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歌行[四部出书版] by 慕容(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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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歌行[四部出书版] by 慕容(2)
·“哦那不是很好吗可是……为什么告诉我” ·君未言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含笑地望着我。
 ·宫廷侯爵·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我背上的汗毛一根根立了起来…… ·“呃,君小姐说的那颗星……应该与我没什么关系吧” ·“江先生以为,未言今天为什么要请你来”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多谢款待,江逸告辞。”
 ·我问也不问,放下茶杯拱手一礼,掉头就走· ·“江先生” ·君未言并不阻拦,直到我的手已碰到了屋门,才在我背后悠然开口。
 ·“怎么”我头也不回· ·“君子有好生之德·江先生心地宽仁,难道就忍心坐视生灵涂炭吗” ·好大的一顶帽子我无奈地转过身,以最最诚恳的语气认真道:·“君小姐,不是我有意让你失望。
可是……你找错人了·” ·我一没喝醉,二没昏头,虽然被美丽的才女灌了好大一碗迷汤,但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且不说我现在江湖落魄,武功尽失,手中再无半分权势,根本已经是平平常常的凡人一个。
就算在我还是西秦国主的时候,也从来没有过那么大野心,起过吞并各国,一统天下的念头啊 ·一将功成万骨枯·所谓的不世功业,不知道要用多少人的鲜血与眼泪才可换来。
西秦地处边陲,环境艰苦,周围的蛮夷之族频生祸乱,北燕又倚仗着自己的精兵强将屡启战端·我从少年时便领军作战,生平打过的仗大大小小不下数百,虽然为自己博得了不败将军的传奇名号,并且为西秦打下了一片安定繁荣的大好江山,却也比任何人都深切地感受到了战争的残酷与无情。
 ·看了太多血流成河肢体横飞的厮杀场面,听过太多濒死士兵的痛苦呻吟,辗转哀号,没有人会比我更加厌倦与憎恶战争·为了保卫自己的疆土而战还是迫不得已,若只是为了个人的野心,想成就一统天下的霸业而四处征讨,却是我不想为、不愿为、也不屑为的。
 ·人各有志·这个什么所谓的救世之星,换祁烈来当还差不多· ·君未言淡然轻笑,完全没有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江先生这样说,是不愿相信未言的星相之术了” ·“不敢。”
我叹了口气,不知道用什么办法才能说服这位聪明博学却也出奇固执的著名美女,让她相信我与她要找的人一点关系都没有·子不语怪力乱神,紫微星相之学本就玄奥难测,哪里真能作得准的总不能捕风捉影,无端端硬是安到我身上。
 ·“……为什么偏偏认定是我”以我目前的身份地位,君未言有什么理由注意到我她本应完全不知道我的存在才对。
 ·君未言胸有成竹地淡然一笑,一双明如秋水、充满了智慧光芒的美目望定了我,侃侃而言道:·“清宁公主的和亲车队在北燕遇伏,险些在天门峡全军覆没·这件事虽被大王硬压了下来,但流言一向传得最快,京城中早已尽人皆知。
追问起来,在关键时刻制服了‘骠骑将军’韩青,揭破了个中阴谋的那位英雄人物,竟是和亲队伍中的一名普通随从,未言又怎会不好奇呢听说先生在信王府里颇受看重,时刻随侍,前些天更曾令三皇子剑下认输。
江先生由东齐新至北燕,时间方位与星相恰恰相合·又有如此才智,如此武功,来历背景更神秘莫测,如果不是未言要找的人,那么真不知谁才会是了·” ·“哦……”原来如此。
我恍然摇头,怪不得她会毫没来由地找上我·原来经过天门峡一役,我已经在北燕薄有微名了·只不过这样一来,却只会令我更加头痛…… ·“君小姐,这应该只是巧合吧”我叹了口气,很有耐心地向她解释,“象这么个不得了的英雄人物,应该有一统天下的雄心和抱负,势可敌国的权力和背景,就算不是一国之主,至少也该是方面重臣,才能建得出如此功业。
可是你看看我,无权无势,人单力孤,一身的武功失去了大半,更丝毫没有称霸的念头,只想安安静静地过上几天平淡日子,跟你所说的救世之星实在是扯不上半点关系·” ·“这就更对了。”
君未言恬然笑道,“星相显示,这颗新星光色晦暗,分明正处于遭人凌迫的不利境地,更可能本身正遭灾劫·先生武功受损,屈居人下,近日正有许多挫折。
情形如此相合,难道先生仍有疑问吗” ·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我退了一步,头痛地望着君未言自信的笑容,几乎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可是…… ·“不管君小姐怎么想,第一,我从来没想过拯救众生,更不会去参与什么群雄逐鹿·这一生只想离战争与权术越远越好,决不会沾上半点边儿。
第二,就凭我现在的情形,能够自保已很不错了,还想做什么更多的事情君小姐这话要是传了出去,给那些霸主知道了,我的性命还保得住么” ·君未言大约没有想过,如果她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我岂非就成了那四名霸主的眼中钉这么个争霸天下的头号障碍,他们非个个欲除之而后快不可。
不用四人一起动手,光是一个祁烈的追杀,就已经够我应付的了· ·君未言凝眸细细看了我两眼,清丽动人的脸容上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意· ·“造化弄人,天机难测。
先生想远离流血争杀,只怕事与愿违,偏偏会给卷进来呢·至于未言所说的一切,先生放心,此事只有我一人知道,决不会泄漏给第二个人·未言今天请先生来,其实对先生并无所求,只是希望先生珍重有用之身,切勿心灰意冷,自暴自弃罢了。”
 ·“有用之身”我轻轻苦笑一声,“我现在身中毒伤,功力全失,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寻常书生又有什么分别真不知还有什么用处。”
 ·君未言嫣然一笑· ·“凑巧得很,除了玄机星相以外,医药之道也是未言的拿手本领·先生可需要未言稍尽绵力么” ·我大喜过望。
如果我的武功能恢复旧观,唉……救不救得了天下我不知道,至少,救我自己是应该再没有问题啦· ·****************************************************************·回到信王府,已经近三更时分了。
 ·拓拔弘居然还没有睡觉,一个人坐在大厅里喝闷酒·见我回来,沉着脸冷冷瞟我一眼· ·“你还知道回来” ·“……” ·我没接口,奇怪地看一眼拓拔弘,怎么都觉得他的表情与口气都不大对劲,好象有一点酸溜溜的。
 ·我该不会是弄错了吧酸溜溜……感觉上这个词应该不会与拓拔弘沾得上什么关系才对· ·“居然一谈就一个晚上……佳人在侧,笑语解忧,你倒是过的开心得很” ·酸味好象更重了……我小心翼翼地打量他面色,阴沉得仿佛堆满了一层厚厚的乌云,眉头都快要打成结了。
 ·不对大大的不对该不会……啊我脑中灵光一转,突然想到,该不会他也对君未言暗中倾慕,钟情已久·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如果不是因为这个,拓拔弘又有什么理由吃我的醋认真想来,以拓拔弘的卓然出众,骄傲自负,寻常人物又怎会被他放在眼里大概也只有君未言这样的绝世才女才配得上他,能博得他的倾心爱慕吧·可是回想君未言今日的神情态度,好象对拓拔弘并没什么特别,却偏偏对我关注得很……惨了一想到拓拔弘盛怒的情形,我不觉心虚地后退了一步。
 ·拓拔弘目光一闪,眼中的怒火仿佛更盛,狠狠地一把抓住我的肩头,手劲之大,几乎要把我的肩骨捏碎了· ·好大的怒气……我痛得身子一颤,咬牙忍痛不语,不想在这个时候再去撩拨他。
可是这个人到底讲不讲道理明明我已经拒绝了君未言,是他自己要下令让我去的…… ·留意到我一闪即逝的痛楚神情,拓拔弘手上力道稍减,一双幽黑的眸子深深地注视着我。
 ·“江逸……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垂下眼睛,避开他紧紧逼来的视线· ·为什么人人都喜欢问这么一个无聊的问题我是谁,真的就那么重要吗当然,我也知道,身为西秦国主的祁越,与身为王府下人的江逸,身份上有着天壤之别。
但是不论地位高低,身份贵贱,我就是我,天下间独一无二的我,并不会因为身份地位的不同而改变·这一点,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想得开,别人偏偏就看不穿,想不透呢·“你有一身超卓的武功,更有满腹经纶的才学识见,要博取个功名可说是易如反掌。
就算想成就一番惊人的功业,也不是什么太困难的事·可为什么你总是懒懒散散,随遇而安,宁愿委曲在我府里当个普通的下人,也不想到外面尽展所长地闯荡一番” ·…… ·尽展所长建功立业我苦笑。
我的一身所学早已经尽情地施展过了,就连你也不是没有领教过,只是你自己还不知道罢了·至于功业……我已经扫平边患,击退燕军,为西秦稳住了整个江山,更亲手带出了一支无敌于天下的精良军队,可让西秦在十年之内无需畏惧任何外敌的入侵。
虽然王位坐的时间短了点,但是就个人成就而言,也已经几乎到了顶峰·还要我再建什么功业呢难道真的去征服各国,一统天下么·拓拔弘深思地凝望着我。
 ·“凭你这一身所学,怎么也不该是个籍籍无名的平凡人物·就算你一直在尽量掩饰自己的锋芒,但真正的光芒却不是能够被隐藏得住的·老三把你当成眼中钉,老二也总向我旁敲侧击地打听你的来历,就连清冷如水的璇玑才女都对你如此关注……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就是江逸啊,还能是别的什么人”我耸耸肩,以不变应万变地用无辜的微笑回应拓拔弘的疑问。
 ·他显然不相信我的话·“你坚持不肯说出自己的身份,是不是因为直到现在,你仍然没有信任过我” ·“呃……倒也不能完全这么说。”
 ·时过境迁,君权更替,西秦的江山既已易主,又何必平地再起波澜我既然不会也不想去夺回那个本该属于我的位子,那么,祁越这个名字就成了必需被深深封存的一个秘密,再也没有必要揭露出来。
尤其是,对于一直对西秦虎视眈眈的你·不过,说我从来都没有信任过你,好象也没有错就是了…… ·分属敌国,立场不同,难道我有什么理由相信你吗·听到我的回答,拓拔弘的脸色稍稍好看了一点。
 ·“好,既然你一定不肯说,那么我便暂时不问·可是告诉我,小烈又是什么人” ·小烈我身子一僵,努力控制住自己脸上的表情,用若无其事的口气问:·“你怎么知道这个人” ·“你高烧不醒的那几天晚上,几乎晚晚都在做噩梦,在我怀里不住的挣扎辗转,神情痛楚,嘴里却一直在叫着这个名字。”
 ·我的心猛然一紧,“我还说了什么” ·“……”拓拔弘一言不发地凝视着我,象是要一直看到我心里去,最后才缓缓开口。
 ·“你一直在问……‘小烈,为什么’·” ·…… ·我就算再善于伪装,这下也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脸色刷一下变了。
 ·这些天来,我一直在努力让自己忘掉过去的一切,也一直以为自己真的已成功地做到了·可是没有想到,那份不堪回首的记忆与痛楚已经深深地烙在了心底深处,并没有一丝一毫的磨灭。
原来白日里行若无事的谈笑自如只是伪装,到了最脆弱最真实的时候,我仍然无法忘记祁烈曾施加于我的伤害与背叛· ·宫廷侯爵·他毕竟,曾经一直是我最最疼爱与信任的人啊 ·为什么我苦笑。
这句话我始终没有开口问过祁烈,没想到在我自己的心里,却已经问过不知多少次了· ·只不过一样不会有答案· ·我沉默良久,久得几乎以为这一夜将要在沉默中渐渐流逝。
 ·“算了·”拓拔弘盯着我脸上的表情看了半天,突然一把推开我,动作粗鲁得差点把我推倒在地上· ·“我看你的病也好得差不多了,从明天起,开始照常工作吧。”
 ·他冷冷扔下一句话,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    ·    第九章·第二天,我又恢复了跟前跟后的贴身随侍生涯。
 ·拓拔弘或许是余怒未消,或许是心存芥蒂,始终对我冷冷地板着一张脸,说话的口气也冷冰冰的,不再象以前那样时不时地问我几个问题,或是兴味十足地戏弄我一番,而是一副只要见到我就心情不爽的样子。
 ·看我不顺眼的话,不要让我跟那么紧好了·我心里暗自嘀咕,表面上当然恭恭敬敬,不敢对他说半个不字· ·过了几天,北燕的郊猎正式开始。
郊猎之期长达半月,范围更是远及京畿百里·参加者除王室贵族、京城近卫外,还有自各个州郡层层选拔出的的佼佼者,总计多达数万人·时间之长,范围之广,人数之众,远非其他各国的春郊秋猎可比,差不多等于借此机会选拔操练新军。
北燕的尚武之风如此兴盛,也难怪它能以兵强将猛、军队强悍著称于各国了· ·郊猎需要宿营,我原以为自己不必跟去,可以在府中舒舒服服地闲半个月的·谁知道拓拔弘一声令下,我只得乖乖地跟着大队到了郊外,吃干粮住帐篷,重新过起了行军作战式的艰苦生涯。
 ·唉,其实硬要我跟来有什么用呢我功力未复,旧伤仍在,只要稍微活动得激烈一点,肋骨的断处就会隐隐作痛·这种状态下的我,拉不得弓,骑不得马,使不得剑。
别人较骑较射的时候我只能看着,上台竞技的时候还是只能看着,到了全体行围打猎的时候,因为根本跟不上大队,干脆连看都不用看了,还不是躲在帐篷里闷头睡觉 ·真是无聊得紧。
 ·第一天睡觉,第二天还是睡觉,睡到第三天,我就算是只猪也没法继续睡下去了·看看别人还在忙着争相较量,实在无事可做,我拿了一卷书,一壶酒,打算找个风景幽静的地方消磨上半天。
这座帐篷离校场太近,喧哗的鼓乐声近在耳边,未免太吵了一点· ·向着与人群相反的方向一路行来,走了半个时辰,终于被我在河边找到了一个好地方·这里与猎场中间隔了一座山丘,燕水在山下绕了一个弯,曲折的河湾深处有片青翠茂盛的柳树林,水声脉脉,杨柳依依,风景清幽雅静,正正合了我的胃口。
 ·我眼睛一亮,兴致勃勃地紧走几步,正打算挑个舒服地方坐下·无意间一抬眼,才发现柳林深处仿佛有两条人影,难解难分地紧贴在一处· ·咦原来这个地方已有人捷足先登了我微觉失望,自然不想凑这份热闹。
按照北燕的风俗,郊猎期间亦是青年男女的求偶季节·所有人无论尊卑,不分男女,都可以放胆追求自己心仪的对象·只要两人情投意合,便可以卿卿我我,尽情亲密,谁也不会多事干涉。
郊猎之期一过,那便是两家议亲的时候·这两人挑中了这里偷偷相会,多半是年轻人情热如火,要避开众人亲热一番,我怎么好意思打扰人家的好事呢 ·刚要转身离开,林中突然传出‘啪’的一声脆响,跟着便是一声惊呼,一声低骂,语声虽然有些模糊,却听得出都是男子的声音。
 ·我轻噫一声,心里大感意外,知道自己多半是料错了·于是又向前轻轻走了几步,才发现林中的两人都是年轻男子·一个人个子不高,身材纤瘦,因为背对着我,只能看到一个纤细的背影,衬着一件片尘不染的雪白长衣,一头光亮柔滑的乌黑长发,虽然看不到五官相貌,仍令人觉得神清骨秀,俊雅出尘,一定不是个寻常人物。
