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歌行[四部出书版] by 慕容(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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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歌行[四部出书版] by 慕容(4)
·“什么……什么公主的轿子” ·韩雄的脸色一白,声音立刻低了八度· ·我摆摆手,止住两人不休的争论,转向仍停在街边未动的轿子,躬身行礼。
 ·“江逸来迟,让公主受惊了·公主的御轿已经损毁,可否请公主暂时移驾,让江逸安排车轿送公主回宫” ·轿中迟迟无人应声。
过了良久,轿帘才被轻轻掀起,一位淡妆素服、轻纱垂脸的窈窕女子缓缓走了出来·那女子虽然被一重薄薄的轻纱遮住了面容,看不清她的五官面目,但是举止沉稳、气度雍容,举手投足间自然而然便带着一股清华高贵的尊贵气质,一望而知不是寻常人物。
就算是从未见过公主的人,也断不会怀疑她的身份· ·“安……安阳公主……” ·一见到轿中出来的人,韩雄顿时两腿发软,高大的身躯摇摇欲倒,脸上再没有半分血色。
 ·北燕王生有三子四女,安阳公主在几位公主中排行居长,是最受北燕疼爱看重的一个·听说这位安阳公主聪明绝顶,才貌双全,智慧学识不下于饱学宿儒,并且难得的见识过人,精通方略,是位难得的治世之才,就连北燕王也时常在军国大事上征询她的意见。
 ·我曾经听人半开玩笑似的说过,如果安阳公主不是生为女儿身,以她的见识才干和受宠的程度,这储君的位子也许就非她莫属了· ·安阳公主所适的驸马是出身名门、武将世家的车骑将军卫坚。
卫坚与卫毅两兄弟少年成名,英武有为,在北燕军中并称双杰,是新一代将领中最为出色的后起之秀,倒也称得上是一位乘龙快婿·只可惜红颜薄命,新婚未几,卫坚便因病英年早逝。
安阳公主从此长年素服寡居,誓不再嫁· ·安阳公主冰清玉洁、端严自守,无论在军中还是朝中均极受敬重·虽然在寡居之后便独守深宫,不问外务,更从不弄权生事,却一向无人敢对她有半点不敬。
 ·韩雄一知道自己冒犯了安阳公主,就算他再骄横狂妄,也知道这一下是大大的不妙了· ·“怎么样”那名侍卫首领冷笑着斜睨了韩雄一眼,“现在知道老实认罪了” ·宫廷侯爵·他又转过脸来看向我,声音理直气壮。
 ·“江大人,我们是安阳公主的侍卫,韩大人仗势欺人,动手在先,我们是为了保护公主才和他们动手的·既非无故斗殴,又非聚众伤人,并没违反大燕的律例,兵刃该还给我们了吧” ·我淡淡扫他一眼。
“经过情形到底怎样,还是等跟我回营查清楚了再说吧·” ·他脸色一变,一脸不服地还想开口,我已经转过身去,不再理他· ·****************************************************************·安排好车轿送安阳公主返宫之后,我带着仍处于城卫监视下的两队人马返回五城巡戍营。
 ·还没有来得及坐稳,北燕王的旨意已经到了· ·刚刚那一场混战闹得太大,牵连又广,牵涉到内廷侍卫、京城禁军和地位尊贵的皇亲国戚·事情说起来可大可小,但以下犯上、袭击公主的罪名却不容忽视,自然惊动了北燕王,下旨命我带着双方人等立即进宫,要亲自过问这件案子。
 ·我只得又匆匆带着大队人马进宫复命· ·对于事情的发展我并不觉得意外·这一场风波既然闹了出来,想必就不会无声无息地被压下去,必定要闹个天翻地覆才会罢休。
