微叹口气,眉宇间大有惋惜忿忿之色。
·当晚成套的山水紫砂送来,苏霁沿内壁细细摩挲,心道果然一次未曾用过···其实山水紫砂不受宠却另有因由···………………··钟声清越,如那人的低语,慢慢撞击在暮色残阳里,涟漪般散开,将整片云团染上血色。
苏霁望着天边那团云,望久了,竟觉得有些刺目,他揉揉眼,闭目微笑···快到你的生辰了,若不是被禁了足,哥哥定亲自摘一角石榴与你···这么想着,不觉发起抖来,不是因为冷,却是因为静,似乎所有生气都随那钟鸣飘去了看不见的远方。
·门被猛然撞开,一声断喝传来:“是你干的”·“是·”苏霁欣然答道,也不问是什么事。
眼睛只盯着一只随这雷霆动静滚来的殷红石榴,待它停稳了便探出身子去够··络绎以为他没听清,离近了细问:“我说太子殒了就在刚刚我问是不是你下的毒”··腰仍使不上力气,苏霁千辛万苦才将那石榴取于手中小心抱着,淡淡道:“我答了,是。”
·惊诧于他的淡定,情绪水球般泄了,络绎睁大眼睛,收低声音:“真的是你是……恼他伤你”·苏霁摇摇头,“我是自愿的,我苏霁岂是任性之人”··“那是……为了皇位”·苏霁好笑的看着他,“你这么惊奇作甚那个位子合该是我的。”
见络绎跟见了鬼似的瞪着自己,略微有些不悦,“你看你,若我说是恼他伤我,你似乎还能接受些,那是龙椅啊,古往今来为那把椅子争得你死我活的不在少数,你何故如此”··“我……是希望你能度过这劫,但……但我只盼你平平安安,而且这三年来你都……”·“三年来我都虫子似的活着,所以你便以为我原本就是那样”苏霁冷冷瞪他一眼,络绎憋住一句话没说出来,我还真当你是虫子来着,没钻出壳子的大蝴蝶不行么··络绎不回嘴没甚趣味,苏霁也垂下眼,低头将那石榴梗子一点点掰了。
·“那时我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可以拿来赌·我才知道他喜欢我,叫你送那信是个试探,没想他果真来了,而且……父皇的龙体也糟糕的很,现下除了我,再没合适的储君。”
 ·“对,他是喜欢你,那封屁大的纸他足足看了半个时辰他对你那么上心,你怎么舍得……”·“我当然要他上心他不上心,我如何有机会下手”··那石榴已被蹭得水亮,漆了釉似的好看。
“假的,原来都是假的……”他喃喃道··苏霁抬眼一笑,举着那枚石榴笑:“是啊,像不像蜡做的”··半晌,络绎低声问:“……是那套茶具么”··苏霁点点头,长眉斜斜飞起:“山水紫砂,海底砂,质地细腻,颗粒粗大,内壁较一般紫砂粗粝,若用来沏茶,茶锈也比其余积的厚些。
将鸩毒溶于水内,熬煮一夜,水倒掉,毒便附着于内壁孔洞中,阴干,第二日再用此壶沏茶,茶好,毒却未溶,以银针相试也安然无恙,但随着茶水滚沸,毒锈才一点一点渗出来。”
宫廷侯爵··真真杀人不见血,这番心思,这番计较,却都是在他眼皮底下成形成念,教络绎如何不心惊·忽的想起一事,问道:“毒哪来的”·“牙齿底下埋的,贵为龙子龙孙,这点觉悟还是有的。”
“所以你要亲手烹茶就为了让茶水一直温着”·“是,一壶茶,谁会每喝一杯便入针一试呢”·“难道你自己不喝”·“起初我是喝的,但……”说到此,苏霁难得现出一丝慌乱,又很快镇定,“但与他行了那事,比较口渴的,自然是他……一杯也就够了。”
“所以……”·“所以我引他伤我,因为我知他心性·”·“用他赠的茶具害他……你真忍心·”·“当然要他赠的,他知我素来心高,旁人用过的物件我必不屑,这山水紫砂也必要未沾过水的才成。”
 ··络绎从苏霁房里出来,浑身浇了铅似的沉重,这一通聊下来,他只觉自己前些年都白活了····作者有话要说:本来想搁存稿箱里明天早上再发,但太得瑟了,没留住,明儿的明儿再说吧·《无猜》结束了,下一卷是《入瓮》。
别吓到啊,不是把人切了装罐子里那种,是心灵上的,心灵~~(众:那更可恶)↖(^ω^)↗·苏霁已经转型了,络绎你还等什么呢咱不能老这么傻下去啊戳戳,给我变身·十四·十四··御医监,午后小寐时间。
·三位大人都在···“啧啧,真没想到,太子竟走会在圣上前头……”刘远之抱着热烘烘的茶盅,手还有点抖·王信瞪他一眼,咄道:“还议论这事不怕惹祸上身么”·“咳……”刘远之资历浅,没经过什么事,被这么一点,脸登时白了:“是,王大人包涵,晚辈失言了。”
过会又忍不住道:“可是……”··一直坐在角落的人忽然出声:“刘大人可是觉得殿下走得有些……悚然么”·“对,对就是这个词儿,一时没想起来……”刘远之摸摸了头上的纱帽,不动声色的朝王信瞄去,只见后者浓眉锁着却也没说什么,便一屁股挪到那比他资历还浅的人旁边,低声道:“叶大人,你说太子殿下是被暗算下毒……可是我看怎么他一点都不恨呢”··“岂止不恨。”
叶潜缓缓道:“依本官看还很安然呢·”··就是这个安然,才令刘远之觉得毛骨悚然···太子殒后,叶潜收到密旨,暗中带了两个仵作验尸,这才纠出那毒物,竟是百毒之首——鸩。
《玄密录》有云,鸩,未入肠胃,已绝咽喉··可见其毒性之烈之迅疾···“太子殿下只接触了极浅的一层,这才拖了五日·”叶潜徐徐道:“要么是那下毒之人未能寻到合契时机;要么……就是那人太过聪敏,拖了五日,正好洗净他的嫌疑。”
·刘远之听得手心又出一层潮汗,只紧紧抱着那热茶:“平常总听说太子为人桀骜,不识书礼,可这么一看又不像,否则哪能安然如斯笑着去”·“我看不然,”叶潜又抿了口茶,“在下不才,我猜实际上殿下已晓得那毒是何人所下了。”
·“啊怎生讲”刘远之赶忙凑近些···忽然“通”的一声,两人都震了一震··“太子头七还没过,就这番妄论,当真活得不耐烦了”王信一拍桌子,手向上一指,“若有闲情剔牙,不如去琢磨续命的方子,否则等新天子继了位,办你们个玩忽职守,有你们好受”··叶潜脸上有些挂不住,起身行了个礼,道:“谢大人提点。”
然后便以药膳快得了为由遁了···刘远之却还在回味王信那番话,好没眼色的询问:“王大人,你是说……天晴殿那位要复位”·“什么复位”王信悠悠瞥他一眼,“圣上的状况别人不明了,你我还不清楚我看……出不了半月,怕就直接继位了。”
·“嘎当初不是说什么克尽半壁江山么都不顾啦”·“噤声”王信掩住他的嘴,清厉的眼珠四下扫罗,无奈道:“你这后生怎恁笨记住了,这话……以后再也说不得。”
刘远之只觉一袖子乳香芫花味铺天盖地罩来,呆呆的点了头,不再出声·心下却不以为然,那主子性温,草果似的,就算加了两钱生姜,左右也是一开胃的方子,有甚可怕··…………··那日下午苏觞终于转醒,眼神难得的清澈透亮,竟捅了捅床头立着的侍女,示意要更衣梳头。
刘远之端着针灸药石从门外进来,正巧看见这一幕···苏觞半倚在榻头,整个人形儿尖了一圈,脸色是泡了水似的青白,嘴唇与乌黑的发丝一般颜色,只那眼睛,眨也不眨的望着窗外。
最要命的,是他从始至终轻轻勾着的唇角,不知道在想什么,仿佛陷在无边乐事里··刘远之后背一凉,心道只怕这是回光返照··这么想着,赶紧招了个伶俐的太监去传话,小太监咚咚咚的跑远,他才顺着苏觞的目光往窗外看。
·窗外是一片火红的石榴树,正是开花结果的时节,满园满目的绯色,却瞧不出旁的来,只是不知太子他又看见了什么怎么整个人着火似的热烈··御医监其余两位大人和刑部负责此案的顾慨然很快带了手下官员赶到,然无论顾大人如何问法,也未能从太子殿下嘴里撬出一个字。
·他始终这么笑着,望着···顾慨然向刘远之使了个眼色,太子是不是被毒哑了·刘远之郑重的摇摇头··顾慨然又使眼色,那是毒疯了·刘远之依然摇头。
顾慨然揩了揩额头的冷汗,回身见史官正悬笔等着,心下愈加急躁,心道怎么碰上这么个不开化的药葫芦,叫我如何交差··王信王大人走过来,将两指搭在太子腕上,闭目细品了一会,正色道:“毒侵了八脉,因而口不能言。”
·史官下笔如流,顾慨然心肝终于落地···苏觞殒时,秋风入轩,带来一阵青涩香气··他是笑着走的···史官又落墨如注,大苏天庆年农历十月十四,哺时半刻,太子苏觞,殒。
·可惜,还有一句话他没记下···那就是,苏觞到最后也没说,他曾在天晴殿喝了一盅枣茶··………………·月末,皇帝驾崩,举国哀悼。
庆延帝在位时赶上了大苏最和顺的二十八年,不必攘外,内自然安,因此没什么大过,大功更不用提··他留给史书的,只是极淡的一笔··但对于当朝的百姓而言,庆延帝却是个好皇帝,因为他有前朝列位皇帝所没有的品质,那就是情。
·所以他即使他雨露不调,只得两位皇子,也没人烂嚼舌头,因为其中一个是他与最爱的女人所生··大皇子苏霁一落地便被封太子,以长为尊,无可厚非,但就因为其母是柳妃,以致大家一直认为,即使苏霁是末子,八成也会被立为太子。
因为咱们的圣上痴情···因此,当太和监顶的钟石再一次被敲响时,全城静了那么一刻,然后便是咿咿呀呀的哭声··和太子苏觞殒时静悄悄的阴霾不同,未等诏书颁下,商铺肉肆便自发拴了门,连最白烂的青楼倌街也默默的将红色的灯笼取下。
·新任的储君立于正南的角楼上,看着一夜之间忽然素净了不少的都城,有些恍然··身旁的韩相适时开口:“先帝福泽广被,甚得民心啊·”见苏霁未语,又道:“殿下,此处风凉,不如先行回宫可好登基及祭祀若干事宜还等您亲阅。”
·言下之意便是,小子看也白看,赶紧回去干正事要紧··苏霁眉尖微蹙,不经意似的问:“太常监和宗正监的人都到了”··太常监和宗正监都归礼部,宗正监主掌皇族事务,登基大典和祭天酬地自然归他们管。
但太常监……··韩相眼珠转了半圈,有些讷讷的问:“老臣不才,敢问殿下……太常监……”·苏霁回脸笑了笑:“不必忌讳什么,这种宗族大事,不问问太史令寻个好时辰本王会不安。”
“咳,是是·”韩相谦谨笑着,暗暗吞下一口口水,只觉自己一双老眼不太中用了···太常监分三部,太史令掌宗庙礼仪,太医令掌医疗,文咨令掌经学传授。
谁都知道,当年苏霁是因为一句话被拉下马的,从众望所归的皇族正统沦为朝不保夕的闲人·而现今太史令的领军人物正是当年那个相士——方纪坤···韩相觉得苏霁是典型的文生迂人,年少的他会因先皇一句:“霁儿甚好。”
脸红微笑上半个时辰··所以当得知苏觞殒殁的消息时,不免稍感欣慰,因为他觉得苏霁怎么着也比桀骜的苏觞好掌控···苏霁翻身上马,最惶恐难安的应该就是太史令方纪坤了。
按韩相的推测,苏霁应该先冷那太史令一段时间,等册封大典过去再下一道金光闪闪的圣旨,杀之··这多威风·可是现如今,苏霁竟找那人询问典礼祭祀的时辰··“那……请问殿下是否要传太史令方……大人觐见”·苏霁沉吟一会,道:“暂且不必,就说本王的意思,烦他算个诸事皆宜的好日子,”转过身来,携着韩相一同走下角楼,边走边道:“而且,本王觉得为表孝道,不宜此时谈论登基事宜,传令下去,四十九日内,忌荤腥,忌礼乐。”
·不算圣旨的圣旨颁下去效果甚好··不少老臣都捋着胡子道:“新帝也是位懂情的·”··原本因为当年有关苏霁的那个谣言而微微有些动荡的人心也渐渐安定了,对平头百姓而言,千载功德都抵不过一个善字。
·………………·在尽孝的七七四十九天里,即将继位的储君已经搬去了和鸾殿,他要利用这段时间对今后在他身边的人有个大致了解。
宫廷侯爵··他并不是残暴的人,所以也没像旁的新任储君那样一上位就大开杀戒,他为父皇留下的妃子们都安排了不错的住处,连带伺候的人也是她们用惯了的,反正她们没有子嗣,不必多计较,反而还能为他和善的美名多添一笔。
·内廷十二监换是必然的,然而他还是留了两人,一是先帝的总管大太监常善,二是与常善同年进宫却看了半辈子正德殿大门的连胜··前者是苏霁不得不用的老人,后者是从络绎处听说的因为拦太子问安而挨了板子的传奇人物。
·至于因太子中毒一案收监在牢的那批人,苏霁原想直接斩了的,但想到某人拜托他时那湿漉漉的眼神,就无故的心软··要不,等登基之后,大赦天下吧···忽然意识到不管哪一桩都有络绎掺杂其中,不免又是一阵磨牙。
为什么最该被论功行赏常伺左右的人却偏偏在这个时候躲着他··入住和鸾殿那天就想带他一并走,但对方却像躲疫病似的,天没亮就跑得无影无踪,等到晌午也不见回来。
络绎会武,想避开他简直再容易不过··好像也知道他不会差人绑他走似的,派去打探的太监回报,络家公子仍留在天晴殿,哪也没去··再问每日的起居细则,更是让人不爽。
练剑,浇花,晒被,每日两顿去内司库打牙祭,竟活得相当滋润,和他没走前一个样··他苏霁在层层家事国事打压下还抽出一缕缝隙惦念的那个人,竟然,比他,还安逸··真不可饶恕··呈报的太监最后又补了一句:“奴才发现络家公子还是在书房的时间居多。”
……都是诗集经史,他看得懂苏霁微微颌首,示意他往下说··“依奴才看,络家公子好像在整理书卷·”·……看不懂如何整理按轻重分么·“奴才见络家公子只将书籍分成两堆……”·“然后呢”·“奴才见……”·“说重点”·“啊,是……奴……络家公子边整理边喃喃自语。”
”·“奴才……离太远没听见·”··“好了,下去吧,”苏霁挥挥手,又叫住他:“传外面那人进来吧。”
“是·”··这是一个私密的小型的会审,与会者只有苏霁和外面那个被蒙着眼睛战战兢兢等候了整天的老人,这个老人供出的人名牵连的人和事,会将苏霁对一个忠臣的概念全盘打散。
··作者有话要说:呼呼,今天好忙,晚上写出这些,赶紧贴了,此章未完,明日补齐··………………·补齐了·这章会不会有点枯燥嘿嘿,承上启下嘛·十五·十五··按理讲,一个人住和两个人住没什么不同,都是冷清,但到络绎这里,那种冷清却渗到了骨子里,一时竟适应不能。
