宠臣 by 红糖(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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宠臣 by 红糖(4)
·“络绎,答应我,不要离开我……”·“络绎,我不要别人·”·“络绎,如果明天就是末日,你会离开我么”·“络绎,如果明日天就要塌了,我也会这样搂着你,我们不死不休……”·只是,再庄重的情誓,夹在窸窸作响的金链晃动声里,都不会太动听,反而显得有些好笑。
络绎只是静静听着,没有答他··会不会离开他,爱不爱他,恨不恨他,如果天真的塌了,会不会在他的怀里,他都没答他··苏殒也只是在床上问一问,天一亮,他又是那个王者,一举一动都端着做派的王者。
因为他没答,锁链自是没有解,为什么要解放手后,他又逃了怎么办·络绎喜欢在他睡着后静静看他一会,只有在模糊的黑暗里,他才是他的苏霁。
…………·苏殒喜欢送他东西,什么名贵送什么,但他不要,只除了一样··那是一对耳坠,也是玄金打造的,细长菱形的小东西··“这么重的坠子如何挂在耳上不嫌太沉了么”他像往常一样泼他冷水,嫌弃的盯着黑丝绒上静静躺着的一对精巧玩意。
“沉才好,时时坠在心里·”苏殒早以习惯他的态度,不温不火的答道··“哼……微臣这里已经够沉了,就不必再武装到耳朵了吧。”
苏殒淡淡看了看他刻意晃动得叮当作响的金链,嘴角微撇,道:“这是一对,和那个不同·”·“如何不同我手上的脚上的哪个不是一对”·“这个……是你我一人一只的,我们都戴在左耳好不好”说着,苏殒拾起它们,垂在络绎眼前,轻声到:“戴上吧,好不好”·络绎冷冷哼了两声,但在苏殒拈着耳坠凑过来时,他却没有躲避。
第二日一早,文武群臣都发现,他们的年轻皇帝的左耳垂上添了一只耳饰,是一只,不是一双··有心者借此大做文章,认为圣上是在以此暗喻群臣,不可偏听偏信,也有投机者从这一年开始大肆囤积金货,似乎已然预见到来年金饰行情的风生水起。
…………·真正觉出不对是在听连福抱怨时··“听上面说,今年要缩减开支,所以就取消了·”连福苦着一张脸,委屈巴巴的说道,“还是第一次在内廷过年呢,为什么今年就不办了呢,真是的……听秋儿姐姐说往年岁末都是最热闹的,到处都是金绸扎的绢花,尤其是湖心亭那里,水里岸上点满了琉璃彩的灯子……”·“圣上自有他的打算,虽然不大肆庆祝,但好吃好喝绝少不了的。”
络绎抚慰似的摸摸他的脑袋,连福老气横秋的叹了口气,络绎看着就笑了,过年是每个孩子都盼望的事,连福的心情他如何不了解,只是经过天晴殿那三年,吃顿饱饭都是桩奢想的日子里,过年又有什么意义呢·那时的他和苏霁会在岁末的晚上并排趴在窗子上,脑袋挨着脑袋,倾听远处欢欢喜喜的庆祝声。
谁也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听到子夜的钟声敲响,再头挨头的钻进被褥··“恩,听常公公说圣上这几日很烦,络大人,您有空就问问嘛,就算不大肆庆祝,那么烟火有没有呢”·络绎笑着应下,待一个人时又有些不安。
苏殒这几日的确有些失态,似乎被什么事烦着,往日再疲累,也很少将情绪带回寝宫,而这次,令他失常的会是什么事呢御书房议事也停了好些日子,但他那么忙,光批阅奏章就耗去了大半夜,绝不像无事的样子。
想着逮个机会好好问问,可却一直没寻到,就算撑到苏殒回来不睡,但看他疲惫的样子又不忍心再问什么了,第二日又是一天不见人影··不知不觉就到了年关这天,说是节俭,但该有的习俗还是一件没有落。
十天前常善就吩咐了一干事宜,该换的该贴的该清理的面面俱到,宫女太监们忙的要死却也兴奋得不行,忙碌也是在笑闹中度过的,尤其和鸾殿,更是添了十二万分小心,连帐子要换的材质颜色都来征询络绎的意见,络绎自是没什么意见,但连日的阴霾也跟着散了,甚至提出要主动帮忙,但无论他做什么都被连福扯着按在了座位上,大有一副主子您看着就好的意味,弄得他怪不好意思的。
溜达到外间,发现连门口的万年青也换了灿金的富贵菊,只是天气不太好,云层厚厚的,已经连着阴了几日··但连福说这是好兆头,弄不好三十那天要下雪,就是瑞雪兆丰年。
宫廷侯爵·三十这天果然下雪了,从凌晨开始,白色的雪珠星星点点的飘下来·络绎起了一个大早,披了衣服在窗边看雪,只是雪还小,没什么兴味,前一天苏殒没有回来,按底下人的说法是,越到年关越是最忙的时候,络绎也就见怪不怪了。
早饭是象征年年有余的糕点,食材不同,却都捏成了锦鲤的模样,欣赏性大过食用性,尤其正中那盘年糕,还用朱彩把鱼头点红了,眼睛是两粒黑枣,栩栩如生的很·连福还在对晚上的庆祝抱有希翼,但以络绎对苏殒的了解,他既然说出要缩减开支,不大肆庆祝,那就必定不会有,惊喜和计划之外这两个词,不在苏殒的辞海里。
听着连福的碎碎念,络绎便将那年糕捏的鲤鱼塞给他拿着玩去了,果然是小孩子心性,拿着新鲜玩意愁眉马上就展了,至于最后是吃了还是扔了他就管不着了···虽然早就对过年没了念想,但还是抱了一丝侥幸,毕竟习惯了和苏殒一起,虽然原是该热热闹闹一家人围在一起的时刻,但和他在一起时也不觉得有多孤单,好像年原该就是这么过的,原该就只有他们两个似的。
但直到晚膳时分,苏殒还是没有出现,听着宫女报出那一道道好听的菜名时,络绎只得自作多情笑了一下··什么吉祥如意,在天比翼,龙凤呈祥,金玉满堂……不过是一堆煎了炸了炒了煮了的食材罢了,真要论味道,哪有天晴殿门口那只烤白薯香·那个人在做什么呢……虽然说不大肆庆祝,但大宴群臣总该是要的吧,群臣……当然只包括正三品以上的,至于自己,无论是御书房议政,还是玉澜阁看书,亦或是坐在这明媚华丽的和鸾殿立,都不过是一桩摆设而已,不同功用的摆设,那些热切的好听的情话,真的只是情到极处的表象呢…… ·其实再可口的佳肴,也只有在那个人的注视里才吃得下。
看着一道道华丽的菜式基本没怎么动的被撤下,络绎静静站到窗口,雪不知不觉大了,真的好似鹅毛一般,四周不知什么时候静得可怕,静到能听到雪花唰唰的落在地上。
这是第五年了呢··他伸出手,雪花一片片落在手上,又一片片化掉·五年,好像一眨眼就到了今日,那些过往的快乐还有悲伤,若都能如这雪一样,说没就没,该有多好。
如果不是那么执着于那片纯白,是不是就会简单得多·那个静静立在雪上一身朱红的少年,就这么立在里他心里,一站就是五年··正呵了手准备早些睡下,突然一声巨响传来。
本已离开窗边的脚又收了回来,然后,举头望着那天空,就一动也不能动了··起初先是一簇光亮,带着预示似的轰然巨响蹿到空中,然后拖着七彩的尾巴炸开,散成无数个五颜六色的光点,上轮还未消弭又是一声巨响,这回却是一线细细的的白光,划着长长的尾音蹿到更高的位置,在空中集成巨大的团,如重量级的雪球,停顿了一两秒的功夫便劈劈啪啪的开始爆裂,于是无数个晶亮的雪点般的火光,流星般在天际炸开。
然后就热闹了,仿佛有预谋似的,各式各样的烟火腾空而起,一个比一个炫丽,令络绎目不暇接,燃放的位置似乎离和鸾殿不远,好像要刻意给他看一样,不知从哪一刻开始,四周静极了,也黑极了,瑞雪飘飞的夜空,被烟火照耀得艳丽异常,隔着纷纷扬扬的雪花,那一簇又一簇花火好像燃在另一个世界。
络绎一面痴痴望着,一面乱七八糟的想着,不是说缩减开支吗,怎么又燃起烟花来了……可是怎么这么静难道没有人看吗怎么连点欢呼声都听不到呢正想着,身体便被温暖的手臂环住了。
“被事情缠得好烦,总算赶上了,”苏殒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特地给你筹备的,喜欢吗”·“今年又是只有我们两人的年夜呢。”
感觉到环抱里的身体微微颤抖,便搂紧些,嘴里却责备道:“傻死了,下着雪呢,还穿这么少,冻着了吧”··烟火仍未绝止,天上地下俱是一片流光溢彩。
两人静静拥着,直到最后一个烟花泯灭,子时的钟声悠悠敲响时,苏殒才听到一个低低的声音,说:“喜欢·”···作者有话要说:——喜欢吗·——喜欢。
番外——裴章·欠谁一滴朱砂泪··裴章番外··没有人真心爱他,没有人真心待他,他的亲生父亲把他当作利益的筹码,他爱的人把他待作另一个人的替身,旁人眼里的他,可悲又可笑。
··裴章,就像苏觞说的,这名字起得真不靠谱,生来就用来赔的,赔账,赔在他的□··苏觞说这话时,笑着用一根指头勾起他的下巴,裴章就笑着回他:“是啊,何止是□,我整颗心都赔在了你身上。”
就是这双眼睛,令苏觞一见到他,就义无反顾的惦念上了,水光粼粼的··那是春暖花开的三月,那双剪水瞳就这么映进二皇子苏觞的眼里,裴章的那老狐狸爹一点不漏的记在心里,然后狠了狠心,要抢在络家前头把娃儿献上去。
谁都知道太子苏霁大势已去,这对投机的臣子来说是件好事··苏霁那个人,怎么说呢,有点油盐不进,金银美女,全都一样不差的退了回来,也有精乖的,说太子好读书不如送墨宝真迹吧,但是人家照样不收。
君子啊,苏霁是个君子,但是君子有屁用·想到这里裴大人一口气就倒不上来,络奉宇那老贼,竟然送了个书童去,他那个孙子是见过的,激灵倒是激灵,可哪有半分侍读的样子大伙都掩着嘴等着,等大活人被退回来,可是奇了怪了,那络家小娃竟在天晴殿住下了,而且一呆就是一年。
那段日子,络奉宇走路都打晃,想是得意得不行··不知天刮起哪道风,忽然吹到了二皇子苏觞这头··“天降妖孽,苏霁若继承皇位,大苏半壁江山不保”·这句话一夜之间传遍了大街小巷,是出自名相士之口,不由你不信,裴大人笑了,关乎国家体统的事,还得靠他们几个老臣掌着点眼不是真若让苏霁那个君子继了大统,哪里还有他们的活头·这回他打定主意,要赶在络奉宇之前拿下那个苏觞。
“把裴章叫来·”裴大人扣上茶碗··不一会,脚步声走近··“父亲叫孩儿”裴章也刚回来,湖蓝色的袍子还没换下,沾了些风露,脸色却是一如既往的姣好干净。
“坐下,爹有话同你讲·”·“是·”裴章愣了愣,却还是依言坐下··他是家里不受宠的,父亲似乎更宠他的大哥多些,同父亲单独在一处谈话,似乎还是近年来头一回。
“今天在宫里玩的好吗”裴聂一面看着他,一面斟酌着下面的话如何开口··“啊……还好……”裴章一顿,又徐徐道:“就是有些拘谨。”
他和他们谈不到一处去,他喜欢的,那些贵公子都不喜欢,王大人,李大人的公子们更喜欢谈论打马射箭,而其他同年龄的公子聚在一处更喜欢舞文弄墨,他不是不懂,只是觉得有些格格不入,和那些王孙公子们时兴的爱好相比,他更喜欢一个人静静的独处,看看月色,赏赏落花。
就是因为这点,他的大哥和父亲才不喜欢他吧··“见到二皇子了”父亲拈了拈胡须,意有所指的问,“觉得二皇子如何”·“呃”裴章一怔。
二皇子是哪个·急忙在脑中寻找,哪一个是二皇子好像没人给他介绍啊……可是父亲既然问,肯定还有下文,答不上来,裴章脸色有些窘迫,一着急,眼里竟积了些水来。
裴聂就是不喜欢他这点,太……没担当·但毕竟是亲生儿子,想到后面要同他谈的事,态度还是放缓些吧··“就是一个穿深红袍子,披羽白坎衫握一把鎏金扇子的,没有印象吗”·“啊,是他”那个人竟是二皇子·裴章如何不记得,从他一进那园子开始,那个人的眼睛就始终粘在他身上,那个人的穿着又是最华丽,朗朗春日,穿那么重的颜色不嫌糊的慌么拜他那身暗红的袍子所赐,连那射在身上的目光都有些炽烈,实在厌烦时,他还瞪过他一眼,狠狠的,那个人就赖皮的笑笑,然后依然故我。
那个人竟是二皇子被朝野上下数落的风流浪荡子·难道……果然是把他得罪了么父亲这是兴师问罪·这么想着,裴章赶忙站起来,向着裴聂深深拜倒,认错道:“裴章知错了,但是当时不晓得他就是二殿下,如果因此惹了麻烦,裴章愿意受罚。”
“起来,起来”裴聂扶起他,深深叹了口气,“那人将要被立为储君了·”·“啊那么……”裴章黑白分明的眼睛睁得老大,皇上疯了么太子好好的,怎么要改立而且还是改这位……登徒子·裴聂瞪他一眼,“你啊,真该关心关心外面的事,不是爹说你,你这个样子,如何讨到一官半职”·“裴章本就对做官无望,大哥很好,他一定不会辜负爹的厚望。”
“但是……现今有件事,非你不可·”·…………·根本不给他考虑的机会,第二日便被伺候着梳洗一番趁着夜色抬到了宫里。
·一路上,颠颠簸簸的,裴章只想笑,有必要么,还缚着他的手,蒙了他的眼睛,是怕他逃跑么他一介文人,哪里跑得出去,再说……他本是对裴家没用的人,难得有这么一个机会为家里出力,他能不答应么·其实……无论活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自我纾解了一会,还是觉得心寒,因为那人看了他一阵,父亲便要他去陪他,这种事……亏父亲想得出来,送亲生儿子去另一个男人的府邸,也许,父亲真是做大事的人呢,够狠。
·轿子停下来,有灯光打进,轿夫和宫门看守的卫兵对答了一会,然后便被光线照了一下,他格外尴尬,因为蒙着眼看不见是何情况,但鄙夷诧异的目光在脑海里还是被放大了盘旋了无数遍。
·被拉着走过一道又一道的门槛,还在暗暗想着,也许那人根本就没有那个意思,是父亲急功近利会错意了也不一定,也许不过一刻就会被原样退了回去呢···停在一处地方,依稀是种满花树的庭院,似乎……是石榴树,还没到开花的时节,香气清清淡淡的,裴章耸耸鼻子,应该不下十五株。
同来的小厮抱了预先准备的装满明珠翡翠的盒子进去,是去报礼单了吧,而他,这份活生生的大礼要等收礼的人首肯,才能进去···不消半晌,传出人声:“什么”·自家小厮又说了什么,声音低低的,然后便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一人掀了帘子朝他走来,停在他面前,有些不可思议似的,喃喃道:“真的是你”·裴章不知道该说什么,难道要说“是的,真的是我”·太可笑了。
所以他愣着没动··两人静了一会,感觉到那人的目光在他身上打量,离得太近了,那人身上散发的热气生生把这满园的青涩香气遮了··想到那人那天炽烈的目光,不禁微微发抖,想要大叫着逃跑。
“这礼……我收了·”那人这么说,又转身道:“但是那些,我不要,拿回去”·宫廷侯爵·他收了他,但没要那些珠宝。
……·被温柔的拉着手走进内室,只剩他们俩,那人解开他手上的绳子,轻轻说:“自己把眼罩解了,我想看看你的眼睛·”·裴章不知所措的揉着有些酸疼的手腕,就是不碰那眼罩,似乎看不到的,就不存在。
他被他留下来了,过了今天,他将是什么是一份礼物是屈服在权势和利益之下的卑微生命···那人似乎极轻的叹了口气,用他从没听过的温柔声音说:“你是不愿意的吧”·裴章咬住嘴唇没有说话。
那人又说:“看来是我害了你,不过我很高兴,我苏觞是个自私的人,来者从来不拒,虽然你不愿意,但我也由不得你不同意·”·苏觞,是啊,他是马上就要被封为太子的人,和他拧着没什么好,父亲和大哥把希望都悬在他身上了。
正想着该说点什么,眼前陡然一亮,眼罩已被扯下··“啊”突如其来的光线令他眼睛酸痛,闭上眼,就要溢出泪来,赶忙用手掩住,苏觞却拉开他的手,命令道:“睁开。”