 ·否则,有人不是白费了一番力气·迈进王宫大门的时候我在心里轻轻冷笑·天下之事,肮脏黑暗莫过于政治·天下人心,冷酷无情莫过于宫廷。
为了一点点无聊的权力和地位,这些见不得人的阴暗勾当无时或免·天天如此,年年如此,代代如此,来来去去却也不过是这些鬼花样· ·局中人玩得乐此不疲,只是我这局外的看客,却已觉得有些腻了。
 ··    ·    第三章·北燕王端坐在高高的宝座上,一言不发· ·对于今天的这场闹剧,他心中显然大感恼怒,脸色阴沉地俯视着殿下诸人,貌似平静的表情下,隐藏着山雨欲来的危险预兆。
 ·在他左侧下首坐着安阳公主·她仍是出宫时的一身素服,脸纱遮盖下的玉容平静无波,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对刚才发生的事情不置一词· ·拓拔弘兄弟和朝中主事的十几位大臣亦分立在两旁,谁也没有抢先开口表示意见。
 ·整间大殿中寂然无声,笼罩着一片危险的沉默· ·站在玉阶之下的几个人中,只有我的心情异常轻松·虽然表面上恭恭敬敬地低头肃立,心里却抱着看戏般的闲适心情冷眼旁观,倒要看看北燕王会对此如何处置。
 ·北燕王应是个聪明人,就是不知道他能否看穿今天他们玩的这套小小把戏· ·今天的陷阱虽不是什么出奇的新鲜招数,圈套却设置得颇为巧妙,有心算无心之下,引诱得韩家父子傻呼呼地一步一步自投罗网,自己一方却从头到尾都没有主动出手挑衅,让人很难挑出破绽。
 ·喝醉了酒当街调戏女子的是韩俊,仗着人多势众要强抢民女的也是韩俊,纠集了禁军当街斗殴,冒犯了公主鸾驾的又是韩雄,不管怎么看,整件事都是错在韩家父子。
韩雄就算明知道自己中了圈套,只怕都找不到什么有力的证据,也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 ·若不是我当时恰好在场,远远地看到周围有不少青衣人埋伏着不动,又发觉那几名青衣大汉教训韩俊时好象在有意拖延,明显是给他机会去搬救兵,只怕在听了那侍卫首领的讲述之后,也要以为这件事完全是个偶然的意外,且纯属韩家父子自取死路了。
 ·北燕王沉着脸听那侍卫首领滔滔不绝讲完之后,又眉头紧皱地听韩雄结结巴巴地辩解了一通,沉默了片刻,最后把目光落在了我身上· ·“江逸,你是什么时候到的” ·“……韩俊和公主的丫鬟纠缠的时候。”
 ·我想了想,语气平静地坦然回答· ·那侍卫首领猛地一怔,立刻怒冲冲地向我瞪了过来· ·北燕王也怔了一下,没想到我居然到得这么早,而且敢坦然承认自己对公主的被围袖手旁观。
 ·“那就是说,整个过程中你一直都在场” ·“是·” ·“经过情形你全都清清楚楚地看到了” ·“是。”
 ·“好那你把这件事的全部经过再说一遍·你是局外人,本王也一直很信任你,你们的说法如有出入,就以你说的事实为准,据此处置。”
 ·“是·”我点点头,却没有马上开口· ·在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我身上· ·北燕王倒真看得起我。
此言一出,便是把这两人的前途荣辱、身家性命,尽数交到了我的手里· ·而我却根本就不想理会这些人之间勾心斗角的阴暗勾当· ·若非这群人公然在街上惹事生非,偏偏要犯到我的职权之内,还存心把我当成局中的一粒棋子,我才不会管这桩闲事,由得他们去斗个你死我活好才好呢。
 ·目光扫过周围的众人,那侍卫首领脸色不变,一副理直气壮不怕查究的得意模样·韩雄的目光中却露出哀求的神色,冷汗顺着脸颊往下直流,只差没当众跪下来求救。
 ·其余的那些人,有的好奇,不知我会护着哪一方;有的焦虑,怕我偏袒了对头那一派;拓拔弘的眼中隐含怒火,仿佛在恼怒我平空出头多管闲事;拓拔圭的目光暗含敌意,却又掺杂着隐隐的紧张;拓拔明的神色却最轻松,眉稍微挑,一双细长的眼睛笑吟吟地望着我,好象在等着看我还会有什么惊人的表现。