·虽然在努力的按照以往的习惯过活,但有时仍会忘记少了一个人···连续挽出三个极漂亮的剑花后会下意识收剑还鞘得意洋洋的回头去看,以为那个人还在廊下微微笑着。
在小园一隅发现一朵偷偷生根发芽的花苞时也会第一时间跑去告诉他:明年秋天有菊花可赏了··看见阳光大好就自发的把那个人的被褥抱出来,展得平平的搭在廊子上,甚至还记得过一刻就翻个面……··自然每次都是落空,没有人在廊下捧着茶杯看他练剑,结束时再刻意挑一两个极外行的错处。
·也没有人在书房告诉他蜜珀(注1)与破金(注2)的区别··自然也没有人会在钻进干爽暖和的被窝时,朝他会心一笑,然后撇撇嘴说:络绎,你真婆妈。
·日子不知不觉的过去,如水上行舟,安静,平稳··但那种类似于失望的无力感却越来越重,几乎每日都能听到有关那个人的消息,心中的不快进一步荡漾开来,涟漪的中心自是苏霁。
就为这,他连去内司库闲逛的次数都减少了,本来嘛,千方百计刺探宫中的动向本就是为了那个人,现如今,谁家兴败,关他鸟事··但躲在天晴殿也不是办法,虽然还在斋戒期间,严禁一切荤腥礼乐等庆祝之事,但偶尔某个方位会突然喧哗起来,连带着一阵熙熙攘攘的声音。
然后再风吹草穗似的,一点点静下来··不消说,自是苏霁又在宫里哪处现身了···不用看也知道,那人重新被华服美冠装点起的风貌必是无人能及,他几乎忘了苏霁做太子时的样子了。
但他一点也不稀罕,偶尔大不敬的回忆往昔时,也只记得那人躺在榻上,半敞着葱皮似的衣襟,浑身散发着酒味汗味墨味的狼狈模样,以及阳光照在他脸上时,轻轻说着我也喜欢你的那个瞬间。
·走进书房,学着他的模样在凳上坐下,摸着他用过的笔墨纸砚,就仿佛沾了些他的痕迹似的,放在鼻尖轻嗅,哈,果然有他的味道……墨味··鬼使神差的扯住一张宣纸抓起他的紫毫就着水和墨写起来,用笔的力道都不对,更别提什么形意兼备了,歪歪扭扭写完一个老大的字,独他自己认得,是个“霁”。
·把“霁”贴在胸口就好像他又在身边了···这么想他为什么不和他走·络绎不止一次这么问过自己,什么忠君爱主的大道理他答不上,他只本能的觉着自己该有多远躲多远。
·因为那个人已经不是他的苏霁了···他越来越不懂他,但他懂自己··他知道自己是个认死理的粗人莽夫,就像当年爷爷拉着他告诉他:变天了,要他回头时,却得到斩钉截铁的拒绝一样。
·他认定了就会一头撞过去,撞到底,谁也拉不回来···这不,还没开始撞呢,头就已经有点疼了···苏霁派去偷看他的小太监还抬举他了,他真的没有整理书籍,字都不认得几个,凭什么整理·就这点来说,还是苏霁最了解他。
·他只是耗在书房里不舍得出来罢了,他原先就奇怪,为什么苏霁能闷在这一呆就是一整天这里到底怎生个好·于是他来试试。
还真就一呆不想走了··一错神就好像看见苏霁,在墙角的矮榻上倚着,手里捧着一卷书和他斗气;再一错神,又好像看见苏霁,正伸长了手去够最顶头的一排校本,修长停匀的手臂露出一大截……·他着了魔似的道:“我来帮你吧。”
然后不知怎的就跌跌撞撞的把整柜的书都弄翻在地了···坐在地上捡拾时不禁自己啐起来,娘哎,这定是着魔了,定是··一边收拾一边走神的结果就是,不知不觉就把所有的书都重新整理了一遍,还规规矩矩的分成了两类:左边是苏霁常看的,右边是苏霁不常看的。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趁天色还早一口气跑到永春门,向守门的侍卫亮出腰牌:“前太子侍读,络绎·”·牌子是铁打的,正面刻“络”,背面刻“天庆,畅行”,两面都雕了龙。
进宫前爷爷给他时无比得意的告诉他:这是咱们络家独有的殊荣,因为咱家三代忠将,才能畅通无阻··侍卫面无表情的接过牌子,仔细认了一会,将牌子还给他道:“原来是络家公子,失礼”络绎微微点头,抱拳还礼。
侍卫却没有放行的意思,只有些抱歉的笑道:“您瞧,明日就是新万岁的登基大典了,咱们得的令是外面的不能进来,里边的也不能出去·您看……”·“啊,是这样……”·原来明天他就登基了……络绎满脸写着“没想到”三个字,守门的兄弟着实汗颜,心说,还前太子侍读呢,真不够意思这么大的事都不知道··络绎慢慢往回走,第一次不想回去那个天晴殿,要是今晚再一次鬼使似的在书房门口留灯的话,他觉得自己会疯。
·他特别想见他爷爷,从没这么迫切过,他觉得只有爷爷那双铁齿似的手能把他按住,然后再把他脑子里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奇思怪想摇晃出去···………………·苏霁从小就被训练成要做大事的人,什么台面没见过可是这夜却有些鼓噪。
·和鸾殿是那人的寝宫,处处都渗着那人的味道,雅到极致的凤髓香气··帝王的宠香本不是凤髓,但不知从第几代君王起,凤髓就这么被沿用下来···苏霁第一次闻这味道是在七岁,被苏觞陷害着跌在柳翠园的青草地上,从没那么狼狈,额头,鼻子,嘴巴上沾的全是露水,草末和泥土,身周是一叠叠的惊呼,脑壳被太阳晒得发烫,只作晕了过去,不知如何收场时一双大手将他托了起来,连带着那缕叫做凤髓的香气令他觉得安心,在干燥的五月春光里如永不干涸的露水。
·现在想来,那是他第一次进和鸾殿吧·那人用温和的声音唤他:“霁儿·”亲自用绢子沾了水在他脸上轻拭,最后又用手指在他面上反复描摹,苏霁想着那人望向指端蝴蝶的温柔眼波,就越发觉得幸福,他知道,他的父皇陛下是长情的人,他在思念母亲呢。
也许天子的龙指真的带着某种神妙的魔力,苏霁觉得经他的手指擦拭后,不光露水草末泥渣子不见了,连带着还有些别的东西,也被拂了去···记得小时候吵着要看整个鸡蛋是何模样,等鸡蛋真的拿来他却不知从何下嘴。
乳母嬷嬷告诉他,“这是生的·”·他问她,如何能熟··乳母嬷嬷答,放入冷水,生火··“为何要冷水入蛋直接在火上烤岂不更快”·“蛋会爆裂。
如做人一般道理,他若是生的,需潜移默化才能熟之,不得急进,否则就是毁了他·” ··他看着乳母嬷嬷将煮熟的鸡蛋敲碎,一点点剥去硬壳,他张嘴,乳母却指着雪白柔嫩的蛋清说:“霁殿下看,它还有一层胞衣呢。”
“那有什么关系”·“是没什么关系,这样吃也无不可,只是味道牙碜·”·乳母嬷嬷在他眼前轻轻的,轻轻的剥去那层几近透明的薄膜,“人心亦是如此,有时你以为他已柔软可食,但实际上还有这最后一层,若不管它,吃了也不会致病,只是影响味道。
霁殿下将来是做大事的人,吃东西一定要精巧些,要吃味道最好的·”··魂牵梦萦已久的整只煮鸡蛋终于吃到嘴里,却不如他想象的美味··宫廷侯爵··他觉得他的那层膜就这么被父皇剥了下来。
手法很轻柔···从此他的努力只想给那个人看,想得到他的赞许,想听他说:“霁儿甚好·”·到后来,竟然想到心痛···所以在接那道废太子圣旨时才会那么平静吧,他不是君子,只是伤到极致,无力恸哭罢了。
 ··父皇,不知道你最后有没有想再见见我··不知几更天时终于浅浅的睡熟,却很快被一阵浅浅的吟唱扰醒,声音来自远方,嗓音低沉· ··苏霁大怒,哪个缺心眼的敢藐视皇威深夜作乐·他劈手掀开锦被待要传人询问,但细听那词牌,竟是西江月·四年前被禁唱的父皇写给他的,西江月。
·“……枯烧绛蜡泪痕,残酒未冷还温··凝黛愁去衔远山·画屏东水涔涔···零落繁花销 魂,簪缨散,半盏春··薄醉酿青衫何人。
终是南北长分……”··“谁……谁”·他对着氤氲的夜色呼喊,语气竟是十分的迫切。
·吟唱声蓦然止了,四下静得可怕··苏霁跌坐在榻上,心房还跳得厉害,未能回缓···“只是想见你一面……有这么难么……也罢。”
他翻回榻上,仰面躺好,调整成最舒服的睡姿,纾解似的:“反正明天你的江山就是我的了,你不甘愿也无妨·”··再次睡下,竟安然入梦,迷迷糊糊时感觉耳垂一痒,竟似被人叼住,而后有湿润的软物侵入,娴熟的沿耳廓游走了一周。
他“啊”的一声惊呼,旋即捂住右耳,道:“是你”··“你以为是他”低沉的声音反问,不待苏霁拿话遮掩,又道:“幼时他都不敢见你,如今更要远远的避开了。”
·“哼,”苏霁向着榻旁空旷处发出短促的冷笑,“那你又来作甚厉鬼索命不成”··那声音静默一会,道:“只想最后看看你。
我对你是真心的,太子哥哥·”··成年人的语调唤出多年以前的称谓有些不伦不类,这句“太子哥哥”只听得苏霁想笑··毕竟,谁也回不去纯真美好的七岁前。
·苏霁淡淡的哼了一声,面无表情道:“世间本无真情意,何来情深不寿·”··“有的,否则那日为何把络家小儿抹花成那个样子你怕我对他起意。”
·苏霁一怔,苏觞续道:“原来你也是个多情的人·”·“我知你恨父皇,我也恨他·我恨他不该举着追忆柳妃的幌子与你牵扯不休,我恨他湖心赏月那夜扰了你的心,我恨他到最后还要把你困死在这瓮里……”··“什么瓮里这位置是我要的”··苏觞似乎笑了笑,声音有些轻飘:“你从一开始就对这位子没兴趣,早前是为了他,现今……又是为了谁络奉宇将他划在贺我登基的礼单上这事别说你不知道。”
·“你到底要说什么”被窥破心事的感觉如冷水兜头倾下,苏霁只想尽快结束这次对话···那声音悠悠吐了口长气:“别恨他了,你真以为父皇仅凭那相士之言便弃了你真要绝患,不会令你安稳活到现今……他只是不敢见你。
……我这么不成器,他怎么会真的将江山交给我··立你为帝的诰命一直收在正德后殿的暗格里·”··“笃——笃笃笃笃……”一慢四快的梆声传来,质朴的音色环绕在和鸾殿穹顶。
依稀的许多年前,五更天时,那人醉眼朦胧的望着他,随口吟出薄醉酿青衫何人··也是那个凌夜,有人举着那张小词怒极反笑,太子哥哥,我来比照比照,这词写的到底是你还是柳妃娘娘·仍是这个五更天,在苏霁的怔惑里,苏觞静静走了。
·………………·天亮前,苏霁把自己埋在沾满凤髓香气的锦被里,模糊的想着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你和父皇真像,都是情深的人……可惜,慧极必伤。
莫要两厢折磨才好·” ··像么·苏霁用鼻尖蹭着那绸缎,想起那双糯软微凉的嘴唇··也许有一点还是很像的,我们都希望把所爱的人,牢牢箍在身边。
但我不要,南北长分……···作者有话要说:注:破金和蜜珀分别是菊花的名字,不过是古时的称谓,现今已经不用了·(比起玉堂金马太真含笑这种名字,不由感叹,还是古人风雅啊~)·…………·依然是……先贴半章,明天你们一睁眼,就有新的了~~-_-!·一边刷开心网偷菜一边写文的结果就素这样……知道菊花的灵感哪来的了吧~~↖(^ω^)↗·明日补齐·………………·补齐·感谢Lryelion大人百忙之中帮我修改的《西江月》,使得原本一首不在折不押韵的平淡小词霎时神采奕奕起来,万分感谢(双掌合什深鞠躬)·十六·十六··金色的箭矢“嗖”的一声破向长空,扎进云里,半晌,落下。
着宝蓝衣的内监急急跑去,仰着脸紧盯那箭羽,直到“嗤”的一声,箭尖笔直落进提前围出的正圆形空地里,箭头朝下埋入土下寸许,他松了口气,高呼道:“着~~~~~~~~”·随着这声高呼,早已待命的乐手齐齐击鼓,只一下,百张牛皮绷紧的鼓面传出浑厚雄壮的低吼。
吼声未止,自东南西北四方传来震耳欲聋的轰响,那分别来自永德、永春、永胜、永安四门外早已等候多日的礼炮,一团又一团火药被推向高空,没甚欣赏性的烟火四下炸开,带来久久不能消散的灰色烟雾。
苏霁披挂着最正统繁琐的龙袍站在东边永德门城楼上最高的位置,听着礼官诵读长长的卷轴,内容已反复批阅过无数次,都是些不着边际的马屁,硝烟火石的味道令他忍不住想打喷嚏,却只得忍着。
好不容易听完,他向前走,身子亮在城楼上,朝下看,视野内尽是黑压压的人群,从最近到最远入耳的全是潮水般热烈的欢呼··那些蹦跳着,喊着为他尽忠的人,从此处看去是一片乌糟糟的小黑点,像极了因一粒糖渣而聚集来的大片蚂蚁。
他不由想笑··不过自己在那些人看来,也不过是颗模糊的黑点而已···下面的程序是乘坐龙辇绕皇城一周再适时的对百姓微笑颌首了··常善鞠着背来到他的左首,他将手轻轻搭在这个经验最丰富的内监总管的臂上,由他引着慢慢踱下楼去。
·“天地和顺,真是个好兆头啊,陛下·”常善低声颂道··苏霁“恩”了一声,不置可否···典礼的第一个环节叫做天圆地方,即是说,由太常监大人用占卜的方式自内禁卫中选出生辰八字与这日最相和的一人负责射箭。
箭矢若自下而上再自天而地准确无误的扎进画好的圆里,便意味着天地祥和·圆自然也是由太常监大人占卜得出的最佳位置··太常监大人自是苏霁的老冤家方纪坤。
·如此这般,大苏随安元年的第一件幸事才能由此拉开序幕···箭矢准确落地的一瞬间,大家明显松了口气的神情令苏霁嗤之以鼻,天晓得那个被选中的内禁卫为了这一箭练了多久,这跟天地和顺有什么干系··被精良的内禁卫和御林军严密地包围着乘龙辇缓缓前行,刚打永德门出来,暴起欢呼就要把他震聋了。
那些蚂蚁似的小黑点稍微清晰了些,放大成了一张张笑脸,随着车辇的前行,又渐渐化成模糊的色块,前一张笑脸很快被抛远被下一张笑脸取代···初时还有点兴奋,虽然仍端着冷傲的架子,但面上的微笑还是真心的,然还没到西边的永胜门便觉得疲乏了,笑容多少也僵硬起来,开始暗暗期盼结束的时间。
·可能是被群情涌动的气氛包围得太久了,以致异常的骚动出现时,他都未能作出反应··“护驾”·听到身边人发出这声爆喝时,凉意已自耳边飞来,他转头,正好对上那白光爆长的剑刃。
·………………·络绎这天几乎是和太阳一同醒的,天蒙蒙亮时他就趴在窗框上听动静··宫里四处都是窸窣作响的衣袂穿行之声,这天所有人都很忙,除了他。