颤巍巍的睁开眼,泪水满满的流下来,想着这样子该被人讨厌了吧,那人却着了魔似的,疯狂的盯着他的眼睛看··“果然……真像·”·苏觞的眼睛很黑,黑到深邃,定定的看着你时,心都被吸了去。
“像……谁”下意识的问,但没想到他真的会答··他说:“我苏觞喜欢的人·”·“和那满园石榴有关”从没听说哪家王孙公子好种石榴的,三年结果,哪有那个闲心·“你怎么知道是石榴”苏觞奇道,“你一直被遮着眼。”
“闻出来了·”·“还没开花也能闻出来我怎么闻不见”·“本来闻不见,但闻见了就说明数量多,既然多,就有种它的原因,二殿下的园子不小,所以我猜……是十五棵。”
苏觞笑了,但笑容有些苦涩,“不错,好聪明的脑子……好灵的鼻子·”又看看他,“可惜,怎么你爹就把你送给我了呢,这么灵的一个人。”
“爹他……还有大哥·”·不知不觉就不怕他了,还和他说了这么多话,也许,是因为认命吧,既然他留下他,再也别做他想了。
“的确是十五棵,因为种它的时候,是我十五岁的生辰·”·…………·“我喜欢你这个样子,”拥着裴章时,苏觞轻轻笑,刻意逼出他的眼泪,看那碧水般的眸子染上难抑的风情,“看着我……”纵情的时候差一点就脱口而出,叫那个人的名字,但是不能,那个名字该藏得深深的,供自己一个人反复咂么,膜拜。
从第一天起裴章就知道,他是被作为礼物献到这里的,在这里,他又是作为替身被苏觞宠爱的,他都知道··但他知足了,不管真假,还有个人爱他···爱·是啊,依稀是爱。
·那个人从没看不起他,去哪里都带着他,和他在一起没人敢笑他,即使在情事上……有些放纵,但大抵还是好的··有时能见到父亲,大哥大概是看不起他的,每次见面都站得远远的不正眼瞧他,但父亲很高兴,虽然叙话的主旨在于打听苏觞的动向,但裴章还是有种错觉,好像自己忽然变得重要了。
……·裴章喜欢在晚上望着窗外发怔,苏觞问他为什么,他说,晚上可以听到虫鸣,运气好的话,还能听到花开的声音··裴章喜欢在下雨时寻找月亮,苏觞问他为什么,他说,找到了会觉得很有成就感,可以知道这次的雨云是薄是厚。
以后,他再做什么傻事苏觞也不会问了,偶尔还会静静陪他,用苏觞的话说,裴章是个妙人··裴章想说,你也是个妙人,痴情的妙人啊··白天,裴章认真的给那一十五株石榴培土,施肥,甚至亲自为它们剪枝,他不知道苏觞种它们是为什么,但他若能令它们早一天开花结果,苏觞一定会高兴。
哪个人种花不盼它开·……·三年,就这么过去了··裴章总有种感觉,虽然一直陪在这个人身边,也算是他最亲密的人,可是他总觉得自己是个局外人,站在一个无形的圈子外,看着苏觞演戏,独角戏。
苏觞的每一面都不是真的,浪荡不是真的,桀骜不是真的,连笑容都不是真的,除了……那个时候贪婪的盯着他的眼睛时,那种温柔神色,疯狂动作,是真的,只是不是给他裴章的。
忍不住问他:“我裴章,在你眼里,是什么”·“你说呢”果然,他又戴上那副面具,戏谑的笑着··“为什么笑,你明明不想笑,为什么要笑”·苏觞一愣,随即问:“我为什么不想笑你以为你很了解我”·裴章垂下眼睛不语。
只怕这世上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如果三年都用来研究一个人,想不了解都难··静静看了这么多年戏,也忍不住想问问,一个人累不累想不想加他这个角·“裴章……”苏觞把脸埋在他脖子里,“我早说过,我是个自私的人……你恨我吧”·“恨那又有什么用”裴章用力环住他的背,抚着他的头发,轻笑:“恨倒不至于,怨,还是有的……只是这么多年了,那点怨似乎又微不足道了,我本就是无欲无求的人,你没妨碍我什么,如果没有这一出,只怕我的处境还不及现在……”想到每次见面大哥那淡漠的神色和父亲笑得开花的脸,心里就一片苍凉。
·苏觞把他搂得更紧,声音淡到几乎听不见:“裴章……你说对了,我一点也不快乐,一点也不想当这劳什子太子,一点也不想当皇帝……我只想……只想……”没有说下去,但裴章却明白了。
他只想那一个人而已··他看看窗外,石榴们已经结了花苞,不出月余便能红灿满园··可那个时候他又在哪里呢·没来由的害怕,他收紧胳膊。
“苏觞,答应我,不管你将来要什么,是什么,都别撇下我·”·苏觞捧起他的脸,又用那么温柔那么疯狂的目光盯着他:“我答应你,不管将来如何,我苏觞定不会撇下裴章。”
·每个人都会爱一个人,也都会被一个人爱上,如果幸运,他们是相爱的,如果不幸,大抵就如裴章和苏觞··那个誓言到底没能作准··裴章不怪他,火红的石榴花映在那人通红的笑脸上,那种虔诚喜悦的神色,直到现在他还记得很清楚。
那是唯一一次,见到他真心的快乐,真心的笑··不作准,就不作准吧,这种事儿,谁挡得住呢·温文含笑目送他抱着那套山水紫砂出门,心里却刀割般的痛,扶着院墙走回去,藏在高高矮矮的石榴树里。
多可笑,代表另一段相思的石榴树啊,却在掩饰他的相思··得不到,求不得,只要看到他开心喜乐就好,至于自己,无所谓了··……·梦还是碎了,碎在石榴结果的那天。
·裴章做梦也没想到,有朝一日,他这个性子的人也会出现在通缉的皇榜上,在关外的凉棚里得知这个消息,行刺失败了··意料中的事,没什么··原本就没想成功,只是觉得该做点什么,他不恨苏霁杀他,深宫里的人,哪个没点委屈,没吃过苦至少,苏霁给了他给不出的东西,让苏觞真正开怀的那几天。
他恨的那几个死士,仗着武功好,不让他最后见他一眼,世上唯一对他好过的人,瘦瘦的躺在床上,他却一遍遍被那些人推开,拦住,胳膊,脸都擦伤了,却不觉得疼··最后终于隔着窗缝看到他时,那人正冲自己温柔的笑着,火红的光芒映在他的眉眼上,不知最后他在想着谁。
裴章哭了,虽然这一次苏觞看不到,但他要在眼泪流尽前,最后再流给他看,他不是最喜欢逼他哭吗··向店家要了一坛酒,抱着跨上马,一边走一边喝,是往西的路,谁知道通去哪里管他呢。
喝一杯,倒一杯,滑出嘴角的酒,分明是滴朱砂泪···“本是金陵富贵子,却作艳礼讨富贵,也曾落泪却不悔,眼波横里横流水,红烛帐暖也垂泪,莫问相思莫贪杯。
榴花深处照宫闱,东华门外把魂追··曾付欢爱随流水,长走西疆去不回,明月霜前轻衫照,谁人欠我朱砂泪··且尽酒一杯·”···作者有话要说:被一首歌感动,忍不住心痒手痒,添上一篇番外。
裴章,也许没人记得他吧……汗,我就是个配角控啊··在文里提到他不过寥寥几笔,苏觞宠爱他,只因他有一双和苏霁酷似的眼睛,是被老爹送给苏觞当礼物的,礼物却喜欢上主人,主人却把他当作代替品,是个悲剧性人物。
三十八·三十八·不到初四苏殒便又忙碌起来,照旧是年前那般行色匆匆,三日未见,竟能瞧出瘦了,起初络绎是不想问的,但那人眉宇间的阴郁一日重过一日,不由他不放在心上。
问连福吧,小东西却吞吞吐吐的,答非所问,还不敢正眼看他··这小子逮到八卦的机会向来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这一次为何如此扭捏·想了一想,络绎有几分明白了,于是放缓语气问:“是不是特地吩咐了不许和我说”·“这……”连福深深点了点头,然后双手不住搓绞。
络绎的心沉了沉,大略猜出事情梗概,但也不过是沉了一沉,这一日迟早都要到的··于是拍拍他的头,低声道:“算了,不为难你·”说罢转身向院外走,积雪未化,树梢结了不少冰挂子,被阳光照着异常明艳,“真是个孩子,有什么大不了的,还瞒我……”·这句也不知是在说谁。
连福跟着出来,神色有些紧张:“络大人……你都知道了”·“猜……还猜不出么·”·“恩……”连福小心观察他的神色,络绎在一株柳树旁停下,光秃的柳枝整齐的垂着,因为那一层薄冰,即使有风吹来,也不见摆动。
“原本是最柔的树木,结了冰却一动不动的,倒也好看·”·连福看看那柳枝,没有叶子,不见丁点绿色,哪里好看倒是络大人更好看些。
络绎掰了截柳枝拿在手里,直溜溜的一根,活像一条僵硬的小冰鞭,但每一个细小的结突、纹路在那层薄冰包裹下,反倒比平日清晰··虽然被冻结在大雪苍茫的冬日,但试想春风日暖柳条轻摆时,又有谁会注意它这抽芽发花的枝桠·连福见他先是微笑,复又沉思,五官从平和到紧致,不知在想什么,但肯定与陛下有关,于是插嘴道:“陛下为这事也忧虑了很久……外面已经闹得沸沸扬扬了,络大人你可……”·宫廷侯爵·“我懂得的,”络绎回首笑笑,又看看天色:“趁着阳光正好,我想看会书,你去歇会吧。”
说着持着那柳条向侧殿走去··将梅花拔了,却把那柳枝插进瓶里,室内温暖,冰棱转眼化了,显出原本光秃的形状,一点意趣也没有,可络绎楞是看了半晌。
书里不是说嘛,有心栽花花不成,无心插柳柳成荫··也许他这细白瓷瓶里能栽出一株垂杨柳也不一定呢··…………·晚上苏殒又过来了,照例一副疲惫的神色,刚沐浴过,身上散着好闻的暖和气,微蹙的眉头见到络绎便一点点舒展了,宽衣解带后便将人往床里带,络绎却轻轻抗拒着。
察觉到怀中人的推拒,苏殒有些不解,将灯拨亮了看他··“怎么”苏殒看看他的脸色,又摸他的额头:“是不是着凉了听说你午后在雪里站了半晌,又没披雪氅吧”·“不是……”络绎拿掉在脸上不停乱捏的手,“陛下这些天操劳了,不该……如此放纵的。”
“怎么又生分起来了”苏殒有些不悦,但还是笑着:“正因为操劳,才需要爱卿疏解啊,来……”说着便将人往身下压。
络绎被他吻得头昏脑胀,原想就这么将就了,但一想到这人指不定刚从哪张床下来,或是将要爬到哪张床上去,就忍不了··苏殒正吻得忘情,白天被逼得心力交瘁,晚上这一顿已巴望了不知多少个时辰,手在紧致温暖的皮肤上摸索、探寻,只觉天大的烦恼都抛在了脑后。
“我有话和你说”·“络绎”·正忘情时金链一紧,苏殒被踢到床尾,他诧异的看着刚才还状似温顺的人,络绎白色的小衣半垂半挂着,露出精悍紧致的胸腹,皮肤也因为动了情而浅浅的红着,但凶狠的神色却认真的紧,原以为那半推半就的风情只是因为羞涩、放不开,这样看来确是真恼了,又是什么事儿惹到他了·“我有话和你说……”络绎仍是那句。
“好,你说……我听着·”苏殒深深吸了口气,好笑的低头看看,络绎顺他目光望去,只见苏殒那里兀自顶着,刚褪去的红晕又涌上来,络绎将衣衫掩紧,正色道:“你不必瞒着我了,我都晓得了。”
“什么”·“你这些日子烦恼的事·”·“……你都知道了”苏殒看着络绎,虽是问句,却没有待他回答,只是静默了一会,眉头又微微蹙起,嘴角却向上勾着,十足十的苦笑,“难怪难怪……”默默笑了一会,找到络绎的眼睛,与他对视:“所以……我们又回到起点了吗” ·络绎直起身子,慢慢跪了下去。
“苏殒,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与你以君臣相称,但这一次,络绎要以臣子的身份和你说话·”说完,挡住苏殒要扶起他的动作,道:“你听好了·”·“臣有罪,”漆黑的眼睛直视前方,苏殒在那里看到苍白的自己,络绎清澈的声音一字一句传来:“臣不该苟活,无才无德却任了这四品官位;臣不该大胆妄为,对陛下生出欢爱之情,耽于享乐;最重要的是,臣不该……心生妒意,成为阻碍皇家子嗣繁衍的牵绊,若陛下的烦扰因臣而起,臣真是罪该万死……”·他早该有这个自觉的,皇帝怎可无后无论是皇后还是后嗣,都是国之根本,一个年轻帝王迟迟不肯立后纳嫔,传出去不是让天下人耻笑他络绎已经是个笑话,总不能将苏殒也拉下水,他是一代明君的材料,怎可因为他这只小虫生了蛀洞·“所以,陛下不必烦心,无论陛下如何抉择,络绎还是那个络绎,无论忠心,还是……情爱,都不会变……”·说明白吧,只要说明白就好,只要他心里有他就够了,既然一切都给了他,又怎会在乎那虚妄的嫉妒。
“络绎”苏殒一把抱住他,“你在胡说什么”·苏殒把他的头按向怀里,心里又喜又怜,“谁跟你嚼的舌头我不是早和你说过吗朕的江山用不着女人维系”·若事情真的仅是逼他纳妃那该有多好,他只要大袖一挥说不要就够了,可是,眼下……·“那……那是……”络绎不可置信的问道,从苏殒的手臂里抬起头,“啊,朝堂的事,我是不是不该问……”·苏殒被他逗笑了,“可以,你都可以问,只要你问,我都告诉你。”
“那为什么……”·那为什么要瞒他除了立后娶妻的事情外,他们之间还有什么是需要欺瞒的·苏殒没回答,至于脸色,络绎也没看清,因为不过一秒钟的功夫,灯就被灭掉了,火苗还没来得及跳动就消失在琉璃盏“叮”的一声轻响里。
被疯狂的情 欲席卷着,那菱形的橘色火苗一直印在络绎漆黑的视野里,苏殒比任何一个夜晚都要疯狂,饱满的欲 望似乎总得不到满足,那疯狂的撞击令络绎恐慌,好像没有了明天似的。
“告诉我……络绎,如果明天,天就要塌了,你会陪着我……”终于震颤着释放时,苏殒又这样说了,粘腻的汗水缠绞在一起,身体久久不能分开。
……·平静的躺在床上并排着说话不知是多久以后的事,两人都没了力气··“要……打仗了·”苏殒说,“是西疆发起的,兵力已经集中在北郡,我们发现得太晚了,年前才开始集结兵力。”
“这就是你忙碌的原因”络绎半坐起来,虽然光线昏暗看不清什么,但还是朝身边人望去··苏殒缓慢的点点头··“所以……这就是你要瞒着我的事情。”
络绎立时明白了,道:“没有可用之将,是么”·络家三十六口都被斩首示众了,连相关的下部都没能逃过,谁来带兵打仗·“也许……我将是大苏最短命的皇帝吧,也许那个相士说的没错,我就是带给大苏厄运的人……”苏殒静静的坐起身,背部不可察觉的轻轻颤抖着,络绎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这个人,一切都在他的手里,掌握得牢牢的,即使被刀架在脖子上也能笑出声来,但这一次,他却示弱了。
只在他面前示弱··他的苏殒,在外人面前一定不是这个样,他撑了很久,一定累极了··一句话,一个眼神就是整个江山的兴衰荣辱··如今又提起那个名字,一定有人又借此兴风作浪了;国无可用之将才,是他亲自下的诛杀令,一定有人借此大做文章了;内宫还豢养了叛党余辜,甚至还封了官职,一定也落人口实了吧。
那些人,又懂得什么·“苏霁·”络绎刻意叫他这个名字,一只手覆上他的背,听到他叫他,苏殒冷冷哼了一声,带着笑意:“也就只有你敢叫我的旧名。”
“这个名字这么美,为什么不敢叫”说着想将他揽进怀里,但因为金链的桎梏手臂却不得尽展,叮叮咚咚弄了一阵,索性将人一并圈到链子里。
·起初苏殒还不适应,展开怀抱的一向都是他,但络绎的胸膛很结实,平缓有力的心跳像安神的药,苏殒静静靠了一会,轻声道:“对不起……”说着拉拉身边的链子,“很恨我吧”·“怎么不恨”络绎严肃起来,“只是没想到你这么狠,真的敢锁。”
“谁让你总吵着要逃跑·”·“谁让你那么卑鄙还用药的……”想到那一次,络绎的声音就低了下去。
“不就那一次么后来……不都是你情我愿尤其玉澜阁那次,你比我还……”·“啊不许说”络绎羞得耳垂都红了,想捂他的嘴,但手臂和金链形成一个圆,圆中圈着一个苏殒,那张嘴还嘀嘀咕咕继续说着,络绎抽不出手来,却越听脸越红,只得拽住那金链用力收紧。