另一人身形高挑,衣着华贵,侧脸的轮廓有些熟悉·我正凝目细看,他突然向着我的方向偏了下头·我本能地身子一闪,藏到了一株柳树后面,同时也认清了那个人。
 ·原来是武安候卫宏远· ·卫宏远是三皇子拓拔圭的心腹死党,两人一向形影不离·那一次我与拓拔圭比剑时他也在场,怪不得我看着会眼熟了。
 ·卫宏远这一侧头,我正可以看清他的面目·他的左脸上清清楚楚地印着一个鲜明的巴掌印,想必就是刚才那一声脆响时留下的·这一记耳光显然激怒了他。
他咬着牙,又惊又怒地瞪着对面的人,突然抬手也是一记重重的耳光,打得那白衣人身子一偏,还没等站直身子,已被他抓住双手,向上高高地举过了头顶· ·白衣人一声惊呼,竭力挣扎着想要摆脱,但是力气毕竟差得太远,卫宏远没费多大力气,轻轻松松就单手握住了他的双腕。
空出的另一只手利落之极,刷刷几声,便将白衣人身上的衣服扯成了几片·接着便邪邪一笑,低头含住了他的胸前,另一只手也不规矩地向他身下伸了过去· ·白衣人身子一震,喉中低低地‘唔’了一声,脸色立时涨得通红,却不再叫喊,只是紧紧咬住了下唇。
 ·卫宏远显然是个中老手,经验异常丰富·一边得意地低声轻笑,一边熟练之极地尽情调弄,双手与唇舌无所不至,肆意轻薄,在对方身上留下无数青紫的印痕。
白衣人一言不发,竭力忍耐,优美的颈项向后微仰,虽然时不时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脸上的表情却满是屈辱,双眼紧闭,两道泪水顺着脸颊无声地流了下来· ·我起初还不能确定这白衣人是否情愿,没敢贸然出头干预。
现在见了他脸上羞愤欲绝的受辱之色,心中再无怀疑·我虽然不知道这白衣人是何身份,但即便他是出身低贱的伶官戏子、随从仆役,也自有做人的尊严与自主,不应该任人欺凌践踏。
尽管我也知道这样的事情世上比比皆是,管不胜管,但是我看不到的也就罢了,既然发生在我眼前,总不能就这么袖手旁观地看着吧 ·我轻咳一声,故意放重了脚步,缓缓走向两人。
 ·“卫侯爷好闲的兴致啊·郊猎之际,卫侯爷不去与人赌强争胜,在大王面前表现一番,倒这么有空,跑到这里赏花看景来了·” ·两人闻声都是一怔。
卫宏远抬头看我一眼,立刻认出了我的身份,轻蔑的冷冷一笑,竟对我理也不理,低头继续任意轻薄,就当我这个人不存在一般· ·那白衣人听到有人在场,身子一僵,脸色陡然变得惨白,却没有挣扎呼救,只是泪水流得更急,眼睛也闭得越发紧了。
雪白的牙齿深深地陷进下唇,一道细细的鲜血顺着嘴角直流了下来· ·我怔了一下,对他的反应多多少少有点意外·虽然不知道他为何不向我求助,但看他情形,遭人强迫绝无疑问。
我既然已出头管了闲事,也不好就此半途而废· ·“卫侯爷,强人所难,君子不为·你这样强迫人家,未免有些过分吧” ·“滚开少管闲事” ·这一次,卫宏远索性连头也不抬了。
 ·“管也管了,只好继续管下去·”我轻轻一笑,“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 ·卫宏远被我几次三番地从中打岔,就算兴致再好也早已被扫了个干净。
他缓缓站直了身子,手里仍抓着白衣人双腕不放,冷笑着扫了我一眼· ·“一个信王府里的幸臣男宠,不过是得了拓拔弘一点宠爱,就敢狗仗人势,想欺到本侯头上来么” ·真奇怪,为什么每个人都认定我是拓拔弘的幸臣他又有什么地方宠着我了我疑惑地摸摸自己的脸,依然是轮廓分明,线条刚硬,一派男子的阳刚之气,哪里有半分男宠的妖娆妩媚真真岂有此理之极。
 ·“侯爷言重了,江逸不敢·”,我恭恭敬敬地道,“只要侯爷不去欺人,已经是别人的万幸了·” ·卫宏远哼了一声,眼中露出分明的怒意,嘴里的言辞也越发刻薄。
 ·“一个低三下四的男宠,竟也敢这样对我说话当真是活得不耐烦了·本侯就算杀了你,也不过等于杀了一条狗·若想要命就给我快滚” ·我心里有气,脸上却照常微笑自若。
“如果我偏偏就是活得不耐烦呢” ·“就凭你那点全无内力的破功夫,也敢在本侯面前撒野真是想死都不知道挑时候。”
卫宏远轻蔑地斜睨我一眼· ·好大的口气不过,他倒也不是全然的口出狂言·卫宏远的功夫并不在拓拔圭之下,武功又是走的刚猛霸道一路,招式大开大阖,威力惊人,不大与人拚花巧招式。
若是换了平时,这种硬碰硬的打法我才不会放在眼里·但是我现在内力不足,又因为受伤影响了身手的灵活程度,这种霸道的打法就正正成了我的克星· ·以己之弱,对敌之强,优劣之势立时判然,也难怪他完全不把我放在眼中,连一丝半毫的顾忌都没有。
 ·可是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我如果这样就被他吓回去,那我也不是祁越了…… ·“是吗”我脸色一寒,缓缓自腰间抽出软剑。
“卫侯爷,只要江逸手中有剑,还从来无人敢在我面前这样说话·既是如此,侯爷请” ·卫宏远大约没有想到我对他毫不畏惧,说打就打。
见我神情冷峻,气势逼人,脸色不由得微微一变· ·“你真敢跟我动手” ·“为什么不敢”我冷冷一笑,“别以为你靠着内力硬碰硬地猛攻就能取胜。
就凭我手中这一柄剑,我可以让你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 ·“哼,我才不信·你要是真有这么厉害,拓拔圭又怎么可能伤得到你” ·嗯,又一个看出我肋下受伤的,眼光本领果然不差。
但是…… ·“你应当知道,杀人与比武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我对拓拔弘有所顾忌,并没有使出真正的杀招·可是现在换了你……我可不会再手下留情了。”
 ·我脸若寒冰地向前踏上一步,手臂微扬,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遥遥指向卫宏远的要害·剑气森然,寒光如雪,映着我脸上平静得近乎漠然的冷冽表情,整个人透出一股威凌天下的凛然气势,足可令眼前的对手被压制得喘不过气来。
 ·卫宏远的呼吸微微一窒,看着我眼中冷冷的杀机,目光中第一次流露出怯意· ·“怎么,难道你敢杀了我” ·我面无表情地牵牵唇角。
 ·“这里又没有别人,就算我杀了你,谁又知道是我下的手只要处理得干净点也就是了·如果你不信,那也不妨动手试试·不过……” ·我顿了一下,才淡淡地接着道:“有些事情,一生只能试这么一次,希望你不会后悔才好。”
 ·“你……”卫宏远紧紧咬着牙,手握剑柄,脸上的神色变幻不定,显然已经被我的气势震住,却还不甘心低头认输· ·“要动手吗”我又向前踏了一步,对着卫宏远微微一笑,笑容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也许我取胜的把握只有五成。
但是我可以保证,要让你我同归于尽,我的把握却是十成十” ·在我的步步紧逼之下,卫宏远的气势再而衰,三而竭,终于被我的最后一句话击破了底线。
 ·这种玉堂金马的贵族子弟,一向把自己的性命看得比什么都重·怕死是他们最大的弱点· ·犹豫片刻,卫宏远狠狠瞪我一眼,咬牙道,“好,今天算你走运。
这笔帐本侯自有跟你算的日子·”一把将白衣人推倒在地上,脸色铁青地大步走了· ·看到卫宏远的背影消失在树林之外,我才身子一晃,轻轻吁出一口气。
只觉得背后隐隐生凉,冷汗已经湿透了重衣· ·宫廷侯爵·这一出空城计唱得好险 ·几次三番都是在全无胜算的情况下,硬撑出迫人的气势把对手吓退,居然没一次穿帮过。
这不免让我有点疑惑,我虚张声势的本领是不是比真功夫还要厉害…… ·我收回软剑,慢慢走到白衣人面前,见他神情呆滞,身无寸缕地怔怔坐着,忍不住叹了口气,脱下外衣覆在他身上。
他低垂着头,微不可闻地轻声说了声谢谢,紧紧地蜷着身子靠在树上,既不说话也不抬头,更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 ·我也没有开口,静静地在他旁边坐下· ·刚才只顾着跟卫宏远对峙,也没有心情留意白衣人的相貌。
现在面对面地仔细打量,我才发现他果然生得十分美丽,容颜清俊,唇红齿白,肌肤莹洁得皎如白玉,五官精致得宛若雕琢,整个人的味道更是温温润润,柔和秀致,令人一见便觉得出尘脱俗,丰神俊雅,简直象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中人。
 ·我虽然不是个喜欢自我陶醉的人,对自己的相貌倒也不愿妄自菲薄·可是今日与这白衣人一比,顿时觉得自愧不如·‘皎如玉树,秀若芝兰’这两句话,竟象是天造地设,专门为他度身打造的。
 ·红颜累人,果然不假·我不由暗自感叹·生了这样一副秀美出尘的好相貌,却又无力保护自己,也难怪容易招人戏侮轻薄了· ·那白衣人显然受辱极深,虽然知道我就在身边,却始终默然低头不语,紧紧地闭着双眼,长长的睫毛不住颤动,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白玉般的脸颊不断滚落。
不一会儿,他胸前的衣襟便湿了一片· ·过了良久,他才渐渐止住泪水,努力抑制住凌乱的呼吸,低声对我说,“谢谢你,我没事了,不必管我·” ·声音竟是说不出的柔和悦耳,动听之极。
 ·我笑了笑·“可是你现在这个样子,只怕不方便回去吧不如先到我那儿换身衣服,梳洗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脸色尴尬地涨红了,低头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别在意,遇到那样的人,就当被疯狗咬了一口·”我对他安慰地微笑,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命有穷通,人无贵贱·地位低微又怎么样象卫宏远这种飞扬跋扈的世家子弟,又能比咱们高贵到哪里” ·象是听进了我的话,他终于抬起头,肯面对我的眼睛了。
好黑好亮的一双眼睛虽然还隐隐含着雾气,却仍然清澈得明如秋水,闪亮得灿若星辰,美丽得让人不能不被他吸引· ·也难怪卫宏远舍不得放手,象这样难得一见的可人儿,连我都快要忍不住动心了。
 ·“谢谢你·”他向我感激地一笑·“我叫萧冉·” ·来到北燕之后,我还是第一次有机会与人平等论交·且不论萧冉的气质清秀绝俗,柔和雅静,一见便令人心生好感。
不知为什么,看着他的一言一举,容颜相貌,我总觉得有种隐约的熟悉之感,立刻便从心里接受了他· ·这样的朋友不交何待 ·我握住他的手,诚恳地以微笑回报。
“江逸·” ·萧冉的眼睛一亮· ·“啊,我知道你·听说你在身无内力的情形下,光凭着一手妙绝天下的剑法就胜了三皇子拓拔圭,那时我还以为是他们言过其实。
没想到你真的这么厉害,居然一招未发就把卫宏远给逼退了·” ·“这个么……”我哈哈一笑,忍不住很老实地告诉他,“其实我刚才只是虚张声势,硬是把他给吓走的。
如果他敢跟我动手,就凭我现在的状况,输的人一定会是我啦·” ·萧冉听得瞪大了眼·“那你还敢向他挑战万一他一时按不住火气,真的出手怎么办” ·“放心,他才不敢。”
 ·“你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 ·象这样的皇亲贵族,我自小身边就经常围着一大堆。
还会有人比我更了解他们的心思和弱点吗 ·“……”萧冉沉默了片刻,突然垂下头,又低声地说了句,“对不起。
谢谢·” ·明白萧冉话中的意思,我笑着拍拍萧冉的肩膀,“我们是朋友” ·“嗯·” ·“那我可不可以求你一件事” ·“嗯。”
 ·“求求你,别再说谢谢这两个字了·再听我就要脸红了哦·” ·“……”萧冉抬起清亮的眼睛,看看我故意做出的夸张表情,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 ·回到营地,拓拔弘率队打猎仍未回来,帐篷附近杳无人声,安静得很· ·我带着萧冉进了自己的帐篷,让他到后面自行梳洗,然后打开衣包,给他找出了一整套衣服送了过去。
萧冉的个子比我矮了一个头,身材又过于纤细,穿我的衣服并不合身,可总比光披着一件外衣的狼狈情形要好得多了· ·萧冉换好衣服,从帐篷后面转出来,一边还在低头系着衣带。
我看了一眼,已经忍俊不禁地笑出了声· ·“唉,怎么这件衣服到了你身上……”就变得松松垮垮,拖拖绊绊,样子显得那么滑稽怎么看都象是偷来的。
 ·我摇头一笑,伸手替他挽起袖子,折折领口中,又紧了紧显得过长的腰带· ·“趁着他们都没回来,你赶快溜回去再换身衣服吧·要不然,人家看了你这样子,说不定要当你是贼呢。”
 ·我正一边笑着说话,一边替他整理衣服,帐篷的门帘突然‘刷’一声被人撩起· ·“江逸,过来……” ·说了一半,兴奋的招呼陡然变成了愤怒的低吼。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 ·我惊讶地抬头,拓拔弘一脸不快地站在门口,隐隐含怒的目光正盯在我环着萧冉,正替他系了一半腰带的手上。
 ·“呃……没什么,我只是帮他换件衣服·”我含糊其词地解释,“他原来的衣服……嗯,刚刚不小心弄破了·” ·受辱于人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想来萧冉也不愿张扬出去吧 ·“弄破了”拓拔弘锋利地盯了萧冉一眼, “怎么,萧皇子今天心情这么好,也想在郊猎时一试身手” ·萧皇子我愕然地张了张嘴,转头呆呆看着身边的萧冉。
 ·萧冉……萧…… ·我恍然大悟· ·“你就是东齐向北燕求和时送来的质子,东齐王的皇长子萧冉” ·萧冉脸色苍白,咬着嘴唇点点头,眼中又浮起一层淡淡的水雾。
显然他并不希望我知道他的身份,宁可我把他当成一名普通的伶人,也不愿让人知道,东齐的皇子在北燕的地位是如此低贱,竟可以任人随意欺凌· ·也难怪。
东齐地处平原,无险可恃,虽然国家十分富庶,却因为尚文好礼,武备松弛,国力一直不算强盛,再加上朝局混乱,名将凋零,一直是周边强国虎视眈眈的对象·十四年前,北燕大举入侵东齐,三十万铁骑渡江东下,旌麾指处,所向披靡,一路直打到东齐的都城临清才肯停手。
东齐王战败求和,被迫将年方弱冠,新立为储君的皇长子萧冉送到北燕做为人质·萧冉从此一去无回,整整在北燕滞留了十四年· ·听说东齐王死后尚无新君继位,执掌大权的摄政王萧俨却无意迎回储君,反而一力扶持东齐王的侄子萧秦继承王位。
萧冉以败方人质的身份滞留敌国,无权无势,地位低下,再少了本国的支持做为后盾,自然免不了任人欺辱·如果他为人刚勇强悍,或是索性生得丑些倒也罢了,可是偏偏他又生了这样一副斯文柔弱、秀美无伦的好相貌…… ·我暗暗叹了口气,伸手用力握了下他冰冷的手,对他无声地安慰一笑。
 ·萧冉轻轻抬起头,对我感激地笑了笑,转头看到拓拔弘不快的眼神,脸色又变得苍白如纸· ·拓拔弘冷哼一声,对着我们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几眼·冰冷的目光在我环在萧冉腰间的手上打了一个转,又缓缓扫过萧冉红肿的双唇和齿痕宛然的雪白颈项,脸色一沉,眼中的怒火又盛了几分。
 ·“怎么萧皇子不甘寂寞,静极思动,又想出来找些消遣了” ·听了这句话,萧冉立刻如被针刺地震了一下,紧紧地咬着嘴唇不说话,眼神在一刹那间变得异常黯淡,完全失去了明亮的神采。
 ·“萧冉,你也累了吧来,我送你回去·” ·虽然不清楚拓拔弘的话中隐藏着怎样的锋芒,更知道我的强自出头的举动必然会惹怒拓拔弘,我还是打断了两人的对话,拉着萧冉向外就走。
 ·拓拔弘平时的气势已是惊人,要是脾气一旦发作,那份狂风暴雨般的怒意就不是一般人所能够承受的·别说萧冉,连我应付起来只怕都吃力得很·看他的态度,分明对萧冉没有多少好感,更没把他的皇子身份当一回事,说话时毫不客气,连眼角都没扫他一下。