箭矢在空中留下一道金色的细线,鼓声弥漫着良久不绝的余韵,礼炮在高处炸裂,灰色的硝烟到处即是,东城门打开时发出嘎嘎的声音,人声鼎沸如火上的热油,劈里啪啦的。
他为他高兴···时间过去一半时,他开始觉得莫名的心慌···跑出去,发现气氛也不大对,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四周忽然静了,静得极不寻常··他没经过比这天更重要的时刻,但凭经验也该知道,新帝登基是要连续庆祝几天的大囍事,怎么不过半日就静悄悄的了?··在内司库也没碰上熟人,只得转个弯往正殿的方向跑,至于自己够不够品级踏上这块圣地也已经顾不得了··几个着礼服的小太监也在往那边跑,怀里都抱着不小的锦盒··他忙拉住一个问:“小哥,这么急可是有事”小太监没空理他,那表情分明是情况紧急:“哎呀你别拉着我,上头赶着要呢”说完便急急向前追去。
络绎迎着他们跑远的方向仔细分辨那随风留下的味道,藏红花,豹骨、象皮,雪莲根……止血止痛的名贵药材···难道……苏霁受伤了··这个念头一出现便再也顾不得其他,疯了似的朝小太监跑去的方向冲。
在正德殿外却被拦了个结结实实··“这种地界也是你随意进的出去”内禁卫亮出明晃晃的长刀··“可是苏……陛下受伤了我是……是陛下登基前的侍读络绎,可否通融一下或者……”·“络绎”内禁卫打断他,露出玩味的神情:“络家的”·“是。”
“哈……你还不知道吧”内禁卫轻蔑的看他一眼,正待再说什么,听到一声轻咳便赶忙住了嘴,一个内廷管事模样的老太监徐徐走了过来:“原来是络家公子,杂家失礼了。”
宫廷侯爵·络绎看他有些眼熟,却想不起在哪见过,胡乱回了礼便急急道:“这位公公,请问陛下现在如何”·老太监引他走下石阶,恭谨道:“请随杂家这边走。”
“多谢多谢有劳公公”·“咳络家公子是陛下的人,这声公公老奴受不起,公子称杂家连胜就好。”
“原来是连公公·”络绎心里七上八下的也没空去理会那套虚礼,只随口应和···连胜带他一直向里行去,景色渐渐别致起来,亭台水榭,轻花慢柳,饶是络绎不懂也料到,这是到了他从未接触过的禁地,内廷深处。
·“这是……”·连胜微微笑道:“络家公子不是想见陛下么前面便是和鸾殿。”
“哦·”络绎见这连公公一路走得从容不迫,心下已安稳许多,想必苏霁只是见了些血,却没大碍··于是也就没问那和鸾殿是个什么所在。
·“到啦·”在一处殿阁前停下,连胜请他入内··络绎望着那精致的檐角有些发愣,起初的惶急心情已平复下来,现下站在此处看看自己身上灰扑扑的短衫只觉得羞愧。
·那人是谁是划了一道小伤都要用豹骨、象皮,雪莲根煎煮的人·他络绎又是谁,自己方才也说了,苏霁登基前的侍读罢了,何况他连那读字都得的虚有其表。
他去做什么·难道还像前几年那样随手揪些止血的草叶嚼碎了给他敷上··“络公子走呀·”连胜在一旁轻声唤他,示意他进去。
络绎晃过神来,忙道:“呃……我还是不去了,他没事就好……”说完只想转身离开··“哎”连胜看出他的心思,忙一把搭住他的胳膊:“络公子,来都来了,你不进去,叫老奴怎生交差”·“啊”·未待他多想,已被携着迈入那门槛,殿门嘎吱一声在身后合上,眼前是一时未能适应的昏暗光线。
很快便有几名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侍女将灯烛一一挑亮··随着光线的渐次渲染,华贵却不奢靡的帝王寝宫第一次呈现在络绎眼前,处处别致,搞得他不知该看向哪里,最后目光只得锁在自己脚尖上,那里还沾着几片枯败的树叶。
·“那……杂家先告退了·”·络绎忙道:“等等,苏……呃,陛下人呢”刚才那匆匆一瞥,他早发现苏霁不在这里。
“殿下等会过来,络公子稍候·”连胜说完便从外面把门带上了···………………·当络绎终于察觉到自己是被变相软禁了时,已是日落时分。
·期间曾有不同面目的宫女端来细软的江南糕点,浓香茗茶,最近那次是一盘没见过的水果,切成碎丁子样,上面缀了层牛乳,他碰也没碰,闻着那酸甜果味就生气···好你个苏霁,诓我··直到又冒出一个小太监自告奋勇要为他揉捏肩膀时,他终于爆发了。
·“苏霁呢”他一拍桌子,长身立起··“啊啊……小,小的不知……”小太监很委屈,他看好了这英俊的少年始终又安静又沉稳,这才也抖着胆子来谄媚一番的,没想却摸了逆毛。
“他根本没受伤吧”络绎瞪圆眼睛盯着他··“小,小的不清楚”小太监吓得都快哭了。
络绎吸了口长气,缓缓吐出来,慢慢道:“今天的典礼,为什么进行到一半就停了”·“呃……”小太监知道这是上面点名要伺候周到的主儿,虽然穿得……有些不尽如人意,但看起来却比主子还主子,只得知无不言:“是……有刺客。”
果真有变故络绎心中一凛,沉着脸道:“那,是谁受了伤”又道:“连公公说要取上好的药材呢。”
“……是刺客·”·“哦,刺客似乎大有来头,现在招了吗”·小太监见他什么都知道,赶忙小声凑过来,道:“刚招的”见少年眉头一扬,眉宇间大有问询之色,登时将之视为八卦中人,亲昵道:“听秋儿姐姐说的,亏了那几味药吊着,招了秋儿姐姐也是听常公公的徒弟说的,那刺客……是礼部侍郎的儿子派的,据说是为……”说到这他赶紧闭了嘴,后面的话有些大逆不道。
络绎皱眉,礼部侍郎的儿子·想到一事,随口似的说:“嘁礼部侍郎的公子不会是要为苏觞报仇吧”·“啊你怎么知道”小太监已将他视为天神般的人物,“陛下已经审了一天了,牵连出好多人呢你也知道,那礼部侍郎将自己儿子介绍给…前太子殿下,谁料想得到呢,还真生了情意,竟然闹了这么一出,还安排刺客报仇……这也太荒唐了,这算谋逆的大罪”··荒谬……·心念一动,议论的口气说道:“那礼部侍郎这下可栽了大跟头,想必他儿子策划完此事早跑远了吧。”
说完随意拾起手边茶杯,抿了口凉茶,心中惴惴··“着”小太监躬着腰笑道:“嘿,你真是神人那礼部侍郎傻大发啦,他儿子早在七天前就以游湖为名出了都城,现下哪里找得到”·络绎阖上眼只觉心头一凉。
“典礼没能顺遂,罪责最大的……还有一人吧·”·“可不是我听秋儿姐姐说,朝上官员进谏要严惩太常监方纪坤呢,参他失职。”
“哦……”络绎累了似的耷下眼皮,不再跟腔,小太监也识相的闭了嘴,默默退下···清雅至极的香气似乎有醒神的功效,事情的始末在络绎脑里愈加清晰,可是他的脑子却不够用,愈想愈是头痛,他不知道是不是该恭喜苏霁。
·这一石二鸟之计委实漂亮··不但报了当年的谬论之仇,还顺带揪出了一批巴结过苏觞的官员···那个礼部侍郎的公子,大概早在七天前就被除了吧。
遇刺也是提前安排好的,须知占卜问卦一事就是要将天灾人祸一并算计在内,一点差池就是罪,何况还是登基大典这样重大的场合··朝上官员多半都曾与那礼部侍郎一般贿赂过苏觞,为求自保当然一力参那相士,要求严惩。
·恐怕苏霁会轻轻的拂下袖子,道:“众位卿家果真明断,这等装神弄鬼之事本就虚无缥缈,朕也是不大信的·那么就听众位卿家的,从今以后,莫再传什么讹言了,否则以谋逆罪论处。”
 ··作者有话要说:慢吗我更的慢吗我怎么一直不要脸的觉着自己是日更的虽然一章常分两次贴……·顶住压力,继续跟进,我贴·十七·十七··“这些天为什么一直躲着我”列位侍从退下后,苏霁张嘴就是这句,精致的眉眼委屈的耷拉着,哪里还有半分帝王样子。
来者没穿龙袍,只一袭浅色轻衫,外面披着件素色缎面大氅,未束冠,头发闲闲的挽着,发钗是不起眼的碧色,除了腰间那一段玉色的丝绦,从里到外便无一点贵气···他一面含着那汪愤懑一面朝络绎走来,并随手将解开的大氅抛在地上。
·络绎眼睁睁看着他走近,只觉一时有些天旋地转,仿佛又回到了寂静凄苦的天晴殿···“为什么要躲着我”苏霁把手搭在他的肩头,声音放低。
·走得近了,才嗅到一丝味道,不是他熟悉的苏霁的味道,倒和苏觞那日留在天晴殿正厅的味道相似,模糊的高贵香气··意识还停留在辨别那两种味道的落差时,身体已不受控制的先一步行动了。
他飞快跪下,大声道:“臣络绎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只觉身前人愣了一刹,见那浅色的下摆抖了抖,一只手臂便直直向自己探来。
·“你这是做什么和我划清界限吗”·顺着他的力道被拉起来,热气喷在脸上,络绎垂着眼很笃定的答:“臣不敢。”
“臣……不……敢”苏霁低声重复了一遍,也不知道哪个字惹着了他,三个字被说得百转千回··被热热的盯了一会,对方才松开手。
·“络绎·”苏霁仍离他很近:“我是苏霁呀……你看着我,我哪都没变·”·络绎应声抬头,看他一眼又飞快移开,发现彼此的距离是如此之近,竟无端想到自己曾把那“霁”字贴在胸前的荒唐一幕来,耳垂不由发热。
·苏霁看着他,带了些笑意,道:“我哪都没变·”说完又向前拱了两步,络绎后退,却直直抵上身后的八脚桌,桌上盘盏相碰,发出“当啷当啷”的碎响,吓了他一跳。
·苏霁淡淡看了一眼,道:“怎么都没动”·“不饿·”·苏霁眉头一紧,瞥了眼墙边的金漏,道“从上午到现在都不饿”·络绎眨眨眼,轻轻道:“你也知道是从上午到现在”·苏霁立时抿住了嘴,弯着的眼角讶异的松开,睁得杏圆。
络绎续道:“你说你没变,但我认识的苏霁不会这样待我·”·“我哪样待你了”不服气的反问··“你诓我。”
“我没有·”·“我以为你受伤了·”·倔强的漆黑眼瞳盯得苏霁心中一暖,不由解释道:“是有刺客,但受伤的不是我,难道没受伤你就不来看我么”·络绎不服输的说:“你知道我会担心,所以命人等着引我入瓮,你还问我怎么不饿要是被囚禁的是你,你有胃口吗”·“引你入瓮囚禁你竟然用这些词形容我”苏霁用力的眨眨眼,眼梢的暗影被拉长,络绎有些怀疑下一刻会不会有泪水从那里滚出来。
·“我的确料到你会来找我,但我担心刺客会混进宫来,才命连胜在那候着·这是我的寝宫,是我认为最舒适安全的地方,怕你不习惯我还特地命他们不许留人……”说着,苏霁抬起手,中指和拇指狠狠捏住额头,闭上眼,道:“你这个傻子……你问如果是我,可有胃口我告诉你,如果被‘囚禁’的地方是你的住所,‘引我入瓮’的人是你,我不但有胃口,还会心情很愉快呢”··“……那些刺客……不是你提前计划好的么”·苏霁横他一眼,道:“你还真聪明,我的确那么想过,但最后放弃了。”
宫廷侯爵·“今天那些……是真的刺客”·“恩……”傻小子现在才紧张起来的样子令他有一点点欣慰。
·络绎这才注意到他的面色确实比往常还要白一些···“真的没受伤”·苏霁点点头··“对不起……”络绎小声道,又想到一事,“难道此事真的与礼部侍郎的公子有关”·苏霁不可置信的抬脸看他,过了一会才喃喃道:“你还真挺能打听……”·“还不是和你混的那几年练出来的。”
络绎脖子一梗,翻出个白眼···苏霁深知这些天的芥蒂都在这一记难能可贵的白眼里化了,心下一软,慢慢,慢慢的,极尽温软的说:“我也没想到,那裴公子竟对苏觞情深至斯。”
络绎一怔:“啊他……他不是被他爹送去的……”·“是,他的确是礼部那条老狐狸用来讨好苏觞的砝码,但感情这事,谁料得准呢,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大抵如此了。”
“那他真的不在都城了”·苏霁道:“七天前出的城,刺客原是苏觞的贴身密卫,经不得煽动,”说完又极轻的叹了口气,“可惜了,这么周详的一孩子,若能为我用多好现在只能自求多福,不要被我抓住了。”
络绎松了口气,模模糊糊的有些开心,道:“……我还以为都是你计划的,这样既能揪出前太子党的人马,又能借机严惩那相士……”·苏霁定睛瞧着他,道:“我原先是这么考虑的,也安排了人在典礼上捣乱,但还没等我的人动手,刺客就先来了。
这才索性顺水行舟,应了这情儿·结果都是一样的·”说完又笑了笑,捏住络绎立马垮下来的脸蛋,道:“你躲着我就因为这个么从我告诉你苏觞的死因开始你觉得我变得狡诈了”·不等他回答,又道:“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不除他,你我的结果会如何”·“什么结果你是君,我是臣,无论你怎样我都待你好。”
络绎五官绷得紧紧的,肃然道···苏霁用力看了他一眼,道:“你不是喜欢我吗”·“那……那是……”络绎将头扭得更偏,苏霁盯着他迅速燃起的耳垂,悠悠道:“我想给你一片天地驰骋,但又怕你跑远了回不来……所以,只有牢牢抓住权势,站在最高的位置……这样,无论你跑去哪里,我都能看得到。”
·“你别乱说这些我不能……你不必解释的,你是皇帝,你……你该放我回去了……”络绎胡乱的辨道,劈手推开他,转身欲走,胳膊却被一把拽住。
·苏霁红着脸瞪着眼睛道:“你既知我是皇帝,还如此无礼你根本没把我当皇帝,是不是只有我落魄得不成样子了你才会对我好”·“……”为了证明自己确实把他当皇帝,络绎没敢撂挑子,就红着脸任苏霁死死抓着手臂,身板挺得直直的,透出一身正气。
·年轻的帝王察觉出他的胆怯,趁势将他扯进怀里,双手扣着头把脸贴了上去···和上一次温柔的接触不同,这次苏霁的舌尖直接探了进去···被苏霁侧着头变换角度的顶弄舌根,从没试过的接触令络绎完全失措。
一瞬间什么都消失了,又什么都冒出来了·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无意义的轻呼,想到要缩回舌头时,狭小的口腔已被对方填满·每一处角落都被苏霁舔卷了,每一个味蕾都充斥了苏霁的味道,每一个褶皱都被印上了苏霁的名字。