“好啊你弄痛朕了”·“活该这就叫自作自受,以后你再敢说那些……我就用它绞了你”话虽放的狠,但劲力却松了几分。
苏殒却从这话里衍生出些念头,当下向络绎勾勾小指,示意他附耳过来··“干吗”络绎红着脸凑过去··“我说……用这个绞紧的话,不如用那个……”·“苏霁”·…………·将灯重新拨亮了,络绎问:“情势真的那么糟吗”·苏殒叹了口气,道:“不好说,先打着看看吧,西疆人骁勇,这次又是有备而战,情况对我们很不利,无法,只得以人数取胜了,但这是下下策。”
靠人数取胜,就意味着伤亡过多,所谓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就是这个意思,的确是下下策··“就算顶过这一场,后面也难办,西疆这次是铁了心进犯,这任的西疆王是个狠角色。”
苏殒半倚在床头,疲倦的阖上眼,喃喃道:“也许真应了那句话,克尽半壁江山……哈……”·“苏霁,你还不知道吧,其实我小时候学过相面的。”
“哦”苏殒半睁开眼,笑着看他··“我早看出你有王者之相了,要不当年怎么会死心跟着你”说完,络绎煞有介事的凑过来,盯着苏殒的脸细看,苏殒知道他是想安慰自己,便不说破,由他胡扯。
“你看你这眼,藏了天上水,还有这嘴,是染了金莲色,知道什么是天上水金莲色么”·苏殒笑着摇摇头··“天上水就是天上的河啊,是星子聚起来的,金莲,就是……恩,那个舌灿莲花,就是这个意思。”
“恩,然后呢”·“恩……还有你这眉,是远山黛,”络绎一边说一边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把他瞧了一遍,总结道:“你看,你这面相,山啊水啊花啊草啊都在脸上写着呢,又怎么会失了江山”·苏殒一把抱住他,下巴用力顶着他的额头,“是啊,江山我有,美人在抱,夫复何求”·“喂你……顶到我了……”·…………···三十九·三十九·“哼……”看着下面一片沉寂的脸,苏殒轻轻哼了一声,因为太安静,这一声轻哼被放大了数倍,百转千回。
仍是无人出声··早朝原本是最呱噪的时间,大事小事鸡毛蒜皮事都涌在这个时间汇报,有时比宫外的早市菜场还要闹腾,今天倒好,全成了闷葫芦··苏殒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他也在想这件事。
从得知西疆正在集齐军马向大苏逼近的消息后,不过短短十五天,他们已涉过索兰河,不日便要抵达苏境最外围的白水城··难怪人心惶惶··都被人逼到了家门口。
白水城若破,下一个就是翼州,再然后就是……不能想,不敢想,翼州便是大苏都城的翅膀啊··宫廷侯爵·“众位爱卿想好了吗可有举荐的人选”苏殒压着气,拖长了调子问道。
娘的,人家都打到家门口了,我这还在选拔领军的人物,不,还不是选拔,根本无人可选嘛·没人敢指斥他不该斩了络氏一脉,指责也没用,已经到这境地,大家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跑得了你也跑不了我,即使苏殒自己也不后悔,早有二心的臣子,你指望他作甚若时间倒回,他还是要斩,只是不再瞒着那个人罢了。
半晌,仍是无人说话,连平日见面就少不得你来我往的柳顾二人都安静下来,柳光禄不知在发什么呆,心思神游着,顾慨然却始终低着脸,神情难辨··苏殒忽然不合时宜的想起一句俚语来,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都不说话是吧,行·“今天举荐不出个人,就都别想见到明天的太阳”苏殒撂下这句狠话,目光阴冷,拖吧,拖啊,再拖国就破了,家还想全·有人干咽了一口吐沫,有人擦了擦鼻尖的汗,有人向西边那列看去,然后便有人随他看去,渐渐的,群臣的目光便集中在一个人身上。
苏殒也向那边看去,看了一眼,便哑然失笑,行,你们真行·被大伙注意的那人立时筛糠似的抖起来,当先跪在地上,连咳带喘的说:“陛下,陛下饶了臣这把老骨头吧,臣今年八十有一了,实在……咳咳实在……是心有余,咳力不足啊”·苏殒还没说话,便又有一人迈将出来,朗声道:“依臣看,卢老将军的身体还硬朗得很,日前张大人设宴,臣有幸得见卢将军痛饮三百杯的壮举,当天晚上还去了翠晴馆。”
话未说完,殿上已有人接道:“卢老将军真是老当益壮”·“放……放屁”卢老将军气得脸红,又是一阵急咳,咳得撕心裂肺的,苏殒听着都慎得慌,只觉下一秒会咳出点心肝肺什么的。
韩相还在继续说:“卢老将军不必过谦,那天同去的几位大人都见到了,您老抱着整坛的花雕不撒手……”·“对,对,看到了”又有人符合。
·这回卢老将军没反驳,直接撅了过去··苏殒挥挥手,立时有小监手脚麻利的抬了下去··一群酒囊饭袋·苏殒喝道:“你们好兴致啊,西疆都进犯到家门口了,还设宴呐朕怎么就没那么好的兴致呢你们也教教朕,这心态是怎么拿平的”·刚才附和最响亮的几人立时垂头不语,面上红一阵白一阵的。
苏殒又转脸对韩相笑道:“朕记得去年高中的武状元不错,能骑善射的,韩相以为呢”·韩相脸上立时一片死灰,喃喃道:“臣,臣以为犬子经验不足,尚不足以……”·“经验不足不要紧,谁也不是生来就会带兵,朕给他个机会。”
“皇上”韩相双膝发软,扑通跪下,“此事非同小可,请,请陛下三思啊”·三思一个推诿一个的,都叫朕三思,朕思谁去·龙颜将要大怒,柳光禄忽然上前一步,低声问:“不知……陛下有否想过……议和”·“议和”从齿缝里逼出这两个字,柳光禄脸上一白,再不敢言语。
议和,这仗还没打呢,就议和不是等于昭告了各个小国,我大苏是个软柿子,好捏,谁都可以带个几千人就来捏一捏自古西疆于我,都只有俯首称臣的份,到得我苏殒登基,就要反过来不成·他垂目向阶下看去,一个个脑袋都抬得老高,目中神色恳切,都在看他,盼他点点头,自此哪怕割地赔款也好,约法三章也罢,只要能换取一时太平就好。
一时死寂,两厢无语··唯独顾慨然始终半低着脸,五官陷在阴影里,神色难辨,这时却贸然近前一步,迟疑着道:“其实……若说带兵,还有一个人选,不知陛下以为如何”·苏殒心里猛然一沉。
群臣如得了福音一般,乍然活了,你看我,我看你,视线往来,暗通消息,都在思忖顾大人口中说的是何人··苏殒这时已定了心神,暗幸他们尚未想起,冷冷向顾慨然瞪了一眼,清清嗓子就要把页扯过去。
顾慨然情急之下还想再说什么,衣袖却一紧,回首一看,正被身后的柳光禄拽住·后者一双妙目暗藏愠怒,示意他不要多嘴··就在此时,一阵锁链窸窣声由远至近传来,然后便听殿外有人声说道:“络,络大人这可使不得……”·说话的是连胜,其实他是压着嗓子吼的这句,但因为殿内正是胶着时刻,静极,也尴尬极,这句人声辩清晰传了进来,伴着愈来愈近的锁链叮咚声,格外诡异。
哦,原来是他·每个人心里都是一动··御书房议政时,那个人坐在吾皇身后,总是安静的翻着一本兵书,然后,那传说中可助练武之人融会贯通的玄金链便扫着白玉砖面,幽幽荡了进来。
 ··苏殒的心却霎时沉进无名黑暗里··难怪,难怪他昨天那般主动热情,黑暗里被柔韧的身子擎住,他第一次跨在他身上,随着锁链的清脆撞击声,光滑笔直的腿紧紧扣着他的臀,身体忽急忽缓的上下律动,心快喜悦得快爆裂开,闭上眼用心去享受他难得的热烈。
原来却是纪念··“苏霁,苏霁……”不安的律动时,他都不知道自己唤的是什么··“我在,络绎,我在……”苏殒按住他的背,将接触深至顶点。
“苏霁,点灯,我要看着你……”·“好·”·“你看你的眉,是好看的远山黛,是长寿之相啊……”一边说一边用手指描画着,好像指尖凝了墨,这么画一画,能把寿数延得更长。
苏殒心都醉了,唇齿相交着,身体同时震颤起来,然后绷住,不动,唾液里带了酒浆的迷醉气味···思绪从昨夜拉回,下腹已是一阵火热,那人已走至殿中,金链叮叮咚咚奏着,在苏殒听来,如催生□的仙乐。
那人穿着浅蓝的四品朝服,走得缓慢沉重,却笃定泰然·似乎沾染了冬日阳光的余韵,阴暗的朝堂因他而明亮起来··其余人也静了,无人阻拦,亦无人询问,都只呆呆看着他。
他也无暇理会其他人,眼睛只望着殿首那个金黄的人影,他径直走过非二品朝臣不得逾越的位置,在最靠近龙椅的白玉阶前停住,跪下··“臣请出征·”··苏殒一动不动,连眼珠都凝住了,定定看着他,却为自己的平静心惊,他最怕的事,就这么来了。
手在衣袖里握紧··“请陛下首肯,为我大苏百姓·”顾慨然当先跪下,额头触地,铿锵有力的声音将苏殒心存的那一点侥幸击得粉碎·柳光禄看看他,又看看络绎,也跟着跪下,同样额头触地。
大家如梦初醒,纷纷下跪··“络大人乃络氏之后,虎父无犬子,想来定是好担当”·“请陛下恩准”·“为我大苏基业”··一时间,苏殒看到了全部人的后脑勺,只有络绎高高仰着脸,直视着他。
苏殒在那双眼里看到很多,期翼,恳求,热切,以及忠诚,等等,却惟独没看到他最想要那种,不舍··他却知道自己眼里有什么,是恐惧··络绎啊络绎,你知不知道,他们是在推你去送死啊。
络绎想是感受到他的意念,朗声说道:“请陛下恩准,臣一定不辱使命,平安归朝·”·最后四字才是重点··苏殒轻轻叹了口气,“你到底想要什么”·能给的我都给了,你到底想要什么·我不求你立功表率,只求你始终在我怀里,即使天塌下来,你不是答应了么·“臣只要两样东西。”
络绎说··苏殒不出声,只看着他,络绎续道:“第一样,臣要五万精兵,一个副将,一个军师·”·苏殒仍是不语··“第二样……”说着,络绎抬起手,露出手腕间金光熠熠的锁链:“要陛下绝对的信任。”
那一瞬间,苏殒觉得心里某根弦,“啪”的一声断了··“第一样,朕准了·第二样……”他疲惫的支着太阳穴,微微笑着,笑了一会,坐正身子,手移至脸旁,从左耳滑下,在耳垂处转了一圈,露出与络绎一模一样的玄金耳坠,金光晃动里,络绎听见他说:“至于第二样,我早就给你了。”
··…………·五日后,大苏的军队整装出发,络氏余子络绎任总将,送大军出城的百姓们猜测,这仗一定极险恶,否则年轻的将军为何闷闷不乐·韩相之子,去年的武状元韩璐任副将,其老爹韩相为此大病一场,未能相送。
刑部顾慨然主动请缨,任军师,柳光禄泪眼朦胧·有人议论,“不是说他俩不和吗柳大人眼睛红的跟兔子似的·”·有人回答:“估计是昨晚没睡好吧,听说昨天去喝酒了,天快亮才回去。”
·快出永胜门时,队伍忽然停下··“络大人”见络绎忽然打马停住,韩璐不解··“没什么,想看一眼。”
络绎牵马回望··“我的绎儿……来看看父亲为之奋斗的城池吧……记住这里,将来你也要带着你的队伍从这里走出去”第一次站在这个门前,父亲的大手把他举得高高的,沧桑的声音里满是得意。
出征的队伍从永胜门出,从永德门回,都是为个好彩头,出征的盼胜利,回朝的为德馨,那一次父亲从这里出去,却没能从永德门回来··视线越过巍峨的城门渐渐拔高,直到攀上那栋最高的角楼,云遮雾绕的,什么都看不清,但视野里就是站着那么一抹明黄,似是而非的也在回望自己。
一定平安归朝……苏霁,保重···出了都城范围,行进速度加快,天气放晴,蓝天如洗,一众冬鸟扑棱棱飞过,叽叽喳喳凑在一株树上,看着人心情也轻松起来。
也许玄金真的有助练武,金链解下的一刹那,那种身轻如燕的感觉还残留在身上,但是心情却越发沉重了··原来……原来你早就给了我··络绎轻抚耳垂,那支同苏殒一模一样的耳饰随风轻晃。
当初他送他时,他不要,他却说这是一对,要一人一支,永远戴着,他就要了··是一对……他和苏殒……··那天他向他要两样东西,第一样东西筹措了两天,而第二样东西……苏殒轻抚着耳坠说:“我早就给了你。”
络绎心里闪动,似想到了什么,却抓不住要窍,直到苏殒走下龙座,来到他的面前··“笨东西·”苏殒蹲下,将络绎的耳饰除去,拿在手里,菱形的尖端对准锁孔,一扭,一转,千斤重的枷锁坠地。
那耳坠是钥匙····作者有话要说:都猜到了,汗·四十·四十··宫廷侯爵·雪还在下,闹心··这样的雪最是讨厌,飘在天上时是雪花,落在头脸上却是带着土腥气的雨点,铺在地上更是脏乎乎的泥泞一片,谁也不爱在这个天色里出门,阴冷不说,还染一身肮脏。
自络绎出发那天起,天就没有放晴过,红墙金瓦琉璃盏,全部笼罩在雨雪纷飞的阴霾里,一草一木,都在渴望阳光的光顾,而苏殒,则在祈望从前线传回的消息··三个月了,战报接连传来,按照苏殒的意思,每天必须匀个人出来送信,不过三五日便能收到最新的消息反馈。
他们到哪里了,那边天气如何,吃的如何,用的如何,在哪里驻扎了,又在哪里交火了··事无巨细,娓娓道来,体贴程度,到不似军情,反似家书了··但还不够。
那个人,那个人为什么不能亲手写封信呢哪怕只一句平安也好··幸好顾慨然贴心,那些从前线传回的战报里,偶尔会夹着一封长信,在冗长的军况详情末尾总会有寥寥几句提到那个人。
·“今日晴好,眉目舒展,日餐三碗有余·”·“午后于壁野驯服不知名野马一匹,亲命名为‘小黑’,正洗刷之·”·“路经茶炉,观小儿玩耍,大笑。”
传令监们都长了心眼,但凡盖着“顾”字戳的信,务必区别对待,不能压,不能折,最好用油布包起来,皇上看··合上信,苏殒心里喜滋滋的,那人吃饭的样子,眉目疏朗的样子,驯服野马的样子,大笑的样子,就跟过画儿一样,又在心里细细映了一回。
·如此这般,战情如何,西疆如何,倒不怎么上心了,反正那个人生来就是打仗的料子,随他去折腾就对了··请求增援,准,请求延长战线,准……准,准,准,都是准。
“军情方面,以御前将军的话为准,军情紧急,若无必要,不必再知会朕·”·他的御前将军,果真没令他失望,白水城一役,是他交来的第一封捷报。
不出一个月,不但成功守住白水城,战况还在逐步好转中,西疆撤兵三十里,我方正在步步逼进··连苏殒都不敢相信的好消息··捷报传来,举国欢庆,苏殒下令,全国禁荤三十日,为前线的兵士们祈福,为我大苏祈福。
“恭喜圣上,又得一员猛将”朝臣朗声颂道,“天佑吾皇,天佑大苏,万岁,万岁,万万岁”·苏殒微笑不语,这颗心要等他平安归来才算落定。
不过总算能睡回安稳觉··大军刚出发的那几天,苏殒夜不能寐··一闭上眼,全是梦魇··梦里被血淋淋的残酷画面压得喘不过气,金戈铁马,战旗飘摇,络绎身披铠甲,满脸血污,独自站在一众铁骑面前,面朝敌军的主将,那西疆主将头戴金盔,挡住半张脸,阳光下扯开嘴角,露出象征胜利的微笑,而他的络绎就只静静立着,不屈不挠,,阳光在那一瞬间刺目得灼人,视线满是浓浓的血红……如此反复,哪还敢睡·思念若渴,屏退众人,独自来到书房,翻出盖着顾字戳儿的信纸,将那三两句生活小语再看一遍,才算顺匀了气,末了又抽出那封捷报细细看来,一面摇头,一面微笑。
·本应在十天前抵达的西疆粮饷队在途中被一小股神秘力量奇袭了,那一小队人得手后没急着杀人,而是先把那成捆的粮饷自预先打破的冰洞里沉了底··运送粮草的西疆小兵吓傻了眼,黑黝黝的夜色中,什么也看不清,依稀只见正中指挥那人做了个手势,手刀横在脖颈上,示意:杀。
干燥的空气里,血花四溅··那是络绎第一次直面死亡,对方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但那又怎样呢来日战场上碰面,还不是手起刀落·战争于谁都是个灾难,人与人本无冤仇,但各为其主,只得说声抱歉。