 ·只是,他眼中的光芒过于闪烁,在轻松的表情下面,仿佛还藏着什么更深更复杂的东西…… ·看到殿中诸人的反应,我心思电转,无数念头在脑中飞快闪过。
很多事情在一刹那间豁然贯通,心中突然一片清明,看清了整件事情的真相· ·真是机关算尽 ·不过,没有把我这个变数算进去,也只好算他们运气太坏。
 ·我的原则一向是——无事决不生事,有事决不怕事·断不会因为事情严重或是对手难缠就胆怯退缩·既然麻烦要找到我头上来,那就只管放手应付好了。
 ·“大王,今天的事情,韩家父子确实罪责难逃·” ·我坦然直视北燕王,以清楚冷静的声音缓缓道· ·这句话一说出口,韩雄的脸色立刻惨白得毫无血色,两腿哆嗦着站不稳身子。
拓拔圭的脸色一僵,狠狠瞪了我一眼·拓拔明的眉头却轻轻一跳,难以察觉地松弛了一下· ·我看了看几人的表情,脸色平静地淡淡一笑· ·“韩俊公然在街上调戏女子,又想仗势强抢她回府,更纵容家丁动手打人,确实触犯了北燕的律令。
韩大人明知错在己方,还坚持袒护儿子,召集手下士兵围殴对手,是非不明,公私不分,也应当受到律法处罚·但是……” ·我顿了一顿,淡淡地扫了那侍卫首领一眼,才接着道: ·“自始至终,内廷侍卫却从未提到过公主在场。
不光与韩俊纠缠打斗的时候一字未提,就连后来被韩大人率兵包围后,也只是自称公主的侍卫,而没有说明公主当时就在轿中·韩大人对此始终毫不知情·所以,韩大人纵子为恶,仗势欺人的罪责免无可免,但若说以下犯上、冒犯公主,却是实实在在冤枉了他。
事实经过就是如此,如何处置,听凭大王裁决·” ·等到我不紧不慢、从从容容地说完了这一番话,韩雄的脸色才渐渐回复一点血色,勉强缓过了一口气来。
那侍卫首领的脸色却有些发青了·以他的身份,未得北燕王允准,又不敢随便开口说话,只能用喷火的眼睛狠狠地瞪着我,恨不得把我的脸上烧出两个洞来· ·北燕王虽然年已老迈,却还没有老胡涂,听我这样一说,自然立刻明白了是怎样一回事。
目光一转,从三个儿子身上一掠而过,眼中露出深沉的光芒,不动声色地道: ·“好,寡人知道了·既是这样,韩俊强抢女子,聚众伤人,按律杖八十,示众三日,流放蕲州边境垦荒。
韩雄纵子为恶,公私不分,免去禁军统领之职,削去官位,永不叙用·” ·“内廷侍卫保护公主不力,有亏职守,全体罚俸一年,官降一级·侍卫首领秦江罚俸两年,官降三级,降调为林州守备。”
 ·双方各打五十大板,谁也没有占到便宜,既处罚了触犯律法的韩家父子,也警告了设局害人的内廷侍卫,这样的处置倒还算公正·只是……他们不过是被推到前台的小卒,背后操控的主使者呢还不是…… ·正在想得出神,北燕王突然又接着道: ·“至于空下的禁军统领一职,就由江逸升任,并兼领五城巡戍使一职,领双份俸禄。”
 ·什么我呆住…… ·怎么最后会变成这样的…… ·“大王,我……” ·我刚刚开口说了几个字,北燕王就截断了我的话头,用不容辩驳的语气道: ·“寡人旨意已下,不再更改。
江逸,你就不必推辞了,即日到禁军官署接任吧·” ·可是……我看看北燕王断然的神色,只好把推拒的话咽回到肚子里,乖乖地行礼领旨谢恩。
 ·心中却不禁暗自苦笑·北燕王这道旨意一下,便算是把我放到了招人妒恨的风口浪尖上·这一场闹剧折腾下来,双方谁也没有得到好处,却独独便宜了不相干的我,我原本无私也变成有私,只怕是再也洗不清啦。
 ·**************************************************************** ·处置完毕,众人各归其位,北燕王单独把我留了下来· ·我有点意外,却没有多问什么,静静地跟着北燕王回到他处理日常政务的文华殿。