好像被塞进来的不止舌头,还有对方整个人···毫无章法的躲避自然败下阵来,络绎扎过的马步都白废了,这时候只觉得腿脚发软,站都站不住,口舌的动作是那么的激烈,几乎耗去了他全部力气。
神智不复存在了,只想和这个人反复纠缠,越深越好·战场转移到对方嘴里,那里有更浓郁的苏霁的味道,忽然所有的知觉又恢复了,他觉得很饿,更不顾一切的想索取那个人,更多,更多一些·扣着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松了,再没有谁箍住谁,只是相互支撑着。
·“你会和皇帝这样么”苏霁先松开手,嘴唇被水光映得更加红润,他揩揩唇角,“还说不饿,都快被你咬肿了·”·络绎还没从那激烈的角逐里退出来,一时有些恍惚,兀自喘着气。
·苏霁又道:“就算我顺理成章的登基,该计划的,该盘算的,该严办的……哪个也漏不下·” ·络绎茫然的看着他,好半天才明白他在说什么。
“那些人私下结党,贿赂成风,他们有的在礼部,有的在兵部,也有的一句话下去,就有上百万的百姓遭殃,他们私下克扣什么,贪了什么,都是我看不到的,若不借这个机会整治,将来更不好管。”
苏霁又看看他,柔声道:“你明白吧”·“……”·“你爷爷也有份,而且还是重罪·”··“……”余温和血色霎时褪了个干干净净,络绎惊惶的抬起眼,后者的唇角还残留着他的唾液。
“那……”·“你会明白吧”苏霁又问···“方纪坤——就是那个相士,是被他引荐至御前的,当年和方纪坤一同走街串巷的相面先生人称‘神眼’,他认得真真的,是你爷爷——洛奉宇把方纪坤从占卜问卦的幡子下带走的。”
·“我知道,这也未必是重罪,但……”苏霁停顿了一下,斟酌道:“你可知道当初你爷爷送你来天晴殿之前……和我说了什么”·络绎机械的摇摇头。
“他是将你作为娈童送来的,”苏霁嘴唇抿得更紧了,神色都凄厉起来,“当时我很生气,断然拒绝了·转过天他还是带你来了……现在你知道为什么作为武将之后的你没能去兵部历练,却是到我身边做侍读了吧”··“不……不可能”络绎大声道。
他明明还记得,那天晚上,爷爷和他说的话··爷爷要他做太子最好的伙伴,皇帝最忠心的臣子,既可以直言劝谏,又可以策马杀敌的那种……记忆里,爷爷一向是把“忠”字挂在脑门上的,因为他对苏霁无礼,爷爷还扇了他一巴掌,他到现在还记得那声中气十足的怒吼,以及那句情绪饱满的“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苏霁仍在慢慢解释:“事后想来,大概是我那时太不会处事了,那么早就亮出一副清廉相,自然会得罪人,那些巴结讨好的人慢慢少了,再后来,那相士就来了。”
“不……不会的爷爷……是忠臣……”·“是忠臣……可惜只忠于能带给他最大利益的主子。”
苏霁目光一转,道:“你可知道他后来又效仿礼部侍郎也要将你拱手送出去查缴出的礼单上写得清清楚楚·”··“不……我不信……”络绎捂住耳朵,用力摇头,可是很多情景却清晰的跳了进来,那年秋天,那角小亭里,老人叹息着说“一朝天子一朝臣”的样子,早有先见之明的说“废是肯定了的”样子,听到他说“臣无二主”时怔悚的样子……若干个细小的表情,以及那时他不甚明了的叹息,组合在一起,又轰然炸开,将个“忠”字裂成一片片锋利的碎片,扎进心里。
·他最崇拜的人,最崇拜的品德,竟然全是假的··“络绎,”苏霁握住他的手腕,轻轻拉下来,夹在自己的肋下,“你怪我精于盘算,可这宫里何其险恶,背后总有无数双手等着把我拉下来,我不先他们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当初被困在天晴殿虽然清苦,但尚且安全,因为那时父皇还在……那三年,倒成了我最难忘的日子,那时只有你我·”··温柔的劝慰从苏霁口中娓娓道来,简直就是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一般再浅显自然不过的道理。
“你能明白吗络绎”··被强按在怀里的人安静下来,苏霁又道:“别恨我……络绎。
我喜欢你,留在我身边,做我最宠爱的臣子,如何”·幸好早已屏退左右,否则这皇帝求臣子和好的一幕若传扬出去,白日刚立下的天威怕要大打折扣了。
·络绎慢慢抬起头,眼眶已被逼得红红的,却没有一滴泪落下··“那……你会如何对他会……杀了他吗”他紧盯着苏霁尖削的下巴,生怕那里轻轻点一下。
·苏霁怔了好一会,才慢慢道:“你若陪在我身边,我就不杀他·”···作者有话要说:这章份量很足吧~~欧耶~~·有位同学说的对,络绎其实不“傻”~·可惜,在苏霁面前,就透着“傻”~~·十八·十八··苏霁怔了好一会,才慢慢道:“你若陪在我身边,我就不杀他。”
·………………·络绎慢慢抬起头,对上苏霁的眼,那里清澈得一塌糊涂,眼白净得有些发蓝··两相对望了一会,络绎轻声说:“你呀……总是这样,那年与我赌气不吃饭也是这样……说什么要我陪你吃,否则便是以下犯上……可如今这事能相提并论么单就……” 用力咬下牙关,艰难的咽进那个名字,道:“单就他……串通相士一事,便算得上谋逆了,我求你放他一马实是不该,你又要我如何如何,你便如何如何,这可是国事啊……” ·苏霁有些动容,忍不住张嘴道:“我……”·不待他说完,络绎又低声笑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你指哪,我自然打哪,若如此便能留他一命,那这条件也忒便宜了些·”··苏霁见他上一刻还是一副忠君爱主的忠良相,这一秒便爬满得了便宜卖乖的笑模样,不禁挑眉道:“几日没见,学问见长啊。”
又松开手臂,在他脑顶拍了一下,道:“不过我可不要你去打哪,只要你陪着,就像原先那样·”··…………·“这……是干什么”络绎指着小太监呈上的托盘,上面叠着一沓柔软衣物。
苏霁正在听一个老太监报菜名,老人家口齿不伶俐,一味笋蒸酥皮脆鸡柳说了好几遍也说不清,听到络绎问话,苏霁索性挥挥手,由得老人家自行发挥去了··宫廷侯爵·“换洗的衣服啊,”苏霁踱到络绎身边,“去沐浴,然后一起用膳。”
“为什么要沐浴”·苏霁睁大眼睛:“咦你不是答应了吗”一把揽过还在犯愣的某人肩头,低低耳语道:“说了要像原先那样……你看,深秋露重,去年这个时节,你是陪我一同睡的。”
“那不一样”络绎急忙辨道,又看了看不远处立着的宫娥太监,放低声音咬着牙道:“那时是没有炭炉,你总喊冷”·“哦……这样啊。”
苏霁当即寻了个方向喊道:“把暖炉给朕撤了”想了想仍觉不够,又道:“把窗子都敞开”··一声令下,深秋的风飕飕的灌进来,靠窗立着的侍女打了好几个喷嚏。
“你……你真胡闹”络绎低声吼道··“你看,”苏霁揽着他肩头的手又紧了几分,背着忙碌的宫娥们低声笑道:“你看,那丫头鼻涕都淌下来了,就是不敢揩。”
·“风好大啊……”络绎佯作赏落叶状回头望去,果然见到鼻涕过河的壮景,绷紧了嘴才没“扑哧”一声笑出来··转过头来瞪他一眼:“哪有你这样的皇帝……”·苏霁看着他逐渐松弛下来的五官,悠悠辨道:“也没有你这样的臣子啊,还要朕逗你开心。”
他特地强调了那个“朕”字,却听得络绎心中微微一动···说话这半日,不管络绎如何拿捏忠臣的做派,苏霁却始终没自称过一次“朕”,即便这次也是玩笑使然。
想到这层,再抬眼看身旁人的打扮,登时心中一阵和暖···想他整日在亲审谋逆一案,刚下朝堂便来见我,却还记得换下黄袍金冠,是怕我看了他龙袍加身的模样更生出疏离之感吧。
 ··他再回头,但见那立于窗边的小宫女,兀自任鼻涕长流却不敢擤一擤……心里嘎嘣一声,却是分外通透,原来苏霁当真待他与众不同··最起码,三年的情分摆在那。
·苏霁见他忽然沉默,问道:“还是饿了要不先传他们上膳”·络绎看看他,再垂头看看自己,道:“不必,我去沐浴。”
苏霁眼里腾的一下亮了,忙道:“我陪你去·”·“不用”络绎飞快拿起那托盘里的衣物便待一个猛子蹿出去,却又被拉住袖口,“哎,你不认识。”
说罢,目光在殿内环顾一圈,随手指了个小太监:“让他带你去·”··小太监正是下午与他聊得相熟的那位,叫连福···连福在旁边看得真切,这位小爷是被万岁爷搂过膀子的人物越发得了喜帖子似的颠颠带路,遇上转角或台阶还亲切的回头道:“大人注意脚下。”
 ·听他一口一个大人的胡叫,络绎觉得好笑:“别这么混叫,我不是什么大人,够不上品的小侍读罢了·”·“大人哪的话说”连福一虎脸,正色道:“不瞒大人说,小两个月了,今日还是连福头一遭见万岁爷笑呢。”
见络绎仍是爱答不理的模样,又清了清嗓子,撒着欢拍起马来:“依小的看,您不光是大人,还是大大的红人,什么武将文臣都靠边站,啥也抵不过一个皇上喜欢,什么品级不品级的,还不都是万岁爷一句话的事儿我看啦,这当朝第一宠臣,定非您莫属”·络绎瞥了瞥嘴,暗中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心道:你当皇帝封官是赈灾不成馒头稀粥随你乱要··“到了”恍惚间鼻头一热,连福已闪到旁边。
络绎抬眼看了看顶头牌匾,深蓝的地儿上书四个金字:“暖绿生波”,再着手推开左扇门,就着缝隙一瞥,心中惊诧不已··原以为苏霁说的沐浴只是洗洗头发,去去浮垢等表面功夫,着人备的换洗衣物也不过是走走形式罢了,所以跟着连福一路走来也没多想,只当是往寻常内侍用的水房,谁成想竟是到了这里··再次抬眼确认一遍,确是那几个字没错。
当今天下只一人用得的地方,暖绿生波殿··苏霁疯了么··事实证明,苏霁非但没疯,还相当的周到细腻···在连福无限敬仰的目光里,络绎只觉头皮一阵发麻。
·绕过一扇雨打落蕉的屏障,便是一方四米见长两米见宽的大池子,池中未注水,能看见池底嵌满了半圆形的石子,被打磨得柔润异常··没有想象中七八个侍女太监垂手肃立的情景,络绎多少松了口气。
池旁是一条极宽的矮榻,每个榻脚上都镶着龙头,光滑的黄杨木榻面上叠着一摞淡黄巾子,随手翻开一看,只见每条巾子上都绣着金黄丝线的龙形,翻了七八条竟没见重样的,有龙摆尾的,有龙吐珠的,还有龙戏水的。
把拿来的干净衣物往旁边一扔,人也一屁 股坐下,望着那空池子发愣··他倒不是在琢磨没水怎么洗,他只是在想这算不算大不敬··据他所知,这座暖绿生波殿是先皇为讨苏霁的生母柳妃娘娘欢心而特地修葺的,引水入城,地底疏导,直至流进殿旁的锅炉司,再变成热水将这池子蓄满,前后历时五年,期中花费的人力财力更是无从计较。
·可惜,这一桩大苏最大手笔的工程完成时,也是佳人香消玉殒之后半年··从此再无妃子有幸得享这暖绿生波···过了今晚,先皇,苏霁,再加上他,便有三个人在这洗过澡了··开什么玩笑·光坐着都觉得有钉子扎屁 股,更别提宽衣解带入池沐浴了,老祖宗的吐沫淹不死他·这么想着便要夺门而逃。
·“你果然还在磨蹭·”苏霁的声音传来,络绎跟电打的似的,噌的一下站起来,回道:“我……我怕被雷劈”··苏霁自屏后绕了出来,正色道:“你都答应陪我同睡了,不好好洗洗怎么成到时熏了朕的龙鼻就不怕被雷劈了”·“你说得有道理,那我睡地上吧。”
苏霁斜他一眼,又向池里看去,忽然一拍他肩头,道:“你看”··话音刚落下,只听一阵阀门开启的“扎扎”声传来,在空荡的室内显得莫名诡异。
络绎也忘了争辩,顺声望去,只见原本干燥的池壁忽然湿润起来,自卵形的石头缝隙中涌出汩汩细水,随着水流,池底很快被热气铺满,水未注满空气已然湿润温暖了···原来天子的浴池是这样蓄水法,络绎一时看得入神,不觉走近几步。
苏霁紧跟在他身后,悠然道:“一会还有大鱼游进去呢·”·“咦真的吗在哪”络绎又向前几步,还探头探脑去找那大鱼。
“在……”苏霁叼着嘴唇忍住一抹坏笑,移到络绎身后,用力一推:“……在这啊”··“噗通”一声,大鱼落水。
·“咳咳苏霁”络绎冷不防跌进水里,只觉好大一口香汤带着桂花皂角气灌入了口鼻,呛得他昏头涨脑的,尊卑之分顿时抛到了九霄云外,向着岸上狂笑的混蛋吼道:“苏霁~~你也给我下来”·“哈哈我才不要呢”苏霁后退几步躲开他撩来的水花,“下次等你没穿衣服时我再陪你洗~现在嘛……啧啧”苏霁大有深意地盯着他的衣服。
“臭小子你还敢笑,还不是你害的”·乍然被温热池水包裹,这么一会已熏出满脸细汗,湿透的衣服缠在身上确实不舒服,和这满池馨香一比……似乎……的确还挺脏的。
“湿都湿了,索性好好享受吧”苏霁揉揉鼻子,从矮榻上拾起一块巾子,弯腰凑到池子沿上,长眉一挑:“不如……朕为爱卿擦擦背”·“去你的你出去我再洗”络绎一扭头,咱还是很矜持的。
苏霁睁大眼,正色道:“百年难得一见的奇观,怎能出去”·“什么……奇观”络绎面上一红,以为他又在取笑自己不洗澡。
苏霁似笑非笑道:“没见过穿着衣服的大鱼呀~~”·“好啊……你·”络绎二话不说,直接在水下推出一掌,激起小山似的水花,泼了苏霁一头一脸。
苏霁把脸一抹,转身自塌下摸出一只铜盆来··还没等络绎问他拿盆干吗已坏笑着跑到池子另一角舀了满满的水,然后……兜头向络绎泼来:“来,朕给卿洗头”··不知闹了多久,两人都很累了。
·苏霁躺在池子沿上,长长的发丝滴进水里,如一缕墨··“水凉了吧饿不饿”·络绎在池子尽头离他最远的地方抱着胳膊:“是凉了,也饿了。”
“那还不出来”·“…………”络绎沉默··苏霁叹一口气,坐起身,一手搭在曲起的膝盖上,看着隔了白雾不太真切的人影,道:“络绎,起初天热的不行咱俩都是一个缸子玩水的,你什么我没见过,何苦这么放不开”·“不行。”