北风呼啸,亡灵一路走好···“你沉一次,他们还会运来十次·”副将韩璐沉声道··年轻的将军,年轻的副将,年轻的军师,这大概是大苏有史以来最没把握的一仗。
“你回去指挥他们守城,我和弟兄们在这等·”年轻的将军在河堤边蹲下,河水冻结,堤坝显得尤为壮阔,土栅栏似的··“你的意思是……”·“断了他们的往来,看他们能坚持多久。”
这条路是白水城与西疆之间的唯一途径,一面是山,一面是河··草木凋零,人往山上跑,就是秃子顶上的虱子,显而易见;河水结了冰,二月的天气,说化就化,谁也不敢往冰上淌。
“你不会打算埋伏在这里吧”韩璐惊问,四下看了看,堤坝虽是个好掩护,可天寒地冻个的,连火星都不能点,能坚持多久·听说他和皇上关系不一般,但亲眼见了才知道,络绎和他想象中截然不同。
络绎抬头看看天,前两天那块低云已飘到了东边,月亮晃得刺眼,明天又是个大晴天,他缓缓道:“这几天都不会起风,”不起风就没有云,没有云就不会下雨,“我连一只鸟也不会放过。”
韩璐临走前问他:“用不用三天后我来交接”·“不用,你给我守好白水城,我来绝他们的炊·”··西疆这一仗筹划了多年,一直苦于两国之间隔了太多山水,好不容易伺到大苏新帝登基,青黄不接的这茬,本以为胜券在握,谁料对方忽然杀出这么一手·白水城久攻不下原在意料之中,自古守城容易攻城难,谁捱得住,谁便赢,但被切断消息与粮草却是万万没想到。
运送粮饷的车队有去无回,固守在白水城外的军队光与城内那伏击的弓箭手周旋便已耗去了大半心力,更是分神无暇,西疆那头即便再派军马接洽,也需时日,一日复一日,断了粮的肚子可等不及,无奈,后撤三十里吧。
更加始料未及的是,这次大苏的作战风格却和以往完全不同··他们后撤一小步,对方竟前进一大步,一进一退之间,战局竟已现出微妙的变化,退着退着,就退到了索兰河外。
仅仅三个月,西疆与他们虎视眈眈的城池越来越远··…………··这天苏殒终于做了个好梦,梦里络绎十四岁,站在他面前掳袖子挽胳膊,满脸傲气的说:“猫那是娘们玩的,男子汉就得玩马……我只知道西疆有名驹,叫乌云踏雪……”汗津津的小脸,黑漆漆的眼眸,得意又张狂,那就是十四岁的络绎。
醒来,又睡不着了··是啊,他的络绎原本是匹小野马来着,是他强把他留在身边的,他还记得那次酒醉,他逼他发誓,永不离开他……可是,那次,络绎答什么来着·那时络绎单膝跪下,对他行了大礼,他说:“我会尽心保护您,陪伴您,直到您登基的那一天。”
心口募然一紧,为什么是登基那一天·苏殒记得当时自己也这么问了··他又答:“因为那时您就是皇上了啊,担忧的事情远比当太子时复杂且重大得多…………而我,作为将军的后代,自然要驻守边疆,为您防范一切未知的凶险。”
他还记得那段誓言之后,络绎绽放的笑容,恳切而真诚··也就是那个笑容,令苏殒再放不开他··从此,伤害也罢,快乐也罢,都不再放手···第二日天空放晴,苏殒心血来潮忽然想去天晴殿看看。
一直有差人打扫,物件摆设应该还在原地,未曾变过·这么想着,将人遣退,独自信步走去,看着那些快速退出视线的身影,心里暗暗好笑,他们当我还在愠着吧。
早朝上,不知是哪个,突然提起子嗣的问题,接下来就众口一词的说该纳妃,然后就相互推举起对方的闺女侄女孙女来,朝堂上一时跟贱买贱卖的菜场一般·苏殒木着张脸不置一词,心里磨牙想,现在热闹了,前阵子挑人带兵打仗时怎么没见你们这般活络呢常说饱暖思□,真是不假啊,刚太平几天,开始琢磨起我了不是·想归想,嘴上却不能说,咬着牙静静的听,时不时点个头,笑一笑,露出一副尚可,还好,待议的神色。
泱泱明堂上,苏殒觉得格外孤单··子嗣……的确是个问题··但……娶媳妇没门·拖吧,能拖一日是一日。
·一阵清脆的铃声闯入耳膜,苏殒驻足,向声音来处望去··原来已不知不觉间走进一条岔道,身旁是一进院子,院墙红漆剥落,覆着密密麻麻的枝蔓,若是仲夏时节,必是红墙绿藤,煞是好看,记忆里宫中好像是有这么处角落,朱红的墙,翠的萝,夜晚花开了,整面墙都是香的……可是记不得了,许是不常来吧。
一个孩子在一株树下咯咯笑着,穿着厚厚的棉袄,寻常的绸子面,清越的铃声就从颈间传来,那小儿不过三四岁的样子,从这个角度能看见他颈项间露出一抹金黄亮色,是长命锁,苏殒小时也戴过。
宫里哪来的孩子难道是宫女与侍卫苟合的成果可这胆子真能吞天了,还敢养在宫里……而且,看来养的还不错,白白胖胖的,高高兴兴的。
一想到在自己眼皮底下竟然出了这种事,苏殒就很生气,他这个皇上还真是没威严··但这也不能全怪他,谁让咱们的苏殒眼里只有一个络绎呢心思一半用来治理江山,一半还要用来琢磨怎么拴住心上人了。
“皇宫里的女人都是皇上的,不容任何男性生物染指”这种概念,在他脑中压根就没成形···那小孩尚不知厄运已悄悄降临,仍然没心没肺的玩耍·“哎呦我说你怎么跑出来了真是要命……”一个小太监从里间跑出来,小孩看见他,便张开两臂,支支唔唔的唤着:“如海……抱抱……”·“抱什么抱谁让你这个时侯出来了小心你娘知道打你……”骂归骂,如海还是应和着孩子的动作,弯下腰来。
孩子嘟着嘴,带了些许哭腔:“你又诳我,娘早死了……”如海一怔,孩子又笑呵呵的指着身旁的那株树道:“如海你看·”·如海叹口气,凑头去看那孩子指的树梢,半晌才道:“是啊,春天快到了,发芽了。”
“那爹爹呢”孩子忽然冒出这句··小孩说话毫无逻辑,苏殒一句也没听懂,但那如海却听懂了,柔声道:“爹爹就在这啊。”
“在哪里翾儿没看到”·“等花开了就看到了……”说着一把抱起他向廊子走,孩子也不再问,乖乖的把下巴沉在小太监的肩头。
如海转过身,苏殒就看到了孩子的正脸,圆脸,圆眼,翘鼻头,不知是冻的还是兴奋的,脸蛋飞着两团淡淡的红··年龄太小,尚看不出形容··但苏殒知道,再过两年,那孩子笑起来会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使起坏来那圆溜溜的眼睛会眯得狭长,鼻头会习惯性的向上皱一皱……如果他有哥哥的话,还会脆津津喊一声:“太子哥哥”。
苏殒猛然抬起头,顶上的牌匾写着:曦园···爹爹呢·爹爹就在这啊··在哪里·等花开了就看到了……··石榴花开么·放眼望去,满园光秃秃的树木,不正是一十五棵石榴么·宫廷侯爵·还记得,树秧是他送的。
“不是喜欢石榴么送你些秧子,你且插上,三年后满园的石榴随你掰着玩·”·没想到,那人竟真的种了····作者有话要说:不会弃坑滴,就是卡壳会慢一些。
四十一·四十一·小孩叫苏翾,也不知是谁给起的名字,苏殒觉得还不错,翾,小飞也··不飞高,不飞远,轻柔的,低低的飞,像养熟的鸟儿,翾翔就够了··唉,也许这名字更适合络绎。
小孩今年四岁,生辰在中秋左近,也即是说,五年前的中秋,苏觞那混蛋造了一出混蛋事··小孩母亲是曦园的宫女,去年病故,具体什么病,谁也说不清,因为压根就没敢请医生。
这么一想,苏殒觉得自己实在是糊涂,这么大的事都不知道,也难怪他,恐怕连孩子他爸苏觞自己都不知道,否则不会那么放任着不管,可是他不是好男色吗·五年前的中秋……湖心亭赏月。
苏殒记得很清楚,那天明晃晃的月亮映着一船人明晃晃的悸动,只是那时他还不知道,苏觞竟对他存了那份心,那是被贬之前最后一次见他吧,也是最后一个合家团聚的中秋夜,头天喝了酒,在船上吹了风,夜里又……有些癫狂,天还没亮,那厮就扔来一张帕子,帕子沾了酒渍,有些乌糟,但上面那首小阙却字字清晰,苏殒看着甩在脚旁的帕子,脸一下就烧了,月色下画舫上那人定定注视自己的神色又浮了出来,的确,到底是在咏谁呢薄醉酿青衫何人……何人·许是沾了酒的缘故,原本危险的,模糊的情愫就这么荡漾开,苏殒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好像站在一座兽笼前,明知道里面的家伙危险而凶猛,却抵不住好奇心的涌动,硬要掀开一角看看,看一眼,不够,还想看,被那人搂着亲吻脖颈时整个人都疯掉了,一面感叹着原来是这么回事,一面回想着那人怀念母妃时温柔如水的眼波……关键处终是羞愧到不行,将那人推开。
难道……难道这一切都叫旁人看了去·苏觞还在不甘心的嚷着:“为什么他行,我不行”·“我也喜欢你啊”·原来,原来是这样,竟是这样……转了性儿似的如饥似渴的读书,陪他同去御书房,与他讨论真知奥义,原来是这样……不是兄友弟恭,而是存了这样的心。
面皮从滚热到冰凉,从羞赧到恼怒,又想到,那个人是不是和此刻的自己一般心境被亲人不纯洁的觊觎,一切的乖巧伶俐懂事只为了……更接近,真是无耻,既是骂自己,也是骂这人,所有的不堪终化成一个咬牙切齿的:“滚。”
苏觞愤怒的表情搀着几许被伤害的脆弱,似乎还有些悲伤什么的,但那时的苏殒无暇深究,他能做的仅仅是在那人离去之后将房门紧紧合上,独自舔舐伤口,他堕落,不代表可以拉着旁人一同堕落,毕竟院里还有一个懵懂可爱的小侍读呢。
他滚开后发生了什么,苏殒不知道,但现在……似乎是知道了··无法无天的二皇子能做什么呢,无非就是把愤怒发泄到不相干的人身上呗,女人,或者男人。
苏殒看着独自玩耍的小孩,无声的叹了口气,不管旁人怎么想,他觉得自己到底不是狠心的人,从决定继位到现在,手下过的人命没有八十也有一百,第一条,就是苏觞的。
不是不愧疚,但没办法,如果时间倒回,他还会那么做··这是他常跟自己说的一句话,只是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其实这就是无形的懊悔··说回当下,他觉得自己不狠,最起码,他没有苛待这个孩子,以及那个叫如海的太监。
毕竟,这是他唯一的亲人了··如海,看他下午对孩子那样亲,就留他继续伺候小主子吧··小孩,哦,不,人家有名字的,苏翾,苏翾一点都不认生,自个玩的好着呢,洗过澡,香扑扑的,小人儿就在床上打滚,要知道那可是皇上的龙床啊,小孩就那么滚来滚去。
“哎”小孩从枕头下面摸到一个硬物,拿了出来·“香香”·苏殒一看,头皮炸了,赶紧扑过去抢,抢下来藏到身后。
小孩不乐意了,好不容易找到一玩意儿,眉头一皱,小胖手指着苏殒身后还说:“香香……香香”·眼看孩子快哭了,苏殒无奈,传了太监,弄上一堆香脂香膏,往小孩面前一推:“玩这些吧。”
小孩的注意力很快被转移了··苏殒才将东西藏好··很快小孩又叫唤开了,他发现这些“香香”不如刚才的“香香”好玩,刚才那个多好哇,滑滑的,又粘稠,跟芝麻酱似的。
这回不管他怎么抗议,苏殒也不理了,怎么能给小孩玩那个呢现在他不懂,但不代表以后不懂,等长大了明白了,回想起自己曾把往后 庭抹的东西往嘴里捅,指不定得留下多大的阴影呢再说了,就算他以后也不懂,这要传出去,金口一张,说在皇上枕头底下摸到了香香……这……留下阴影的绝对就是自己了。
·所以,杜绝·忽然小孩不出声了,苏殒觉得奇怪,往那边一看,我的妈呀·“金子……”小孩眼睛一亮,看见那亮闪闪的物事就摸过去,但是龇牙咧嘴半天却拿不动。
“这个……不许玩”苏殒一把抢过来,他拿着也费劲,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小孩被突如其来的巨大声响弄傻了,看看他,又看看地上的金子,不明白这个精巧的玩意到底藏了什么玄机,怎么都拿不动呢更不明白为什么这个男人什么都不让他碰,然后,疑惑很快被笑声取代,小孩指着他笑道:“原来你也拿不动”·苏殒的脸有点红,那锁链击打地面的声音让他想起……一些不该想的。
“本来就不是我的·”苏殒负气的说··“那为什么在你床上”小孩不依不饶··苏殒被将了一军,呃……为什么在他床上因为锁链的主人在他床上,但是锁链的主人出去打仗了,那锁链在这又是怎么回事还藏在被窝里,因为他想那人呗,睹物思人,这都不懂·但苏殒不能这么答啊。
那双乌黑晶亮的眼睛还盯着他,等大哥哥陪他说话··苏殒眼珠一转,问:“你娘呢”·小孩一愣,翘着的嘴角一下撇了下来,苏殒心里一揪,心道自己怎么跟个小孩计较,掘寡妇坟,揭小孩疤,今天缺德事让他干全了,不要脸·“死了。”
小孩干脆利落的开口··这令苏殒有些意外,在他的认知里,孩童是不能理解死亡的,就好比自己,柳妃病故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以为她还会醒··但是这个孩子理解。
苏殒再一次认真的端详这个孩子,依旧是乌黑的眼,圆圆的脸,只是这回乌黑眼珠下面有些湿润,圆圆的脸盘因为咬着下唇的动作而显得尖削··和苏觞酷似的脸庞流露着酷似的悲伤,这个孩子的童年真残酷,没有谎言。
倒也不错,这样的孩子往往早熟,苏殒又问:“她怎么死的,知道么”·“瘦死的·”·“见过你爹么”·苏翾狠狠的摇了摇头。
苏殒想了想,又问:“那你之前住在哪”他的意思是苏觞还在的那几年,他们母子住在哪··“小房子·”苏翾答,努力思索了一会,又补道:“很黑,娘不让我出去玩。”
·那个宫女叫盏竹,是苏觞的掌灯宫女,文静且秀美,苏觞从天晴殿回来,天还没全亮,那天是盏竹当值,托了灯一直等着,苏觞带着滔天怒气,又喝了很多酒,迷迷糊糊的就把文静的宫女按在了地上。
这些都是如海说的,那天他在殿外候着,看见二殿下怒气冲冲的回来心里就觉得不妙,后来又传酒,他觉得更不妙,但无法,只得战战兢兢的候着··酒壶掷地的声音,灯盏碰飞的声音,女子压抑的哭声,他都听得真真儿的,但是又能怎么样呢做奴才的,不就是这个命么盏竹是个好姑娘,人和气,又爱笑,她把如海当个弟弟般照顾,如海也半真半假的喊过她姐姐,那个时候,如海还在为这个干姐姐高兴,这不是飞上枝头的好机会吗·可是谁能想到呢二殿下酒一醒就忘得干干净净的。
“后来我问姐姐,怎么不说她说没必要,后来……后来姐姐有了翾儿,把我急坏了,我劝她,这次一定要说出来,否则不明不白的……姐姐好不容易同意了,等她轮值的那天,还特意戴了朵新簪花……结果,结果,她却看见二殿下携着一个小相公回来了……”如海泣不成声,思绪飘回那天晚上,他带了两包熏肉和一壶温酒打算庆祝盏竹即将到来的好日子,却等来一张妍色晦败的脸。
那个男人,原来是喜欢男人的··即使告诉他又有什么用呢即使真的攀上去,那也太可笑,这么想着,盏竹几乎就看见后宫里那一张张哀怨的脸,那是三年,五年,十年后的自己吧。
如果如此,她宁愿等年纪大了被遣返回家的那一天,到时候找个老实人过温暖的一辈子··只是……这个孩子,怎么办呢·“我偷着给姐姐弄了几副堕胎的药,姐姐喝了,但孩子却还在,姐姐说这真的就是命吧,这孩子该来。”
孩子就这么保下来了,起初还能应付着不被人看出端倪,后来就不行了,幸好那段时间苏觞也糊涂,每天哪几个人伺候,哪几个人守夜,根本记不住,含含糊糊就这么蒙混过去了,苏觞真是喜欢男人的,带回来的男子没有重过样,如海默默看着,心里说不出是啥滋味,直到那个很不一样的人到来,苏觞才没再找过别人。