同为皇子,一个高高在上,一个忍辱吞声,这份判若云泥的差别委实令人难堪·看着萧冉忍耐的表情,我对他屈辱的心情感同身受,自然把所有的同情分都给了他·就算明知道触怒拓拔弘的后果会十分严重,也要先护住萧冉再说了。
 ·“站住·” ·拓拔弘冷冷地喝住我· ·“萧皇子身份尊贵,还轮不到你来替我送客·秦华,周超,替我好好送萧皇子回营休息。
顺便告诉守卫小心巡察,别再让萧皇子一个人出来乱走,免得出了什么意外·至于你……” ·他沉着脸看看我·“先去把衣服穿好再说” ·呃我低头看了自己一眼,才想起在河边的林子里,我已把身上的外衣脱给了萧冉。
刚刚一阵忙乱,竟一直忘了穿回去·我还笑萧冉样子狼狈呢,其实就我这衣冠不整的模样,比萧冉也实在好不了多少· ·可是,这等小事,跟拓拔弘有什么关系吗 ·我瞟一眼拓拔弘冰冷的表情,无所谓地耸耸肩。
 ·算了,生气的人最好别去惹·反正现在他是老大,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不过,看拓拔弘的表情,我好象已经激怒了他· ·唉,以后的日子一定又要不好过了。
 ··    ·    第十章·昏黄的灯火,凌乱的干草堆,空气中弥漫着汗水的腥味…… ·我伸手抹去头上的汗水,在清凉的夜风中疲惫地喘息。
满意地笑了笑,我轻轻抚过眼前那雄健阳刚的优美线条,手掌下温热的触感中充满了力量· ·‘哗……’我随手泼掉桶中的脏水,下一个…… ·我解开缰绳,把这匹漂亮雄骏的‘照夜狮子’牵回马棚,顺便牵出另一匹满身灰尘的‘踏雪乌骓’,开始提水为它洗刷。
 ·我的动作并不算慢·这已经是我今晚洗好的第十七匹马,可是后面等着要洗的还有七十几匹…… ·真是的,不过是出来打个猎,带那么多马干什么我望着马棚中涌动的马头轻轻苦笑。
看来要想刷完这些马,今天我一夜都不用睡了· ·没想到拓拔弘发起脾气来,惩罚人的招数还挺多的……看他平时也不是个御下严苛的人,为什么偏偏就是喜欢和我计较·宫廷侯爵·我不过是帮萧冉解了解围,又没有存心开罪他,怎么就惹得他发了这么大脾气·本来我很想据理力争,抗议他这种无理取闹的不良行为,可是看看拓拔弘那张一脸不爽的晚娘脸,阴云密布得仿佛暴风雨将临,瞪着我的样子更是象要把我活活吃下去似的。
要不是北燕王突然有事传召,逼得他不得不马上离开,唉,保不定我已经没命在这里做苦工了· ·遇上拓拔弘这样的主人,真够好运 ·远处的帐篷里隐隐传来马夫们的呼喝笑闹声,这群幸运的家伙一定是在喝酒赌钱。
托我的福,他们今天不用做工·难得放假,他们不好好地闹上一夜才怪· ·好累……我反手轻抚肋下,断骨的伤处又在隐隐作痛·那柄粗大的棕毛刷浸湿了水,好象足足有几十斤重,手臂酸软得提不起来。
真是今非昔比啊·想当年我曾在战场上领军冲杀几个时辰还毫无倦色,现在不过是失去了武功,就连刷几匹马都会累成这样了· ·一不小心,脚下踉跄地绊了一下,空空的水桶倒在地上,骨碌碌地滚到了一边。
我弯腰去扶,另一双手却抢先一步将它提了起来· ·“小晋” ·我看着那双尚未长成的稚嫩小手意外地轻呼· ·“你怎么来了” ·“你要是累了就歇一会儿,我来帮你刷好了。”
 ·小晋对我展颜一笑,回身到角落重新装满一桶水,伸手去拿我手中的刷子· ·“算了·”我笑着拍拍他的头,“你一个娇生惯养的小孩子,哪里会刷什么马,别让它一脚踢破脑袋就不错了。”
 ·小晋不服气地扬起一道眉· ·“什么难事不过是刷几匹马·我又不是没干过,说不定比你强得多·” ·为了证明自己的话,小晋一把抢过那把毛刷,卖力地认真刷洗起来。
动作虽然不很熟练,倒也还算轻快利落· ·看来有个徒弟也不是什么坏事吗·除了气我、笑我、讽刺我之外,关键时刻倒还能出一点力气·我笑着舒一舒酸痛的手臂,懒洋洋地一头倒在身后的草堆上。
 ·“小晋,怎么你也跟来了” ·“我负责照管兵器,郊猎不跟来怎么行” ·“哦……累不累” ·“还好啦不过没你天天闲晃那么舒服就是了。”
 ·“……”我汗颜地闭上了嘴· ·这小家伙,乖的时候怎么就只有那么一小会儿·就算手上在很体贴地帮你干活了,嘴里也还是一样的不饶人。
 ·“喂,你又什么地方惹到拓拔弘了”小晋头也不抬地问· ·“你怎么知道” ·小晋抬起头,清亮亮的黑眼睛望着我闪了两闪,唇角微微一挑。
 ·“白痴” ·“……” ·我气结·想我祁越也算是一代英明君主,文采武功,两臻佳妙,战场上指挥若定,朝堂上断事分明,怎么偏偏竟会在一个孩子面前屡屡吃鳖的真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好啦好啦,快说吧·”小晋催促我·“我看见秦华和周超一左一右押着个漂亮男人从你帐篷里出去了·拓拔弘是不是就是因为这件事才发脾气的” ·咦被小晋一说,怎么听起来这么象是捉奸呢我皱皱眉。
有时间真得好好教导一下小晋说话的基本技巧不可,怎么可以连一点艺术性都没有,就连准确性也大成问题…… ·“算是吧·他欺负人家,被我中途打断了,当然有点不痛快。”
我言简意赅地一言概括· ·小晋嗤的一笑·“是吗听你这么一说,倒好象他成了采花贼似的·怎么,你今天又表演英雄救美了” ·英雄救美我哑然失笑。
今天的事,这么说好象也不算错吧·真奇怪·可怜我这个落难的英雄江湖落魄,还不知道等谁来搭救呢,一路上连男带女,大大小小,救美倒救了好几次·如果他们个个都感恩图报,以身相许……啧啧啧,我可当真是艳福齐天了。
 ·“你又在做什么白日梦” ·小晋放大的面孔突然出现在我眼前,吓了我一跳· ·“没什么……咦,你怎么停手不干了,是不是想偷懒啊”我含糊其词地搪塞过去,笑着捏捏小晋的脸。
 ·隔近了仔细一看,我才发觉,原来小晋的容貌也漂亮得很·虽然年纪还小,脸上还带着青涩的稚气,但已经生得五官清秀,眉目如画,皮肤更是细致白皙,很有点温润如玉的精致味道。
这张俊美的小脸倒是很象一个人…… ·咦我突然睁大眼,再细细打量小晋的相貌,还是觉得越看越象·怪不得当时我会觉得眼熟了…… ·“小晋,今天我救的那个人,长得跟你倒有点象呢。”
 ·“是吗”小晋撇撇嘴·“他有我漂亮” ·我忍不住哈哈一笑·看不出这小家伙对自己的相貌还自负得很。
不过,这次我只好小小地打击他一下了· ·“五官是长得有点象·不过,人家的气质那么好,温文尔雅,清俊脱俗,看上去宛如神仙中人,让人一见便心生倾慕,比你这刁钻古怪的小家伙可强得多啦。”
 ·“……” ·小晋深受打击地狠狠瞪了我一眼,闷闷地不说话了· ·过一会,又不服气地转过头。
“他是谁真有你说的那么好” ·“说起来你多半知道的,就是你们东齐的皇长子萧冉·可惜你年纪还太小,否则说不定见过他呢。”
 ·“啊是他”小晋低低地惊呼了一声,身子剧震,脸色刹那间变得惨白· ·“怎么”我先是一愕,但见了小晋失常的神色,虽然不知道详细的内情,却也立刻猜到了几分。
“他是你什么人” ·小晋这孩子年纪虽小,却天生聪明绝顶,精灵古怪,更有着超出年龄的心机与成熟·相处这么久,我还从未见他如此失态过。
以小晋那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他也未必放在眼里·想来他与萧冉的关系必定非同一般…… ·“萧冉他……是你的父亲” ·联想起两人相似的容貌,一个大胆的推测在我脑中陡然闪过。
 ·小晋咬唇不答,眼中的光芒却异常闪亮· ·如果说我刚才的结论还只是推测,那么,看到小晋此刻的神情,我心中已再无半点怀疑·印象中没听说东齐的储君留有子嗣,否则东齐王死后,王位也不会虚悬如此之久。
这样看来,小晋大概是萧冉的私生子,身份不被王室承认,才会无依无靠地流落在外· ·“你娘是谁”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萧冉离开东齐时还没来得及立妃,小晋的生母身份一定不会太高。
 ·“……是我爹府中的一名侍女·”小晋咬着嘴唇道,接着又急急补上一句,“不过他们是真心相爱的,真的·爹说过要娶娘做正妃,只是因为娘的出身不高,给大王生生拦下了,另选了一位出身高贵的名门闺秀给爹做太子妃。
爹坚持不肯,极力为我娘争取名份,立妃的事情就这样拖下来·后来没过多久,东齐战败,爹给送到了北燕为质,所以……” ·所以,直到现在,小晋的生母连一个名份都没有…… ·“就是因为这个,他们才不肯承认你的身份” ·小晋摇摇头。
“我是在我爹走后十个月才出生的·因为这个,萧俨就硬说我不是我爹亲生,带得大王也怀疑起来·虽然一直把我和我娘留在宫里,却始终不肯承认我的身份,也不放我随便出外走动,等于把我们母子两人软禁在冷宫里了。”
 ·怪不得小晋提到东齐王的时候只肯叫大王,口气中一点感情也无,全不似提起萧冉时向往的样子· ·“那你又是怎么出宫的” ·“大王死后,萧俨想扶持萧秦继位,怕有人抬出我这个嫡系继承人来与他打对台,就想下手杀了我。
却给我看破了他的计谋,抢先从宫里逃了出来·” ·小晋说得轻描淡写,我却听得暗自心惊·宫廷中的争斗向来狠辣无情,萧俨执掌着摄政大权,在东齐可说是一手遮天,权倾朝野。
小晋孤身一人,无依无靠,要从萧俨的手中逃出来,想必不是什么容易的事·他虽然只是淡淡的一语带过,但是想也知道,这段过程必定历经艰险,危难重重,不知要闯过多少难关才能到得这里,也真是难为这孩子了。
 ·可是…… ·“你娘呢”以萧俨的手段,既然对小晋痛下杀手,总不会很善良地放过她吧· ·“……” ·小晋咬着嘴唇垂头不答,肩头难以察觉地微微颤抖。
沉默良久,一颗大大的泪珠突然无声无息地落在地上· ·可怜的孩子……我轻轻一叹,伸手把小晋揽在怀里,安慰地拍抚他单薄的后背· ·小晋先是挣了一下,没有挣脱,接着便不再抗拒地伏在我胸前,乖乖地接受我的安抚。
明明身体还在颤抖,却硬是倔强地一声不出·这孩子,也未免太过骄傲了一点·我是他师傅,他在我面前软弱一点也是应该的,难道还怕我笑他吗·不管再怎么聪明,再怎么坚强能干,他毕竟还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啊。
 ·小晋的身体在我怀中显得异常瘦小,线条青涩而柔弱,还带着尚未发育成熟的稚嫩之气,几乎感觉不到多少分量·这样的年纪,他本应该还在父母身边享受着关爱与照顾的。
可是现在,却已经要承受如此沉重的打击和负担,不得不独自在敌人的追杀下挣扎求生了· ·小晋的呼吸急促而紊乱,明显在努力地压抑着喉间的哽咽·我无声地叹了口气,用力把他紧紧地拥在怀中,象安慰婴儿般有节奏地拍打着他的后背,一边轻轻抚摸着他柔软的黑发。
 ·过了一会儿,小晋的呼吸趋于平缓,情绪渐渐平静下来· ·我摸摸他的头,略微放松了环抱的手臂,沉思着开口问道:·“小晋,你千方百计地一定要留在北燕,就是为了找你爹吧” ·“嗯。”
 ·“今天才第一次看到他” ·“嗯·” ·“想不想跟他相认” ·“嗯。”
 ·“然后呢” ·问了半天,这才是我关心的重点所在· ·经过几个月的相处,我对小晋的性情已经相当了解。
他虽然生得娇小文秀,看上去柔弱得象个女孩子,其实性子却坚毅果决,心机深沉,比一般人还要强悍得多·若要我相信他千辛万苦地千里寻父,为的只是要认回父亲,自己好不致孤苦无依,杀了我还比较容易一点。
 ·小晋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向我抬起头· ·“师傅·” ·“嗯,怎么” ·“你好象曾经说过,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一定会帮我的” ·“呃……是啊。”
 ·看着小晋亮闪闪的清澈眼睛,我苦笑着揉揉额角,一种遭人算计的不妙感觉自心底缓缓浮了起来· ·自从认识小晋以来,这小家伙嘴上从来就没对我客气过。
说起话来词锋犀利,口角刻薄,一点都不懂得还要尊师重道地为我留一点面子·叫我的时候更是‘喂’来‘喂’去,总是没大没小的,想要他乖乖地叫一声师傅,除非是我做了什么事让他感动得不行,或者是有求于我的时候啦。
 ·宫廷侯爵·“这么勉强”小晋白我一眼·“那就算了·” ·“没有,没有·”我连忙赔笑否认。
 ·唉为什么我的运气会这么坏的遇上个喜怒无常的别扭主人也就罢了,居然又收了个刁钻古怪的难缠徒弟·夹在这两位大帝中间,我还用想有扬眉吐气的那一天吗。
 ·小晋扁扁嘴,对我的态度勉强满意了· ·“我要把父王接回去·” ·“什么” ·“我要把父王接回去。”
 ·小晋一字一句地重复,表情认真得一派严肃,看不出半点玩笑的意思· ·“小晋,你还好吧”我担心地摸摸他的头。
 ·小晋啪一下把我的手打开· ·“我是认真的” ·“好·”我脸色一正,收起刚才的笑容,也认真地回答。
“第一,他是你父亲,不是你父王·东齐的王位现在仍虚悬未定,看情形,多半也落不到他头上·第二,他是东齐送来的质子,不是来去自由的商旅百姓。
北燕一天不放他回国,他就得一天留在北燕,不是你想接就能接得走的·第三,他现在身份尴尬,虽然身为东齐的储君,却没人希望他回去继位·就算北燕肯放他走,他也未必能平安活着回到临清。
这三点,你都想清楚了” ·并不是我有意要吓阻小晋,以我的经验而言,萧冉要想返回东齐,实在是既无可能,亦无意义,还不如索性留在北燕算了。
东齐的摄政王萧俨我没有见过,但从小晋的口中可以听出,那个人应该绝不简单·从他的行事看来,萧俨心机深沉,手段狠辣,也是个野心勃勃的枭雄人物·东齐王死后,他无意接回储君萧冉,却一力扶持东齐王的侄子萧秦继位,分明是打算挟天子以令诸侯,做一个现成的幕后皇帝。
如今大局未定,他怎会容萧冉回去争夺王位只怕不等他回到临清就把他杀了· ·小晋自己显然也不是没有想到这一点,对我的话并无太大意外,咬着嘴唇道:·“事在人为。
总不能试都不试就这样放弃·萧俨心狠手辣,就算我不接我爹回国,他也没打算放过任何妨碍他夺权计划的人·与其让我爹在北燕受人欺凌,而我在各国四处逃亡,还要时刻担心萧俨的阴谋迫害,倒不如回去与他斗一场,输赢反而在未定之数。
再说,这个位子本来就该是我爹的,为什么我不能替他抢回来” ·…… ·我看着小晋,一时竟觉得无言可答·小晋说话的神情十分平静,并没有指天誓日、咬牙切齿,作一派斩钉截铁的坚决状。
但是他黑亮的眼睛里却闪动着坚定的神彩,透出一股逼人的气势,让人一望而知他决心已定,再无更改·他不过是一个十二三岁的瘦弱少年,个子不高,身材纤细,脸上的线条还带着明显的稚嫩之气。
但他在说这番话时,神情气势却已是不凡,竟透出与他年龄绝不相符的绝决与自信· ·初见小晋的时候,我已经觉得他不同寻常,断言他将来定非池中之物·却没想到他有如此的惊人身世,更有如此的决心意志,并不甘心寄人檐下地度此一生。
有敌如此,萧俨以后的日子只怕是不会那么好过了· ·“师傅,你不赞成我的想法”小晋转过头,一脸认真地看着我。
 ·我摇摇头·人各有志·我自己觉得王位是个负担,并不怎么将它放在心上·祁烈安排宫变夺了我的王位,逼得我被迫亡命天涯,寄身下贱,我也不是不伤心愤怒。
但受创之余,心灰意冷,只觉得天地间再无值得我珍惜在意之物·不单只无心夺回王位,就连提起精神再从头来过的心思都没有· ·小晋的情形却与我不同。
我随遇而安,无牵无挂,怎样都可以随随便便地混日子·只要不有意出头露面,祁烈就算想斩草除根,也没那么容易找得到我·而小晋,虽然他自己可以藏身人海,但他的父亲却仍然羁留在敌国的手中,是一个再现成不过的下手对象。
他不光要保护自己,要保护生性柔弱的父亲,更要应付萧俨随时可能施出的杀手·处境如此危险艰难,也难怪他情愿冒险一搏,而不想苟且偷安地混下去· ·小晋选择的道路与我的心愿是如此不同。
如果我不愿意,天下亦无人可以勉强我做任何事·我既然无意争权夺利,尽可以抛开所有的争斗拚杀,一走了之·可是……我看看小晋单薄瘦弱的小小身形,再看看他望向我的信任眼神,不由在心里无奈地轻叹——造化弄人,看来我命中注定,今生与这些令人生厌的权利斗争是分不开了。