 ·他没在正殿停留,直接转进了后殿的内书房· ·那是北燕王处置机密公文的所在· ·看得出他是有什么重要的话想对我说· ·有什么可说的呢我疑惑地想。
我来到北燕的时间并不长,出身不明,资历不足,官职不高,担任五城巡戍使的时间还不到一个月,北燕王就算再器重我,又能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对我来讲 ·真是奇怪…… ·北燕王坐下后,迟迟没有开口说话,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我。
直到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了好几个遍,才缓缓道: ·“今天的事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早就已经看穿了,是么” ·我笑了笑,平静地对上他精明的目光。
 ·“大王目光如炬,明察秋毫,有什么事能瞒过大王的耳目” ·“你不必捧我·”北燕王直率地说,“如果不是你那番话,我一时还看不破他们的布局。”
 ·“但是以大王的经验智慧,只要回头细想,自然会发现可疑之处·不是么” ·“仔细推敲,这件事确实太巧了一点,也不是没有半点可疑之处。”
北燕王沉吟道·“霜儿自居孀之后便长住宫中,又兼以性好清静,不喜招摇,从来不肯轻用驸马府中的家将,出宫时都是由内廷侍卫中调派人手随行保护。
这次的大批侍卫没跟在霜儿身边保护,却直到紧要关头才赶过来援手,想必是事先安排好的伏兵·如果你早点出面干涉,我想他们就不会露面了·” ·他突然目光锋利地紧紧盯住我,“但当时的形势那么紧张,仓促之间,你又是怎么看出来的” ··宫廷侯爵“并不是那么难以察觉吧” ·我笑了笑,条理分明地从容答道: ·“第一,韩俊调戏那宫女的时候,她应该没有表明身份,否则韩俊就是有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冒犯安阳公主的侍女。
第二,那几名侍卫教训韩俊时出手不重,却打得大张旗鼓不肯停手,又故意放走了一个家丁,分明是想引韩雄出来上勾·第三,埋伏的侍卫藏得不够好,被我不小心发现了行迹。
有这三点,已足以令人看出这是个圈套了·” ·“你的心思很精细啊·”北燕王点点头,算是接受了我的解释,仍没有放松紧盯着我的眼神。
 ·“那么,这一番布局的目的何在,背后的主使者又是谁,你想必也早已心中有数” ·“……”我沉默了片刻,才有些勉强地回答。
“不知道……” ·北燕王笑了· ·“是明明知道却不肯说吧你眼光如此锐利,心思又如此缜密,既然能看破这个圈套,还会看不出其中的关系只管说吧,这里没有外人,无论说什么都没关系,寡人只是想听实话。”
 ·北燕王果然是个精明的老狐狸,想瞒过他什么还真够难的·既然他什么都看出来了,再装胡涂也没什么意义· ·“他们要对付的,其实是三皇子殿下吧” ·拓拔圭的生母韩淑妃是韩雄的妹妹。
韩家世代重臣,手握兵权,一直是拓拔圭最大的靠山·只要韩家一倒,拓拔圭在朝中的势力大大减弱,想争夺储君之位就要困难得多· ·不过,韩家的实力也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
他们的突破口选得很准·韩雄为人愚钝,喜欢护短,头脑和才具是韩家最差的一个·从他身上下手逐步打击韩家的力量,应该是最快也最有效的途径· ·这些事北燕王自己应心知肚明,也不用我废话了吧 ·“那么,这件事的主使者又是谁呢” ·“……如果我没有料错的话,应该是二皇子。”