那个人很温和,招人喜欢,苏觞看他的眼神也和看别人的不同,这个时候,如海才算信了盏竹的话,那个可怕的二殿下对任何一个女人恐怕都不会如此上心···“你和我爹一点也不像。”
苏翾忽然说··“哦”苏殒不禁低下头来,“你怎知……”·苏翾嘿嘿一笑:“如海刚才见你怕成那样,你一定是皇帝了,我娘说我长得像我爹,可我看你和我就不像,所以你和我爹一定更不像。”
“你说得不错,他……你爹更像父皇·”·“你是要杀我吧”·“什么”·“他们白天不许我出屋,就是怕碰见你,现在你是要杀我了吧”·苏殒摸摸鼻子,我长得有那么凶恶吗·“你打算什么时候杀我是不是我死了就见着我娘了”小孩皱着淡淡的眉毛,很担心的凑上来:“到底能不能见着呢”·苏殒笑了,大手胡噜到他脑袋上,说:“睡觉,睡着了就见到了。”
苏殒搂着这孩子觉得格外踏实,血亲这东西真是玄妙,从没感受过血浓于水的亲情,竟在这个孩子身上体验到了··从小孩领口里散出的若有若无的奶香气令他觉得疲倦,几乎把他也带回到无忧无虑的童年了。
苏翾却睡不安稳,一个劲的小声问:“你到底什么时候杀我是用刀子吗还是绳索”见苏殒不答,安静了一刻,又问:“都好,反正不要像我娘那样瘦死……”·快要睡着的时候苏殒还有些哭笑不得,这孩子……太灵了,不过这算堪破生死呢,还是童言无忌·宫廷侯爵··…………·等到苏翾终于不再问有关如何杀他,怎样杀他的问题时,时间已经过去大半个月,这一段时间似乎不止苏殒在观察他,他也在观察苏殒。
在苏殒觉得这孩子是个可造之材的同时,苏翾也在慢慢放下戒备···这天苏殒正抱着他教他认自己的名字··“太难了,我记不住……”苏翾照着写了一遍,字迹仍然歪歪扭扭,溃不成军。
这不全怪他,这个字确实有点难··“翾儿,这个字一定要记住,这是你娘亲给你礼物·”·“可这个礼物我不喜欢·”苏翾嘴唇撅得高高的。
“你的名字很好的,是飞翔的意思,但不是很猛很蠢的飞翔,是低低的轻柔的飞·”·“就像那些鸟儿一样吗”苏翾指指窗外。
二月末,黑衣的小燕结着伴飞进宫里,一个个忙着衔泥筑巢,急着抢占最和谐安静的角落··“对,就像那些小燕·”苏殒摸摸他的头,又扯了更大的一张纸,写了个“翾”字让他继续临。
撂下笔,猛然想起若干年前,他那个不识字的小侍读来··“霁,意思是,雨雪消融,天空晴朗·”他那时是这么给他说的··那人不服气的斜睨他,又趁他不注意时悄悄去看那个大大的“霁”字,一抬头,目光猛然碰上,彼此心里都是一动,那个人瞬间涨红面孔的样子忽然扎进心里,毫无预兆的,一小段往事画面就能激起心房跳动,身体不可抑止的轻抖。
想念一个人到此种境地,真是没出息··窗外小燕唧唧啾啾的叫着,柳枝发了芽在风中款款摆动,风依然凉,却不那么刺骨,春天都来了,络绎什么时候回来·前方的状况一天比一天明朗,他有种预感,就在这几日,他的络绎就要胜利回朝了。
“皇叔伯,你的脸怎么红了”·“练你的字·”··苏殒的预感很准,第二日就有人回来了,只不过回来的是顾慨然,以及护送顾军师的副将韩璐。
··作者有话要说:新鲜热乎的一章·忽然邪恶的想改成父子……年下啊……·四十二·四十二··顾慨然没事,御医亲自看了,只是染了风寒,苦于药不对症,一直没有好转,这才愈演愈烈以致高热不退,络绎让他回来是明智的决定,发热可大可小,高热不去烧坏脑壳的先例也不是没有,御医监刘大人一面说一面观察龙颜,心知只要把络绎往好里夸准没错。
络绎现今是大苏的第一功臣,也是第一红人,原先还有一两个看不过眼的,逮着他家那点事说个没完,但如今实打实的战绩在那摆着,那些人也就没什么可挑了,苏殒的耳根暂时清净了。
染了风寒,药不对症·乍听之下没什么,但苏殒还是觉得不对,有些事,别人不晓得,但在他的心里却跟明镜儿似的,天晴殿拘禁那几年,旁的不说,单就赤脚医生这活计络绎算是登了科,头疼脑热体虚发汗夜凉多梦这些小症对他来说都是手到擒来,苏殒这般矜贵的身子都没药不对症愈演愈烈过,怎么到顾慨然这就从风寒演变到了高热不去呢·“顾大人何时染的风寒”·“呃……” 冷不丁被他这么一问,韩璐有些懵,“回禀陛下,大约是五日前。”
 ·“络将军可知晓”·“回禀陛下,知道的,络将军还把自己的军帐腾出来·”·“药方谁开的”·“军医。”
“络将军可看过”·“看过,有几味药当时没有,还是络将军亲自改的呢·”·苏殒不再说话,退热的汤药刚好煎得,由顾府的丫鬟端上来,一勺一勺喂进顾慨然嘴里,丫鬟从没见过这么大阵仗,好嘛……自家大人生病,皇上,丞相都来了,手不抖是不可能的,滚烫的药汁有一半都从病人的嘴角流到了脖子里,顾慨然烧得晕晕乎乎的只呛咳了几声,轻轻的咳声倒把苏殒的神思拉了回来,看那姑娘那般喂药,不由眉头一皱,冷声责问:“怎生伺候你家大人的”·“奴……奴……奴婢错了……”小丫鬟手更抖了,瓷勺在碗边上磕磕碰碰的,却不知该不该继续喂下去。
“我来·”苏殒就坐在床边,想也没想就接过了药碗,调羹在碗里搅了一圈把底下的浓沫舀了上来,这才探手向那人嘴边伸去··这番动作行得万般自然,仿佛天天伺候人似的,周围伺着的副将,大臣俱都傻了,尤其是常善,这活原该是他的,当下便跪在地上,抖着嗓子道:“陛下,奴才在呢,陛下……让奴才来。”
“不碍的,我看他不醒急的慌·”·苏殒倒真是没想那么多,看那药汁浪费了大半时就想,这一碗药糟净了半碗,照这么喂法何时才能醒过来啊他还有话急着问他呢。
可周围人不这么想,天子喂臣子喝药,这是以下犯上啊,大不敬啊,常善一跪,大伙也跟着跪了··“陛下,臣来吧·”一个清越的声音越众而出,苏殒一回头,见是柳光禄,心里很是奇怪,自己第一时间赶到是为了打探络绎的行程,韩丞相赶到是因为他的宝贝儿子韩璐在,可这柳光禄竟然也到了。
苏殒知道他俩不和,但没料到他们竟不和到如此程度,是来探顾慨然死了没有么·“陛下,臣来吧,陛下万金之躯,顾大人若是醒着也不敢受陛下这般盛宠。”
柳光禄和平常不大一样,原是个精致好面子的人,今次倒一反常态,穿的是家常便服,头上也未束冠,不像平常的样子,倒添了几分随意潇洒··苏殒见他虽嘴上在和自己说话,但一双眼睛却不住的往榻上瞟,再看他衣着打扮,显然是得了消息匆忙赶来,未及修饰,心里一下了然了。
微微一笑便将药碗递与他···顾慨然转醒已是三日后的事了,但他的言论显然对苏殒无甚用处了,因为在那之前一个战报已经先一步到了···络绎叛了。
终于将敌军赶出大苏境外的那天,络绎临场倒戈了,看着自家主帅忽然直挺挺给对方跪下,三万多兄弟全都看傻了眼,形势临时逆转,原本后撤的西疆士兵忽然从四面八方涌出来,杀了苏军一个措手不及,兄弟们还没回过闷来,血花就连天飞舞起来,大部分当场被剿杀,小部分伤残的直接成了战俘,被人拿绳子串一起用马溜回去了,几口留了活气的拼着最后一口气回到大苏。
·全城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死寂中,整个国家被出卖了,被巨大的羞愤与悲痛冲击着,络绎成了被诅咒的对象···苏殒是第一个得到这消息的人,当时正是御书房议政时间。
以韩相为首的几位大臣正在奋力游说苏殒联姻,当时的情况是苏殒一面恩恩啊啊的应付着,一面抱着小主子苏翾教他写字·小孩不老实,小腿踢来踢去的,虎头鞋踢在案子底下,鞋尖的明珠与玉石的案子相碰发出当当的脆响,倒像给说媒的打拍子一般,鞋底偶尔踢在苏殒腿上,明黄的龙袍印了几个脏兮兮的小鞋印,苏殒不着恼,只握着他的手继续迫他描那几个大字。
南夏国的公主不错,正是花般年华,娶了她便可与南夏缔结姻亲,这样近年来居高不下的丝绸价格就可稍落;前誉孝腾公的侄子的表妹的娘家姐姐听说正是及笄之年,若娶了她便等于安定了东边那块;或者贺老爵爷的几房表妹,听说个顶个的贤良淑德,若娶了一个便平了连年的内乱,贺老爵爷的封地也该收一收了……·“啪”苏殒把笔一掼,“越说越不像话贺老头的表妹亏你们想的出来,最小的一房也有三十了吧”·“那……南夏的……”还有人不怕死,然话刚起了个头就被苏殒一眼瞪了回去。
“笔”苏翾探着脑袋看那根毛笔骨碌碌滚出老远,印了一地墨迹,常善暗自叹了口气,将毛笔拾回来,又从小监盘里拾了根新的添饱了墨再呈到苏殒手上。
特地将苏翾带了来,又公布了身份也没堵住这悠悠之口,那该如何·几位老臣面面相觑,不明白为何一提到联姻陛下的反应就这么大··苏殒将他们晾在一边,仍旧握着苏翾的手教他写字,苏翾很聪明,能够审时度势,看出气氛不对便不再耍小孩脾气,顺着他的力道走,苏殒却还是觉得力不从心,好像那笔有千斤重。
消息就是在此时传来的··大家都惊了,怔惑了半晌才去看皇上的表情,苏殒却异常平静,只是又听“啪”的一声,这次却是把笔坳断了··“陛下”“传御医”·两半的笔杆杵进肉里,殷红的血从虎口处溢出,汩汩流着染到还没描完的大字上,把纸也变成一片血红。
可是一点都不疼··老臣们全体默然,煮饺子似的扑通扑通跪下,牙齿咬得咯咯响,无一不憋着一股气,在心中把那络家小儿凌迟了个千万遍··想当初金殿上镇定自若的请兵出征,要吾皇给他信任。
想当初带了五万精兵蜿蜒出了永胜门,百姓们夹道欢送,有多威武··想当初大家为了他们一个个胜利的消息而欢欣鼓舞,现在想来又有多耻辱··大苏怎么出了这样一个败类·臣子叛逃,受伤最深的其实是君王。
他们有多气恼,皇上的气恼就该比他们加上一个更字··大家心照不宣,再不敢提旁的,只静心等待陛下随之而来的震怒,是抓是抢是迁怒是发兵,总要把那人弄回来,千刀万剐不为过,最后还要一人啐一口吐沫才作罢。
御医很快赶来,苏翾趁刘大人为皇上包扎伤口的当也跳到地上,静静瞅着案上被血染透的宣纸,适才正写到“忠”字,他还问苏殒,为什么忠字要这样写呢苏殒笑着答他,因为君主是臣子的中心,臣子则在君主的心中,这才合成一个“忠”。
说到忠时那股透着暖意的笑容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一片凄然的平静·苏翾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本能的觉得害怕··一切平静下来之后,大家还是没等到苏殒的震怒,他只倦了似的说了一句:“方才提的姻亲,着礼部看着办吧。”
··作者有话要说:上期的作者有话说是玩笑,大家别当真……PS:我是亲妈,真的··四十三·大苏与西疆之间隔着一重山,名揽翠,山脚有个镇子,名乌衣。
揽翠山,乌衣镇,除去土生土长的村民外,还有不少旅人和商人,旅人旨在游山玩水,顺便淘换些邻国的稀奇玩意,商人意在倒腾货品,买卖做成后顺便游山玩水,因此这里无论在哪朝哪代都是个世外桃源般的所在,交战不侵乌衣镇,是两国间不成文的规矩。
可如今,乌衣镇不太平··似乎是败了又似乎是胜了的西疆军马正驻扎在此处··旭日初升,揽翠山上站了许多人,是身着铠甲的兵士,从半山腰排到山脚下,不知在练哪门功夫,村民们没见过这阵仗,纷纷奔走相告,“老李家的小谁,今儿个可不能去山里采药,当心兵爷捉了你去”“王婶,转告你家客人,今儿个不宜爬山”“为什么山神不高兴呗”·宫廷侯爵··山顶,站着两个人。
一个身穿金甲,腰佩重剑,一个轻装便服,手无寸铁··身穿金甲那人站得笔直:“你凭什么要本王信你,用你”·“凭我有能力,有本事。”
身穿便服那人比他站得还直··“可是本王听说你是大苏第一宠臣·”话里带着笑音,神色中带着轻蔑,抛下这句话后他便不再出声,而是转头望向山空处。
晨雾缭绕,连近处的景色都看不真切,何况更远的地方,但比景色更模糊的是人心··这次战争说不清是胜是败,放在三天前来看,西疆应是败了,败给一个无名小卒,但现在看来,似乎又是胜了,从心理上胜了,虽然没能拿下大苏半座城池,但却收了一个人,这人叫络绎,而且,是苏殒极为看重的人。
络绎盯着那人的背影,轻轻笑了,那人半转了头问:“笑什么”·“因为好笑,”待笑声稍止,常夏绝听到他说:“是,的确是宠臣,宠到要用玄金链子拴着,整整一年。”
“什么”·络绎解开袖口露出双手手腕··常夏绝不由转过身来,近前几步,看到上面森然刻着疤痕,是常年被金属重物摩擦留下的痕迹,在西疆,只有死牢重犯才有此伤口,因为日夜戴着镣铐,伤处不见合好,才会积成印记。
“脚上也有·”络绎将袖口放下,盖住伤痕,“陛下也要看看么”·“不必,”常夏绝有些动容,稍顷又道:“可本王听说……你曾在冷宫陪了他三年之久。”
“陛下,不是冷宫,是禁宫,冷宫是不受宠的妃子住的地方·”络绎挑了挑眉,“那陛下可还听过络家三十六口被满门抄斩的事”·常夏绝点了点头,有些明白了。
传说苏殒继位当日便以谋逆罪连抄了几位重臣的满门,传说之前的太子中毒也和他有关,再传说他是克尽大苏半壁江山的人,当年便是因此被废……常夏绝不喜欢打探是非,只是这些是非已闹得大苏上下人心惶惶,正是适合突袭的好时机。
只是这绝好的时机却荒废了,被这个叫络绎的给堵回来了,之前只听说他是大苏皇帝的伴读,怎么忽然成了将军·成了将军也罢,却在大苏胜局已定的时候忽然降了。
常夏绝很头疼,这匹黑马忒不按常理出牌··信,还是不信·盯住对方的眼睛问道:“这么说,你是为报仇”·青年垂下眼,山风猎猎,吹动他额旁一缕黑发,与纯金的耳饰缠绕住,他拨开那缕发丝,淡淡答道:“我只是想要自由。”
“自由”常夏绝冷哼一声,“你现下已是大苏的眼中钉肉中刺,终你一生都逃不过叛国的罪名,单这一点,就不可能自由。”
“络绎斩尽了后路,只为证明诚意·”·“诚意可本王也未必担保会给你自由,为国效命,忠君之事,哪里有绝对的自由”·“为人臣子,自然是指哪打哪,只要……陛下不会拿锁链锁着臣的手脚,臣就感激不尽了。”
“你想太多了,本王还没决定信你·”说完,常夏绝背转过身去··阳光尚不浓烈,隔着轻雾照在身上有些暖意融融,络绎上前一步,语气有些急切:“如何能信”·“把大苏打下来。”
半晌,身后那人没有出声,常夏绝勾了勾嘴角,眼中涌现杀意,手刀是早就捏好了的,锋上淬了剧毒,只待听到那人意料之中的托辞便挥刀击出··“可以。”
络绎如是说··常夏绝眼中讶色一闪即逝,杀气却未减··“只是不知道陛下想要一个什么样的大苏”·“哦”·“是死气沉沉的大苏,还是和现在一般鱼米丰饶的大苏”·“当然是后者”·“那么就不能硬取。”
“何为硬取”常夏绝转过身来,手背在身后··“就是先前这一仗,”络绎直视他的眼睛,沉声道:“即便不是我应战,西疆仍会输,这是地利的功劳。”
“的确,战线过长·”常夏绝道,又问:“照你所说,就算我西疆兵力比现今强盛十倍,最后也不过是拿下一座死城”·“是,”络绎稍垂下眼,望着对方的衣袖:“陛下想听络绎分析”·“不是正在听么”·“那么可否请陛下将匕刃收回去刀刃无眼,络绎不想沾上莫须有的罪名。”
迎上对方惊怒的目光,络绎坦荡一笑,也不管山顶上怪石嶙峋,单膝跪了下去,敛声低首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陛下若不信络绎,络绎即便磨破了嘴跑断了腿在陛下眼中也不过罪臣一个,何苦还暗暗探究不如现在就给络绎一刀,图个痛快。”
“好”常夏绝朗声一笑,右掌翻出那柄泛着蓝光的利器,“话说得倒痛快,只是不知道怕不怕死”他弯下腰,刀刃挨上络绎的皮肤,贴着脖颈慢慢向上游走。