 ·我笑了笑,轻轻揉了下小晋的头· ·“好,我帮你·” ·此言一出,我就算踏进了这趟浑水,暂时再也别想过上一心向往的悠游日子。
 ·真是讽刺·我自嘲地摇头轻笑·我自己的王位被人抢了,都懒得去拚命抢回来,现在倒要帮别人去夺回失去的位子·这件事要是传出去,可不真成了天大的笑话·然而当时我却不知道,这个在马厩中对小晋许下的诺言,会给多少人、多少事、甚至天下各国,带来怎样的影响和改变…… ·也许在冥冥之中,一切早已注定。
 ·(第一部完)·《燕歌行 第二部》作者:慕容·文案·命运弄人莫过于是吧明明不求权势名利,它却纷纷地扰攘而上··北燕、东齐乃至西秦,皇图霸业争逐的戏码,偏就是要在他眼前铺展开来,而过去的祁越如今的江逸,无论是将帅兵卒,都难脱这天下棋盘之外。
那么他何妨为恩为情,执剑再起……·慧剑能断是非,却斩不绝他心底那道,曾经背叛的暗影深晦·江逸如何的从容自得,也掩不了祁越的痛彻心扉。
但拓拔弘,想要承担起他眉间凝郁的哀伤·许是醉了吧,江逸突然觉得,能有双臂膀为他遮挡出一份安心,也很好……·    ·    第一章· ·我与小晋一夜长谈,从阴谋篡位的摄政王萧俨谈到那个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的王位候选人萧秦,接着又谈到东齐朝中的各派势力,以及目前的各国局势。
谈到最后的结果是,两个人全都又困又累,自然把那几十匹要刷的健马忘了个一干二净· ·直到天色将白,实在是困倦得支持不住了,也懒得起身回帐睡觉,我枕着那把棕毛刷子,小晋枕着我的肩膀,两个人就那么一起滚在干草堆里倒头大睡。
地上又湿又冷,干草又粗又硬,马厩里的气味又臊又臭,居然一点都没影响我的好梦· ·从皇宫内院的锦绣龙床到马厩里的干草堆,看来我能屈能伸的大丈夫本领已经炼得炉火纯青了。
 ·第二天一早,我被一声震耳欲聋的惨叫从美梦中惊醒·睁开眼一看,马队总管一脸欲哭无泪的表情站在我面前,背后是那几十匹满身尘土、汗迹斑斑的高头骏马。
屋外旭日初升,已经到了出队行猎的时候,而小晋还舒舒服服地滚在我怀里,睡得眼睛都睁不开呢· ·我苦笑,知道自己这次多半是死定了· ·当我被苦着脸的马队总管带到拓拔弘面前时,已经很认命地做好了接受他更大怒气与更严厉惩罚的准备。
谁知道拓拔弘今天的心情似乎不错,又或者突然良心发现,听完马队总管关于我工作进度的报告后,盯着我睡眠不足的苍白面孔和带着红丝的眼睛看了半天,居然连问都没问一句,就摆摆手,让我直接回帐休息,还专门派了两名护卫在帐外站岗。
 ·呃这又是什么新花样我没敢多问,一头雾水地跟着那两名护卫走回营帐·几时我睡觉还用人站岗守卫了一夜之间,我的身价还涨得真够快的。
 ·一梦沉酣,醒来时已是夕阳西下·我心满意足地伸一个懒腰,打算出去散散步,呼吸几口新鲜空气·谁知道刚刚走到门口,就被那两名护卫以未奉命令为由拦了回去。
我恍然大悟·怪不得我的待遇会这么高·原来这两个人的任务不是护卫,而是看守……我莫名其妙,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竟然被拓拔弘软禁了起来。
 ·岂有此理我大为不满,很想找拓拔弘抗议一番,以争取自己的人身权利——我只是拓拔弘府中的下人,又不是他抓来的囚犯,他凭什么限制我的人身自由,动辄一个不高兴就把我关起来可是转念一想,以拓拔弘只手遮天的惊人权势,别说软禁,就算是把我丢进牢里关上个十年八年也不会有人说半句话,我还是老实一点,不要再去招惹他算了。
 ·从那天以后,拓拔弘象是突然决定不让我再有半点自由活动的机会,走到哪里都带着我,就算是行围打猎时也不例外·以前我虽然也是贴身随侍,但毕竟只限于拓拔弘回府之后,哪里象现在这样,连他外出骑射与宴饮都不离左右,简直成了他身后的影子。
沾他的光,我倒是看了许多热闹,不过也平添了许多麻烦…… ·“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江公子久仰久仰……” ·“原来阁下就是江逸失敬失敬……” ·跟着拓拔弘每到一处,只要一报出我的名字,就会招来无数好奇的目光与热情的招呼,令我自己都不明所以——我,信王府中的下人江逸,而不是西秦国主祁越,几时也变得这么出名了·“这些人怎么会知道我”我找个机会偷偷问拓拔弘。
 ·“怎么,连自己出过的风头都忘了么”拓拔弘似笑非笑地牵牵唇角,“能击败心高气傲、目无余子的英王拓拔圭,还不够令你名满京城么” ·原来如此…… ·北燕的风气举国尚武,只要是武艺超卓的武功高手,都能够赢得公众的普遍尊敬。
拓拔圭的剑法出自名家,在北燕也算是难得的一流剑士,向来很少遇到对手·我与他的比试虽不是正式的公开较技,却也是不折不扣地在剑法上击败了他·有此一战,我自然会被人视为剑术高手。
也难怪这些人看我的眼光都充满敬意· ·只是…… ·“怎么会有这么多人知道的” ·那一场的落败想必被拓拔圭视为奇耻大辱,我不认为他会向人主动提起。
当时在场的人并不多,大多是王室贵族与高层将领,与三位皇子都关系非浅·为了照顾拓拔圭的面子,这场比试的结果应该不会有人向外公开才对· ·“你以为呢”拓拔弘意味深长地反问。
 ·“有人存心宣扬出去” ·否则,这么一场私人性质的小规模较技,结果怎么会被传扬得尽人皆知·“你认为是谁” ·“……二皇子拓拔明。”
我想了想,肯定地回答· ·“聪明·”拓拔弘有些意外地看我一眼,目光中隐含着惊奇与赞许· ·我淡淡一笑·我讨厌宫廷之中的勾心斗角,阴谋争斗,但是那并不代表我不懂不会。
每一个王朝的权利争夺都大同小异,没多大分别·我能够在西秦平平安安地活那么久,又怎么可能对这些手段一无所知我只是不愿也不屑去用它们罢了。
 ·如今的北燕王年已老迈,储君的人选却仍未确定·这三位皇子表面上兄友弟恭,和和气气,私下里的斗争想必已激烈得很· ·紧要关头,任何打击对手的机会都不容错过。
拓拔明故意将拓拔圭落败的消息四处宣扬,闹得尽人皆知三皇子比剑输给了大皇子府中的一个下人,既可以打击拓拔圭的声誉与锐气,令众人心目中觉得他不过如此,分数大减;还可以借机挑起拓拔弘与拓拔圭之间的明争暗斗——此事被传得街知巷闻,拓拔圭必定深感脸上无光,说什么也要找机会挽回面子不可。
拓拔明若再夹在当中煽风点火,推波助澜,说不定便可让这两人先斗个你死我活,他自然可以舒舒服服地作壁上观了· ·看拓拔弘胸有成竹的深沉笑意,显然已看破了二皇子的一番心机,不单只不会上他的圈套,说不定更在顺水推舟地借机抬高自己的声威气势,向众人炫示信王府中的人才济济,高手如云。
否则,他把我寸步不离地带在身边四处露面干什么·宫廷侯爵·不过,我也不会白白地给他利用就是啦· ·****************************************************************·代表了北燕最高级别人才选拔的比武大赛是整场郊猎的压轴戏。
郊猎的最后三天,其它大规模的竞技活动都已结束,所有人都聚集在一个可容纳万人的大校场中,围坐在高高的擂台四周,兴高采烈地欣赏这所有比赛中最有看头的一项· ·擂台的正面是一座高达数丈的华丽高台,布置得精美舒适,是王室中人及高官贵族观看比武的专属席位。
其他一些身份未够的小贵族便低了一等,只能坐在主看台两侧较为简陋的普通席位上·至于占了大多数的军官、士兵及普通官员,则只能席地而坐,位置靠后的人甚至要站着才行。
 ·不过这并不会影响比赛的精彩程度,更不会影响他们观看的兴致·每一场比赛的胜负一分,观众都会发出热烈的喝彩声,为获胜的英雄助威致意· ·我对观看比试的兴趣并不太高——也许是未到决赛关头,场上的较量并不十分精彩。
出场较技的武士也还算身手不凡,但比起真正的高手还差了一筹·象这样级别的比试,虽然一样可以打得紧张激烈,热闹非凡,却不能真正地吸引我· ·好困……我站在拓拔弘背后,无声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本以为没人会注意的,谁知道他好象生了后眼,立刻转过头来,冷冷地瞪了我一眼· ·这好象不能怪我吧我回他一个无辜的眼神· ·昨晚是北燕王室设宴招待东齐国的使节,直闹到三更过后才酒阑人散。
我给拓拔弘扯着四处亮相,被迫灌下了太多烈酒,害得我整整一夜未能安眠,今早起床的时候还头痛欲裂,现在能站在这里已经很不错了· ·说来惭愧,西秦人的善饮之名甲于天下,而我这个国主却酒量平平,甚至可以说是毫无酒量,只要稍稍沾点烈酒便会难受上一整天。
昨天我被人硬劝着喝下了十几杯高粱,立刻觉得头晕目眩,昏昏欲睡·勉强支持着坐到终席,连怎么回的营帐都记不清了·今早醒来,只知道自己已安安稳稳地睡在了床上,衣服也脱下来放得整整齐齐。
头痛之余,我不禁有些佩服自己——醉成这样还能打理好自己,看来我的酒量又进步了不少嘛 ·我正在抓紧时机努力补眠,场中突然‘轰’的一声,爆出了一阵响亮的欢呼声,把我从美梦中震得醒了过来。
 ·我吃了一惊,抬眼看向场中,一个艳光夺人的红衣人影俏生生站在高台之上,正笑吟吟地举剑接受观众的喝彩·原来不知什么时候,拓拔晴已经上了擂台,向一名连胜两场的剑手挑战。
 ·那名剑手是京城禁军中的一流好手,剑上的造诣相当不弱,在京城的名声亦十分响亮·他刚才连胜两名对手,都赢得轻松自如,游刃有余,显然还保存着部分实力。
但此时面对着拓拔晴,却显得水准略逊一筹,招数上应对得捉襟见肘,防守得虽然还算严密,却始终形不成有效的反击· ·拓拔晴却越打越是得心应手,剑光霍霍,身法轻灵,一把雪亮的长剑展动开来,绵密得几乎滴水不漏,漫天都是她洒出的剑影,气势如虹,逼得那剑手步步后退,一直退到了擂台边。
等到那剑手惊觉自己退无可退,再想反扑已嫌太晚,一个变招不及,竟生生给她逼到了台下· ·全场立时彩声雷动· ·拓拔晴身份尊贵,剑术超群,容貌又生得明艳照人,冠绝京城,一向深得北燕人的崇仰与喜爱。
军中对她暗自倾慕的年青男子更不知凡几·她这场比试胜得干净利落,十分漂亮,自然赢得了观众的如雷彩声,经久不竭· ·依照比武的规则,凡是上台竞技的剑手,均需接受其它剑手的挑战,只要能连胜三场,便算是初试入围,取得了最后一天决赛的资格。
当然挑战者亦需估量自己的本事,是否能胜过台上的对手,凡是敢站出来上台挑战的,剑技都颇有可观之处,因此想连胜三场并非易事·但拓拔晴的剑术在北燕威名素著,足可称得上一流高手,决非泛泛之辈可以匹敌。
纵有人自认为剑法胜得过她,可是一想到她金枝玉叶的高贵身份,又知她深得北燕王的喜爱疼宠,谁又会不识进退地向她挑战呢·拓拔晴横剑而立,红衣翻飞,英姿飒然地傲然静待别人上台较量。
 ·场中的欢呼声始终不歇,喧闹无比,却始终没人上台与她比试· ·过了半刻功夫,负责仲裁的大将军韩滔站起了身:·“按照规则,既然无人上台向晴公主挑战,这场初试便需算晴公主通过,有没有人觉得不服” ·韩滔话音方落,场中又爆出一阵响亮的欢呼声。
显见得人人心悦诚服,并无异议· ·坐在正面看台上的王室子弟更是纷纷卖力喝彩,以求博得佳人的好感· ·北燕王拓拔光显然对这女儿疼爱之极,看得不住拈须微笑,满面尽是得意之色。
 ·过了片刻,彩声渐止·拓拔晴却不收剑下台,反而秀眉一扬,朗声道:·“依照规则,参赛者需胜三场才可入围·如今我只胜一场便通过初试,未免也赢得太容易了。
既然没有人向我挑战,我倒要向人挑战一场,大将军不会反对吧” ·韩滔愕然一怔,显然此事并无先例·但拓拔晴的身份与众不同,她既然有此要求,北燕王又含笑看着并未阻拦,场中的众人更是兴高采烈地不住叫好,一心想再看上一场精彩的比试,也就无意扫她的兴致,微笑道:“晴公主自愿加试一场,本仲裁自然不会反对。
只不知晴公主意欲向谁挑战呢” ·拓拔晴扬眉一笑,却不马上回答·一双俏目中射出兴奋的光芒,又含着几分隐隐的狡黠意味,自东而西顺着场中缓缓扫视。
目光所及之处,被她扫到的剑手无不是又是紧张,又是兴奋,既希望自己能被晴公主选中,在众人面前一显身手,又担心自己剑法不足取胜,落败而归· ·一见到拓拔晴眼中的算计光芒,我就已隐隐觉得不妙。
眼看她嘴角含着一丝冷笑,不紧不慢地扫视全场,分明早有了选定的目标·不待拓拔晴的目光扫到看台上,我身子一缩,脚下微动,已闪身避到了拓拔弘身后· ·谁知道拓拔晴不急不慌地转过身来,面对看台,竟连看都没看台上一眼,便胸有成竹地抬手一指:·“江逸,本公主早已久仰你的大名。
今天适逢其会,要请你上台赐教几招·” ·我就知道看她这情形,根本是早已瞄定了我·刚才那一番故意做作,不过是放出的烟幕弹罢啦。
 ·在万众瞩目的视线中,我苦笑着缓缓站直身子,从拓拔弘身后站了出来· ·“你就是胜了圭儿的江逸” ·北燕王转过头,隔着几排人头饶有兴味地打量着我。
 ·“这么瘦,看上去文文弱弱的,居然真的有一身惊人的好功夫好,你就和晴儿比试一下吧·如果取胜,那个刚刚空出来的禁军统领之位就是你的。”
 ·北燕王此言一出,场中顿时一片哗然·禁军统领的官阶不算很高,只不过是普普通通的正三品·但是却掌握着占京城三分之一兵力的禁卫军,担负着巡察、警戒及保卫京师内城的重责,实力上可以同保护京城外围的骠骑军、守卫宫廷的内廷侍卫分庭抗礼。
对一个毫无资历的布衣新进来说,不能不算是一步登天的越级升迁以及罕有的殊荣· ·象禁军统领这样一个重要的职位,可说是人人争抢的热门货色·尤其在北燕王即将立储的紧要关头,更是三位皇子争相控制的要害部门。
没想到北燕王竟然会随口许给了我…… ·我心里一动,转头看向拓拔弘·果然,只有他对这个惊人的消息处之泰然,丝毫没露出意外之色·看来今天这一切,包括拓拔晴向我突如其来的出言挑战,都完全在他的算计之中,没半分脱出他的掌控。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在心里暗自冷笑·拓拔圭千方百计地安排拓拔晴与我一战,想令我在众人面前大败认输,好挽回几分失掉的面子,顺便也可打击拓拔弘的气焰。
他却浑不知自己的一番计划早已落入了别人算中,枉自花费了不少心机,却为拓拔弘打开了争取权力的方便之门· ·只是…… ·“你凭什么认为我一定会赢”我头也不转地低声问拓拔弘。
 ·拓拔弘果然机敏过人,听我问出这一句话,立刻知道我已经看破了他的苦心布置,眼中有意外的精芒一闪· ·“这半个月来,你的肋伤已好得差不多了,只是不想跟着我参加郊猎,才故意不给我知道。”
他看着场中的拓拔晴微微一笑,“晴儿的剑术虽然高明,却仍然不是你的对手·这一点,你自己应该清楚得很·” ·他倒是对我十分坦白,并没有试图装作对北燕王的许诺毫不知情,对自己的计谋亦无意掩饰。
也许是知道骗不过我吧…… ·我不再多问,转眼将目光投向场中·拓拔晴手按剑柄,昂头傲然地望着我,眼中的光芒充满了自信·全场近万人的眼光都集中在我身上,包括看台上的北燕王与几位皇子,有的好奇,有的兴奋,有的羡慕,有的不屑…… ·全场静默,无论每个人的心中在想什么,却都在期待着我与拓拔晴的一战。
 ··    ·    第二章· ·“江公子,请上擂台·” ·一名内廷侍卫走到我面前,捧上一柄精美的长剑· ·我伸手接过,缓缓拔剑出鞘。
雪亮的剑锋映着耀眼的日光,寒芒闪烁,夺人眼目· ·好剑虽不是削金断玉的上古奇兵,也要算罕有的利器了·只可惜…… ·我握住剑尖,轻轻一扳。
‘啪’一声清脆的锐响,长剑立时断为两截· ·“江逸自知技不如人,情愿认输·” ·我淡淡一笑,抛下手中的断剑,朗声宣布。
 ·场中众人谁也未曾料到我会有这个举动,先是静默无声地安静了片刻,接着便是一阵沸腾般的喧哗·每一个人的眼中都充满了震惊与意外,不相信我竟会放弃如此难得的大好良机。
更有些脑筋动得快的,已认定我是因为自知无法取胜,所以才不敢上台应战,脸上的表情已经由兴奋与羡慕转为不屑·以卫宏远为首的一班贵族子弟更是大喝倒彩,嘘声震天。