 ·“为什么”北燕王目光一闪,皱眉道,“弘儿曾掌管内廷侍卫多年,在内廷侍卫中的影响根深蒂固,指使他们做什么事最方便。
要做也应该是弘儿做的吧” ·我微微一笑· ·“大王是不是故意考我大皇子生性沉稳,处事理智,从不贸然轻举妄动。
他和内廷侍卫的关系这么明显,出了事谁都会想到他身上,他还会做这种傻事吗这么大张旗鼓地惹上韩家和三皇子,双方斗个你死我活,对他又有什么好处,还不是白白便宜了坐山观虎斗的局外人再说,三位皇子之中,二皇子在军中的势力最弱,这个禁军统领的职位,也只有他才最急着想得到……” ·整件事中,唯一让我无法估量的是安阳公主。
这件事表面上看来是内廷侍卫所为,但事实上……难道她真的事先对此毫不知情么安阳公主的生母早逝,她跟三位皇子的关系都不远不近,表面上保持着超然的中立,没有明显地支持过哪一方。
但现在看来,无论是主动还是被动,她显然也被卷入了这场三王争储的风波之中,很难真正地置身事外· ·北燕王一言不发地听我说完,眼中流露出同意的神情,却迟迟没有开口说话,只是坐在那里独自出神。
过了好一阵工夫,才往后一靠,用手支着头,废然地长长叹了口气·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明显地露出老态· ·北燕王继位的时候正当英年,勇武过人,雄才大略,想当初也曾经叱咤风云,建立过无数赫赫功业,是各国无不畏惧的一代霸主。
近些年虽然年事已高,身体日渐衰老枯朽,精神却始终强悍不减·头脑清醒,思虑周密,一双眼睛精光闪烁,比年青男子还要锐利几分·行动虽然略显迟缓,却从未露出过颓然萧飒的衰老样子。
 ·英雄暮年,分外难堪·难怪说‘自古美人与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看到北燕王此刻的萧瑟模样,我不觉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我老了”北燕王用力抚了一下脸,叹息道,“岁月不饶人,就算我能骗得过别人,也没有办法骗过自己。
现在的天下……已经是年青人的天下了” ·…… ·对于北燕王突然转变的话题我只能保持沉默·北燕王英雄一世,就算老了也是个骄傲的老人,不会愿意接受我无用的安慰,更不会爱听空洞的废话。
 ·北燕王也没有期待我的回应·他出神地遥遥看着远方,缓缓地说: ·“我的时日已经不多,早就到了应该立储的时候·可是此事一拖再拖,储位始终悬而未定,这大概是我一生中最优柔寡断,也做得最错的一件事了。
我一世英雄,处事向来精明果断,多少至关重要的军国大事都是一言而决,可是这三个儿子……” ·他又叹了一口气,转过头来问我:“以你看来,我的这三个儿子怎么样” ·“……都很出众。”
我停了片刻,淡淡地回答·“三位皇子雄姿英发,才干过人·无论文采武功,哪一位都是上上之选·” ·北燕王皱眉看了我一眼。
“我想听的不是这种泛泛的空话·” ·我苦笑·北燕王还真是不好伺候·在他面前老实不客气地评价三位王子,那不是自找麻烦吗难道对他说拓拔弘专制霸道,拓拔明心机阴沉,拓拔圭心胸狭窄这样的话他会爱听才怪 ·大概是看出我的心思,北燕王没有再逼我说实话,而是自己道: ·“弘儿威严刚毅,精明果断,掌理政务是一把好手,只是性情略失于刚硬,霸气有余而宽仁不足,不能做到刚柔并济。
明儿心思精细,机变多智,是块运筹帷幄、统划全局的好材料,却有些过于心机深沉,事事算得太多,最后难免把自己也算了进去·圭儿血气方刚,勇武过人,领军上阵是一员猛将,气量却是略嫌狭窄,心高气傲,不免少了容人之量。