络绎斩钉截铁道:“那时小,现在……君臣有别,我这么出去算君前失仪……大不敬,我不干·”·心道:你穿得齐齐整整的,光看我一人光膀子了,等我出来你再戏弄我一番,当我傻啊··苏霁听他最后两句都打了颤音,也不忍再逼。
想了想道:“好吧,我去屏风后头等你,然后我们去用膳·”··…………·在屏风后的小桌旁坐下,过了一会听到那边响起哗啦啦的水声,知是他上来了,想到那家伙小心翼翼缩着膀子的样子就忍不住深笑。
·算了,反正时日还久,慢慢来好了··根植于血骨深处的忠君之道不是那么容易移除的,能与他打闹到这个份上,已属不易··须得潜移默化才好···只是……有些事本不想刻意欺瞒,将来……他是否能懂·算了,也许待他明白我是真心的,就不会计较了呢。
·…………··作者有话要说:打滚……为毛你们还不去睡觉·苏霁:谁让你叫他去洗澡的·糖:不是为了你好吗臭臭的你啃得下去·苏霁:……·络绎怒:你们……我有那么臭吗·苏霁:先不说那个了(转移话题),我说……洗完澡是不是还要用膳……·糖:我……尽量一笔带过吧·宫廷侯爵·苏霁:汗……你什么时候一笔带过过老子等不及了(掀桌)(#‵′)·糖:儿子注意形象……o(>﹏<)o·苏霁:老子没形象老子要吃肉·糖小声说:下章有用膳啊……··十九··“络绎。”
“恩”·感觉到他身体瞬间的僵硬,苏霁将原本搭在他腰间的手抽了回来,“睡不着吗”·“没有。”
苏霁将被子往上拽了拽,遮住两人的肩膀··络绎面朝里,始终背对着他,呼吸有条不紊的,显然还在紧张,毕竟与天子共枕龙床这种事……对他来说,实在逾越得顶破天了。
但被苏霁冰凉的手握着,被湿漉漉的小猫似的眼神恳切的看着时,那个“不”字就说不出口了···窗子始终大敞着,借着些微的月色,拘谨的人仍维持着僵硬的侧卧姿势,连流淌进领窝的发丝都那么一丝不苟,白色的亵衣紧绷在背上,不见多余的皱褶,款式还是他亲自为他选的,这么想着,苏霁就觉得一阵燥热自下往上蹿来,却又不敢有所动作。
·这个人,不知是敏感还是迟钝··整日下来,见面,对话,沐浴,用膳,直到眼下的就寝,一桩一件无不用足了心,一点帝王的架子不能端,但凡被他察觉到一点和从前不同的地方,必又要扯到君臣有别上了,想到白日里那一记万岁万万岁,就觉得心烦。
当然,那个吻确是计划之外的,当时看着他淡色的唇不停的开开合合,说的又都是他不爱听的大道理,就忍不住想把它堵住··本以为会被大力推开,没想到结果却意外的香甜,尤其最后,自己竟也被他炽烈的渴求着……该死·想起来又是一阵折磨,苏霁小幅度的揪住被角,以泄愤的姿态分散来自下 身的注意力。
不知他睡着了没,又不敢再问,那样就显得自己心里有鬼了···明明是他先说喜欢的,为什么又是他先退缩呢·是吃醋吧……因为苏觞的事儿,但那不过是一步棋罢了,他怎么就是不懂呢·男人和男人也是可以相互喜欢的,也可以……做那种事,他应该懂的,否则,也不会像块石头似的躺着了,他在紧张吧。
…………·络绎不知道自己是多会睡着的,只记得意识频临模糊前,后腰那里被一只冰凉的脚丫子略微用力的顶着··不用看也知道,苏霁终于睡着了。
睡相还是这么……让人无可奈何···再次睁开眼天还黑着,仍陷在睡眠状态的身体迟钝的觉着有一点凉,回身去看,枕畔竟然空了··他立时清醒,带着浓浓的自责翻身坐起,睁大眼睛努力去适应昏暗的光线。
·“我在这里·”苏霁的声音从窗边传来··“怎么了要起了吗”络绎望望天色,这才明白湿凉寒意从何而来。
·下雨了···他摸索着扯住被子一角,抱着来到窗边,罩在苏霁身上,不无责备道:“易着凉还贪凉,也不知道小心·” ·“吵到你了”·“没有,就是忽然醒了。”
“恩·”苏霁点点头,“时辰还早,回去睡吧·”看他站着不动,又道:“我再看会·”·络绎摇摇头,“我陪你。”
苏霁笑了笑,没说话,拉开薄被,把两个人都裹了进去···“刚才下了一阵冰雹,我就醒了·”·“哦·”·这么并肩站着裹着同一袭锦被,倒比在床上时更贴近,隔着薄薄的衣料,彼此熟悉的味道和呼吸在紧 窒的空间里一并挥发,苏霁一手按着被子一角,一手搭在窗柩上,不知在想什么,雨水带来的凉意吹在脸上,络绎忍不住大口吸气,缓解被子下有些燥热的身体。
·“记得去年秋天吗”苏霁忽然问··去年秋天……当然记得,只是络绎拿不准他指的是哪一桩··“也是这个时节,我着凉,咳嗽不止,你不知从哪打听到偏方说冰雹是一味止咳的药。”
“哈,你还记得·”络绎不安的笑笑,想起后来发生的事又有点不好意思··“怎么不记得,石头大的冰雹打下来,躲还来不及呢,竟然真的有傻瓜去拣。
多难忘·”苏霁转过脸看着他,若有所思道:“不过我咳嗽倒是真好了·”·“恩……”络绎揉揉头,“这是几更天了,雨下得日头都不敢出了。”
“寅时,还早·”·“哦,不睡了么”·苏霁忽然低头深笑,戏谑道:“你这么急着转移话题做什么怕我提起那事”·络绎呆愣了片刻,脸腾的红了:“什么……你还好意思说”·“那是你……第一次吧我看到你转天一大早就洗被褥了。”
·“你……你知道”络绎跟着了火似的,但很快镇定下来,“你……太不够意思了,我好心给你拣冰雹,被砸成那样……你还,还……”·苏霁搭在窗柩上的手垂下,一把环住络绎的腰,凑头问道:“还怎样”声音带着雨水的湿气,却点燃了什么。
“没什么”络绎不安的向后缩,苏霁抓住另一头的被角,把两人严严实实的裹紧···络绎觉得自己就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典型代表,在和苏霁接触的日子里,他就没占过上风。
·那年深秋苏霁着了凉,一到夜里,咳得撕心裂肺··“该让你贪凉·”嘴上虽这么说,却忍不住去搜罗止咳的方子,太高深的药寻不到,唯独冰雹唾手可得,连日降雨,总夹着雹子打得人心惶惶的。
·那夜雨下得奇大,络绎端着小盆等得极虔诚,终于迎来熟悉的劈里啪啦之声,便高举铜盆出去了··被砸得生疼,心情却很振奋,盛着小半盆石头子儿大的雹子进屋就喊:“殿下——你的病有救了”·苏霁劈手扔来一只枕头,笑骂:“混说什么呢”笑完又是一阵急咳。
虽然每次都被他扔来一句狠话,但在背上轻轻拍打的动作却从没停过,末了还会有一碗没放冰糖的梨水伺候··苏霁正在纳闷为何这次没享受到“拍背”待遇,却瞅见络绎手里的盆子。
“这是什么”·“不是和你说了吗,偏方刚拣的,还新鲜”络绎兴奋的笑着,那神情就像说刚出屉的包子一样。
可这是雹子··苏霁用力盯着他,目光落在他左边眉毛旁一块小小的淤青上··“你傻啊”·络绎被喝得愣了一下,用力眨眨眼,看看盆中晶莹剔透的小东西们,道:“趁新鲜我和着梨水一同煮了去。”
“过来”苏霁一把拉住他的手腕用力拽到身前,络绎还双手护着那盆,苏霁气急,“以后不许这么干了雹子能砸死人的你知不知道”·“嘁……”络绎颇不屑的样子令他更为光火,被砸伤的眉角鲜明昭示着这伤口的主人身上一定还有更多的淤青,苏霁觉得该做点什么给他个警示。
·于是,辛辛苦苦接来的冰雹,有一小半被灌进了裤裆···“哎呦”络绎被冰得一激灵跳起老高,捂着下部叫骂:“苏霁有你这么恩将仇报的吗”·冰雹终于从裤脚滚出来落在地上时,已小了一圈。
络绎憋红了脸,拾起地上那几个,忿忿道:“我这就去煮就煮这几个裤裆里滚过的”··被捉弄过的部位当天夜里就闹事了,那是他第一次遗 精。
第二天对着黏潮一片的床褥有些发傻,涌上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幸好昨天赌气没同苏霁一处睡,否则当真丢大了···………… ·雨有些小了,风却大了,雨丝斜斜的吹进来,打在两人脸上。
 ··想到那件丢大了的事早已被他知晓,再凉爽的空气也降不下面皮上的高热·苏霁的手仍紧紧环着他的腰,身体被迫贴在一起,近到连对方血液流动的速度都感觉得到。
“那个……”刚张嘴便被吻住,舌头理所当然的滑了进来,这种事有一就有二,不用练习也驾轻就熟··苏霁的脸也热得不正常,吻不是循序渐进的,而是肆虐式的,一开始就直入主题,带着咆哮的热气舔卷着口腔内壁,分外热烈的缠着他的舌纠缠,和平时澄静温和的样子大相径庭。
·“……这是窗边”被箍着腰深吻了一会才想起所处的位置,络绎用力向后仰头企图结束这场角逐··“不会有人的。”
苏霁的声音混着甜腻的鼻音,极其肯定的语气令络绎有些恍惚,但很快又在新一轮的唇舌轰炸下陷入一片空白··苏霁的手在他背后游移,沿着脊椎的方向上下滑动,好像要把他整个人摸清楚似的仔细,狭小的空间里络绎像炸了毛的猫一般浑身紧绷着,却也无处可逃。
又被拉起手放在对方的腰上,被轻轻按着手背在腰线滑移··苏霁很瘦,腰胯处更是有着无与伦比的美好弧度,却带着一丝韧劲,令人很快联想到初春抽芽的柳条,在风里深摆的款款韵致。
“络绎……”忽然苏霁发出一声低笑,“瞧你还躲·”·手又被按着移向自己的小腹,向下,触到不知何时已呈蓄势待发状的硬物,络绎脑子里轰的一下,霎时窘迫得别开脸。
“我……我也不知道,别闹了”·“没关系的,我也是·”苏霁稍微放开他一些,盯着他发红的耳垂,将被子撩开一角。
·借着水色朦胧的月光,苏霁鹅黄色的深衣下也有形状明显的起伏··络绎看了一眼便赶忙缩回目光,只觉得这事实在太流氓了,谁想苏霁接下来的话,更惊世骇俗。
“让我看看你那里·”·“什……么”络绎下意识夹紧大 腿,向后撤··“我想看看·”苏霁眼皮半垂着,眼神勾勾的盯在那处,说完眼梢也有点发红,又道:“就一眼……”··在络绎一副被雷劈到的僵直状态里,苏霁准确快速且轻柔的抽出怀里人腋下的系带。
·浅白色的月光钻入锦被的缝隙流泻进来,苏霁眯眼细细盯着,缓缓道:“颜色很浅,不常自 渎吧”·“恩”络绎浑身一震,这才觉出雨点正滴滴嗒嗒打在胸膛上,又汇成若干冰冷的细线向下流,回过神来涨红了脸憋出一句:“……你太流氓了”抬手去推,谁知这流氓却笑吟吟的贴上来,鼻子埋进他耳里,勾着舌尖一吮,“别生气,我也给你看。”
宫廷侯爵·苏霁的唇渐渐下移,在脖颈血液最热处轻轻啃咬,被逗弄得脚底发软只听“嗤”的一声,地上落下鹅黄色的一团软物···半敞的锦被下是短兵相接的亲密。
··苏霁的那根正挨着他的,但他哪敢去看只觉得……触感很细腻···“啊”停在腰间的手毫无预兆的滑下来,握住那里,亲密得近乎羞耻的接触令他下意识扭胯躲闪。
“……别乱动”·苏霁的耳语近似低吼,按着一丝无法掌控的疯狂··裸呈相贴本就容易走火,这厮还敢随便扭胯·手恶意揉搓起来,对方身体一僵,“苏霁,你……干什么,别闹了……”·“傻瓜。”
·苏霁一手扶住对方肩头,半掩被角,令光线有一缝可细细灌入,又不致令双方完全暴露出来,一手小心动作,将自己整副身子挂在对方肩头,后者被逼至窗柩边牢牢抵着,小半个身子快要探将出去。
 ·手掌覆盖在前端峥嵘处,沿着顶端轻轻揉捏,感觉到有津液溢出,再猛的向下剥去,一来一回间便是通向极乐的节奏··“啊”络绎被激得一阵轻颤,猛然向后仰去,半身落在窗外。
“勾住我·”苏霁夹紧他的腰,说完□向前顶送,将自己的一并纳入手里,裹紧,一同摩挲···身下紧密相贴,被玲珑手指撩拨着,络绎只觉得紧紧挨着自己磨蹭的那硬物更炙热,依稀还能分辨出形状来,神智越发混沌,苏霁的声音如劈开迷雾的利刃,他本能的伸出双臂勾住那人脖颈。
·脸上耳边遍是绵软细密的雨声,快感雨水打透宣纸一般将他染透,睁开眼是雨线连天白气氤氲的月色,闭上眼是雨雪消融天空晴朗的霁色···此情此景此生定再无二回。
·络绎闭上眼,任身体与灵魂一同交由那人,相互勾着抵着达到无垠的彼岸···作者有话要说:意义重大的一次——开胃菜··~~算H吧满意否·番外——苏觞·我叫苏觞,行二,也是小幺。
我娘从小就骂我没出息,她说你要争口气早一个月从我肚子里滚出来,哪里还有苏霁做太子的份·苏霁就是我哥,我的太子哥哥··其实我知道,就算我早一个月从她肚子里出来,太子也没我的份,我的皇帝老爹最疼苏霁他娘,柳妃病故后,就独疼我她儿子苏霁了,你看他看他的眼神,和看我的绝然不同,好像他们才是真正的血浓于水的骨亲,而我,不过是哪个石头缝子里蹦出来的野孩子。
当然,这些我没和石头缝子说,比不受宠的女人更悲惨的,就是深宫里不受宠的女人··我只是咬着牙点头告诉她,一定不负她的重望,定把苏霁那个小崽子给比下去。
事实上,我也不比他差··别看他书读得好,但人很笨··而且,还经不住诱惑···“太子哥哥”我跑过去前特地把脸蛋掐得红彤彤的,这样看起来会比较可爱。
他很嫌弃的瞥了我一眼,又低头去描那破字··“太子哥哥,你看这是什么”我把拳头小心翼翼递过去··他终于停下笔,若有所思的盯着我的拳头。
“就给你看一眼”我假装很宝贝的把拳头往回缩一缩··果然,他的眼也随着缩了缩··“什么”··看吧好奇心被勾起来了。
“只一眼哦……”我靠近他,那只很宝贝的拳头被我小心的轻轻晃动··他不说话了,目光定在我的手上,随着它晃,好亮的眼睛我在心里赞叹。
但又很不屑,他长得像他娘,就是这么双桃花眼把我的皇帝爹爹勾走的·我在他眼前寸许忽然张开手··他的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我的手心,眼角因为兴奋泛上一点浅红也消失不见了,他被吓傻了。
我已经做好准备等着听他失声尖叫了···他盯着鼻子下我的手心愣了一会,然后慢慢道:“这不是刺毛虫吗你捉它做什么它的刺有毒,万一划破手指有你疼的,丢掉吧。”
这回换我僵住了··“这叫洋剌子”不知道说什么,我只得纠正他··“哦,是另一种叫法吗”他不以为意的,“我在草堂先生的小记里看到过,他叫它刺毛虫,上面记着这种虫颜色很多的,听说还有绯色的,你这一种是最普通的。”