 ·尤其是拓拔圭,嘴角挂一个轻蔑的冷笑,白眼都快要翻到天上去了· ·北燕王显然也没有想到我竟敢公然违抗他的命令,眼中露出讶异之色·他一脸沉思地看了我半晌,才要说话,眼前红影一闪,拓拔晴已满面怒色地冲上了看台,来势汹汹地一直冲到了我的面前。
 ·“江逸,你为什么不肯和我动手” ·“高下判然,何必再比江逸自知剑法胜不了公主,低头认输还不成么” ·我笑吟吟地摊了摊手,一副意态悠然的从容姿态。
 ·“你你以为这样就能算了” ·我微笑·“我已经折剑认输了,公主还想怎么样” ·拓拔晴哑然。
 ·折剑认输是一名剑客所能做出的最正式以及最彻底的认输表示,它不仅仅意味着承认落败,更代表认输的一方自愿放弃了今后向这名对手挑战的权利·只要不是报仇或者不死不休的生死较量,这个动作就代表着比武的彻底终结了。
 ·我知道拓拔晴一心想要跟我比试·但比武较技又不是杀人越货,总要双方情愿才打得起来·我既然已主动低头认输,拓拔晴总不能硬拿宝剑架在我脖子上逼我上场吧·…… ·拓拔晴狠狠地瞪着我,一脸不甘不愿的愤然神色。
瞪了半天,突然恨恨地顿了顿足,鄙夷地冷笑道:“胆小鬼” ·我不以为意地耸耸肩,自知从今以后,‘胆小鬼’这个御赐称号必然会跟定了我,只怕走到哪里都会给人讥讽轻视。
 ·北燕以武立国,民风刚健,最尊敬的是胆识过人、勇气无伦的英雄,最鄙视的便是临阵退缩的胆小懦夫·我今天输给拓拔晴倒没什么,但是象这样不战而负,却最是被人看不起。
此刻场中人声纷纭,已有人对我指指点点地哄笑嘲弄,百般讥刺了· ·宫廷侯爵·我一人受辱,连整个信王府都跟着脸上无光·拓拔弘身边的侍卫全都气焰大减,一个个垂头丧气地低着头,谁也不肯多看我一眼,恨不得压根不认识我才好。
只有拓拔弘神色不变,虽然开始时震惊了片刻,后来便迅速转为平静·脸上既无怒意,亦不沮丧,只是用深沉难测的目光紧盯着我,看得我背上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看来要想让这个人动容失态,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呢…… ·经过一番扰攘,中断的比武又继续进行。
拓拔晴似乎被我的临场退缩弄得十分扫兴,意兴阑珊地回到自己的位子上,没再坚持找人比试· ·可是拜她所赐,我倒是成了众人瞩目的热门人物·只不过这个风头出的不怎么光彩,实在没什么可高兴的。
 ·由它去吧·我笑了笑,安静地站回到拓拔弘背后,宛若视而不见般坦然地承受着众人的轻蔑眼光· ·所谓的荣辱毁誉,原本也不过是镜花水月的俗世虚名,过眼云烟,又有什么好计较的经历过浮世红尘的大悲大喜,大起大落,更曾自权力与尊荣的巅峰跌到鬼门关里打了一个转儿,我如今已算是再世为人,还会去在意这点区区的面子吗·****************************************************************·回到营地,刚要回帐倒头大睡,拓拔弘突然叫住了我。
 ·“江逸,站住·” ·怎么忍了半天,他的怒火终于要发作了吗我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 ·拓拔弘向后一靠,眯眼细细打量着我,脸上的表情高深莫测,看不出心里在想什么。
过了良久,突然抬眼向我冷冷扫来· ·“江逸,你真的很不简单啊” ·“不敢不敢·” ·“我还一直以为你是个很骄傲的人呢。”
 ·“误会误会·” ·“这一回你的风头可是出足了·” ·“惭愧惭愧·” ·“拜你所赐,今天整个信王府都跟着你露了大脸啦。”
 ·“抱歉抱歉·” ·不管拓拔弘说什么,我一概恭顺地小心应付,脸上更是笑容可掬,只差没开出一朵花儿来了·可惜,这么好的态度也没让拓拔弘的气消掉一星半点,反而事得其反,仿佛大有火上浇油之概。
 ·拓拔弘脸色一寒·“你是存心的·” ·并没有任何疑问的意味,完完全全是陈述的口吻· ·“什么” ·“你是存心的。”
拓拔弘很有耐心地重复,并且更加耐心地解释了一句·“你明明胜得了晴儿,却存心在众人面前低头认输·为什么” ·“……有什么证据”我毫不退让的回望他。
他对自己的眼光也太自信了吧,高手相争,胜负本就难以预料,何况我又受伤初愈,功力大减,他凭什么就敢认定我稳能取胜·拓拔弘摆了摆手·“不必扯那么多。
我只想问你一句话……为什么” ·真是个好问题我轻笑耸肩· ·“因为知道输定了。”
 ·这个一成不变的答案显然不能让拓拔弘满意·他盯着我,眼中有锐利的光芒一闪·下一刻,我已经毫无准备地踉跄着跌到了他的怀里,双臂被他铁一般的双手紧紧钳制,疼痛得几欲折断。
 ·我咬住嘴唇,勉强咽下差一点冲口而出的惊叫与呻吟,与近在眼前的拓拔弘冷冷对视·拓拔弘雕刻般的俊朗面庞上仍然看不出太多表情,但一双深黑的眼睛里却蕴含着风暴来临前的可怕平静。
 ·“不许对我说假话” ·“……”凭什么再说,就算我肯答应你,你就真的能分清真假吗·“你能胜得过晴儿,对么” ·“……” 就算是吧…… ·我垂下眼,以无声的沉默表示承认。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你这样做,只是存心想跟我对着干,是么”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我摇头,是不是显得好象怕了他可是如果点头……我还真有点不敢想象他接下来会对我做什么了。
 ·他应该不会一刀杀了我吧那么痛快的手起刀落,好象也出不了多少气…… ·我的脑子里还在飞速地计算着点头和摇头的可能后果,嘴里已经诚实地吐出了答案。
 ·“有……那么一点点吧·” ·这倒是老实话,就不知拓拔弘信不信了· ·凭我的剑术,确实胜得过拓拔晴,但是在功力不足的情况下,要取胜就必需尽展所能,把深藏的绝技施展出来。
那套剑法是得自高人的独家绝学,世间只有寥寥几人会使,但是见过的人却非止一个·五官面貌可以改装,武功家数可遮掩不了·今天在场观战的人何止上万,看台上更不乏名家高手,虽说有机会见到我施展武功的人绝不会太多,但万一被人认出我的剑法,再进而认出我的身份,那我可真的是自寻死路,更还要带累西秦不得安宁了。
 ·再说,就算我能够平安无事地蒙混过关,一个区区的禁军统领,也还没被我放在眼里·想也知道,一旦坐上了这个位子,我就不再是普普通通的下人一个,而成了拓拔弘手下的一枚棋子,免不了要卷入朝中的明争暗斗。
放着好好的清静日子不过,我何必无端陷入这兄弟三人的倾轧当中,去插手我一向厌倦的阴谋争斗这等无聊的阴暗勾当,我还是离得远些也罢· ·至于最后一个原因吗,拓拔弘说的倒也没错。
没来由地被他推出来当成打击对手的现成工具,我心里本就憋着一口气,再看了他那副一切尽在算计之中的诸葛亮嘴脸,就越发觉得不爽得很反正要认输,如果能顺便让他难堪一下,自然就更让人愉快啦。
 ·……希望没把他气坏才好· ·我本以为拓拔弘会被我老实的回答激怒的,谁知他居然并未发作,反而用奇异的目光瞧着我,眼中的光芒闪烁不定。
接着,唇角微微向上一扬,牵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嘲弄表情· ·“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说假话时的样子,可比讲真话时可爱得多了·” ·“是吗”我哈哈一笑,不避不让地对上他的眼睛,“又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在生气时的样子,要比平时可爱得多啦。”
 ·…… ·他听到这句话之后的脸色,果然比任何时候都要精彩· ·我笑吟吟地欣赏着拓拔弘脸上变幻丰富的表情·扬起的唇角还没放下,拓拔弘的面孔突然在我的眼前迅速放大,带着迫人的气势向我压了下来。
 ·“……”就算我想起开口抗议,这时候也嫌太迟了· ·双唇被坚决霸道地狠狠掠夺,灼热的唇舌迅速攻占了所有的领地,激烈地辗转纠缠,无穷需索。
这一次,他的态度异常的狂猛,几乎象报复一般地揉辗咬啮着我,没有给我留下任何喘息的余地· ·好吧,就算他一向喜欢用这种方法来惩罚我惹怒他的行为吧,这次是不是也太过份了点·明知道自己屈居弱势,我没有浪费力气徒劳地挣扎,也没再使出上次那招行之有效的杀手锏。
拓拔弘很懂得及时吸取经验教训的必要性,事先做足了防备措施,没留下让我痛下杀招放口一咬的机会· ·过一会儿,拓拔弘轻轻喘息着抬起头,眼睛闪亮地看着我,轻笑着说:·“你这张嘴,还是不说话的时候最可爱。”
 ·…… ·我努力抑制住急促的喘息,一言不发地瞪着他,第一百零一次怀念自己失去的一身功力·对付这种恃强凌弱的人,除了以牙还牙,难道还有更好更合理的办法吗·“怎么在考虑怎么报复我”拓拔弘戏谑地笑着问我。
 ·当然……很想报复·可是我才没有那么傻,偏偏要在个时候以卵击石地跟他硬碰·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他最好从现在就开始祈求佛祖保佑我不会有功力恢复的那一天,或者,不要在战场上再遇到我…… ·趁着他放松了手上抓着我的力道,我一把推开拓拔弘,掉头就走。
 ·“喂,你要去干什么” ·“回帐睡觉·” ·我看他的气也该出够了,难道还要禁止我睡觉吗·“恐怕你没时间睡觉了。”
拓拔弘悠然地告诉我,“今晚东齐国的使节设宴回请北燕诸臣,你马上就得跟我走·” ·“我还有必要跟去吗”我扬眉反问,“今天你再带上我,只怕不会给你脸上增光,反而会让你面子扫地吧” ·“你自己都不在乎,我这个主人还怕什么” ·好吧。
既然他不怕丢面子,那就由得他好了,反正去与不去也轮不到我做主,一切都是他说了算·只是,我本来答应小晋今天晚上教他武功的,大概是要食言啦· ·****************************************************************·东齐派出的使节是摄政王萧俨的弟弟安国侯萧代。
 ·名义上,他此行是为了代表东齐参加北燕王六十大寿的寿诞庆典·但通常而言,这种例行公事式的外交活动并不重要,只要派一名三品以上的礼部官员就足够应付。
而东齐会派出萧代这种重量级的实权派人物,绝不会只是为了祝寿,必定还负有其它不便张扬的秘密使命· ·凭我的经验判断,萧代此行的真正目的,十之八九是为了代表萧俨与北燕私下缔结利益协约。
 ·十四年前的临清一战,使东齐的国力大受损耗,元气恢复得十分缓慢·为了避免再遭强国入侵,东齐一改过去闭关自守的孤立政策,积极与别国结盟缔约·更不惜以纳贡、和亲、送出人质等种种手段,向军力最强的北燕大献殷勤,以保住自身的一时平安。
 ·如今东齐王新丧,储君萧冉又羁留在北燕无法脱身·摄政王萧俨想改嗣另立,借机独揽朝政大权,自然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东齐国内的其他势力集团不甘心权力旁落,一定会出头大力反对。
在国中无主,政局混乱的情况下,萧俨若想在斗争中取得胜利,非向北燕积极示好,并达成一定协议不可·否则,若北燕有意左右东齐的政局,利用自己手中掌握的储君萧冉做为筹码,派兵扶持他坐上王位,再透过他间接控制东齐的朝政,萧俨的一番功夫就白费啦。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萧代这次前来,一定会提出更加优厚的条件,以换取北燕对萧俨的支持·北燕兵强马壮,猛将如云,军队的实力在诸国之中当居首位·东齐因为曾是它手下败将,对北燕更加心存畏惧。
只要北燕王与萧俨结成盟约,东齐的其他势力必无胜算·只是,萧俨想得到北燕的支持,不知要付出多大的代价才能如愿· ·如果他们真的能达成协议,小晋想要接父亲回国,只怕就更是难上加难了…… ·我跟着拓拔弘来到萧代的行馆。
 ·萧代笑容满面地在门外相候,以最隆重的礼节将拓拔弘迎进大堂,态度尊敬客气之极· ·萧代的年纪并不算大,看去不过三十许人,身材高瘦,风度潇洒,相貌清癯俊朗,作东齐最为时尚的文士装束,高冠博带,广袖长襟,颇具两晋名士的林下风范。
 ·他正是当时东齐贵族的典型代表·学识丰富,见闻广博,谈吐风趣而文雅,善于滔滔不绝地放言高论,正适于充任外交的使节·如果换一个粗心疏爽的对手,也许会给他斯文端正的外表骗了,误以为他是个只懂空谈的书呆子。
但如果细心观察的话,会发现他细长的眼睛里隐藏的光芒极为锐利,显示他必然心机深沉,善作决断,决非寻常的文人名士可比· ·宫廷侯爵·萧代的面子可说是不小,除出北燕的三位皇子外,居然还请到了晴公主与璇玑才女君未言。
这两位美女一文一武,一静一动,一个清丽素雅,幽娴恬静,一个美艳娇俏,爽朗明快,可说是春兰秋菊,各擅胜场,立时抢尽了全场的风头·满堂宾客大半都围绕在二人旁边,不是争着与君才女谈文论道、酬唱应和,便是与晴公主讨教武技、讲究兵法。
醉翁之意不在酒,他们当然不会忘记拚命表现自己的风度才学,仪容姿态,顺便向二位佳人大献殷勤,以求博得佳人的青睐· ·拓拔弘一进大堂,众人纷纷起立行礼招呼,对这位手握大权的皇子不敢有丝毫怠慢。
但对于跟在拓拔弘身边的我,态度却明显大有不同,不再象前些时那样客气地招呼,大多是视而不见地对我的存在忽略过去·眼睛偶尔瞟到我,目光也颇多不屑,神色间显得十分轻慢。
 ·只有君未言一人对我的态度丝毫未变·虽然给众人围着没有过来,却远远地向我微笑颔首,目光柔和亲切,完全没有受今日一战的影响· ·我自知今日能得到这样的待遇,那还是沾了拓拔弘的光。
如果不是看他的面子,只怕当场便会有人对我冷嘲热讽,出言奚落· ·拓拔晴对于这个大哥倒还尊敬,规规矩矩地上前见礼·见到我站在旁边,俏目中流露出鄙视的神情,自鼻中轻轻哼了一声,故意眼尾也不扫我一下,自顾与拓拔弘说话。
脸色却好似见到只蟑螂般,带着隐隐的厌恶之色· ·我淡然一笑,很识时务地走到一旁,以免打扰了公主殿下说话的兴致· ·至于这些人怎么看我,随便他尊敬也好,轻蔑也好,于我全都是无关痛痒,又有什么可在意的我无意扬名,无心富贵,世人的褒贬毁誉与我何尤哉他们喜欢怎么想,便由得他们去好了。
 ·“看不出你的涵养功夫倒很够火候·”耳边突然响起一个闲闲的声音· ·我吃了一惊,收回流连在壁间书画上的目光,转头回望。
 ·“二皇子见笑了·江逸平凡庸碌,哪里来的那么好涵养” ·“宠辱不惊,得失无意,这样的胸襟也算少有了。”
 ·是吗拓拔明几时这么看得起我了我怀疑地睨他一眼·他正含笑地打量着我,眼中带着浓厚的兴趣与研究意味。
 ·“江逸,不如过来跟着我吧,我保你可以得到那个统领的位子·” ·“是么”我嘴上淡淡应付,心中却在迅速地估量他此言的用意。
无端端的,他提出这个邀请干什么我虽然并不妄自菲薄,可也没自大到以为自己才华盖世到人人争抢的地步· ·“看得出你和大哥并不是一心,他也没打算重用你,何必还留在他手下混日子我保证,他给你的一切我都可以给,而且只会比他给得更多。”
 ·“谢谢·”我勉强忍住笑,很想告诉拓拔明,这个承诺实在算不上什么很有吸引力的条件·因为到现在为止,拓拔弘根本什么都没给过我……只除了那顿鞭子以外。
 ·这样东西,好象不是越多越让人高兴吧·“我是认真的·你不妨好好考虑一下·”拓拔明看出我敷衍的态度,笑容一敛,神情竟是前所未有的正经。
 ·“为什么这么看得起我”我怀疑地看着拓拔明,想探测出他热情背后的真实想法·以我目前的身价和条件,有什么理由被人当成宝贝一样的争相挖角如果换成是以前的我还差不多…… ·拓拔明心机深沉,计谋多端,谁知道他打的什么鬼算盘·“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在装胡涂”拓拔明意味深长地看着我,笑笑地没再说下去。
 ·“我最讨厌和藏头露尾的人打交道·”我板起脸不再理会他,转身走向另一侧角落·我当然没有那么爱生气,之所以会这样说,主要的目的是为了试探。