这三个孩子各有所长,也各有所短,如果能诚心实意地和衷共济,各展所长,让彼此的长处相辅相成,北燕必然将天下无敌·只可惜……” ·他悠悠一叹,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我却是听得暗自叹服,没想到北燕王对这三个儿子知之甚明,各人的性格才具、优劣长短评价得极为精当,他看人的眼光也算是极准的了· ·“现在的情形,这三人之间彼此不服,又各有自己的背景和支持者。
朝中大臣派系分明,各拥其主·三个人势均力敌,相互牵制,始终在不断明争暗斗·不论我把谁立为储君,其余两人都不会真心顺服·我在的时候还压制得住,一旦我不在了,将来国中必生变乱。
我不想看到他们日后为了王位自相残杀,又狠不下心来做出断然处置,一味拖延犹豫,形势便越来越难以控制·再这样下去,只怕……只怕……” ·“大王既然深知问题所在,想必心中早有打算。
不管选中了哪一个,现在便可以着手逐步削弱其余两人的势力,也免得日后生出麻烦·” ·北燕王点点头,接着又微微摇了摇头· ·“说来容易,做起来哪有那么简单。
那些朝中重臣和世家亲贵的势力早已根深蒂固,彼此声气相通,牵一发而动全身·如果没有足够的理由,哪里能随便动得若是下手操之过急,只怕立刻就会激出变乱。
 ·“再说知子莫若父,这三个孩子心高气傲,谁又是甘心屈居人下的就算把他们分驻边疆,只怕也不会安分称臣·除非……” ·北燕王摇了摇头,眼中竟难得地流露出一丝犹豫与不忍。
 ·“他们三个人,毕竟都是我的儿子啊……” ·我听得也不觉摇了摇头·虎父犬子,后继无人固然是历代君主最大的遗憾,但几个儿子个个能干,演出一幕诸王争位的剧目也一样不是什么好事。
北燕是如此,其实我和祁烈又何尝不是如此 ·祁烈他……也是一样的心高气傲,一样的不甘屈居人下啊…… ·如果我能早一点知道,我们两人之间又何至于此 ·各怀心事,各自伤神,房中顿时陷入一片沉默。
 ·过了不知多少时候,才听见北燕王长长地叹息了一声,语气苍凉地道: ·“你一定在奇怪我为什么会向你说这些话·但是我身边的人虽不少,却没有哪个是可以说几句真心话的。
他们兄弟三人争得如此激烈,朝中的文武大臣、宫中的各色人等,又有哪一个没有卷入其中,指望着押中一记至尊宝,给自己赚来终生受用的荣华富贵也只有你,虽然是个外来人,却是真真正正的清高淡泊,不存私心,不求私利,可以让我放心信任,说上几句真心话的。”
 ·北燕王居然这么看得起我我怔了一下,心里只觉啼笑皆非,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总不能告诉他,我的不求私利是因为我与众不同的特殊身份…… ·看到北燕王此时的样子,我就算有话也说不出了。
 ·他坐在宽大的龙椅上,衰老干枯的身体显得格外瘦弱,满是皱纹的苍老面容上神情黯淡,头上的王冠微微倾斜,露出一角花白的头发·就连一向精光四射的眼睛也失去了神采,透出几分昏暗和茫然。
 ·很难让自己记起他正是曾领兵侵占西秦大片土地,让西秦在几十年间苦于战火、国力衰微的强仇大敌· ·不管他以前曾经怎样地叱咤风云,称雄一世,现在也不过是一个垂垂将尽的老人罢了。
 ·在高处不胜寒的至尊宝座上,也许只有更加苍凉,更加寂寞…… ·“……大王心里难道就没有做好打算么” ·沉默了半晌,我才轻轻地开口问道,语气中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同情的味道。
 ·…… ·“当然也不会全无打算·” ·北燕王被我的一句话唤回了思绪,缓缓地转过头,脸上又恢复了刚才的冷静表情。
“就算再难决断,我也是必须做出选择的·” ·那么你究竟选定了谁 ·这个问题在我心里一闪而过,却没有笨到把它问出口。