“……”·我惊骇的看着他,我忽然觉得他比我手上这只蠕动着长满尖刺绿毛的大虫子还可怕··没想到,实是没想到,脸皮比小姑娘还白净的太子哥哥竟然这么爷们··那次之后,我痛定思痛,从新来过,我日夜跟着他,观察他,我相信总能找出他的弱点。
·然后,终于被我发现了,他会害羞··这是一个很不错的弱点,他一害羞就会从眼角开始慢慢变红,但不是猴子屁股那种红,而是浅浅的红,像什么呢哦,对了,就像初春开的桃花,还不是开熟了的那种,是初开,初开的桃花瓣,浅浅的,粉粉的,任何一种胭脂都染不出的。
有时我会想,如果我也能画一手好画,定用霜色与粉红调一味最适合的颜色送他···呸呸·他也配··发现他这个弱点后,我更变本加厉的说一些特轻佻的话逗他,当然,都是从小内监手里换来的《列侠传》这种禁书里学的,有时我自己也觉得挺不要脸的,但我就喜欢看他羞恼的样子。
惹急了的时候他会作势打我,我就跑,引他气喘吁吁的追着,那样他的脸就更红了,眼睛更亮了·可惜,他太懒了,我都跑那么慢了,他也只能追一小会就重新气定神闲的回去看书,写字。
·如果时光可以流转,我最想回到那些个时候,我还在前面跑,他在后面追,那我一定会停下来,任他结结实实打我一顿,估计那小胳膊也没多大劲,不会很痛的···如果时光可以流转,我要再贪心一些儿,回到那个明媚的五月下午,柳翠圆栅栏外的树丛里。
我一定不那么逗他了,我很后悔···终于,他爱害羞的毛病在见到父皇时越发严重了··我再怎么逗他也不见生气,更别提追着我打了,好像倏忽之间他就长大了,而我呢·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突然想讨好他,想多和他在一起,能达成我这个心愿的唯一纽带却是父皇。
我读书的时候变多了,也安稳下来,那些傻得冒泡的大臣们竟然以为我是想争夺储君,我娘那个丧心病狂的女人也开始不安分的和朝中显贵暗通往来,鬼才理他们我只是……想在苏霁去见父皇时也能跟着一起去罢了。
·哦,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不怎么叫他太子哥哥了,我叫他苏霁,虽然更想叫他霁,却没如意过···虽然每次父皇也会象征性的表扬一下我的文章见地,但更多时间是和苏霁探讨,探讨他每一个突发奇想的“治国大计”,而我却把每一个当值的宦官侍女看了个脸熟,连御书房单日子芙蓉糕双日子杏花酥这种屁事都被我摸得门清。
·但是,父皇和苏霁在干吗·为什么和他们在一起我像个外人··不过,十五岁生日这天到底发生了一件令我雀跃的事··去年生辰那天我用石榴捉弄了苏霁一回,没想他还记得,今年竟送了我大批的石榴苗,他说:“不是喜欢石榴么送你些秧子,你且插上,三年后满园的石榴随你掰着玩。”
话里有几根刺,我权当不是说我,赶紧命人把院里的花刨了··我搓着手看着满园光秃秃的小树叉,特舒爽···那年中秋来得格外晚些,但月亮却是一样圆。
湖心亭赏月,各怀心事的“一家人”围坐一堂,父皇坐尽头上首,我与苏霁对面坐,其余人不表··彼时苏霁背着月光,我一抬头就能看见他和月亮,晃得我眼晕,一顿饭吃得别有一番滋味。
他却不住劝父皇少喝些··对了,我俩的爹今天这是怎么了·他举杯,我们便要陪他举杯,每举一次还要说些个吉利话,累死个人这么连举了不知几次,有些个嫔妃就以“不胜酒力”趴下了,父皇也没说什么,只是默许她们跪安。
悠悠的,只剩了我们三人,呃……我怎么忽然觉得自己又有点多余·但我坚决不撤··常善那个老不死的竟然这时候手脚发昏,一盘蜜烩核桃酪竟然整整淋在我身上,一汁也没糟蹋,全喂了我衣上那张着嘴的麒麟。
“二殿下恕罪”常善是父皇身边的老人,我能如何还真治他的罪不成但却恼得够呛,苏霁就在面前坐着,我却冒着核桃酪的热气。
父皇眯着眼角不动声色,常善又道:“不如请二殿下随老奴后堂宽衣·”·我想想也好,这么湿淋淋热乎乎的可真不舒服,便随他去了···等我回来时,舫上已人去船空,我拾起压在杯沿底下的一张绢子,立时就急了。
·“枯烧绛蜡泪痕,残酒未冷还温·凝黛愁去衔远山·画屏东水涔涔···零落繁花销 魂,簪缨散,半盏春·薄醉酿青衫何人·终是南北长分。”
·这,这不是情诗吗父皇喝多了爱写情诗我怎么不知道这簪缨散是谁薄醉酿青衫又是谁还零落繁花销 魂呢哪里销 魂··估计我当时的脸色一定不好看,收拾杯盏的小宫女们手都有些抖,我抓住一个便问他们去哪里了,小宫女瑟瑟的答:“奴婢不知。”
也是,皇帝要去哪,哪有人敢问我问她作甚···我揣着那张绢子往天晴殿走,我也不知道为何想去那里,但是下意识的就想确定苏霁是不是已经回去了。
·天晴殿仍是没什么人,我进去时连个通报的都没有,苏霁的性子也真是怪得可以,明明是将来要称帝的人物,却不喜欢热闹,真不知道他将来如何治理江山,与一干人周旋。
·我抬手敲门,手却顿住···古人云: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这话真他娘的有道理··现在的我巴不得不视,不听,不言,不动,但被非礼的那个却是我苏觞在意的人。
·我立在门旁,静默·也许我应该冲进去把他们扯开,大喝一声:“这是乱 伦”但我没有,因为我清楚,我的念头如果成真的话,不过也是这两个字而已——乱 伦。
更何况,他们真的还没到那地步,只是抱在一起而已···借着一盏极素雅的琉璃灯,我终又看见他眼梢发红的样子,那浅浅的,纷纷的绯色,一点点晕染至脸颊。
父皇正值壮年,又着了龙袍,看起来真真是威武英俊,有人说我的皮相和他相似,这么想着心里就好受一些,可不可以把那看作是年纪长些的我在亲吻他呢·宫廷侯爵·如果可以的话,我真希望那是我。
让苏霁在我抚摸亲吻下眼梢发红,呼吸急促···我看了一会确定他们不会有更深的接触后便悄悄蹲在一盆灌木后面·没多时,父皇离去,我仍没有出来,直到他那盏灯灭了,太阳升起来我才出来。
·那次我真的把他惹急了··我对着宿醉后的他喊,为什么父皇可以我就不可以我也喜欢你啊·我把那首西江月扔在他面前,说这词是写谁你还是柳妃娘娘·他的脸瞬间惨白,不知是被我哪句话吓到,但很快吐出一个字,很淡定的:“滚。”
·于是我也很淡定的滚了···一滚之后的结果就是胡天胡地为非作歹,把我这些年刚攒起的屁大点的名声一朝挥霍···宫里的情况,我不知道,听说苏霁被废时,我刚从礼部侍郎的爱子裴章身上爬起来。
裴章,赔账··礼部侍郎那个老狐狸聪明一世却糊涂在给儿子起名这件事上,生个儿子就是用来赔的,赔在本小王的胯 下··裴章当真是个尤物,尤其那小腰——啧啧轻轻一推便能到底,软得像滩水。
·“你说什么”·裴章软水似的眼睛悠悠一转:“太子被废啊……据说是克尽半壁江山什么的原因,我也不懂。”
·我选他来替代苏霁不是没有道理的,因为他们的眼睛很像,都清澈极了·第一眼见到裴章我就忍不住想看看他情 欲迸发时那双眼是否依然能清澈到底··我看见了,那是被雾蒙了的一潭深水,波光潋滟。
即使此刻谈论着国家大事,那层雾还未散去··我却无暇欣赏了···赶到宫中,接到被立为太子的诰命··他娘的··然后是——三年。
·我没去见他,我怕给他惹麻烦,却探询着哪怕一丁点与他有关的风吹草动,我真羡慕络家那娃儿,他能独独陪着他,我却不能··我给内司库留了话,叫他们不许难为他,要什么都给。
·父皇依然不喜欢我,我明白他立为我储君的难处,我是烂泥糊不上墙,是麻绳拎豆腐,我若能出息,母猪都能上树···给他请安成了每天必做的功课,看着那张与我相似的脸,又有些同情,他到底不敢得到他,只能端着帝王的架子把他困在天晴殿,以为不见,就不会思念。
·最近我心情特好··因为我的石榴们开花了,满目都是怒放的红,下火似的··他说石榴三年结果,就是今年了··他说三年后的生辰,我会有满园的石榴随我掰着玩,我等着。
·络家那娃跪在我面前时,着实令我意外,虽然脸上被抹了黑黄一片,但仍能看出大概,至少脸型极漂亮,眉眼极清俊,我忽然有些嫉妒了··但苏霁的字迹又令我释然。
我反复看了许多遍才确认,的确是他邀我小坐···我知道我的狂喜都表现在脸上了,以致那个叫络绎的看得有些发傻,谁知道他在想什么呢···久违的地方,久违的人,三年后再见,却令我心痛。
他高了许多,也瘦了许多,但气质神态没变,对我还是那副爱理不理的嫌弃相,我就爱他这样··看着他细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的在桌上敲,我就什么也听不进去了,只觉得还是亏欠了他,三年来我干了些什么,他又干了些什么我日日花天酒地打马涉猎,他呢四下环视一圈,只有徒徒的四壁。
听他说茶水寡淡时终于忍不住了,我动情的说:“你要什么我现在都能给”说出来又觉得有些夸口,父皇还在呢,若他要自由,我怎么许他·没想到他只是要一套茶具。
只是一套茶具啊,唉……我又心疼了···第二天他又邀我去··那天他很不一样···一进门便闻到浓浓的枣香,混着茶叶青涩的味道,在寂静的秋色里,让我觉得贴心。
他说要亲自烹茶竟是真的··他穿了一件黛绿色的长衫,这颜色一般人穿不好,很容易显得脸色焦黄,但他穿着竟能衬得人如美玉,看着他,我又一次神游物外了。
“尝尝·”他端起一只茶盅,正是昨天我命人连夜送来的山水紫砂··“好……”我仰脸喝了,烫得我舌尖一麻··“这是茶,要品”他见我被烫到,吭哧一声笑了,笑得我七魂出窍。
·他睫毛低垂,一眨一眨的,眼神有些飘忽,像小时我给他看刺毛虫前,要做什么却又犹豫的神情,我再熟悉不过了··“苏霁,”到底还是叫出来了,这个名字,“你受苦了。”
他看看我,道:“没有什么·”·“你……别恨父皇·”·他别过脸,声音低低的:“我同你一处,提他作甚。”
·我没把持住,一下就吻了上去··他竟没有推开我··不止如此,他还张开嘴任我长驱直入,我听到自己的心在怦怦狂跳,我的动作像个不开化的毛头小子,亟不可待的在他嘴里磕磕碰碰,他竟也配合我,虽然动作生涩,却比任何一个撩拨都来得扣人心弦。
·我们拥着倒在榻上时,望着他发红的眼梢,我只觉得,这么多年,这么多人,都比不上这一次·满室旖香,我只知道,其中有一味是他亲手为我烹的枣茶··怎么要也不够,他还刻意撩拨我,被他试探着捏弄腰间时,我的理智又一次崩塌了,也不知胡天胡地了多久,天色将黑,他身上已满是於痕和齿痕,都是我弄的。
我从没在这事上弄伤过谁,这一次,真是魂飞了··“霁……”我念出那个多年来想念又不敢张嘴的字,“我真该死你别恼我。”
他淡淡的喘气,尚未从高 潮的余韵里回过神来,手却紧紧揪着薄被的一角,我还记得,那被上绣的是雨打墨荷,被浸湿时,果真一片迤逦水色··他摇摇头,嘴唇紧紧抿着。
·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到底爱不爱我···我只记得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累了吧,茶还温着·”·他看着我喝了一杯又一杯枣茶,湿亮的眸子一点点黯然下去。
·我迈出门槛时回头望了一眼,他裹着那袭雨打墨荷趴在榻上,漆黑的发丝流淌在地下,眼角确是如我所愿的极淡的一抹绯色,只是目光,那么哀愁···这些可不能告诉他们。
我用余光鄙视了一下那个叫做王信的御医,竟敢说本殿下是伤了八脉因而口不能言,屁话,真不知他怎么当上的御医···窗外的天空一定被映得通红,我知道,定是我的石榴们结果了,但我却看不见。
·不过却记得,十五岁的他一袭白衣站在如火的石榴树下,欠着脚为我折枝的样子,闪烁光影里,是怎样的美不胜收···在那极淡的一瞥里,我动了真心,到得今日,竟是一辈子。
·我笑····作者有话要说:苏觞番外·明知道这时候插番外会被揍,但我还是忍不住,怎么样来打我呀你来打我呀·对了,苏霁强烈要求,这段H不能细写,所以……就是这样啦╮(╯_╰)╭·二十·二十··“你比我快哎。”
良久之后,苏霁犹在回味··络绎没应声··苏霁翻个身,环住他的背,凑头小声道:“在我手里……感觉如何”·与他的没皮没脸不同,时间过于仓促与在男子手中泻元,无论哪一桩都不是值得庆祝的事。
络绎脸埋在两只玉枕的缝隙里不吭声··苏霁想了想,又道:“……是第一次”·络绎声音闷闷的答:“不是。”
“不可能……那怎么这么快,莫非你有隐疾”·络绎终于瞪他一眼:“第一次就是那次……洗褥子那次”·苏霁怔了一会回过味来,吭哧笑了半晌,许久才道:“恩,那次也算我的。”
·“那个,他……还好吧”·苏霁愣住,随后苦笑:“你倒真会破坏气氛……”正待再说些什么,殿外却已传来细细的通报声,已是卯时三刻。
苏霁起身,将床帏拢紧,又俯身至络绎耳旁,轻轻道:“你且睡着,我下朝便来陪你·”络绎怔了一怔,这才想起自己身下躺着的是当今天子的高床软被,不由有些困窘,红着脸便要起身。
苏霁轻轻一笑,抬手按住,“你我同起才会让他们笑话呢,等会人散了,你自个穿戴妥帖,我命昨儿那个与你相熟的小内监伺候你洗漱,外人看了也还当你昨夜在我这溜溜值了一宿的宵禁,不是更好”·络绎听他说得圆满,不禁点了点头。
眼前闪过连福那张溜须拍马的圆乎脸,头皮又是一阵发麻··苏霁也犹疑了一瞬,想了想终是开口问出:“络绎,你……不会都是为了络奉宇吧”·络绎一怔:“恩什么”·苏霁歉然笑笑,道:“没什么,是我多心了,我怕你与我这般……并不是出自真心。”