如果拓拔明是真的想招揽我,就会主动让步地做出解释;如果不是,那我又何必陪他玩下去呢·“生气了”拓拔明果然如影随形地跟上来。
他凑得那么近,嘴里的热气都喷到我耳后了·我皱皱眉,向旁边略略让开半步· ·“利锥处于囊中,不掩锋芒;西子乱头粗服,不掩国色·你这么聪明,该不会以为象现在这样故意贬低自己,就能掩藏住你的光芒和出众吧” ·我一呆。
拓拔明不依不饶地继续凑过来,细长的眼睛闪闪发亮,象瞄准了一件中意的猎物,紧紧盯在我身上· ·“怎么样我可不会象大哥那么委屈你,天天让你跟前跟后的,与一个奴才有什么分别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岂可碌碌无为度此一生又怎能不建立一番功业只要跟着我,保证你可以尽情施展一身的才华,胸中的抱负。
只要假以时日,必定能出人头地,功成名就,你可相信么” ·我不动声色地静静听着,连眉毛都不抬一下·凭心而论,拓拔明这番言辞倒也颇有些诱惑力,很能打动人心,只可惜……他选错了下手的对象。
说什么建功立业,出人头地,对那些初出茅庐的热血青年还能管用·我连国君都做过了,他再来许给我荣华富贵,功名利禄,难道我还会动心吗·“怎么,不相信我” ·…… ·我不置可否地对他微微一笑,没有作答。
 ·虽然对他的条件兴趣全无,但我也不会一口回绝他的提议·以我的观察,拓拔明心机深沉、善用手段,是个不容轻视的厉害角色·他拉拢人心的时候固然诚恳热情,但铲除异己的时候想来也决不会心慈手软。
我只是暂时托身信王府内,又不是拓拔弘的忠诚死士,何必要急于表明立场呢象拓拔明这样的对手,还是不要把他树成敌人比较好· ·“你不妨好好考虑一下,随时可以给我答复。”
拓拔明深谙欲速则不达的道理,并未死缠烂打地继续游说,而是主动退开一步,转身与人寒喧去了· ··    ·    第三章·“江先生,二皇子对你的兴趣好似不小呢。”
 ·我望着拓拔明离开的背影正在出神,君未言不知何时摆脱了身边的大队人马,悄悄走到了我身后· ·“是吗”我耸肩笑道,“我倒不觉得这是什么荣幸的事。”
 ·“听说江先生今天的表现很是惊人,连大王都大大的意外了一回” ·“……江逸惭愧,只怕是要让君小姐失望了。”
 ·君未言明眸流转,不以为意地夷然笑道:“恰恰相反·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区区荣辱毁誉何足道哉江先生心胸开阔,宠辱不惊,这才是难得的修养气度,未言要说声佩服呢。”
 ·“……”我苦笑着摸摸鼻子,再度觉得头痛起来·这位美丽的才女当真固执得很,不论我怎样解释,如何表现,坚持认定了我就是她心目中的救世之星,说什么也不肯改变分毫。
上一次她未能说服我振作精神挺身入世,这次大概是又要来继续游说吧· ·“君小姐,你上次的研究可有结果了么”我实在是不想与她继续讨论这个问题,抢先一步转开了方向。
 ·君未言歉然一笑·“抱歉得很,你身上的毒伤太过怪异·既非单纯的中毒,又非单纯的伤病·你在中毒之后运功过度,元气大伤,又在冰寒的江水里泡得太久,体内的毒性在内伤与寒气的作用下,起了超出预料的变化,不再是一味蚀骨销魂散那么简单。
寒毒交迫,沉于内腑,与你的经脉胶结在一处,已不是光靠施针用药就能解决,要配合着高深的内功修为才可能奏效·未言只懂医药,不会武功,只怕是无力为你清除。”
 ·“哦那就算了吧·”我嘴上说得平淡,心里终究觉得不是滋味·苦苦练了二十几年的武功,几乎已成了我整个人的一部分,一旦失去,就算再豁达的人也无法一笑置之。
原本我已经在努力接受这个现实,君未言却给了我一线希望,然后又亲口摧毁了它…… ·“江先生,你也不要过于失望·”君未言柔声道,“我的医术虽然不够,天下的名医却不止一个。
当世之中,要属南楚的无名医仙的医术最为高明·听说他精研药理,医术通神,已经到了生死人而肉白骨的传奇境界·他又是世间少有的武功高手,一定有办法为你解毒的。
千万不可就此心灰意冷,放弃努力啊·” ·“谢谢·”我对她勉强一笑,态度并不十分起劲· ·无名医仙的名字我也曾听过,若单纯以医术和药理而论,他的造诣称得上天下第一。
传言中世上没有他看不了的病,没有他不认识的药,更没有他出手救不回的人·只是这人生性孤僻,行踪飘忽,神秘莫测,一向不喜出头露面,就连名字都不肯让人知道。
这世上见过他的人或许很多,但知道他是谁的人却是寥寥无几·近几年来他几乎从未在外面走动,不知道又躲到哪一处深山大泽炼丹采药去了,我又如何能找得到说是希望未绝,也不过是自我安慰罢了。
 ·看到我惘然若失的神情,君未言欲言又止,出尘脱俗的秀颜上露出一丝犹豫之色·垂眸踌躇片刻,取出一只精巧玲珑的小小玉瓶交到我手中· ·“这里有三粒青阳丹,是未言专门为你的毒伤炼制的。
服下一粒,可以暂时抑制你体内的毒性,令真气恢复正常流转·但是此药过于霸道,对身体的损伤极大,药性过后的一段时间,体力比正常人还要不如·除非是到了生死关头,切切不可轻易服用。”
 ·“谢谢”我眼睛一亮,接过那只宝贵的玉瓶·青阳丹的药性虽然霸道,但对我却是十分有用·到了关键时刻,只要能让我使得出一身功夫就好,谁还顾得了以后那么多 ·君未言秀眉微蹙,还想再说什么,萧代突然走过来,谈笑风生地插口说起东齐的风物,有意无意地打断了我们的交谈。
萧代仪表出众,口才又好,再加上刻意要讨君未言欢心,把东齐的名山胜景、风土人情讲得妙趣横生·君未言虽然见识广博,也被他说得兴味盎然,不时发问,与他谈得大为投机。
 ·我笑了一笑,不着痕迹地退了两步,离开了他们的谈话圈子·我知道自己刚才与君未言低声私语,形迹亲密,多半已经犯了众怒·果然,现在落到我身上的眼光要比前一阵多了许多,而且不再是轻视和不屑,而是换成了飞刀和冷箭…… ·其中两道最凌厉的,好象正是来自不远处的拓拔弘…… ·唉,看他这么个气度恢宏的堂堂皇子,怎么会这么爱吃醋的先是清宁公主,后是璇玑才女,也不知道他到底喜欢哪一个。
可不管他在乎的人是谁,我这个尴尬的情敌身份算是别想甩得掉啦· ·事已至此,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无人理睬,我闲在一边随意打量着满堂的宾客,目光扫过,竟在人群当中看到了萧冉。
这位文弱秀美的东齐储君穿一身素淡雅致的月白礼服,乌黑的长发以一只玉冠高高束起,容颜清俊,风采动人,看上去宛如临风玉树,与上次我见到他时的狼狈情形判若两人。
 ·也许是难得见到故国的使者,萧冉今天的心情仿佛很好,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一双眼睛却清亮有神,光华灿然,唇边隐隐含着一抹笑意,整个人的气韵都明显的生动了许多。
 ·同样是斯文儒雅,萧代就带上了几分玉堂金马的富贵之气,略微显得有些世故;而萧冉却是出尘脱俗的清华绝世,不带半分人间烟火气,望之有如神仙中人·这样的萧冉,光芒实在是耀眼得很。
再加上高贵的举止,隽雅的谈吐,虽然他无意出什么风头,却仍然吸引了众人的目光,成了场中的另一个焦点· ·他实在不该生在皇家的……我在心里暗自叹息。
听说萧冉自小便有神童之誉,长大后更是满腹诗书,才气纵横,在未到北燕为质之前,一直是东齐公认的第一才子,就连后来的白天逸也未必能及得上·以萧冉的人品才学,如果生在个普通的书香门第,一定会是个悠游自在的文人墨客,风雅名士,处处受人尊敬礼遇,又何至于沦落到这样的境地 ·宫廷侯爵·东齐王亡故之后,萧冉做为东齐的储君,地位顿时大有改观。
场中宾客多的是趋炎附势之辈,见萧远极有可能回国继位,对他的态度立刻不同,纷纷客气地上前与他寒喧应酬,一时倒也十分热闹·萧冉白衣如雪,丰神如玉,在众人的围绕下更显得鹤立鸡群,虽然不同于拓拔兄弟的高贵不凡,却另有一种清华气度,显示出极大的个人魅力,哪里还看得出是那个任人欺辱的可怜质子。
 ·看着在人群中含笑周旋的萧冉,我不由微微皱眉,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妥·北燕人一向对萧冉毫不重视,态度可说是十分轻贱,从来没把他当作一国的皇子看待。
现在东齐王大丧的消息一出,便突然对萧冉如此客气,刻意地抬高他的地位,显然只有两种可能·一就是北燕王已经决定扶持萧冉回国继位,在东齐建立傀儡政权·另一个可能便是知道了萧代此行的目的,有意做出支持萧冉继位的假象,借以在谈判中争取到更好的条件。
 ·糟糕我的心陡然一沉,知道萧冉此时的处境看似风光,其实则是大大的不妙,可能正面临着极大的危险——以萧俨心狠手辣的一贯作风,怎么可能留着这样一个麻烦的把柄在北燕手中北燕要是不把萧冉当一回事倒还罢了,象这样一来,萧俨非痛下决心杀掉萧冉以绝后患不可。
 ·冷眼旁观一旁的萧代,果然,他虽是谈笑风生地在与君未言谈天说地,眼睛却总是时不时地瞟到萧冉身上,目光在平静中透出阴沉,暗藏着难以察觉的隐隐杀气·看他的样子,十有八九是决心已下,只是在等待机会动手了…… ·怎么办我表面上虽然不动声色,心里其实已忧急如焚。
且不说我本就对萧冉大有好感,就算是为了小晋,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在萧代的手里啊· ·心中第一次涌起极度的无力感觉——以我目前的能力和处境,想保护萧冉性命无忧,实实在在是太难了…… ·**************************************************************** ·一轮寒喧应酬过后,萧代笑容满面地将众位宾客延入花厅。
 ·这间足可容纳数百人的花厅十分气派,早已布置得花团锦簇,灯火辉煌,三人一席的几案在东西两侧依次排开·两队美丽动人的侍女垂手侍立在门边,巧笑嫣然地将宾客一一迎入自己的席位,招呼得周到之极。
 ·三位皇子与晴公主身份尊贵,分别单独占据了东首上位的四席·君未言地位超然,广受尊敬,被安排在西侧的首席·为了表示对她的敬意,萧代没有在君未言的席位上安排其他宾客。
她身边的两个位子空空如也,满场的目光倒有十之八九盯在那上面,恨不得能马上坐过去才好· ·不知萧代是把我当做了普通的随从,还是因为今天的临阵认输令我声光大减,地位陡降,他并没有安排我的座位。
拓拔弘虽然带着我进了花厅,坐下后却看都不看我一眼,有意无意地忽略了我的存在· ·其他人带来的随从和护卫都没有跟进花厅·满堂的宾客都安坐在席上,而那两队侍女则跪坐在席后垂头侍候,所有的人中,好象只有我一个人是站着的…… ·我并不介意自己得到什么待遇,可是这样的情形,真的是有点令人尴尬…… ·“江先生,未言席上还有空位,请过来这里坐吧。”
君未言目光流转,看到我站在拓拔弘身后,盈盈微笑着出言请邀请· ·…… ·不用抬头,我都知道有多少嫉妒的目光射到了我身上。
如果眼睛里能放冷箭,我现在一定已经被射成刺猬了…… ·与美女同席固然是件快事,可是看这个情形……要我在这么多道杀人的眼光下坐在她身边一个晚上,那还不如就这么站着比较好…… ·我苦笑一下,看着君未言眼中盈盈的笑意,确信她一定是存心的。
这聪慧过人的美丽才女早就看出我没把她的预言放在心上,甚至根本就无意出人头地,不想做什么经世治国的大事业,才会故意使出小小手段,令我不得不成为众人注目的焦点,没办法不为人知地缩在后面躲懒了。
 ·“呃……多谢君小姐,不过我还是……”我匆匆忙忙地游目四顾,想找一个其它的空位· ·“我这儿有位子。”
 ·“坐我这里吧·” ·“来来来,我跟你换” ·…… ·看出我无意与君未言共席,有些反应快的人立刻抓住机会,纷纷起身给我让位,态度热情之极,简直令人难以推拒。
个别性子较急的干脆已过来拉我了· ·“啊,是我疏忽了·”萧代见厅中乱成一团,只得笑着起身道,“来人,马上为江公子加一个位子。”
 ·“不用了·” ·我眼光一转,恰好看到萧冉正孤伶伶地独自坐在角落里,身边的两个席位都空无一人· ·“那边的角落还有空位,我坐在那里就好。”
 ·萧代顺着我指的方向一看,见是萧冉身边的席位,眼中的光芒一闪,勉强笑道: ·“那是本国储君的坐席,按道理……” ·“太好了,江逸久慕萧皇子才学出众,文采风流,早就想向他请教一二呢。”
 ·我不等萧代拒绝的言语出口,抢先一步截断了他的话,也不再理会他还想说什么,自顾自地走到萧冉的旁边坐了下来· ·萧冉显然很高兴见到我,眼睛闪亮地看着我坐下,小声说: ·“江逸,我刚才就想招呼你的,只是隔得太远了,又怕争不过那些人。”
 ·我笑了笑·萧冉这个单纯的皇子,大概对自己的险境还一无所知·看他与萧代说话的神情,说不定还把他当成自己人呢· ·“你今天的心情好象很好” ·“嗯。”
萧冉兴高采烈地点点头,掩不住脸上的一团喜色·“安国侯带来了东齐的消息,说是家里一切平安,芸娘和晋儿过得很好·尤其是晋儿,他今年已经足十三岁,听说已长得快到我肩头那么高了。”
 ·晋儿我一怔·马上知道萧代定然是编出了一套假话来骗萧冉,好令他不致生出防备之心,能够乖乖地受他们摆布· ·一切平安……我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不忍告诉萧冉他所牵记的芸娘已不在人世,而小晋也给萧俨迫得流落在外,无家可归,直到现在仍在躲避敌手的追杀。
 ·“要是能看一眼晋儿就好了·自他出世以来,我还没机会见过他呢·”萧冉撑着头,遗憾地叹息一声,无限向往地说,“听安国侯说,晋儿生得聪明伶俐,天资过人,读书学武都快得很。”
 ·“嗯,是快得很……”象小晋那么聪明敏悟的孩子,我也是第一次碰到呢· ·“他一定是个又懂事、又善良、又体贴、又老实听话、讨人喜欢的乖孩子,人见人爱。”
 ·“呃……这个……”这个就很值得商榷了…… ·好吧,我不否认小晋是很懂事,甚至是成熟懂事得过分了一点。
善良嘛……小晋当然是不坏啦,可是把他和善良这个词连在一起,却总让我觉得怪怪的·至于体贴,唉,好象就只有极少数时候我才能享受得到·至于最后一项……要说小晋是个老实听话、讨人喜欢的乖孩子,我想,只要是领教过他那条毒舌的人都不会同意吧 ·“晋儿的相貌一定很漂亮吧不知道长得象不象我,说不定更象他妈妈” ·“还是象你比较多……”不过没有你漂亮就是了。
 ·当然,如果是跟别的孩子比,小晋的相貌已经算是少有的好看了·只要他不开口损人,我保证他一定是个人见人爱的玉娃娃· ·“晋儿从来没见过我这个爹,将来见了面,也不知肯不肯认我呢。”
 ·“放心,他一定肯的·” ·听小晋说起父亲的口气,虽然不象别的孩子那样尊敬和崇拜,也不见得有多么亲密,可还是很有感情的。
正如萧冉在异国他乡时时刻刻地思念着芸娘和小晋,小晋在冷宫幽禁的悠长岁月里,想必也对自己素未谋面的父亲有着一份充满孺慕之情的期待吧 ·“你怎么知道”萧冉突然从做梦式的暇想中拉回神,有点疑惑地看着我,“听你的口气,好象你认得晋儿” ·“啊呃……不认得。”
真是言多必失·虽然萧冉这个人毫无心机,我也未免太大意了一点·为了小晋的安全,现在还不是告诉他真相的时候·否则以萧冉单纯的性子,说不定会给人看出破绽的。
 ·“那你怎么知道他象不象我聪明不聪明” ·“呃,我随口猜的……呵呵……咦,他们这是要干什么”我突然指着刚走进大厅中央的一群人,一脸惊奇地问。
 ·“哦,杂耍啊·”萧冉不经心地瞥了一眼,“你不会没看过杂耍吧这有什么可奇怪的” ·我当然知道。
可是要不赶快转移开你的注意力,我就要给你问得没词了…… ·“可他们为什么要吹熄灯火”这个我倒是真有点奇怪。
以前看杂耍都是灯火通明,从来没有在暗里看过·弄得四下里黑漆漆的,还怎么看得到表演啊 ·“东齐的杂耍天下知名,其中最出名的一套叫‘天花藏’,是要熄了灯在暗里表演的。
表演的时候以烟火照明,动作花团锦簇,烟火五彩缤纷,配合得可说是精彩绝伦,是少数几个顶尖杂耍班子才有的看家绝活,平常很少才能看到·没想到安国侯出使北燕,竟把他们也带了来。”