 ·这种至关重要的绝顶机密,北燕王又怎么可能说出来若是过早地泄露了出去,只怕北燕就更要闹得天翻地覆· ·北燕王仿佛猜出了我的心思,眼中流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淡淡挥手道: ·“寡人的话已说完,你可以出去了。”
 ·“是·” ·我行礼告退,心里一边嘲笑自己·吹皱一池春水,干卿底事北燕的皇权落到谁家,我又何必去操心多事呢 ·真不知自己是发了什么神经 ·就在我走到门口的时候,北燕王的声音从身后悠悠传来。
 ·“如果让你选择的话,这三个人里,你又会去帮谁呢” ·我心里一震,有点僵硬地转过身·北燕王并没有看着我,目光投向窗外的如洗蓝天,仿佛根本就没有说过那一句话。
 ·自然也根本没有在等待我的回答· ·恍惚之间,我竟也弄不清楚他是否真的问出了这句话,还是我在心里问着自己· ·我在北燕是否已呆得太久了是否早已身陷局中而不自知 ·只有苦笑。
 ·却不敢去探寻其中的答案· ··    ·    第四章·消息传出,我再度成为北燕的新一轮传奇和万人瞩目的风头人物· ·只不过这一次不是因为卓绝的剑术,而是因为平步青云一步登天的传奇经历和前所未有的升迁速度,以及手中掌握的权力。
 ·宫廷侯爵·不知有多少人在暗自羡慕我的好运· ·面对着刚刚接掌的两万禁军,我却只觉头痛· ·总是事与愿违·我越是不想卷入其中,就越是一步步地陷了进去。
 ·真不知几时才能脱身· ·烦恼起来,真想率领禁军冲到质子府去抢出萧冉,然后把大印一丢,带着萧冉和小晋远走高飞,不再回头· ·倒忘了就算回到东齐,面对的也不会是什么歌舞升平的安稳局面。
 ·唯一的幸运是我得到了北燕王的允准,仍能将雷鸣和易天带在身边·他们两人也升了级,分别是我的左右副统领·有了这两个能干的帮手,总算替我分担了大半麻烦。
 ·否则光是官场上的应酬人情已经要了我半条命· ·用门庭若市形容禁军官署近日的情形绝不过分·我手中掌握着两万禁军,再加上一个地位不高、却因为御赐令牌而权力不小的五城巡戍营,也难怪会在一夜间成为众人或奉迎讨好、或拉拢招揽的对象。
 ·我自然懒得理会这些,索性一股脑儿全推给了易天· ·以易天温文有礼的态度和宛转含蓄的处事手腕,应付起这些事来可比我要轻松得多啦· ·“韩雄带了份极重的厚礼来求见你,说什么也要亲自感谢你的救命大恩,让我挡在外面了,现在只怕还没有走呢。”
 ·易天捧着一杯新沏的冻顶乌龙,闲闲地告诉我· ·“哦·”我点点头表示知道了,然后继续喝我的茶,没有出去见他的打算。
 ·“听说拓拔圭回府之后发了一天的呆,说什么也想不明白你怎么会帮他·你们不是有过节吗” ·难得偷来浮生半日闲,没有紧急公务也不用操练新军,易天居然还不让我回房睡觉,硬是拉着我和雷鸣在官署大堂上喝茶,顺便心情很好地讲几句八卦。
 ·这么喜欢闲聊,难怪他的消息比谁都灵通· ·“谁说我帮拓拔圭我那天只是照实陈述,不偏不倚,又没帮着他撒谎我只是不喜欢有人在我面前设计害人,这关拓拔圭什么事” ·“因为所有人都认为你会帮拓拔弘啊他们三兄弟争位争得各不相让,剑拔弩张,只差没有公开破脸。
你既然是拓拔弘的人,当然应该帮他对付拓拔圭才对”雷鸣居然也一脸兴趣地接口· ·‘噗’……我嘴里的一口热茶全都喷了出来。
 ·“谁说我是拓拔弘的人” ·“这还用说吗” ·雷鸣和易天的默契倒很好,同时反应迅速地飞身闪开满天的茶水,异口同声地反问。
 ·“什么意思” ·我想我现在的脸色一定不大好看·以至于一名小兵刚推门进来想报告什么,给我扫了一眼后,居然脸色一白,又低着脑袋退了回去。