“此毒乃西疆特产,天下绝无解药,端的是见血封喉,顷刻入骨,相信不比你大苏的鸩毒差·”·确是好毒,刀贴上脸皮时,络绎闻到一股诡异香气··须知越是剧毒之物,越是甜美,例如好看的蘑菇吃了会丧命,例如最毒的虫子往往壳衣鲜亮,例如鸩毒烹制的枣茶异常浓香……络绎闭上眼。
有些东西,是需要争取的,即使结果不尽如人意,至少我们努力了····四十四·四十四··“公子,陛下请公子赴宴·”·“知道了。”
绿衣宫人仍没有走,络绎回眼看她,发现她手中还托着一叠衣物,见他看过来,宫女小声问:“婢女为公子换衣·”·“不必,放下吧·”·“……”婢女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见络绎已经转过头去不作理会,只得将衣物轻轻放在桌上,临走前还不忘提醒道:“公子,宴会就在晚上,请莫忘记更衣。”
络绎点点头··待宫人走后他才转过身来,提起那套衣服看了看,西疆的服饰与大苏明显不同,这件许是正装,颜色异常鲜艳,外袍是深红色的,袖口与腰身贴着湖蓝明黄的绣片,花花绿绿的看不出绣的是什么,除此之外还缀了不少繁琐的饰物,罩衫下面还叠了其他柔软衣物,颜色均是鲜艳至极,不用看也知道,必是内袍或长裤一类的,络绎厌恶的松开手。
·那日揽翠峰上常夏绝果然是在试探他,刀锋没有划破他的肌肤,常夏绝见他果真不闪不避,最终哈哈一笑放开了他··“今后的日子里,本王会继续试探你,你最好不要叫我抓住把柄……否则,哼哼。”
·三日后,络绎随大军一同抵达西疆最富饶的城市——凤泽,也是西疆国都··辅一入城,络绎便感到一阵头晕眼花··似乎全城的百姓都出来了,蚂蚁一般挤满了街道,若不是清楚的听见人群中爆出的欢呼声,络绎会以为自己是走在花丛里。
西疆人民的穿着,太花哨了··强捏着额头望去,只见随便一个路人身上就聚了不下五种色彩,衣料也是个顶个的华丽,难道西疆当真富到了此种程度随便一个人都穿得起绫罗绸缎忽然想到某日御书房议政时,有人说西疆盛产丝绸,虽然纺织技术尚不如苏朝,但染色的法门却独树一帜,这样看来果然如此,疆人尚鲜妍。
西疆的军士回到故土难免有些松懈,加之围观的群众中或许就有他们的亲人或爱人,因此队形就不似先前那么规整了,西疆的姑娘又热情,这么一会就有向队伍里抛花的,丢手帕的,将士们嘻嘻哈哈的闹着,长龙似的队伍便时不时横生出一块来。
常夏绝却不制止,由得他们无状,径自保持着气度,跨在乌黑名驹上,行在队伍最前,挺直腰板,目视前方,一身金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如领队的金壳螃蟹··络绎看着就想笑,与他并行的哥们见到他此种表情,误会了,问:“羡慕吧我跟你说,咱们王是西疆第一勇士。”
“唔·”·那哥们又指指人群:“那些……你别以为是来迎接咱们的,别说这回是败仗,就是胜仗,也没见这么热烈过……还不是因为有王在”·络绎不置可否的点点头。
那哥们来劲了,又道:“咱们王还没成家,知道为什么吗”·络绎摇摇头··“怕惹出人命啊为了咱们王,哪个姑娘不是要死要活的别说纳后了,就说宫里婢女吧,为了能给王端口水,都快打起来了……”·后面又说了什么,络绎没听清,因为队伍前方已经爆起一阵哄闹,似乎是哪个姑娘的花束正好抛到常夏绝身上,好巧不巧,他还接了,好巧不巧,他举起那花后还冲来方微微一笑……得,这醋缸子是彻底砸了。
恩……疆人热情···络绎暂时搞不懂常夏绝是什么用意··对于他的投诚,常夏绝既没肯定也没否定,但他的一举一动显然都在对方的监视下。
他是以客人的身份被安排到西疆皇宫的行馆中的,门外自然有将士把守,门里穿梭往来的俱是绿衣宫人,对这种程度的监视络绎并不陌生,索性一进房就蒙头睡上了··直到绿衣宫人拍门,送来换洗衣物请他赴宴为止。
早上入的凤泽,晚上就设宴,必是接风宴,只是……常夏绝对他还在试探之中,为何要他赴宴·看了看那珠玉悬垂的西疆衣饰,络绎笑了笑,并没有换上。
直到与宴时间到,绿衣宫人来接时,他身上所穿仍是投诚那天的衣服,只是除去了厚重的甲胄与腰间佩剑··“公子你怎么……”宫人见他仍穿着大苏服饰,脸色有些苍白。
“不要紧,你带我去就是了·”··沿着曲折回旋的小径,往宫阙深处走,越走越是开阔,亭台楼阁,既能看见西疆典型的穹顶四柱小殿,也能见到与苏殒的宫殿相差无几的回廊小筑,络绎不由有些纳闷,白天见的街上民宅都是西疆风格,怎么这常夏氏的宫殿反倒不苏不西起来了·绿衣宫人看出络绎正在打量宫里景致,便刻意放缓脚步。
“公子是不是觉得奇怪”·“啊,还好·”·宫人提着并蒂灯向湖中水榭一指:“那座亭子是月前新筑的,因为王上有位入幕之宾和公子你一样是苏朝人士,王上听那人说,苏朝的房子可以建在水上,觉得有趣,这才命工匠在那人的指点下筑了这么个东西。”
络绎听她口气里颇有不屑之意,不由道:“那叫水榭·”·“水泄婢女倒没听过,但那玩意儿没墙又没窗户的,也不能住人,不知道有什么好。”
西疆地处西北,夏日短,冬天长,四季都在刮风,难怪这小姑娘不懂夏夜纳凉的情趣··络绎耐心道:“这便是国情不同,须知苏朝气候比此处温热,夏季长,而夜闷,苏朝的王孙富户都喜欢在湖中搭水榭游廊,湖中往往还种着睡莲或荷花,苦夏时可以在亭中对月赏湖花,晚风穿亭而过,水汽清凉,可是一桩美事。”
宫廷侯爵·“听公子这么一说,倒是很美·”宫人脸上露出向往之色,络绎正待继续调侃几句,只听她又道:“真希望吾王快些拿下大苏,我们也能沾沾光。”
·从初入凤泽开始,络绎就隐隐觉得不舒服,怎么说呢,凤泽的确繁华,但这种繁华却过于炫目··苏城也繁华,那那种繁华是内敛的,无形的,贵气天成的。
苏城的民房多是灰墙红瓦,偶尔一两家铺了琉璃顶的也是深碧的颜色,不扎眼,不突兀,但你离近了抹一把,手上绝对沾不到灰,连墙裙子都是雪白的干净·而在凤泽,随大军进城时,络绎粗略一看已发现不少幢亮闪闪的小楼,似是美玉妆成,起初还以为是酒楼馆肆,问了旁边那哥们才知道,不过是当地富户的宅子。
凤泽的街景的确好看,到处都是怒放的不知名的花卉,和姑娘们的裙子争鲜斗艳·苏城的街上却绝没这么多奇花异草,大多种在自家院子里赏玩,而最寻常见的,则是柳树槐树芙蓉树,春天柳絮飞蓬,结成轻柔的白团往行人脸上扑,夏夜槐树花香,是看不见的入骨诱惑,春深芙蓉花开,如一朵朵半张的小伞,粉红鲜艳,你却够它不着,只能等雨落了,那花才柔若无骨的掉上一地。
苏城的香不是脂粉香,是墨香··而凤泽的繁华,是带着质朴气息的,穷人乍富··络绎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西疆一定要进犯大苏了··还是那句,穷人乍富。
好比越是没学问的人越爱收集字画一样,因为他缺这味··西疆的崛起是近几十年的事,和大苏几百年的基业相比,他们不过是个孩子,但就是孩子才可怕,稚子激勇啊。
他们骁勇好战,虎视眈眈,如果不是占了地势的先机,络绎也没把握将他们逼退····作者有话要说:前段时间情绪低落,变成周更了··恩,尽量勤更,但咱得打个商量,那就是每章字数少些,行不·四十五·四十五·晚宴设在明华宫,离得尚远便能听见钟鼓弦乐之声,再转过几个路口,巍峨的白色建筑便显现在眼前。
行近几步,便能听见推杯换盏,呼喝笑骂之声··宴会已经开始了络绎忙问身边宫人:“我们可是来晚了”·宫人恭敬答道:“回公子,不曾晚,婢女谨守时间。”
“是么·”络绎不再多问,加快脚步向那灯火阑珊的宫殿行去··他们不曾晚,那就是人家开得早了··“这是苏朝的公子,和咱们大军一同回来的那个。”
宫人向两旁的侍卫说道,她很会说话,没有直接说:喏,这个就是战场上倒戈,投了咱们的那个苏朝将军··饶是如此,络绎也能感到两股火辣视线自两边投来,其中饱含的轻蔑与探究足够将他割得一寸一寸的,然而,这只是开始而已。
门边的传唤侍官一见他进来便扯着嗓子高喊:“苏朝御前将军络绎到~~”·那一瞬间,络绎还以为自己忽然陷入了虚无之境,适才远远听到的热闹声响此时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管乐声,谈笑声,杯盏碰撞声都在那侍官的一嗓子里绝止,进而化成无数道饱含深意的目光,无一不直直射向自己。
尴尬,前所未有的尴尬,即使彼时在苏殒身后暴露出手腕间的锁链,都没有此时尴尬,因为那时还有可以倚靠的人,即使他们曾互相伤害过,彼此不信任过,但那人也是他逆境中唯一可以依赖的人,那个名字,也是无论何时想到便觉温暖的力量……络绎闭了闭眼,把绝不该出现的绮念收回去,锁紧。
·这个常夏绝当真狡诈,明摆着想令他的到来成为全场瞩目的焦点,授意让他晚些到只怕更是刻意为之··沉静的面上挂了一个谦恭适度的微笑,脑海里自动将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屏蔽,尽量只注意大殿尽头,上首,一身白色华服的男子。
“哈哈,这是谁来了今天的贵客啊你们……还愣着做什么快请络公子入席啊”注意到周遭的僵硬气氛,常夏绝笑着打破静寂,又色荏内敛的向左右侍者虎下脸。
络绎微微点了点头,却并未行礼··侍者引他去的位子,是位于常夏绝左首的一张圆桌,和其他西疆官员一般高矮的白石矮几,铺着一般大小的丝绒圆垫,只是桌上布的器皿用具,是西疆宴请客人用的黑色镶金玉器,而非同在座其他人等一样白玉雕银器具,这即是说,在这次宴会上,西疆王常夏绝仍未将他看做“自己人”,而依然是“大苏来的贵客”,既然如此,他又何必向他三跪九叩·络绎的轻慢态度又引起一阵些微的喧哗,只是碍着常夏绝在场,未完全表露出来,众人不清楚这倒戈而来的苏朝人在他们的王心中占着什么样的分量,因此只是暗暗的,私下的籍眼神互达往来。
“络公子,白日休息得可好”常夏绝举杯问道··络绎端起酒杯回敬,不温不火的说:“还好,就是床有些硬,睡不太惯。”
话音刚落,便听对面某桌响起“啪”的一声,然后就是一阵叮叮咚咚的声音,一双白玉筷子摔落在地上,分作两头,滚开老远,一个红衣宫人小跑着去拾拣。
原是有人不满,撂了筷啊··络绎抬头向那桌望去,然而目光还未企及,便听仍是对首的方向,从另一桌上传来闷闷的一句:“睡惯了苏帝的床,自然睡哪都觉得硬了。”
这话一出,四周便暴起一阵嗤嗤的笑声··络绎面色微变,余光向右面首座常夏绝的方向轻瞥,只见后者正持勺轻舀一小盅不知是汤还是粥的玩意儿,似没听到方才的动静,然而双眉轻挑,又似饶有兴味。
好,原来你叫我来,不过是为辱我,既然你想看戏,我便让你看个够本··从未迈入殿阁起就被侍卫的轻蔑目光拱起的火在此时终于沸沸腾腾燃烧起来··络绎抿着唇,似不经意间向对首一排人等轻扫过眼。
此刻宴上气氛又已恢复到初初的静绝,只是更加微妙,初始众人对他的打望还出于新奇和探究,想看看这个一夕之间从功将变为罪臣的十恶不赦之人到底是个什么货色,叛国贼子,放在哪一朝都令人不齿,更何况络绎还叛的这么彻底,在战场上直接给了大苏回马一枪,这么样的一个人,放在哪里都难保养得熟,为什么吾王还要带回来·这种讶异的情绪在络绎进殿后终于升至一个顶点,他没穿西疆服色,他见吾王不拜,得吾王敬酒还毫不惊喜,还说吾王的宫殿不舒服·无论摔筷也好,出言揭短也罢,都叫在座的众人舒坦,骂得好·静默里,有暗流潜动。
包括常夏绝在内的所有人都在等络绎如何回应··这种境地下,当日揽翠峰上的毒仞贴喉不过是牛刀初试而已,真正的考验,正一波波袭来,如果过不去这道坎,相信今后的道路会离他预期的越来越远。
“是啊,有些东西习惯了一时还真不好改·”络绎直面那挑衅之人,微微笑道··那人许是没料到他竟如此心平气和的回话,而且还顺着他话里的羞辱说,略微一怔,很快又道:“哈哈,你既然如此贪恋那苏朝皇帝的高床暖枕,又何必来我西疆” ·“这不是才能凸显鄙人的诚意么我络绎为了投效贵国,连习惯都能抛却。”
那人被他噎得又是一怔··络绎心中暗喜,他果然没料错,西疆与大苏截然相反,端得是重武轻文得厉害,这种接风的宫宴的场合,竟连一个文臣都没有,这样更好办了。
络绎举目四望,这满目坐着的无一不是五大三粗的壮人莽汉,想来官职不是将军就是参将,难怪那么激进,可惜却没脑子··“咄既然说诚意,为何还穿着大苏服饰”另一人忽然喝道。
络绎嘿然一笑,拢了拢袖口,道:“这位大人,难道您没看见鄙人的座次么”·“什么”·络绎稍稍向右颌首,道:“这里明明是客位,如果吾王当真用我信我,将我视为贵国一子,便该令我入末席去,与众位西疆勇士一同推杯换盏,既然仍视我为苏朝客人,我又有何凭借敢换上西疆服饰”说到此,拾起黑玉酒杯饮了一大口,叹道:“真是伤心”·一句话将立场撇清,不是我络绎自视高,而是你们王尚未许我什么。
放下酒杯,侧耳倾听右首动静,常夏绝仍未出声,络绎心里一沉,又听先前挑衅那人已然喝道:“我王自然不屑收你这无用之人,何况还是……”·不待他继续讥讽,络绎打断他,眯眼笑道:“无用大人你在说哪个是哪个被我这无用之人兵败三十里,与胜利失之交臂”·此言一出,仿若揭开一层厚厚的伤疤,只听在场众人猛吸一口凉气。
其实那挑衅之人便是西疆第一勇士,也是世袭的虎獠将军——紫冗,这次出讨大苏便是由他带兵,被困在白水城外断了军粮的是他,最后含着满腔闷气撤后三十里的也是他。
这紫冗早在战局出现转败的端倪时就派人打探过对方的领将,得知那只是一届初入沙场的毛头小子时,心中的讶异与不甘可想而知,但那时他对这个叫络绎的青年还是钦佩的。
紫冗曾带兵征讨过西疆相邻的附属小国,所到之处无不披荆斩棘,而这一次的失败令他在喟然之余又燃起了一层熊熊斗志,更而生出棋逢对手之感,然而就是这么样一个难得令他钦佩的人,却做了叛国贼子。
络绎倒戈的那天,紫冗离得最近,他看着他缓缓向己方阵营走来,摘下头盔,放下利剑,突兀的跪下,那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一颗星子刚升腾到夜空最高的位置便忽然陨落了,那种惺惺相惜之情,在那沉重的一跪里,化作沉甸甸的不齿与愤怒,不齿其作为,怒其不争。
“似乎你我也曾交过手,络绎敬将军一杯·”见对方半天没有出声,络绎也不想弄得太僵,向他举起酒来··若是识相,便顺着这梯子爬吧··紫冗哼笑一声,但见那举杯之人目含精光,嘴角却保持仪态微微向上翘着,口舌却极近刁钻,便觉恶心,无奈战场上输了他却是事实,不认也得认,但他就是看不惯他这幅态度,于是刻薄道:“这杯酒紫冗可不敢喝,你与苏殒的关系,人尽皆知,因此这诚意里有多少是真,多少是假呢别不是因为床上闹了什么别扭,这才跑来西疆吧”·这话一出,就连他身旁的人都觉得过了,连连扯他袖子。
然而也有愣头的,嘎嘎的笑了起来,一个人笑,旁的人也毫不掩饰的乐了,众人射向络绎的目光里轻蔑中又含了几分别的意味,更有甚者已耳语起来:“听说苏帝一副好相貌,迟迟不曾纳妃,原道有什么隐疾,原来却爱这口……”“听说是苏朝第一宠臣,原是男宠的宠。”