·…………·帐外脚步声细细走近,而后是窸窸窣窣的穿戴声,依稀有人撩了几下水,有人尖着嗓子问了句:“陛下何处传早膳”·一阵清脆的珠玉碰撞之声传来,只一霎,又唰的碰撞回去,苏霁的声音才响起:“外间用吧。”
“是·”常善躬身后退,退到高槛前仍忍不住朝苏霁身后的明黄寝帐瞅了一眼··常善是宫中的老人儿,在先帝身边伺候了这么多年,如何不懂刚才问吾皇哪里传膳,主子分明先朝身后望了一眼才道外面用膳,是怕扰了佳人休憩·只是……新皇刚登基尚未册妃,不知帐子里的,又是哪位宫娥·咳,管她是哪位,总之是撞了大运。
能得这冷脸主子如斯一眼,定是前世烧了一炉的高香···…………·接下来的日子,苏霁用几个字便能概述,无外乎国事与家事··国事太复杂,暂且按下不表。
至于家事么……哼哼···“喂你够了啊……”被逼到一隅的某人抗议··“噤声,这里是御书房……”··宫廷侯爵“你也知道这是御书房”拍开再次企图探进衣襟里的手,络绎压低声音,正色道:“说好陪你批折子,怎么又胡闹起来你……再碰我,信不信我揍你”·“你舍得”手停下,苏霁挑起眉。
络绎慢慢点了点头··苏霁定睛瞧了他一会,手放开,悠悠叹了口气:“那好吧……”·络绎也暗自松了口气,手上一紧又一暖,却复被握住。
“那你来碰我吧”苏霁眉飞色舞的,拉着手便往自己身上带··“……苏霁”络绎忍无可忍,“这可是御书房”··青玉镶龙的条案,明黄朱红两摞折子,刻着江水不逝的镇纸,静静吞吐云雾的麒麟望日,桩桩件件都无声的彰示着此处的威严与凝重,大苏至高的权力统筹之所,多少翻天的决策在此裁定,纵是被色鬼附了身,络绎也不敢在这里胡闹。
 ··“嘁,我都不怕,你怕什么”苏霁在他耳边呵气,握着他的手自腰间滑上胸腹最后绕在自己颈上,声音润得能拧出水来,“即便被人看到,也是笑话我,人家会说,瞧,咱们圣上被揩了油去。”
“我才不要被人看到·”络绎低声道··苏霁的脖子长长的,摸起来有丝绒的触感··隔过眼前人的发鬓,依稀望见琉璃灯的珠穗在雾气里轻摆,像足了某日的细雨,络绎一时遐思恍惚起来。
“摸的还好么”苏霁低低笑道,络绎这才发现自己的手竟已不由自主的探进对方衣里,在颈椎最末一节抚摸··他浑身一震,倏地抽回胳膊,手藏在衣袖里说什么也不敢再拿出来。
苏霁被他逗笑了,“你藏也没用,昨天……连那里都被你摸了……”·“啊”络绎发出一声惨叫,脸胀得通红,忙去捂他的嘴:“别,别说出来啊”·苏霁露着两只晶亮的眼睛笑吟吟的看着他:“不说不代表没发生啊,你还羞个什么劲儿。”
说完顿住,眼睫垂了垂,又道:“除了与他那次,我可没让别人碰过,以后,也只给你一个人碰……好不好”·两人俱是血气方刚的年岁,其中一个还是一言九鼎的帝王,既互通了心意,又经过雨夜擦枪的交情,再睡在一张榻上,自是熟能生巧。
·昨夜苏霁心血来潮,非要点起灯烛与络绎比大小,黑暗中偷偷摸摸也就算了,还能自欺欺人一番,点灯络绎当然不干,自是推说不要不要,络绎会武,当真执拗起来,苏霁也无法,只得作罢。
但仍犯着坏要络绎也摸摸他的,还引用了一句智者的话:“来而不往,非礼也·”络绎问他:“什么意思”·他想了想答:“就是说我给你弄了,你不给我弄,就是来而不往,来而不往就是非礼”·络绎抖着手摸了,心里却意外惊叹于那种细腻的触感,苏霁索性按着不放,在他手里射了。
最后回过闷来,络绎闹了半宿别扭,这日将将好些,又被苏霁花言巧语骗来御书房胡闹,此刻被提及那事面上的颜色更是打翻了色盏一般热闹···但又听苏霁提起“那一次”知是说与苏觞那次,雨打墨荷下苏霁染着青红伤痕的惨状仍记忆犹新,现在复又提起,想必此事对他的打击也不小,但究竟介怀到什么程度,络绎就不甚清楚了,但肯定不会真如表面上如此这般淡定就是了。
·此时络绎的感悟也超脱了不少,这些日子跟在苏霁身边,仕途之道实是令他开了眼··各色官宦急着表功,明着暗着在新帝面前递上一些个小话,什么某某人近日纵容自家府邸向西扩了三十丈但此人为官向来清廉请陛下一定海涵,某某人文笔精妙只可惜倨才而骄本官不才日前在京东石榴巷看到此人亲题的淫诗一首望陛下明察……如此这般,明褒暗贬,明抑暗抑,络绎在旁听得一头雾水,话里每个字他都懂得,怎么意思合起来就有些高深··无人时苏霁叹道:“我哪里是在当皇帝,分明就是一个老妈子,哪个孩子出格了,我敲打一下,哪个孩子拈酸了,就摸摸脸蛋……这些个龟儿子真不叫人省心”·“我搞不懂。”
苏霁笑笑:“你不需要搞懂,这些都是官场上的路数,你在我身边,不必费那个心·” ··当了皇帝都如此不省心,那要没当皇帝呢·络绎打了个激灵,不敢深想。
见多了你踩我我踩你的烂事,络绎给苏霁加盖的那顶“精于算计”的帽子终于可以摘下来了··身处危崖,虽然可看众山小,却也怆然的很,一步算错,就是万劫不复的坠落。
 ··然又想到苏觞枉自风流一场,代价却是性命一条,心中又微微有些黯然···苏霁看他眼中光影闪烁,知他又想多了,也叹口气,道:“你不喜欢,我不提就是了。”
络绎松开捂着苏霁的手,手心处有点濡湿,他什么也没想,闭着眼就贴上那双水红水红的嘴唇··唇上一暖,那股暖洋洋的麻痒劲儿就止也止不住的顺着后脑勺一路蹿进脊椎骨,苏霁赖皮赖脸了这么些日子终于迎来了络绎主动的一吻,他不敢妄动,小心的顺着络绎的感觉走,再轻轻的,轻轻的扣住后者的脖子,加深这个吻。
·还没怎么着呢,每日卯时三刻,看看仍埋在被子里深睡的那个人,苏霁霎那间领会了一种境界,从此君王不早朝的境界···作者有话要说:朋友叫我去喝酒,还有一半,回来继续·二十一·二十一··心里面装着人,就有些倦怠,苏霁撑着眼皮向阶下扫了一圈,又静待一会,仍无人出声,便待宣布退朝。
·就在此时,韩相探出一步:“陛下,臣………………有事启奏·”·这个臣字后面长长的停顿,颇有些意味深长。
·苏霁来了精神,点点头··“准奏·”··韩相的眼睛对着手里的象牙朝板,定了定神·空气霎时紧凑起来,苏霁在高处看得分明,左列第二张宝蓝袍子抖了抖,韩谦身后那个留长胡子也咳了一下。
·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当今随安帝苏霁最厌恶的就是朝臣结党,所以在韩相迈出这一步后,平日与他私交不错的几位要员都忍不住有些紧张,但却不敢动作,毕竟他们还拿不准这位新帝的脾性,登基大典那日顺节而下一气呵成的审案过程仍令他们心有余悸。
·韩谦喘了口深气,似在琢磨如何措词,眉宇间很有些踌躇,这份踌躇展在此人面上,令苏霁觉得事有蹊跷,眼珠转了转,便已料到所为何事···韩相是个大大的忠臣,想当年无论是太子立废,还是前阵子鸡飞狗跳的谋逆一案,都未见此人掺杂一分一毫,苏霁登临帝位放了三把火,该办的该换的该升该降的都一一动了个遍,却唯独未碰韩谦,正是惜他品质刚正。
·但,朕的家事也不容得容他置喙··这么想着,手指在袖中轻轻击打,衬着节奏提醒他:“韩相若无事,朕就宣布退朝了·”··“是,” 韩相整了整表情,沉声道:“陛下,臣等不才,日前听说有络氏子嗣居于深宫,不知传言是否属实……臣以为……”··果然是为这个。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即使深宫的墙也不例外··瞬息间,苏霁脑中转过千百个念头,先不去追究消息从何而走,且盘算如何应对··不确定他们知道了多少,但可以想见,前太子侍读,络家独子,无品无衔,出入和鸾殿,陪君左右……确实有点难办。
想到那个心心念念俱是忠君之道的傻瓜若知晓自己已被拿到朝堂上议论……只怕,这些日子的功夫又都白费了···“属实·”苏霁打断他的话,清脆答道。
韩相一哑,苏霁接口笑道:“朕知道是朕糊涂了,烦韩爱卿为朕担忧了·”··“臣不敢,臣以为……经过谋逆一案,陛下把那人置在身边,恐怕十分不妥。
赏罚分明固然为好,加封或赏赐都凭陛下做主,但留在身边就……望陛下三思·”说完,韩相又张了张嘴,但目光与苏霁对上却没再吭声···苏霁心中了然,更深的那层,他们并不知道。
目光转了一圈,揣测着臣子们的心意,半晌,有了计较,不过是嫉妒罢了·心里暗笑,我与络绎的情谊岂容这帮蠢物攀比至于韩谦嘛……许是真的担心朕的安危吧。
·绷得略紧的情绪稍微松弛下来,待到空气胶着时,苏霁朗声道:“你们吃过地瓜么” ··“啊”·“”·“……”··原本干涩的气氛因为苏霁这离题千万里的一句话变得微妙起来,大家不由一怔,韩相更是被生生晾在了殿中央。
但很快便有人迈出一步,道:“回禀陛下,臣吃过,地瓜有若干别名,可称为甘薯或白薯,也有西南地区称其为番薯·呃……好像还有叫红苕的……”··苏霁点点头,看着他:“那你喜欢吃么”·那人顿住,想了想,然后实话实说:“回禀陛下,臣……尚可。”
“恩,朕很喜欢吃的·”苏霁微笑着,又问:“不知爱卿通常如何食之”·那人低下头,道:“回禀陛下,饮食一道臣实是知之甚少……”··气氛骤转轻松,被饮食话题引着,很快又有一人斜跨出来,恭声道:“回禀陛下,臣于饮食之道略通一二,地瓜可与白米同蒸,蒸出的米饭金黄糯软,有绵甜之味,可增加饱腹感;地瓜亦可于蒸熟后晾晒成地瓜干,口味甘甜,民间百姓甚喜食之;另外,地瓜还可与五仁相混煮成粥品,亦可煎炸佐以蜜汁……我朝物资丰饶,盆地与两河流域更是盛产此物,其中更以常河出产的地瓜……”··说到这,一些个不够灵光的大臣终于幡然醒悟,原来圣上借着地瓜在考校他们农作知识·那新调上来的四品小官仍在侃侃而谈,金阶尽头的天子听得静静微笑,眼波流淌,此情此景真真气煞了一干老臣,当下便有人摩拳擦掌预备跳出来一争高下,话题早就想好了,就从今年的降水量着手分析来年的地瓜形势吧。
·苏霁却摆了摆手,截住那人的话头,道:“行了,爱卿分析得极是,可惜,你说的那几种食法,朕都不喜欢·”··“朕喜欢整个带着泥架在火上烤着吃,”苏霁长身而起,负手望着大殿尽头的天空,慢慢道:“朕记得很清楚,被废的第一年,只余络家小儿随伺,那时每日的伙食只有两餐,白饭陪青菜,或是……青菜陪白饭。
我很纳闷,为何中午领来的吃食是温的,晚上这餐就是冷的后来朕才知道,分来的伙食本就只一餐,朕吃的晚上那餐是那孩子中午省下的·”话音顿住,苏霁眯起眼梢,轻声道:“他比朕还小一岁。”
宫廷侯爵··殿上一时鸦雀无声···苏霁又道:“饥饿的滋味委实不好受,朕那时总想,若原本生于贫苦之家,打小饿惯了也就罢了,偏叫朕生在帝王家,想朕识诗礼三千,却不懂何为饥肠辘辘。
那孩子便每日想着法儿去寻吃食,起初……很难,有几次还挨了打,记得一次他拿回几个泥球,对朕说这是能吃的,朕不信,他就架在火上烤制·”·说到这里,苏霁仿佛又闻到那日的甜香,深深吸了口气,微微一笑,面向下首道:“说到这里,诸位爱卿都明白了吧,那几个泥球就是地瓜,生的,经炭火那么一烤,却是朕永生难忘的美味,而且还扛饿……”··“你们说,这样一个人,朕怎么会不把他留在身边”目光在堂下诸人面上一一扫过,以落子不悔的笃定补上最后一句话:“朕信他。”
·韩相仍立在原处,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脖子后头尽是一片咿嘘叹息之声,心知大势已去,只得向上举高玉板,沉声道:“老臣……无话可说。”
·…………·这日苏霁回去得有些晚,看到榻上高高鼓起的那团,心里一阵和暖,沿被角探进手去,顺着温热滑爽的脚踝逆行直上,在腿内细腻处流连不去,终于听到被里那人发出一声闷哼,然后是毫不留情的一脚飞踹。
苏霁也不躲,果然脚丫飞到一半便生生止了,又缩回被里··“这么早便睡下”苏霁合身上榻,自背后抱住他,拨开捣乱的发丝,把唇印在那人脖颈上,熟悉的男子气息勾魂似的钻进鼻中,苏霁控制不住的一路轻啄,待到后腰塌陷处,更是透着不死不休的炙热决绝。
络绎终于被扰醒,只觉环在腰间的手臂收得极紧,手指掐在腰胯处,仿佛怕失去什么似的牢牢用力··心下诧异,却抵不过梦魔的入侵,只得不断往被里缩,嘴里咕哝着:“你有良心没有哇,我累的很”·“什么事那么累了”苏霁赫然抬起头,手略略松开,络绎才得以稍作喘息,那手却又向上滑移,沿着肋骨轻数,终于寻到胸前敏感处,打圈轻揉慢捻,道:“想我没有……”·“唔……”络绎被激得一抖,身体不可控制的热起来,他拍掉胸前那手,向里滚远些,敛着气道:“练功……不是内禁侍卫嘛,要保你周全,需勤练不辍。
这些天你别与我闹了,我……拳头都没劲力了·”·“谁真教你当侍卫啦”苏霁将他抓过来,狠狠箍进怀里··络绎听他这话,眨眨惺忪睡眼,奇道:“那我在你身边做什么”想了想忙道:“我可不要当闲人”·苏霁双手扳着他的脸,认真看了一会,只觉得他这股执拗劲怎生看怎生可爱,只愿这性子能一直不变才好。
络绎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依稀觉得他今日热情得不正常,刚要开口问询,却被苏霁一句话顶了回去··“你怎么老这么傻不楞登的性子和小时候一样,模样又不一样,第一次见你,我心说,哪里来的野小子,黑不溜秋的,不亏是武将家的孩子……”看到络绎眼里射出的锐利眼箭,又赶忙道:“但这么几年,当真变样了。”
“哦”络绎眯了眯眼·“变什么样了”·“变好看了·”苏霁笑笑,又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日夜陪在我身边儿,吸收了我那么多精华灵气,想不变也不成啊”·“哼瞧你这张嘴,拐着弯儿夸自己成天站正德殿顶头,好话还听不够啊”说完,自个一琢磨那精华灵气几个字,脑子里又有些闹腾,只觉耳根发热。