 ·怪不得·北燕举国尚武,正式宴饮时总是以剑舞或较技助兴,从没有表演杂耍的时候·这么一套顶尖的杂耍班子,当然是萧代从东齐带来的……咦他千里迢迢地出使北燕,目的是谈判又不是表演,还带上杂耍班子干什么 ·我精神一凛,凝目打量场中的诸人。
这个班子有二十几人,除了四名粗壮的大汉,其余的都是十几岁的少男少女·男的全部是挺拔清秀的俊俏少年,女的则个个娇小玲珑,如花似玉,生得美丽动人,穿着鲜艳夺目的紧身彩衣,身手轻盈灵活,动作矫健利落得很。
 ·骤眼看去,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对· ·“怎么,你对杂耍的兴趣很浓吗表演还没开始,就看得这么聚精会神” ·“哦,不,我只是觉得新鲜罢了。”
 ·我勉强压下心里不对的感觉,若无其事地与萧冉随口说笑,眼睛不再紧盯着场中的众人,却仍然时刻留意着四周的动静· ·这个杂耍班子表现得训练有素,以干净利落的动作迅速在场中树起了几个大小木架,上面分别安设了五彩丝罗,烟花火筒等各式道具。
厅中的灯火亦全数熄灭,整个大厅内只余下班主手中的一支红烛,光线微弱之极,却衬托得场中气氛紧张刺激,带上了几分神秘色彩· ·满堂的宾客大多未见过这类新奇特出的杂耍表演,无不兴味盎然地注目场中,连说话都忘记了。
 ·那班主高高举着手中的红烛,昂首向天,直至大厅中完全安静下来,把所有宾客的胃口都吊足了,才‘噗’一声吹熄了烛火,宣告表演正式开始· ·悠扬的丝竹声中,烟火开始次第燃放。
那二十余名少年男女在五彩烟花的照耀下大显身手,以久经训练的柔软身体做出种种赏心悦目的新奇表演·有些动作近乎不可能,却给他们做得轻松自如,年轻动人的美丽躯体在光华灿烂的烟火中越发显得魅惑诱人。
每一次烟火熄灭的短暂瞬间都会迅速转换出另一套花式,配合得天衣无缝·观众只觉得眼前一暗,微淡的光芒中人影倏忽闪动,烟火再亮时已换了一个新鲜的造型,看不出任何衔接的痕迹,果然是精彩之极。
 ·宫廷侯爵·也许是受了先入为主的影响,我虽然也在欣赏着场中的表演,却始终无法忘情投入·心里隐隐不安,总觉得在这个表演的当儿,光线忽明忽暗,音乐骤起骤落,人影乍分乍合,正是下手暗杀既定目标的最佳时机。
假若选在这个时候动手的话,趁着满场的众人都在全神贯注地欣赏杂耍,只怕被杀的人尸体冷了还没人知道· ·如果我是萧代的话,必定不会轻轻放过这个难得的大好时机。
只是,还难以确定他会在哪个时刻,派什么人,以何种方式下手罢了…… ·萧冉不知道我心里的忧虑,又难得见到睽违已久的家乡特色,一时心情大畅,看得津津有味,还不住低声为我讲解。
我嗯嗯地随口应着,一边留意着场中的表演,一边分出一只眼睛观察萧代的动静· ·萧代正安安稳稳地坐在主位上,脸上挂着悠闲的笑容,表面上仿佛在专心地观看杂耍,眼中的光采却异常明亮,不时有精芒一闪,透出难以觉察的紧张与杀气。
 ·他掩饰得已经算十分成功,如果我不是早有预感,肯定也不会注意到他的异状·但是现在看了他神情,我可以十拿九稳地确定,他大概马上就要动手…… ·“马上就要结束了。”
萧冉扯了扯我的衣袖,低声道,“注意,后面烟火大亮一次,再转为完全的黑暗后,便是这次表演的最后高潮·他们会将杂耍与戏法、歌舞结合在一处,天花乱坠,地涌金莲,保证看得你目眩神驰,叹为观止。”
 ·“唔……哦什么”我本是心不在焉地听着萧冉的讲述,可是听到一半,脑中突然灵光一闪,身子剧震,已经想到了萧代安排的计谋。
 ··    ·    第四章·果然,萧冉的话音刚落,场中的烟火陡然大亮,五光十色的烟花同时绽开,耀眼的光华照得大厅中更胜白昼,绚丽之极。
 ·就在所有宾客都在啧啧称叹地观赏烟花之时,我却独独闭上了双眼…… ·如萧冉所言,这一阵绚烂的烟花过后便是绝对的黑暗·所有人都给刚刚那一阵强烈光线刺激得眼睛花了,一时无法适应这巨大的反差,就算闯进个人来也未必看得清。
拣在这个时候动手,可说是神不知鬼不觉的绝顶良机了· ·就在烟火止歇的同时我一丝不差地睁开了双眼,凝目观察场中的动静·不出所料,就在满场陷入黑暗的最初一刻,一道细微之极的银芒自大厅中央发出,无声无息地向着萧冉射了过来。
方位力道拿捏得准确无比,不偏不倚地射到了萧冉胸前……我夹在筷端的一枚枣子里· ·那道银芒虽然长不逾寸,细若牛毛,却锋利得惊人·一闪之下,竟完全没入了枣核当中,连尾巴都没露出半分。
我暗自吁了一口气,不动声色地放下筷子,将那枚肥大的枣子悄悄收进袋中·萧冉仍对此懵然不觉,浑不知自己刚才已在鬼门关前打了一个转回来· ·这时场中的烟花已重新闪亮,鼓乐声中,无数七彩鲜花漫天飞落,地上的烟火筒中亦放出美丽耀目的烟火,夹着大朵金色的莲花,与场中诸人动人的歌舞及以神乎其技的戏法不断变出的五色丝带、翩翩彩蝶合在一处,热闹得令人目不暇接。
所有的宾客都看得兴致勃勃,竟没有一人发现,就在此时,就在此地,已经发生了一场不为人知的生死较量· ·当然,我心里清楚至少有两个人是一定知道的。
一个是方才发出暗器的杀手,还有一个,自然就是幕后安排的主使者萧代· ·表面上他装得若无其事,神色不动,仿佛正专心欣赏着场中的精彩表演,就连脸上的微笑也还是云淡风轻,完美依旧。
但是一看到灯火亮起时他迅速从我身上收回的冰冷眼神,便知道他已经发觉自己苦心布置的杀局给我从中破坏,此刻多半已把我当成头号大敌了· ·唉,以我目前的身份处境,实在不该再多树敌人的。
象萧代这样阴狠厉害的难缠对手,就更是可免则免,距离保持得越远越好·谁知道阴差阳错,机缘巧合,我开罪了拓拔圭和卫宏远还不够,居然又惹上了萧代·可是事情逼到眼前,我除了硬着头皮挺身应战,还能有别的选择吗·酒阑人散,萧冉还拉着我的手,依依不舍地想多谈一会儿,不愿意放我离开。
 ·看得出他心里也对我大感投缘——萧冉并不是个爱说话的人,也许是因为受压抑太久,他已经习惯以沉默对抗所有不想接受却又无能为力的东西·但今天他却与我说了很多话,从小晋到芸娘,从东齐的名山胜景到人情风物,眼睛一直亮闪闪的,充满了回忆与怀念的光芒,几乎是把我当成了难得的知己。
 ·我想,这十四年来,一直生活在敌国的欺压和敌意下,他一定是十分寂寞的吧·看着萧冉宁静柔和的绝美容颜,我不禁暗自感叹·萧冉的天性高洁纯净,也许有些过于单纯,不适合在这种复杂冷酷的环境下挣扎求生。
但恰恰是这种少有的纯真,使他在长久的黑暗与欺辱下,仍然保持了一份完整的洁净与美好,整个人始终散发着一种皎洁如月的淡淡光芒,让人不自觉地被他吸引· ·光看今晚的情形,就可知道有多少北燕的权贵人物对他怀有并非善意的浓厚兴趣。
这些人中,只怕没有一个是易与之辈·真不知这十几年他都是怎样应付过来的· ·如果做得到,我真想带了萧冉与小晋立即离开,不再让他深陷在这个肮脏黑暗的环境中苦苦挣扎。
 ·然而看看眼下的情形,萧冉显然已经被深深地卷入了东齐北燕两国权力斗争的漩涡之中,此刻更成了双方谈判的焦点·在这种形势下,要想不引人注意地带着萧冉逃出北燕,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我仍在暗自筹划帮助萧冉脱身的良策,拓拔弘已经与几位贵客应酬完毕,不容分说地一把扯着我走了· ·坐在回营的马车里,拓拔弘始终一言未发,连正眼都不看我一下,自顾靠着座椅闭目假寐。
脸色倒还算得上平静,但是以我的第六感观察,却总觉气氛有些古怪,拓拔弘平静的表情下面似乎是隐藏着什么东西· ·以我的经验,这个时候还是不要惹到他比较好。
 ·回到营地,我小心翼翼地跟在拓拔弘的后面下了马车,故意放慢脚步,想不声不响地悄悄溜回自己的营帐· ·正要转弯,一个冷冰冰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江逸,你要去哪里” ·“……睡觉·”我停住脚,很诚实地回答· ·“你怎么就知道睡” ·“……” ·我气结。
这个人是否从来不讲道理的都快三更了,不睡觉还能干什么难道要继续喝酒不成·“跟我来·” ·“……哦。”
我叹口气,认命地跟着拓拔弘往他的营帐走,知道今晚的好梦多半是又泡汤了· ·****************************************************************·拓拔弘把我硬扯到了他的营帐来,却没派给我半件工作,甚至连话都没有对我说一句,就任我站在营帐一角大打呵欠,自己则搬了一堆公文细细批阅。
 ·一旦认真地工作起来,拓拔弘的态度倒是十分投入,只管全神贯注地埋头在公文堆里目不停阅,手不停批,连理都没有理过我·我无聊地打了一个呵欠,懒洋洋地半合着眼睛四下打量。
直到把拓拔弘帐中的每一样东西都研究过一遍,实在是没什么可看的了,也只好把目光又落回到拓拔弘身上· ·拓拔弘还是头也不抬地专注在那堆公事中,看不到他低垂的视线。
淡淡的烛光自案头洒下来,把他侧脸的轮廓映照得格外鲜明,刀削般的硬朗线条,高挺的鼻子紧抿的嘴唇,眉头习惯性地在思索的时候微微皱着,神情有一点严肃,却透着一股专注的工作美。
 ·很赏心悦目的一幅画面·这个样子的拓拔弘,没有了平日里咄咄逼人的霸道,也没有了戏弄我时的邪气,很……很有种出色的男人味道· ·看不出他倒是个很知道勤政尽职的皇子呢。
我知道拓拔弘掌管着北燕的军权政务,公事一向十分繁重,却没想到连郊猎的时候也不得清闲·看他处理起政务来娴熟自若,游刃有余的样子,倒象是能做个称职的皇帝,如果我是北燕王,多半会选他继承王位的。
 ·唉,想当初我做西秦国主的时候,好象从来都没有这么勤快过·虽然处理起军国大政来也是一样的决断分明,可是对那些繁琐的日常事务却厌烦的很,至于一些无聊的繁文缛节,就更是可闪则闪了。
反正祁烈的能力并不在我之下,有他为我分担工作,实在是让我少操了很多的心·谁知道他分来分去,大概是总觉得分的还不够多,最后索性全包下来了…… ·其实……如果祁烈告诉我想要这个位子,我多半会高高兴兴地让给他的,又何必一定要动手来抢从小到大,只要是他向我开口要的东西,我又有哪样没给过他·算了,还是不要再去想这些陈年旧事了……我用力摇摇头,驱除掉脑中祁烈的影子,把目光又拉回到拓拔弘身上。
他还在精神十足地批阅公文·这个人,难道从来都不会困的吗…… ·毕竟是接连两晚没有好睡,没过多少时候,我已经困得东倒西歪,连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勉强站在原地撑了一会儿,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重,总是不断地往下掉,再捱片刻,终于坚持不住,偷偷向后退了一步,靠在帐角的柱子上闭目小憩· ·“江逸。”
正睡得迷迷糊糊,拓拔弘突然开口,“你跟萧冉的交情很好” ·“唔,还好吧……”我眼也不睁地随口应答。
 ·“你们有什么特别的关系吗” ·“没有啊·只是认识而已……” ·“哦·” ·拓拔弘应了一声,不说话了。
 ·过一会,我又昏昏沉沉地快睡着了,拓拔弘再次淡淡问道:·“你认识萧冉有多久” ·“半个月吧……” ·“真的” ·“对啊。”
 ·“你很了解他的事” ·“也没有……” ·…… ·又一阵沉默· ·“江逸。”
就在我第三次即将进入睡眠状态时,拓拔弘突然用平淡的语气问,“如果是这样,你怎么会知道萧冉今天会有危险,并且早有准备地救了他的命” ·“……呃”我脑中激灵一下打了个冷颤,所有的睡意都被这句淡淡的话语吹到了九霄云外,身体也立刻站得笔直。
“你说什么” ·拓拔弘微微一笑·“你的警觉性还挺高的·困成这个样子也没忘了时刻保持警惕·” ·见鬼。
他该不会以为我睡着了就会变白痴吧我揉揉眼睛,有点好笑又好气地想·难道他以为我会象喝醉酒一样地睡后吐真言,想趁我困劲大发的时候套我的话我要是有那么容易上勾,还能活到现在吗·“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拓拔弘一步也不放松地逼上来· ·“……” ·我还在判断他是在拿话套我还是真的在当时看到了一切,并且考虑着是否要编个谎话骗骗他,拓拔弘已经抢在前面开了口。
 ·“别想打主意骗过我” ·拓拔弘‘啪’地丢开手中的最后一卷公文,推开桌子,带着危险的气势走到我面前,眯起眼,一脸不容拒绝地说:·“拿出来。”
 ·“什么”虽然已经猜到他要的是什么,我还是装作胡涂地眨眨眼· ·宫廷侯爵·“还有什么当然是你舍不得吃的那枚枣子。”
 ·…… ·看来今晚发生的一切都没有瞒过他的眼睛·我耸耸肩,只好放弃了蒙混过关的打算· ·****************************************************************·“这是银月芒。”
拓拔弘放下手中的小刀,从剖开的枣核中拈起那枚轻如飞絮,细若微毫的小小银芒,在烛火下面细细打量· ·我皱眉不语·银月芒是最危险最杀人于无形的一样武器,它的体积过于细小,又异常锋利,射进人体内不会留下任何痕迹,甚至连受袭的人都不会有什么太大的感觉,顶多象被蚊子叮了一口那么轻微。
 ·它上面淬的药物并不是见血封喉的烈性毒素,而是一种慢性奇毒,会在人体内潜伏半月开外才始发作·此前中针者一无所觉,而毒性一旦发作,便会在短时间内离奇猝死,表面上看不出任何中毒的迹象。
如果萧冉中了它,只怕死了都还找不出凶手是谁呢· ·这种暗器极为罕有,江湖上难得一见,看来萧代为了除去萧冉,还真的下了一番功夫——他要杀萧冉,又不敢公然谋害本国的储君,也只能借着宴饮的机会偷施暗算。
他下手的方式如此巧妙,毒性又不会当场发作,等半个月后萧冉突然死于非命,谁又能想得到他身上·这个计划倒也堪称天衣无缝·只可惜偏偏无巧不巧地遇到了我…… ·“你怎么会事先知道他们的计谋”拓拔弘淡淡地问,目光却锋利得宛如刀剑,紧紧地盯着我的眼睛,一副不容我有所隐瞒的迫人气势。
 ·不过,如果连这点眼神都能吓倒我的话,那我也不是祁越了· ·“我不知道啊·”我面不改色地回答· ·拓拔弘目光一寒。
 ·“你、不、知、道” ·他哼了一声,一字一顿地冷冷反问· ·“别告诉我你只是碰巧把筷子伸到萧远胸前去的。”
 ·我当然不会以为拓拔弘有那么傻,不过…… ·“你又是怎么知道的”我笑了笑,用同样的语气淡淡反问,“别告诉我在烟火熄灭的那一瞬间,你只是碰巧才看到我出手的。”
 ·绚烂多彩的美丽烟花,变幻无方的新奇杂耍,足可以吸引所有人的视线和注意·事情发生的那一刹那,所有宾客都应该正在观看场中的表演·当时的厅里一片黑暗,我动作的幅度并不大,出手又轻快敏捷,无声无息,连身边的萧远都一无所觉。
拓拔弘隔得那么远,有什么理由看得到·除非他早就预先知道了萧代的安排…… ·萧代此行的目的是清除后患,扫清萧俨夺权的障碍。
以他的心机,当然不会傻得只知道与北燕王坐下谈判·毕竟,有利的筹码都握在别人手上,他两手空空,谈判时必然陷于被动,很难争取到太好的条件· ·象三王争储这样的大好时机,换了谁也不会错过。
与其向北燕王割地求和,换取一个不利用萧冉吞并东齐的承诺,倒不如勾结一位有实力的皇子,达成互利的合作协议——以支持帮助对方获得储位为条件,换取对方帮助自己除掉萧冉,顺利控制国内的局势,这样的生意可合算得多了。
 ·萧俨在东齐手握大权,这一次的和亲想必是他一手策划的·拓拔弘刚娶了清宁公主,又能够看破我救人的举动,我怀疑他与萧代有所勾结,那也实在是顺理成章,自然得很。
 ·“你居然在怀疑我”拓拔弘怔了一下,冷笑道,“为什么就因为我看到你救了萧冉看到你出手的动作能证明什么证明我一早知道萧代的安排吗如果我要杀萧冉,只要一句话就够了,还用得着花这么大力气” ·说的倒也不是没有一点道理。
可是…… ·“如果你对萧代的计划一点都不知情,为什么放着好好的表演不看,偏偏要一直盯着我们” ·“……”拓拔弘的脸色仿佛微微一红,神色有一刻轻微的不自然,接着便迅速恢复了正常状态,白我一眼,却对我提出的问题避而不答。