紫冗混话出口才觉得不厚道,别说这络绎此刻算客,即便是陌路人,这还是在大雅明堂上,吾王的眼皮底下,他这般污言秽语咄咄逼人,实在忒没风度··但话已出口,还惹得同僚大呼快慰,而常夏绝却始终不置一词,无声便是默默的纵容,他忽然料到,也许,这正在吾王的意料之中……他只得跟着笑了,只是目光不太敢正视那人。
正想着该如何收场,只觉眼前一花,衣袂夹着风声向他掠来··“听说西疆尚武,那便动手罢·”·那人不知用的什么法门,竟已站在自己面前,隔着一张小桌,沉静的面容上仍挂着一丝笑,只是湛黑的眼眸直勾勾的注视着他,似一柄利剑。
··四十六·“听说西疆尚武,那便动手罢·”·此话一出,立时激起嘘声一片,“咄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苏朝小子,虎獠将军可是我们西疆第一勇士你敢跟他叫板”·宫廷侯爵·“哈哈紫冗上啊把这小子降了教他知道咱们西疆人的厉害……”·哦第一勇士难怪如此嚣张……·络绎再次看向这个一再与他针锋相对甚至出言折辱的男人。
这人长得倒是一副英雄相貌,八尺的个头,方正的脸,连腮的鬓须,可惜就是心眼小了点,此刻不知是酒意上脑,还是被人怂恿得气血翻滚,只见他暗色的脸膛上已泛出一层红光。
络绎暗自发笑,这般容易激动,若是阵前又如何难道对方小兵随便啸骂两句,你便怒了不成·虽这样想,但身体已不动声色的戒备起来,以备此人突然发难。
“来便来”果然,不一会紫冗便当胸抱拳行了个礼,双手拍向腰间,将短刀匕首一类的物事取下,交给身后的宫人,便一脚跨过矮桌,站到络绎面前。
络绎顺势后退几步,与之隔开两丈左右,饶是如此仍能感到在那虎獠将军一脚落下时,地面隐约传来的震动··不愧号称第一勇士,当真有两把刷子,络绎心中暗喝。
这紫冗端坐在桌后时尚不觉如何,此时往厅中一站,身高体阔的优势便完全显露,如果再着一身战服骑在高头大马上,想来光是立在那里,就能稳住军心·更何况他吐纳平稳,气神内敛,想是内外功修为都达到了一定境界。
络绎稳住心神,专心应对,若论体格他必不是这西疆蛮人的对手,硬碰硬是不行的,那么……··西疆人尚武,更讲究武德,即是比划武功要光明正大,旁观者越多越好,动手之前要相互知会,动手之后不得偷袭,不得用暗器,若对方赤手,己方必得空拳,这样赢得才光彩,因此在紫冗的概念里,两人既已划下道来,周围又这么多人看着,那便应该开始动手了。
可这小子却定定站在原地,动也不动··紫冗只当他是怕了,有些暗喜,但既已下场必得分个胜负,何况这场比试还是对方先挑起来的,紫冗面上冷哼一声,心里却想,要不索性让他几招,不要令他输得太过难看。
·殊不知中原的武者都和药铺的先生一般,下药之前讲究望、闻、问、切,对视的功夫,不过是络绎在观察对方的路数,思忖己方的优势罢了···宴上的气氛已不似刚才那般热烈,连布菜的宫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拉琴的技师也忘了谱,上到西疆王常夏绝,下到行走的小厮都静等着这场应该精彩绝伦的较量,宫宴上比武,这还是头一遭。
于是,不知不觉的,这场武人间的比试已在众人心中被提升到了一个高度,国与国的高度,是大苏与西疆的对决,这场比试孰优孰劣便关系到一国的荣辱··紫冗也察觉到这微妙的变化,他闷吼一声向络绎挥出一拳,络绎侧身避过。
其实就算他不避,这拳也落不到他身上,这叫开场拳,意在提醒对方:我要进攻了··紧接着才是真材实料的较量··然,就算是开场拳,这拳也煞是霸道,拳风凌厉,带着劲道,连紫冗身旁那位桌上的酒水也荡了一荡,那将士忙端起酒杯一口饮了,这才开场就已如此,等下打起来岂不要糟蹋了这桌美酒·众臣喝了声彩,这一会功夫,紫冗又攻出五六拳,一拳比一拳迅猛。
四周在座的人都感到拳风擦面,跟小刀刮似的,再看那苏朝小子,想是也不敢硬碰,始终都在躲闪,几位武将相视一笑,心中颇为得意··要知道紫冗这虎獠将军一称,半数原因便在于其人武功路数刚猛惊人,动起手来真如猛虎下山一样势不可挡,还有一半原因则是取自一山不容二虎之意,即是说,这紫冗平常还好,但在军职上一向自视甚高,若由他领兵,一军则不可有二将,即使是督战的师爷也要全数听他的,但好在此人一向公私分明,治军严谨,素有常胜之名,因此也没人敢说二话,然而就是如此自信的虎獠将军此次征讨大苏却败在这小子手下,心气之颓败,可想而知,因此被众人这么一鼓动便咄咄逼人起来,此刻下场较量也在情理之内。
络绎始终左闪右躲,虽然姿势轻妙,但一看就是怯了,不敢交手,众位大臣看得满心安慰,面带得色,除了常夏绝··他坐在高处看得清楚,手下爱将紫冗已经满面红光,汗水直流,而那络绎虽然未曾还手,但也不见败势,甚至面色如常,连气都不喘。
常夏绝端着酒杯的手在空中住了,真是聪明奸猾的苏朝小子,明知硬碰不得,便想以巧取胜不过……这般以诡异步法躲避,将对手拖得气竭也算胜之不武吧再者说,我西疆第一勇士的称号可不是白来的,难道真就拿你束手无措么你若如此想,也太轻看我西疆了……·紫冗他了解,这部下人虽邋遢,但性子却不粗,自己既看出的用意,想必他也料到了,只怕即刻就要变招。
常夏绝撂了酒杯,将身子向前探了探,只想将战事看得更清楚些,生怕错过了什么··果然,只听四下不知谁“咦”了一声,再看紫冗那厢已变了一套路数,不再大开大合,而是近身缠斗起来,拳势陡然变快,甚至能听到唰唰的风声,场下已有识货的眯起了眼睛。
·这套近身肉搏的功夫,虎獠将军可不轻易耍出来··众人都擦亮了眼,且看络绎这回再如何躲避···四十七·紫冗已经相当急躁,以他的实力,久战不下已经失了面子,更何况,每一拳都击空的感觉真是糟透了·这次他左手成钩直取络绎面门,右手化掌挟在对方身后,脚扎成双花步,力图将他的后路堵死,逼其与自己正面相碰。
络绎看出他的用意,嘴角莫名含了一口笑,就在那手钩击来的一瞬,纵气向上一跃··紫冗见他这次避无可避,正沉浸在即将胜利的狂喜中,却发现挥出的手又一次击空几乎是同时,只觉右膝一沉,左肩被按了一下,一股说不上是凌厉还是柔和的劲风从面前快速掠过,然后,脖子一痛,颈后竟被人捏住了。
身后有人冷冷道:“别动·”·他……他什么时候跑到自己后面去的·紫冗大惊,仍鼓着劲硬要侧头转身,那捏住脖后的劲力随即加重,一阵刺心的疼痛传来,紫冗大怒,喝问:“你使得什么妖法卑鄙”那疼痛实在诡异,被刀削下一指也不过如此,而且明明被拿住的只是脖子,怎么好像全身都难以动弹 ·“没有什么妖法,我拿住的是你的枕骨穴,又名脑户,劲力若再重些可毙命。”
不等紫冗再说话,场下已胡乱叫起来,无非是骂他耍诈,卑鄙什么的··络绎哼笑一声,放开了手,后退几步,紫冗立时感觉身体能动了,当即转身挥出一掌,这回络绎没闪没避,而是迎着那掌向前,就在小山似的肉掌袭来的瞬间,他一手搭上对方的手腕,顺着手臂逆向捋去,身体借机侧开,一尾鱼样滑到对方身侧,另一只手扣上对方腰际。
整套动作快速轻巧,饶是常夏绝都没看清,但紫冗却已淌了一身冷汗,这一次他看清了,对方先捏住了他的脉门,逼自己收掌,但劲力已发,不是说收就能收的,就在他犹豫的分毫之间,那人已近了身来,然后,然后就又是刚才那股难描难叙的疼痛,只是这一次却是从被扣住的腰部开始。
说起来只用三言两语,但耍起来却端得精准绝妙,若无十足眼力,如何能在一掌劈来时找到最佳时机出手若无十足胆量,如何能敢逆向袭者行动若无十足功夫,又如何能在千钧一发之际再次拿住对方命眼·“明白了么我又拿住你的左期门穴了,是不是觉得腿软”·紫冗不答话,只是涨红了脸不吭声。
场下人已经鼓噪起来,纷纷觉得络绎胜之不武··络绎也不理他们,只当紫冗不服气,眉头一沉,手下又加了些力道,大颗的汗珠自后者额际滑下,流过眼皮,鼻尖,整张脸跟水洗过似的,连腿都微微发抖。
常夏绝心下暗惊,轻咳一声,便要开口解围,谁知忽听噗通一声,却是紫冗单膝跪下,双手抱拳举过头顶,向着络绎沉声道:“紫冗服了紫冗口出妄言,当真对不住了”说罢又向常夏绝拜去:“小将甘拜下风,给吾主丢人了,罪臣自请削去军衔,扣一年饷银”·这份愿赌服输的干脆劲令络绎十分惊奇,他本以为这虎什么的将军虽然武功高强但为人一定桀骜不驯,想来没这么容易服输,因此还暗暗作了继续与之较量的准备,但谁知道他竟如此痛快……而且还用了单膝下跪这般珍重的大礼。
常说男儿膝下有黄金,在络绎的观念里,男儿只可跪天跪地跪父母跪国君……他当即皱眉向西疆王看去,且看他如何决断··“王上,明明是这个苏朝叛贼使了诡计才……”身后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一人朗声为紫冗求情。
络绎寒着脸只目不转睛看着首座那人,常夏绝沉声道:“你们都起来·”·紫冗起身仍很费力,几个宫人上前搀扶,但能看出他在咬牙忍着什么,为其讨饶的那人见状又嘟囔了几句,无非是妖术,诡计之类的词。
络绎叹了口气,绕到紫冗身后,在其背后拍了几掌·周围人自然又应景的发出轻呼,络绎真是无奈了,心道难不成这次还要怨我偷袭不成这样想着,他冷冷环视四周,与他目光接触的人竟不自觉缩了缩脑袋,仿佛生怕那妖术再反弹到自家身上。
常夏绝也不禁开口询问:“这是……”·“解穴·”络绎简短答道··“多谢”被拍了两下的人竟低头向他道谢,众人这才明白真是错怪了他,只见紫冗一反刚才腰酸腿软的熊样,这么拍一拍,又龙精虎猛起来。
刚才那人说那叫解穴对了,之前捏住虎獠将军脖子时,也说那叫什么什么穴,还有后来,扣住他腰眼子时,说那是左什么来着这招当真管用啊,只一下就能教对方腰软腿软,随便拍两下又能活回来……这法门若是能传入我西疆……只怕以后战场上更能所向披靡了……众人这么想着,望向络绎的目中已少了些轻蔑,多了几分艳羡。
“哈哈,本王今日当真开了眼界,大苏果然出人才”常夏绝只怕和在座众人作同想,已经举起酒杯向络绎望去,目中饱含殷切··众臣见自家王上对这小子重新礼遇起来,心里颇不是滋味,但事实却摆在眼前,连西疆第一勇士都服了他,谁还能有话说,当下也只得半真半假的举起了酒杯,胡乱应和着,嘴里说着什么佩服佩服,开眼开眼。
“可惜络绎却很失望,本以为吾主有担当,不想却毫无容人之量·”络绎不碰身旁宫人呈着的酒,只是直直看向常夏绝··常夏绝面色一沉,还没人敢如此驳他。
初时他对络绎的归顺确实不屑,加上有关他与苏朝小皇帝的传言,便更有心轻慢,但适才露的这么一手,又实在漂亮··此刻常夏绝爱才之心大过一切,现在怎么看这个络绎怎么顺眼。
无状无状好,无状说明人家有傲骨,谁让你们刚才那么欺负人家呢狡诈狡诈说明人家有智慧,帅军之将,光有蛮力怎么行善辩善辩不也是你们逼的么刚才舌战群……将的风采着实好看呀,好看。
“哦那的确是本王的不是,本王先自罚一杯”说着,常夏绝呵呵笑着将酒一饮而尽,丝毫没有被拒的尴尬··“那络绎可以请求不坐在客位了么”·这是明着讨封啊。
常夏绝垂下眼,有些为难,凭此人的本事讨个某将某督某帅的倒不难,但这众目睽睽的,若如此轻易便许他个什么,未免太过儿戏,更何况还是外族中人,但这番推脱又不能教络绎看出来,他那样的性子,若生了隔阂,再收恐怕就更难了。
·络绎身旁那个宫人暗叹倒霉,活该怎么就轮到他来持酒呢这苏朝公子怎么还不接啊,胳膊都要酸掉了·静默,气氛再次陷入僵持。
络绎已经通过他的试炼,理应该得到些什么,可是又能给他什么呢他要的又是什么呢·宫廷侯爵·常夏绝张了张口,轻声问:“你要什么”·络绎胸中一滞,谁也曾问过相同的问题。
“你到底想要什么”那人穿着明黄的龙袍,孤独的坐在金殿尽头,问这句话时,那表情分明写着,你到底还要从我这里拿走什么·络绎下意识摸摸左耳,微凉的金属触感令他稍感镇定,他沉声答:“臣……要吾王的信任。”
“信任……”常夏绝眯起眼睛,似在盘算这个词的重量,稍顷,又道:“耳饰不错,似是……金的”·“是……只是平常金饰。”
“可否借本王一观”·“这……臣恕难从命·”·“哦”常夏绝微挑起眉。
络绎苦笑道:“臣的东西就是王上的,吾王想看原也不难,只是这耳洞打得有些惨烈,这耳饰早已与皮肉长到了一处,若摘下来……未免坏了吾王饮宴的兴致。”
“呵呵……也罢,”常夏绝看着手中的杯子,慢慢道:“你方才说的信任,似乎也曾与别人说与过,本王不太敢给·”·“络绎明白,所谓日久见人心,王上大可给络绎一个表忠心的机会。”
“这个本王会酌情而定·”·很微妙的,一宗买卖忽然就谈崩了··除了当事人以外,没有人知道这三言两语间到底出了什么状况,形势忽然逆转起来。
原是一个想买,另一个不想卖,正在坐地起价时,买家却忽然不想要了,卖主这才急了,价只得往下压,还赔了好话,但买主就是不鸟他··这是怎么回事呢·有人伸着脖子去打望络绎左耳缀着的那只耳饰,不过是寻常金饰嘛,回头给吾王打它个百余款好了,一年不带重样的,干吗非要人家耳朵上那只·这络绎也是,来我西疆不就是冲着功名利禄吗难得有吾王看得上眼的,还不赶紧摘下来表功·“启禀吾王,奇泠小国不是正在内乱”一个声音打破沉闷。
常夏绝向出声之人看去,抬了抬眉:“紫冗的意思是”·奇泠紧挨着西疆,乃是边陲小国,一直唯西疆马首是瞻,这次不知是哪个王爷发昏判上作乱,竟觊觎那个比针尖大不了多少的奇泠皇帝宝座。
早在月前奇泠皇帝就向西疆借军镇压,常夏绝因忙于攻打大苏,始终不曾理会,只待这次宴会之后稍作整顿,便要派出精兵两万,助那奇泠小国平复战乱··原定由紫冗带军,他既提出此事,那么便是……常夏绝心里一动,朗声笑道:“难不成我们的虎獠将军这次容得下二虎”·紫冗面上一红,微作沉吟,道:“吾王说笑了,经过今日,紫冗方知人上有人,如果络……公子能同去奇泠,想必能够事半功倍。”
“也好,”常夏绝点点头,平复奇泠是小事一桩,但可借此看看这络绎的能耐,还能顺便规整了紫冗这个一山不容二虎的性子,这么一想,只觉此举妙极,“那么吾王便给你这个机会,看看你值不值得要吾王的信任,络绎你看如何”·“谢吾王。”
络绎忙跪下称谢····作者有话要说:有人问我是不是弃坑了,我可以肯定的回答:当然不是了·我不会弃坑的,放心吧··最近很忙,以后的几天还有会忙,只能抽空写,望包涵·四十八·宴会结束时夜色已深,络绎从正殿出来转了个弯,几个起跃就将绿衣宫人甩掉,独自按照来时的路往回走。
凤泽城地势偏高,一到夜晚风刀似的剐人,酒意被吹散,反倒更加上脑,一直极力忍耐的情绪被扩大,叫做思念的疼痛排山倒海般涌来··临近他暂居的行馆,络绎停下脚步,往斜刺里一闪,随便寻了个无人僻静处扎进去,他需要好好调整一下,现在的状态实在不想让任何人看到。
站在模模糊糊的树影间,他深吸了一口气,凛冽的寒气呛入喉咙和残余的酒气混在一起,激得他一凛,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这才好受些,又用力搓了搓脸,抖擞精神便准备“打道回府”。
却在此时,细碎的脚步踩着枯枝残叶从身后传来,那人不似偷窥,也不怕他察觉,大大方方弄出了声响,络绎反倒不好说什么,正在奇怪谁会深夜来此时,只听那人低声道:“络大人可是冻着了”·声音里带着戏谑,完全不是话中那般关怀含义。