苏霁下巴一沉,松松将他吻住,唇齿依偎间,吐出几个字··“什么”络绎一愣,捅捅耳朵,生怕自己听错了··苏霁深深瞥他一眼,松开扳着他脸的手,扶住他的肩头,腰一沉,腿一勾,两人姿势立时掉了个位。
被漆黑发丝环着脸庞,修长小腿勾在对方股后,柔韧的腰肢向上弓起,腰腹贴在一处,苏霁韵致尽显,眼梢浅浅的泛红,呵气如兰,喷出两个字:“你来·”··作者有话要说:昨天回来的好晚,索性把剩下的加了点又成了一章,哎呀,都变日更了吔~佩服自己一记~~·二十二·二十二··被漆黑发丝环着脸庞,修长小腿勾在对方股后,柔韧的腰肢向上弓起,腰腹贴在一处,苏霁韵致尽显,眼梢浅浅的泛红,呵气如兰,喷出两个字:“你来。”
………………··络绎愣了一刹,经过几日调教,以这个姿势相拥,怎能不明白他的意思薄滑寝衣下是柔韧温热的肌肤,只是这样抵着,下 身便进入了状态,腹下一股小火烧腾腾的燃上来。
苏霁见他不动,仰头一笑,卡着他腿根的脚用力,无骨的腰肢自发的上下磨蹭起来,平坦的小腹相触着滑移···这个姿势,道不清谁更吃力些儿,络绎被缠得直抖,四肢却要撑着力气,因为身上活活挂了一个人,此人又甚是不要脸,因此他十分难办;苏霁则全凭腰臀的力量将身子弓成春水拱桥状,不依不饶的纠缠,但面上却和风细柳,波澜不惊,相较之下,苏霁于此道更精擅些。
··只见他尖削的下颌深深扬着,与锁窝连成白皙的一线,松松系着的寝衣早已半敞,精致的乳 首在自上而下的目光里一览无余·“啊……”络绎难耐的喘息,只觉那团火苗越烧越旺,恨不得立时啃点什么才能解渴。
·火候八九分时,络绎突然一甩手,翻身下马,道:“不,不行”··苏霁身上一轻,原样怔住··只觉被扇了耳刮子似的狼狈,不禁气道:“怎么不行是你不行还是我不行”··络绎半晌没吭声,苏霁见他站在那里,离自己三五步远,虽是背对着,身姿却如新栽的小白杨一般挺拔笔直,双手顺着衣摆两边的缝子不住搓绞,耳垂与脖颈仍透着绯红,正是刚刚情 欲翻搅上来的旖旎之色。
·原是执拗劲又上来了,真是可爱又可气,苏霁暗暗喘息,待顺过气后再与他计较··只是心情理顺容易,胯 间的鸟儿却不依不饶的振奋,苏霁低头看看,咬着牙笑了,自己竟也受了这等鸟气··络绎忽然闷闷的道:“都不行。”
·苏霁愣了半晌才明白,原来是在答他刚刚那句气话,只是语气与态度都异常认真,苏霁的心霎时拔凉拔凉的· ··以络绎的性子,若是肯定了一件事实,那必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他此时说都不行,那么在他的行为准则里就是真的都不行。
·以苏霁的性子,那话本是气话,若络绎置之不理或是胡乱以对,都无妨,苏霁只当他是羞涩或害怕,毕竟男子间若真要行到最后那步,是需要极大勇气的··此道大悖常理,尤其是受之一方,虽有大欢乐,却也是自大痛苦中来,所谓富贵险中求也是这个道理,苏霁曾居于苏觞之下,如何不晓得只是那次虽然精神被屈辱碾压得支离破碎,但肉 体却异常欢愉。
他铁了心要将自己付与白纸一般的络绎,可见是下了十万分的决心···他苏霁就是这么一个人,认为该做的,决不会反悔或迟疑,杀人,如此;爱人,亦如此··两心既已相悦,难道要一辈子磨枪··情事一道,行到尽处,不是柳暗花明便是疑无路。
 ··他都行了,络绎还有什么不行这么想着,那熊熊燃烧着的十万分决心便一股脑化作了十万分委屈···“如何……都不行”··络绎低着头,目光对准自己脚尖:“……不可以。”
停了一会又道:“我虽喜欢你,但……却不可以·”·反反复复,就是那个不可以···苏霁腾的火了:“有什么不可以这个那个的都做了,如何差这一步”·“那不一样。”
搓着衣衫的手停住···苏霁想了想,哑声道:“难道你是嫌我与苏觞……”·“不,不是” 络绎急着转过身来,黑湛湛的瞳仁刺得苏霁一阵心悸:“一来是不想你疼,那日为你清理伤口,实在揪心……”·苏霁脸色稍缓,心道若是这样就不要紧,大不了换作你疼不就完了可是络绎接下来又道:“还有就是……我是家中独子,定要传宗接代的,若与你那般,怕会对不起家人。”
·苏霁从里到外冻了个瓷实··接下去络绎又说了什么都没听见,等声音终于停下时,那黑湛湛的眸子正对着自己,黑煤玉般干净柔亮,那里面的不解和担忧令他赶忙拉回了理智,尽量平静的道:“家……人”··“是啊,你知道我爹去世的早,娘只盼我能让她抱上孙子,对了,我还想同你说,想回去看一眼,你知道……我这些年都没回过家……”络绎一边说一边靠近,在他面前蹲下,坚硬的面目因提起家人而柔和起来,像驯服了的小豹般侧着头道:“爷爷的事多亏了你,但娘他们一定担心死了。”
见他不语,又去摸他的手,惊道:“怎么这么凉苏霁”··“……”苏霁凝目看着被他握住的手,真的好凉。
·“苏霁”络绎摸他的额头,又贴贴他的脸,也是冰凉一片,“你……你别吓我·”·“你是恼我了对吗……我只是实话实说。
且不提我,我就问你,你能一辈子不纳妃吗·你能一辈子不留子嗣吗·如果你我当真行到那一步,你要我眼睁睁的看着你翻牌子,扩后宫吗·你是帝王,我是臣子,你有你的江山社稷朝纲,我有我的赤胆忠心纲常,我是个粗人,做不来违心的那一套,我不会绕着圈子说话,也不会拐弯抹角,我会只要你与我一人相好……·但那是不可能的……”·锋利如锥毫不留情刺破真相,但赤诚的表白温暖又明亮,为苦涩的现实注入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可惜,却不足以化解苏霁此时被恐惧深深搜住的心。
·他僵硬的打断:“我不是怪你,”抽回手,又道:“我是……算了,没什么·”在他手背上拍了拍,“睡吧·”··“苏霁”··…………·两人都没睡着,但谁也没再开口。
·络绎说的没错,苏霁也没有怪他,事实上,他不知道该怪谁··络绎口中的现实也许并没有他想的那么糟,至少就那几个问题,苏霁可以肯定的答他:我能··我能一辈子不纳妃,不要子嗣,至于江山……也不是靠后宫撑起来的吧·宫廷侯爵·只是,络绎,如果你知道了真相,还会在我身边吗··…………·翌日一早,苏霁尚未起身,络绎便拖着剑去院里耍。
待苏霁穿戴妥往正德殿行进时,正赶上络绎一套剑法耍至颠毫,引了几个宫女太监驻足观看,苏霁也不觉住了住脚步··络绎一个回身见着他,目光对上,两人都有些尴尬。
“陛下”常善低声道:“辰时过半了·”·“……”苏霁收回遐思,道:“恩,走吧。”
刚转过身去,却听一阵轻呼,他回过头,一道美极的风景映入眼帘··那是希夷剑法最末一招,名叫雨打飞花··他曾不止一次见他使过,也曾笑问他,不过是白练乱舞,何来雨与飞花·他笑笑,不答。
·晨曦微光里,络绎轻身而起,人与剑化作纯白一线,沿着半空飞快掠起,衣袂擦着一片四季海棠,足尖擎着一株木芙蓉,转瞬间人已跃在顶端,剑尖在空中画了半圆,晨光在此际喷薄,衣袂随风展动,水红的海棠刚刚扬了满天。
·原来这才是雨打飞花……苏霁眯着眼看得出神··深秋晨雾里,人是花,花是雨···怔惑里,一串飞红斜地射来,近侍未及阻拦,苏霁已怔怔接住。
那是一枝四季海棠,不是碎瓣,是完好的整花,断口平滑锋锐,是剑削的痕迹,心里暗喜,面颊微热,觉得那人在看他,抬眼,那人却已还剑入鞘,身姿复又挺拔严肃起来。
身周只余点点浅红在风里飘落,众人这才轰然叫好,只是谁也没察觉,这个清晨比别个更暖些··络绎沉着面孔并不理会,径直朝苏霁走来,行礼问安···刚才还叽叽喳喳浑然忘我的宫女太监们这才看到自家主子,一个个吓白了脸叩首请罪。
·苏霁点点头,“朕恕你们这次,若再犯,朕办你们个渎职·”·一干人作小鸟投林状快速散去···“朕……不要你做内禁侍卫,不用这么拼的。”
苏霁手里拢着那枝四季海棠,便是握着窃窃的喜悦,“只是朕还拿不准该封你什么合适,容朕想想,但也绝不会让你做侍卫·”·“臣只是……”络绎垂着眼,欲语还休。
“怎么你想要什么”·“臣想回家看看·”·“……”手募然合紧,海棠在心里碎成一汪红汁。
“陛下”·对上他问询的双眼,苏霁明朗一笑:“朕明白,卿是想家了,这样吧,等朕腾出功夫,便将卿的家人接来宫中小住可好”·“呃那恐怕不妥吧……”·“暂时如此吧,待朕回来与你细谈。”
苏霁止住他的话头,转身前行··“摆驾正德殿~~”··…………·明明回去看一眼就可了结的心愿,有必要搞得那么复杂吗·络绎当天下午还是出了宫。
几乎所有人都知道络绎是天子身前第一红人,是圣上当着满朝文武亲自表彰的对象,升官发财指日可待,哪有人会拦他见了面不卑躬屈膝才怪呢,所以这次他连那面先帝御赐的通关腰牌都没来得及亮,便一路顺畅的出了永德门。
··作者有话要说:我来了,嘿嘿·发现有人提议开虐,我磨刀霍霍粉兴奋啊~·二十三·二十三··整整一天都很烦躁,大小事务缠得他脱不开身,可能自从昨日金殿上那么敞开心扉的表露了自己对一个罪臣子嗣的信任之后,苏霁的形象在众臣的眼中突然蒙上了一层叫做人性的柔软光芒。
·这很不妙··确实失态了,他不该在人前袒露心迹,于他,于络绎,都不好···但,什么都可以装,唯独对络绎的心,装不来,看着下面人一个个眉来眼去紧张得如临大敌的样子,他就来气。
那群家伙竟联合起来对付他的络绎··不自觉的,就站起来说了那么一大堆,说着说着还有些停不住·从来不在人前表露的脆弱竟在说到“那个孩子比他还小一岁”时,毫无防备的倾泻出来,虽然又很快刹住,但相信下面那一颗颗聪敏得不像话的头颅都已飞快的转了起来。
·朝臣是世界上最会把握机会的动物,捕风捉影见风使舵他们最行,他不想让络绎入仕途也有这层原因···恃宠而骄这个词,络绎还不懂,否则他就不会那么委屈的叫嚷着不要当个闲人了。
·但保不准周围的人不会身体力行的教他··虽然络绎向他讨要什么都是应该的,他也绝对会给··但那样子的话,络绎就不是他的络绎了,至少,不是那个在寒冷冬夜里嚷着要替他讨暖炉的络绎了。
·其实,·也许,·最适合他的地方是兵部···但他不舍得···明知道他会爱那片广博敞亮的天空,就像他的父辈们一样,金戈铁马,麾下三千,但却仍忍不住想把他当雏鸟来养,最好永远也长不出锋锐的羽毛。
·由他来护着,那又有什么不好呢··再说,最近西边不安宁,说不好哪天就出岔子了,那个时候,他怎么可能把他亲手送去战场·啊……光是想想就不寒而栗呢。
·端起一盏茶,抿了一口,下首的人还在恩恩啊啊说个不停,苏霁挑起一边眉毛,他难道不渴么心里虽不屑,但仍微笑点头:“卿费心了·”··疆土好像一夜之间扩大了,需要禀奏的事情翻了一番,都是些不足挂齿的小事,当然,这个小字,也是针对此时白玉条案后头戴金冠的苏霁来说。
在他听来,这些琐碎事情完全可以由他们自行解决,实在没必要占用他的私人时间··但常善却不止一次的体贴暗示他这是难得的君臣交心的机会,陛下再忍忍·粗略一扫,青玉珠帘后头候着的,至少还有五位。
也对,虽然是屁大的事儿,但和他说,也总比那几只私下自己嘀咕来的强···书案旁,钟漏沉静的立着,仔细一看,会看到金色的细砂线似的流淌,细细掠过的,除了时间,还有骄切的思念。
快戌时了··……今天恐怕不能和络绎一同用晚膳了···御书房“交心”的大人们最后只剩两位,户部柳光禄与吏部顾慨然,两位年纪都不大,平常在朝上,一个温吞少语,一个生硬冷峻,都不是拍马屁的料子,这次估摸也是随大流来的,但却耗到了最后。
·原因是两人相互看不顺眼··正探讨到官僚漏税这段,户部柳光禄主怀柔,吏部顾慨然主硬罚;柳光禄说赋税钱粮这块归他们户部管,让他别多事;顾慨然却说这属于官吏犯案,叫他一边呆着去。
两人就这么你来我往浑然忘我的争论着,直到苏霁淡淡问了句:“两位卿家不如留下陪朕用膳吧·”·柳顾两人这才注意到同来的大臣都已散了,而自己竟在天子面前像个老母鸡似的斗了一下午,顿时闹了个大红脸。
苏霁倒也不愠,多亏这两人话说得油泼不进,那些老学究们插不上,这才早早退场,而且听他们斗嘴还蛮有趣的··用膳时两人都梗着脖子不看对方,可能是怕一言不合又呛起来,苏霁命左右侍女们给他们布菜,随口问道:“两位是同年入朝的吧” ·柳光禄咬了咬嘴唇,还没出声,顾慨然咽下一口实为豆腐名为白玉的汤,道:“回禀陛下,正是。”
“那就是同堂参加的殿试了”苏霁笑了笑,道:“同年高中,又同朝为官,这是难得的缘分啊,须得互敬互助才是·”·“是,臣……知错了。”
“臣惶恐”·两人同时起身告罪··苏霁摆摆手:“吃饭呢,别闹那些虚文了·”··一顿饭吃得跟看戏似的。
·用过晚膳,时辰不早,想必那人已睡下,便径自沐浴更衣,又命人备了易消化的炖品,这才往和鸾殿去···遣开随侍,独自绕了个圈,踱到清晨络绎舞剑的榕树旁,夜色融融里,海棠如霜。
手掌在背后悄悄合拢了捂着,但那滴落花的冰凉仍在,像停了小虫一般,痒痒麻麻的挠着···“络绎……啊”刚推开门就感到一股大力扑来,力道之迅疾令他以为是刺客偷袭。
“络绎”·苏霁被扑了个踉跄,几乎站立不住,噔噔后退几步,便被环着他的那双手臂用力托住,鼻子里传来他最熟悉的络绎的味道,未及吃惊,已先狂喜。
这还是络绎第一次主动抱他··动也不敢动,心脏急骤的跳着,像要迸出腔子一般的热烈,从没那么紧张过,连站封禅台时都没有·黑暗里,看不见表情,只得调动全身的感官去体味这个期盼已久的热烈拥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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