 ·“说啊,”我得理不饶人地乘胜追击,“难道你对萧冉的兴趣比表演还大该不会你也看上他了” ·拓拔弘冷冷地瞪着我,一脸吃错了药般的不爽表情。
瞪了半天,终于忍无可忍地骂道:“你这个白痴脑袋里除了浆糊还有什么我怎么可能看上萧冉我明明……” ·他冲口而出地说到一半,又警觉地猛然住口,把后半句话生生地咽了回去。
 ·“怎么为什么不说了”我笑吟吟地看着拓拔弘,第一次见他如此失态,不觉有些心痒痒的,很想破天荒地八卦一回,把他心底隐藏着的秘密给挖出来。
 ·象拓拔弘这种意志超人的强势男子,要找出他的弱点还真不容易,大概也只有在感情方面才有点可乘之机吧·要是能抓住他这个弱点,我就大有机会扳回劣势,说不定还能小小地占点上风呢。
 ·拓拔弘说他不喜欢萧冉,这一点我倒是并不意外·毕竟跟了他这么久,以我对他的了解,拓拔弘虽然强横霸道,但品行为人却无可挑剔,对感情的态度还是很认真的。
至少我就从未见过他有拈花惹草、逢场作戏的举动·如果他爱上什么人,应该会是个忠诚的丈夫,尽责的父亲,不会象那些无聊贵族那样搞什么玩弄娈童的鬼花样· ·那又会是什么人呢·“都说了我不喜欢他了,你还这样看着我干什么” ·拓拔弘被我盯得有些恼火,沉着脸低声怒吼。
 ·“好好好,随便你高兴喜欢谁·可是……”我笑了笑,不肯放松地逼上一步,“你还没给我答案呢·” ·“你……”拓拔弘有些无力地白我一眼,向椅子上一靠,双手抱怀地看了我半天,突然笑了。
 ·“真是的我有什么必要向你解释你又凭什么向我逼供你想保护萧冉,可就凭你的地位和权力,难道你真能保得住他今天你凑巧救了他一次,下次还会有这个运气吗你若是真想要他平安,应该好好求我帮忙才对吧。”
 ·不愧是拓拔弘,只失常了那么短短的一段时间,立刻又恢复到老谋深算的正常状态了·我都还没来得及抓住机会,找出那个令他失常的弱点呢· ·“你肯救他”我怀疑地问。
拓拔弘可不象这么好心的人· ·“要看你付得出什么代价了·” ·果然我暗自冷笑·就知道他不会放过这个敲诈我的好机会。
 ·“你想要什么” ·“你以为呢”他斜睨我一眼,胸有成竹地淡淡一笑· ·还能有什么无非是拿萧冉的命来要胁我,好让我乖乖地给他卖命。
收服驾驭人的手段我见得多了,这一招只好算第九流,我要是这么容易被他所制,这几十年的日子岂非成了白混的·“我什么也不想付·”我摊摊手,施施然地轻松笑道,“萧冉不过是我新结识的普通朋友,今天救他不过是顺手,既然看到了,总不能让他死在我眼前。
可是要为他的性命付什么代价,我还真没这个打算·” ·“真的么”拓拔弘怀疑地盯着我,想要找出我伪装的破绽· ·“随便你信不信。”
我懒洋洋地打个哈欠,漫不经心地道,“再说,如果你跟萧代是一伙,谁又能拦得住你杀萧冉如果不是,他正是你们手中的重要筹码,你又怎么舍得让他死这是你们两国之间的事,斗赢斗输都与我无关,我才懒得理呢。”
 ·说完,我看也不看拓拔弘的脸色,悠悠闲闲地转身出门,回帐睡觉去了· ·想跟我斗心机吗谁怕要我相信拓拔弘肯不肯保护萧冉全看我是否肯低头求他,还不如让我相信太阳会从西边出来更容易一点 ··    ·    第五章·也不知拓拔弘是否因为昨天被我气得不轻,所以存心趁机报复。
第二天一大早,他便命人把我从温暖舒服的被子里挖了出来,带着我参加北燕王在行营中举行的例行朝会· ·我当然没有资格进入营中旁听北燕王与臣下讨论政务,只能在营外的空地上等候。
拓拔弘的其他护卫嫌我昨天丢了信王府的脸,故意离得我远远的,跟其他王公大臣的随从侍卫说笑谈天,把我一个人冷落在边上· ·正好·我正愁没机会补眠呢。
阳光明媚,风清云白,正是春日酣眠的好时光·我不以为意地打一个呵欠,拣个清静的角落坐下,继续被人打断的好梦· ·只是那群护卫的嗓门着实不小,离得那么远,他们闲聊的声音仍然能传到我耳朵里,未免有些扰人清梦。
 ·“大王真勤政,郊猎时还要每日举行朝会,害得我们这些侍卫也要一大早从床上爬起来,唉” ·“早起还没什么,只希望今天的朝会不要拖太久,耽误了等下的比武大会才好。”
 ·“嘿,赵兄今天要下场一显身手吗” ·“呵呵,我哪有这个本事只是今天是比武的第二轮,应该比昨天精彩多了,看不到总归有点遗憾。”
 ·“这个赵兄可以放心,郊猎时没什么重要政务,至多半个时辰便可完事,不会迟过比武大会开场的·” ·“这可不一定·听说东齐的使节今日请求朝见,多半有什么事要向大王说,谁知道会拖到什么时候” ·萧代求见我心里一凛,仍旧闭目做出一副好眠的姿态,耳朵却高高竖起,留心倾听他们的对白。
 ·“东齐的使节要说什么大王的寿诞之期还没到呢·” ·“听说是要接回他们的储君·” ·“哦,就是那漂亮得人人想采摘赏玩的小白脸吗嘿嘿,大王肯舍得放回才怪。
就算大王肯,别的王公贵族也不愿放手啊……” ·“怎么,你家王爷也……” ·说到后来,这几人的话题便转到了萧冉身上,语声渐渐低了下去,时不时夹着几声下流的叫骂与暧昧的哄笑,不堪入耳。
 ·我清楚他们在谈论什么,也不想再继续听下去·我知道萧冉在他们心目中的身份和地位,更没兴趣听他们谈论那些污秽的话题——光是萧代突然提出接萧冉回国这个意外的消息,就已经够我好好地头痛上一阵了。
 ·毋庸置疑,萧代会提出这个要求,绝不是对萧冉安了什么好心·他就算真的迎回了萧冉,萧冉能平安继位的可能性,也不会比零多上半分·萧俨野心勃勃,手段狠辣,一心要夺取东齐的大权,决不会容许这样一个障碍留在世上。
 ·而除去萧冉,大概是萧代此行最重要的使命· ·萧代起初还只是打算勾结某位皇子在北燕暗下杀手,可昨天被我破坏了他的精心布置,未能如愿·萧代既担心此行会错失良机,无功而返,又害怕我的举动是出自北燕某位实权人物的授意,不想轻易失去这个有价值的人质,才安排人手暗中保护。
这样一来,他大概有些按捺不住,宁可冒着被人怀疑的风险,也要借着迎萧冉回国的机会亲自动手了· ·从北燕到东齐千里长行,朝夕相对,要不露痕迹地害死一个人,机会实在是数不胜数。
以萧代的心机和手段,萧冉要是到了他的手里,那还用想有命吗 ·比较起来,萧代的第一个计划更稳妥更没有破绽·让萧冉在北燕人的手里无疾而终,比起在回国继位的途中死于非命,说起来要好听得多。
萧代宁可惹人疑心也要出此下策,大概是被我昨天一搅,摸不清北燕王对萧冉的态度,说什么也要亲自动手以求万全,再不肯给萧冉半点逃脱的机会· ·宫廷侯爵·这一天的朝会果然出奇的冗长,足足拖了两个时辰才结束。
 ·北燕王兴致勃勃,朝会一散便带了大群臣下到校场观看剩下的比试,丝毫未显出疲累之相·萧代的脸色却略显阴沉,虽然仍旧若无其事地应邀一同去观看比武,眼神却显得心事重重,一望可知,他的要求定然是给北燕王一口回绝。
 ·我并没有因此而放宽了心·萧代应该是不达目的绝不罢休的那种人,今天他虽然碰了钉子,一定还会使出种种手段来达到目的·他花样百出,防不胜防,今后我大概有的头痛了。
 ·我很想从拓拔弘身上探出些口风,但是想了一想,还是放弃了这个打算· ·拓拔弘可不是个好对付的人·自从上次与拓拔圭比剑以后,他好象一直对我很有兴趣的样子,老是算计着想让我为他所用。
我越是拒绝,他越是觉得兴味盎然,越把我当成了一个征服驾驭的对象· ·在他的心目中,大概从来就容不下别人的拒绝,认为所有人都应当对他俯首听命,把他的关注与在意当作荣幸吧 ·哼,果然是一副唯我独尊的帝王心态。
他好象忘了自己还不是皇帝呢 ·我无意陷入北燕的权力斗争,也不在乎与他对抗到底,但是却不想连累到别人·萧冉现在的处境已经够艰难了,如果因为我对他的关心,反而把他卷进了我与拓拔弘的对抗之中,害得他成为拓拔弘控制我的一枚筹码,那可是适得其反,得不偿失了。
 ·第二轮的比试果然比昨天更加精彩·能够连赢三场入围复赛的都是军中小有名气的杰出剑手,或是已有官阶的世家子弟,各自都有着大群支持者·他们的较量固然是紧张激烈,精彩纷呈,台下观众的喝彩助威声也远比昨天响亮,全场的气氛异常热烈,火爆之极。
 ·拓拔晴今天并没下场·她贵为公主,在剑法上又已威名素著,本来就无需与这些参赛的剑手一争高下·昨天她主动下场比试,不过是想借机击败我,好替她哥哥出一口恶气。
我既然不战而负,已经在众人面前声名扫地了,她自然也懒得继续参赛,乐得悠闲自在地作壁上观· ·可是,她只要专心观看比赛就好,实在用不着那么关注我的。
 ·拓拔晴的座位离我不远,旁边围着一群年青有为的世家子弟,把她众星捧月般环绕在当中·几个人一边看着场中的比试,一边还在指指点点,低声说笑·声音不大不小,正可以让看台上的人听得到又听不清。
可是见了他们时不时投到我身上的嘲弄目光,谁也想得出是怎么一回事· ·无形之中,我这个败军之将倒成了看台上的焦点· ·怪不得古人说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
我苦笑·没想到得罪了一个拓拔晴,麻烦比惹上十个萧代还要大得多· ·无奈之下,我只得面无表情地站在拓拔弘旁边,目不斜视地看着场中,权当周围的众人都不存在。
 ·只不过……这种如芒在背的感觉真的是有点让人难受·明天还有一天决赛,看来我还得再忍耐一天才能指望有好日子过了· ·**************************************************************** ·比武大赛的决赛日也就是郊猎的最后一天。
除出荣誉之外,决赛中最后的几名获胜者将可视表现优劣,分别获得相应的职位·新职位通常都可比原职升迁数级,为了这个极有诱惑力的奖品,所有人都会奋力一搏,为自己争取最高的名次。
 ·这是整场郊猎中的压轴戏,观众也达到了空前的两万之数,把整个校场挤得水泄不通,除了必要的进出通道,连座位的空隙间都挤满了人· ·天气极好。
碧蓝的天空明净如洗,晴朗的日光照得雪亮的剑锋耀眼生辉·各色旗帜在东风中猎猎招展,将校场的气氛衬托得庄重而热烈,令人不由自主对即将上场的比试满心期待。
 ·北燕王依旧坐在主看台正中的王位上,两旁是皇子公主、王室贵族,身后则是官职较高的朝中重臣,以及来自各国的使节· ·东齐的使者萧代也有份参加今天的盛会。
他仍是一身宽袍大袖的文士装束,其俊朗潇洒比之几位皇子毫不逊色,仪态更是斯文高贵,谈笑风生地与身边的贵族周旋应酬,好象完全没把昨天谈判的失利放在心上· ·看着他胸有成竹的从容模样,我心里一沉,知道他定是又想出了什么新计谋,不知又要如何对付萧冉。
但此刻光天化日,众目睽睽,萧冉的位子又与他隔着一段距离·当着北燕王的面,看台上又不乏武功高手,他总不敢就在这里动手吧 ·我和萧冉分处北燕王的东西两侧,中间还隔着北燕王的十八近卫。
如果萧代真有这么大的胆子在台上下手,我可是鞭长莫及,怎么也救不了萧冉一命· ·不过,以我的观察,萧代并象是不个心浮气躁,急功冒进的人·他要对付萧冉,一定有更巧妙的隐蔽手段,应该不会贸贸然下手才对。
 ·能通过昨天复试的武士只剩下十六人,采取淘汰制按照抽签的次序分组比试·几场下来,很快便决出了前八名·越到后来,参赛者的武功越是高明,个个都是身手不凡的一流高手。
尤其是剩到最后的两个人,一个是内廷侍卫统领周严的弟弟周明,另一个则是禁军校尉郑坤,剑法上的造诣都已经颇具火候,可以说均不在拓拔晴之下·两个人旗鼓相当,势均力敌,一时还难以分出胜负。
 ·他们在台上缠斗得难分高下,旁观的众人也紧张得很·校场内的观众很明显地分成了两个阵营,看台左侧的京城禁军全都拚命给郑坤呐喊助威,而右侧的大批内廷侍卫,自然是给周明鼓劲加油啦。
这两个大规模的助威团人数均有近千之众,给他们这么一闹,校场里顿时热闹非常,喊声雷动,把人的耳朵都要震聋了· ·北燕王显然对这两个剑法出众的年轻人都很欣赏,一直笑吟吟地坐在王位上拈须点头,看得津津有味,对谁输谁赢并不在意。
 ·但是看台上的其他人却对比赛的结果十分关注· ·从两人的比试一开始,拓拔圭就一直专心地注视着场上的情形,随着双方攻守的变化时而皱眉,时而微笑,双手紧紧握拳,神情比自己亲自下场还要紧张。
 ·拓拔弘的脸上虽不动声色,但眼中的光芒却异常闪亮,更不时爆出一道精芒,分明也对场中的胜负格外关心,只是掩饰得好,不象拓拔圭那么明显罢了· ·只有二皇子拓拔明的态度最为轻松,手里端着一杯香茗,悠悠闲闲地靠在椅子上含笑旁观,还时不时地抬眼扫一下台上诸人的神色,细长的眼睛里满是算计的光芒,不知道又在打什么主意。
 ·我知道郑坤跟拓拔圭走得很近,可以说是三皇子门下的一员猛将·而周严与拓拔弘关系密切,他的弟弟自然也应该算是拓拔弘这一派的人了·这两人在台上全力相拚,多半是为了那个禁军统领的空缺职位,而此职归属谁家,又关系到两位皇子在朝中势力的增减,也难怪这兄弟二人会如此关注。
 ·至于拓拔明,表面上好象并没有参与争夺,但是想也知道,他才不会眼睁睁地看着这么一个重要的职位落到别人手里,肯定在算计着什么鬼花样· ·我正在望着拓拔明出神,他突然转过脸,视线与我在空中相遇,目光一闪,对我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笑容里的含义暧昧不明,让人猜不透他的心思,却让我不由得心生警觉。
上次他对我说过的话言犹在耳,好象已经把我当成了拓拔弘阵营中一个颇有价值的挖角对象·无论拓拔明是否真有意招揽我,被他这样的人盯上了,还是要小心防备点才好。
 ·就在我低头沉思的功夫,台上已经分出了胜负·周明的内功与耐力还是比郑坤略胜了一筹,久战之下,终于抓住了对方力竭神疲时的一个小小破绽,以一招凌厉无伦的‘惊天动日’横空急掠,把郑坤生生逼下了擂台。
 ·周明这一招使得气势惊人,赢得更是干净利落,潇洒漂亮,立刻赢来了台下的满堂喝彩,中间更夹着无数少女的娇笑高呼,热闹之极· ·在满场观众的欢呼声中,周明抹了抹头上的汗水,举剑向看台上的北燕王行礼致敬,表示忠诚。
 ·北燕王神情欣悦地微笑点头,示意身后的侍卫宣周明上台接受封赏·拓拔弘的嘴角也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只有拓拔圭神情沮丧,脸色也变得有些难看,显见得对这一结果十分失望。
 ·我看了一眼旁边的拓拔晴,她却完全不象乃兄般介意这场比试的结果·脸上的表情非但不显失望,反而带着隐隐的兴奋之色,眼睛亮闪闪地看着台上的周明,神情跃跃欲试,一副很想下场与他较量几招的样子。
 ·我微笑·看来这位年轻美丽的晴公主并不象三位兄长那样关心朝中的权力斗争,也没有那么复杂的心机·她只是天性好武,对剑术高手兴趣十足,一心想找人动手比试罢了。
这样说来,以前我倒是错看了她· ·周明在台上站了片刻,依照规矩行礼接受了观众的祝贺,便还剑入鞘,跟着一名侍卫上了看台·北燕王微笑着上下打量了周明一会儿,大概是对他出类拔萃的身手与英俊挺拔的相貌颇为满意,点点头,准备宣布对他的封赏。
 ·“大王,这就是北燕千挑万选出来的杰出高手么” ·没等北燕王开口,坐在一旁的萧代突然冷笑着插言· ·他虽然没有评论周明的武功,但人人都可听出,他说话的语气极为不屑,丝毫没把周明的本领当作一回事。
 ·“怎么萧侯认为此人的身手不足一观吗” ·北燕王有些不悦地皱起眉· ·萧代的下巴微微扬起,满脸不屑地淡淡一笑。
 ·“象这样水准的武功,在北燕也许能算得上一流高手·但是如果到了东齐,却连萧某身边的侍卫都比不上·” ·萧代这句话说得太过狂妄,态度又十分倨傲,自然立刻犯了众怒。
看台上听到他这话的人脸上均不同程度地露出怒意,却又大多带着讥嘲和不信的神色· ·东齐地方富庶,文风兴盛,无论经济还是文化在诸国之中都是佼佼者,但军队的实力却远逊于北燕,是当今四强中兵力最弱的一个。
近年来,我从未听说东齐出过什么出类拔萃的武功高手,或是决胜千里的盖世名将·今日萧代口出狂言,把牛皮吹了个十足十,只怕反而要自取其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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