借着月光看清来者后,心里小小的紧了一把,面上仍镇定道:“还好·”说完便要拱手告辞··他实在不想多看这人一眼,方才的失态只怕也全叫这人看了去,那猝不及防奔涌而出的情绪,有多一半要让此人负责。
·话还要回到宴会上那一幕,当时紫冗已完全拜服于络绎,又自动将平复属国的立功机会让给他,常夏绝也只得借机随意封了个官衔,虽然比武之事已告一段落,但宴上气氛也因此有些萧索。
正在君臣双方都有些空白的当口,一阵琅琅琴音却响起来··琴音委婉柔美,似明月照镜,又似花蕊初露,一段琴声下来,晦涩的气氛已被它撩拨得复又迤逦奢靡起来,被这琴声引着,殿上四角伫立的弦乐技师这才如梦初醒般,也和上了节拍。
什么人这么懂得察言观色·络绎忍不住便向乐声来处望去,正在此时常夏绝却对他道:“瞧瞧,今天竟把非衣引出来了,真是难得”说着,扭头向身旁望去,目中柔光尽显。
非衣听名字是个优伶,但既是优伶又怎么能大大方方坐在西疆皇帝身旁出入这宫宴也如入无人之境·络绎随之瞅去,但被常夏绝挡着,他只看得到横架在对方膝上的古琴一截,以及火红的衣饰一角,就这一眼,他笃定了自己不喜欢此人。
要知道大苏乃琴技源头,琴之所以美好,与技巧有关,但也与弹琴者的气质有关··他不懂乐理,但却懂得欣赏美的事物,在他的印象里,调琴者必然要一身风流傲骨,穿淡色的衣衫,甩流云的广袖,拨弄琴弦的十指必然要只露一半,那才美不胜收。
·但眼前这人,一身火红华服,已然破坏了美感,再如何尊贵,也难逃一个字:俗··常夏绝却很欣赏他,笑吟吟的为络绎介绍:“说起来,非衣也是大苏人士呢。”
原来他便是之前宫人口中的那个“苏朝贵客”,就是这人惹得西疆皇帝为他在行宫筑苏朝水榭络绎笑着举起一杯酒作答,仰头饮尽的功夫向常夏绝望去,只见后者自从那非衣落座后,目光便再也不看别处,而那目光中饱含的宠溺与柔情,哪还有先前那股子阴霾霸道·金殿之上,他眼里只有他一人。
这份情愫,络绎太懂不过··络绎在心中冷笑,笑过却又释然,你看不起人家,人家也未必看得起你,在旁人眼中,只怕你与他,也没什么区别……一个卖笑,一个卖主,说起来,你还不如人家。
那人倒也傲气,常夏绝在旁边滔滔不绝说了半会话,始终不见他应一声,直到一曲终了他才抬起头向络绎这边欠欠身,算是打过招呼··非衣转过脸的一瞬间,络绎心里仿佛被什么大力撞了一下,刚喝下的酒又热辣辣盘桧在喉间,炝得他难受。
那人,那眼,那脸型……太像了··和苏殒太像了··非衣似是习惯了这种目光,见他呆愣也没觉得奇怪,反而微微一笑,手指再一次抚上琴弦,优雅的继续弹奏起来。
宴上有了非衣助兴,又是一片歌舞升平,觥筹交错的热闹情形,没人注意到络绎这个小小的失误··常夏绝的目光也始终粘在非衣身上··但看到那样一双眸子,络绎受到的刺激可想而知,以至于他觉得这一晚是那么不真实,不真实得好像一个幻镜,他的计谋,他的努力,他受到的嘲讽,他流过的汗,打败的对手,一切都因为那个仅仅和苏殒有三分相似的男子而变得不真切起来。
席间络绎的目光一直有意无意的扫向那人,那人的侧面,那人低垂了头,那人喝了一杯酒,那人似嗔非嗔的微笑……直到宴会结束,他才确定,他到底不是他,他们完全不像,他的苏殒是高高在上的,是雨过天晴的月光,是暖冬三月的艳阳,而这个叫做非衣的优伶,不过是他映在水里的一摊倒影罢了,及不上的。
可他自己也不清楚,余下的这半场宴会,他究竟是在研究他们有什么不同,还是在借这个赝品来回忆那个远在大苏的男人··……·络绎做不到与这个人侃侃而谈,他也不认为他们有什么可谈的,那人却没有离去的意思,反倒叙旧似的说:“小人久仰络家公子大名。”
络绎回过头定睛看他,非衣迎着月光,身影显得越发修长,明明是素雅的样貌,却被身上如火的红衣衬得异常浓艳,雾气缭绕间,仿佛树魈成了精··络绎确定自己原来没见过他,也不知道这句久仰从何而来,当下冷冷别开脸,看他接下来要说什么。
那人却笑了,“络大人看见我,是不是想起故人了有人说……我和他长得有点像……”·这回络绎的脸色真变了:“你说什么”·“我说,其实咱们是一类人,你根本不必瞧不起我……”说着向他靠近一步,仰起下巴轻声说道:“我姓裴。
说起来,家父与令祖父还是旧识·”·“你……你是……”络绎模模糊糊好像想起了什么,却不真切··“我叫裴章,裴家最没出息的二子。”
裴章……·络绎想起来了,他曾在苏殒口中听到过这个名字,他是被贪得无厌的父亲送到当时的太子苏觞府里做男宠的,但苏觞死后,他却挑拨太子生前豢养的一批死士刺杀新帝,最后死士落网,无一幸免,而这个始作俑者却早已桃之夭夭,不知所踪。
原来……他竟来到了西疆··络绎始终不信,一个被送到人家床上的男子真的会对那人产生感情吗,当时还道那不过是苏殒的另一个障眼法,想到此,他不禁问道:“那次行刺,当真是你主使”·“当然。”
裴章很痛快的承认,神色中不无得意··“哼,”络绎转开脸,沉声道:“我与你不同·”·“有什么不同”·“受到的待遇不同,至少……最初我是作为侍读进去的。”
言下之意即是,你是作为暖床的送去的,而我……这样说着,脑海中迅速掠过一幅画面,顶上是巨大的天晴殿三个字,面前是一片完整干净的雪,纯白之上立着一个红袍少年,少年抱着猫对他笑:“络绎不绝……你这个名字……好贪心呀……”·他明知道此时此境绝不适宜争论这个问题,但看着面前与苏殒肖似的脸庞,话就忍不住的往外倒:“最初的时候,我们是朋友来的。”
“朋友”裴章冷冷一笑,声音募然拔高一些:“真好笑,朋友朋友会把你手足锁上朋友会把你囚禁在深宫里既是朋友……你来这干嘛”·络绎冷冷看他一眼,不再反驳。
裴章拍拍他的肩膀,自来熟似的对着他的耳朵说:“殊,途,同,归·”说完不等他瞪眼,便笑笑后退几步,安慰似的:“不过你确实比我幸运。”
“……”络绎皱眉··“至少他是爱你的·”·宫廷侯爵·声音极低,络绎听得却是一震,不禁反问:“爱绑着我就是爱”·“哼……起码,他知道把你锁起来,不像我……始终是个没人要的……”·低不可闻的叹息,很快就随风化尽。
“其实,我只想问你一件事·”·“你问·”·“后来,他是怎生安葬的他……可有礼遇他”裴章抬起头,静待他的回答,这一刻,狭长的眼里再没有轻蔑或戏谑或其他轻浮的东西,只是一潭深水,平静无波。
也许这才是真正的裴章,裴家二公子裴章··络绎看着他,慢慢道:“厚葬,按正规的皇族礼仪厚葬,以东宫太子的名号·”顿一顿,又道:“只是……没什么人拜祭就是了。”
“我拜就够了,那些人拜不拜又有什么用……”裴章冷冷哼笑几声,背过身去,短短的一段静默里,络绎看不到他的表情,却感觉得到他的忧伤。
·“我给他烧了寒衣,也不知收到没有,这边苦寒,石榴总种不出来·”···四十九·奇泠与西疆相比,算是小得不能再小的属国,平复这样一个弹丸之地的内乱,在西疆血泪满满的征战史真是不值一晒的记录,但它的结果却是前无古人的精彩。
八天,从领兵出城,到现在风尘仆仆走在返回凤泽的路上,一共只用了八天··也就是说,刨去路上的三天,在络绎的带领下,从镇压一个国家的叛军逆党到扶稳那皇帝的宝座,实际只用了五天。
然而兵士们的气势却不是很高,平阳古道上,气氛像当时的天气,阴郁,压抑··入春前的最后一场雪,迟迟不来··大家气闷的原因不外乎一个,那就是,指挥这次胜仗的人不是他们的虎獠将军紫冗,而是络绎。
并不是因为排外或是不服,而是这个络绎委实太不通情理··不爱说笑就罢了,这是个人性格使然,但不许他们接受奇泠百姓的馈赠就有些过了,想他们虎獠将军管事时,虽然治军也严格,但每次胜仗之后都会招呼大家围着篝火笑成一团,大块的烤肉,大碗的喝酒……想到这里,那滋滋冒着油烟的烤獐子腿的香味仿佛就飘了来,但实际上,他们只能这样毫无生气的默默赶路。
这也是那个“络公子”的命令·打完胜仗不许他们休息,披着星星往回赶,中途就歇过一次,吃的还是来时带的粗渣饼还要求队列要像来时一样保持整齐,不需喧哗,不需说笑,本来就累,还不许这不许那的,这不活活把人逼疯了么·期间有人提了意见,但那个张狂的小子眼睛一眯,冷冷说道:“西疆以治军严谨出名,我还道是真的……怎么连这点苦都吃不得”·那人还在争辩:“严又怎么样我们都多少天没合过眼了”这话一出,立时惹来一阵应和。
“就是”“当我们不是人啊……”·“三天,”络绎不假思索的答道,说完眉头一紧,又道:“但我是五天。”
四下环顾一周,刀似的眼神平平削过来,和他目光对上的人心里都不由一凛··那人神色上大有我可以做到为什么你们做不到的意思··谁也不想被个重文轻武的苏朝人看扁,就都拉长了脸不吭声,方才搭腔呼喝的那帮小子也蔫了。
络绎看着归于平静的手下人,满意的将目光收回,又落在先前挑事的那人身上···“你是急着表功……我们当然不能和你比……”那人嘟囔了这两句,又朝紫冗望去。
“说什么呢你这小子……”紫冗脸色一沉,被风吹得泛红的面庞上落下一滴汗来,这种话他最近没少听,底下人大多都是这个意思,都说紫冗是往家里引了一条狼,攀着他的肩膀往上爬,这么急着赶着打了个大胜仗,简直是在抢功了,活活就是要把他给比下去。
紫冗不知道络绎听没听到这些话,但是他是不在乎的,抢功就抢功吧,人家是有真本事·“没规矩,瞧我回去不抽你一顿”看着一脸委屈面带菜色的手下,紫冗也不舍得真就一鞭子打下去,因此只是扬起手作了个样子,做给络绎看。
“不必·”一只手按住他的鞭子柄,“他没说错,我就是急着表功·”·“啊”这回不光紫冗愣住了,其余人也都愣住了。
西疆很讲究上下平等,看那天宫宴上不分尊卑的排坐就知道了,打仗是个力气活,不是谁武功好,脑子好就能一人称大的,因此每个将领都知道,无论胜仗还是败仗,最忌讳独揽,赢了是大伙的,输了也是大伙的,即使紫冗这样傲气的人,也懂得这个分寸。
因此那人说络绎是去急着表功的,是很严重的指责,而络绎一开口的承认了,更是令大家集体僵住··“我投靠王上就是想有一番作为,不急着表现表现怎么行你们嫌快,我还嫌慢呢,要不你们在这里慢慢歇脚,我先走了,等王上问起,我就答,你们在平阳道上因为受不得苦和我杠上了,你们看怎么样”说完真就松了缰绳一鞭子抽下去,纵马直奔起来。
还是紫冗最先反应过来,一拍马臀,喝道:“追啊”·“啊,哦”余下众人这才惊醒,心道若真被那人在金殿上如此抢白一番,咱这张脸还要不要了·被紫冗这么一喝,大伙才纷纷上马,跨下使力,此起彼伏呼喝着猛追起来。
络绎那马也不知是吃什么长大的,这么一会就不见了影儿,猛追了一阵也始终不见那个黑甲黑马的人,只看见一大团一大团的黄土黄沙,扬起,落下,纷纷攘攘的扑了他们一脸一脖子,以紫冗为首,大家伙这回算是吃饱了一顿。
但这种细节已经无人在意了,心里都憋着一股气只想追上那个狂妄的背影,谁也不吭声,自己和自己较着劲,手里鞭子拍得啪啪响,一群马儿算是遭了罪,从战马直接转职成了赛马,你赶我,我追你,队列早已不复先前齐整的长方块形。
转过一个山坳,还是紫冗先发现的,左首是一片洼地,那匹特别神勇的黑马正站在水洼旁,独个晃悠着尾巴喝水呢,而那个扬言要先一步赶回去告状的某人却堵在大路正中。
日头偏西,在平阳古道上留下微黄的光晕,黄沙尘土,依旧翻飞,快散不散时,依稀看见一个挺拔的身影,深黑色的甲胄,瘦削的脸庞··紫冗第一看见他笑,不是莫名的牵起嘴角的那种,而是真正的大笑。
络绎随随便便的站在路中,对着远处呼啸而来的他们毫无形象的笑着··不用回头看也知道,自己,以及自己身后乌泱泱追来的一大群人吃了满脸黄土的样子,肯定特别好笑。
这样想着,紫冗也想笑了··糟了他怎么不躲·紫冗是领头的,与身后的“追兵”将将拉开十几丈的距离,他眼看自己与络绎越来越近,对方却不闪不避。
他忙朝身后打了个手势,示意前方有情况,快速勒马,另一手则抓紧了缰绳向后扯··白搭,再好的马也有个惯性,何况还是这么撒丫子狂追来的,他的铁鸽灰只长嘶一声,蹄子却依旧翻飞,同理,身后的大队人马估计也看不清他的手势。
黄沙滚滚,蹄声依旧··越来越近,三十丈,十丈,五丈……铁鸽灰已尽量放慢了速度,但还是不行,眼看就要撞上,身后还有那么一大群人……·“躲开,躲开啊”紫冗用力喊道。
来不及,肯定来不及,他闭上眼,抽出匕首对准爱马的脖颈就要插进去··熟悉的嘶鸣声响起,匕首划破风声,仿佛划破他的心脏一般··这马跟了他数年,在战场上,它就是他的腿。
不知道是什么驱使他第一时间做了这个决定,他只知道这样做或许可以制止马蹄踏出那人的脑浆子……·一切发生的很突然,和那天在殿堂上比试一般,他仍没看清那人是怎么做到的。
当他回过神时,手中匕首已被夺走,一只手从身后探来控住他的马并向左侧牵引,直到速度终于慢下来,铁鸽灰和那匹黑马悠闲的凑到一块饮水时,他才注意到,络绎已经坐在了他的身后。
“……”紫冗的心脏还悬在半途,长大了嘴好半天发不出声音··络绎轻巧的跳下来,没事人似的迎着夕阳冲他露出一口白牙:“是不是不那么累了让他们在这歇会吧。”
说完俯身将头盔取下,随手抛远,似乎刚才那个玩笑无伤大雅,只是调剂神经罢了··“你……你疯了刚才差一点就撞上了你知不知道”紫冗跳下马,一拳朝他打去。
“可是你没有·”络绎没有闪避,像是知道他这一拳不是认真的一样,“况且我还救了你的马一命·”·“妈的,这马相当于我媳妇你知不知道”拳头在半路停住,紫冗泄愤似的揪了一把荒草。
“兄弟如手足嘛,应该的·”·兄弟·紫冗被这个词震住了,回身望向络绎,他蹲在水边,掬了混着冰渣的水在脸上猛擦,鼻头都冻红了,却连呼痛快。
“……妈的,”紫冗在他旁边蹲下,没好气的叨咕:“要是我媳妇刚才真死了,你得赔我一个·”·“没问题啊,你看我家那口子如何”说着向水边一指,他家阿黑正和紫冗的铁鸽灰头挨着头啃着同一串草穗子,看起来,灰色的那匹还更谦让一些。
“切没出息……灰子,过来”吹一声口哨,抛去一个豆饼···当大队军马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关系寡淡的两人竟一起向他们打招呼。
“真废物,怎么那么慢”年轻的那个不耐的说道··“喂喂这可是我的兵,不许骂”另一人喝道,转头又冲领头的那个副手道:“是够慢的,我们两张面饼都吃完了。
给你们一刻钟时间休整,该吃东西的吃,该喂马的喂,赶紧的”·“一刻钟少了点,再加一刻钟吧·”络绎眯着眼睛补充道。
·一笑泯恩仇,大抵就是这样··不管谁当时存了什么样的心思,不管谁在试探谁,也不管谁曾经被谁折得没了面子,但经过这一次短暂的,精彩的奇泠之行,络绎与紫冗真的成了朋友。
·回宫,常夏绝设宴,专门为络绎与紫冗接风洗尘,与会者除了弹琴跳舞端茶送菜的,就只有他们四个男人··“苏殒在养兵·”这是常夏绝开宴后的第一句,接下来就是:“他立储了。”
说完笑盈盈的看向余下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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