 ·“难道不是么”易天悠然地呷了一口清茶,笑吟吟地看着我,“你是信王府里的人,整天形影不离地跟着他,又是他一力向大王推荐才冒出来的。
我们都是他的客卿,你说一个‘要’字,他二话不说就给了你·你铁面无私地到处得罪人,他就在朝上给你挺着·还怕你中了别人暗算,时时刻刻地派人跟着保护你。
都这么亲密无间不分彼此了,要是还不算他的人,倒要怎样才算是啊” ·“……”我一口茶水全噎在喉咙里,只能脸色发青地瞪着易天,一时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这件事什么时候成了他们眼中这样 ·我哪有形影不离地跟着他,根本是他强迫我做他的贴身随侍才对·我也没想过跟他要人,是他凑上来硬是要给,我才却之不恭地挑了雷鸣和易天。
他在朝上支持我是因为我得罪的都不是他那一派的人,他当然乐得顺便打击对手·至于他对我如影随形的紧密跟踪……我摇摇头,头痛地不想去探究其中的原因。
 ·可是不管怎么样,也跟易天口中的“亲密无间、不分彼此”沾不上边吧 ·简直是……简直是…… ·唉,懒得跟他们解释了,反正我也解释不清楚…… ·“别急,别急,先喝口茶。”
易天笑容可掬地给我斟满了杯中的茶水,态度殷勤地送到我面前,“有话慢慢说·你说你不是拓拔弘的人,那你们又是什么关系呢” ·“对啊对啊。”
雷鸣显然也对我和拓拔弘的关系大感好奇,两眼亮闪闪地望着我,一副想打探内幕消息的兴奋模样· ·我和拓拔弘是什么关系…… ·“好象不关你们的事吧”我自己心里清楚就行。
 ·只不过……唉,如果我真的清楚就好了…… ·自从上次大醉之后,我一直在刻意避开拓拔弘·为了不给他‘意外偶遇’的机会,除了必须处理的日常公务,平时连大门都不肯随便迈出一步,空闲的时候也总是拉着雷鸣和易天在营里喝酒谈天。
唉,连我自己都搞不清,为什么会变得不敢见到他· ·可是不知为什么,我就是不想,也有些害怕再看到他那种异样的眼神…… ·“谁说不关我们的事我们是你的朋友,又是你的直属下级,当然得弄清楚你的立场,才知道应该帮谁啊。”
易天理直气壮地告诉我· ·“谁也不帮我哪一个阵营都不想加入,管他是几皇子要当皇帝呢” ·“真的吗”雷鸣半信半疑地问。
“那你最近老躲着拓拔弘干什么” ·…… ·我再次被茶水噎住· ·雷鸣这个大而化之的傻小子,观察力几时也变得这么强当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两位,可不可以说点正事”我终于不得不苦笑着认输。
 ·“想听正事有·”易天笑了笑,捧着茶杯悠然开口· ·“西秦使节所住的会馆昨夜遇盗,他们对京城的治安大为不满,今天致书朝廷严词抗议。
皇上命你亲自带人去现场勘查,尽早给他们一个交待·” ·“什么”我不由呻吟一声·真是怕什么来什么·现在我最不想见,不敢见,也不能见的人就是西秦使节,为什么他却偏偏找到我头上来 ·“我不去”我一头倒在椅子里,“易天,替我告病” ·“好象迟了。”
易天微笑着指指外面,“西秦使节说马上派人来请你前去·那人大概已经来了·刚刚那个小兵应该就是来通报的·” ·“啊是吗那说我不在” ·我一跃而起,转身朝着后堂就走。
 ·“反正我不想去,易天你就替我去好了·” ·“我可以问一声为什么吗” ·一个沉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发问的人却不是易天,而是…… ·我后背微微一僵,突然不受控制地停住脚,一动不动地定在了原地· ·那个声音……太熟悉了但是不该也不会在这里听到。
不可能是真的·一定是昨天受了刺激,大白天都会做恶梦· ·不会是他·不会的他怎么可能到这里来一定是什么人的声音与他巧合的相似,象到连我也分辨不清了。
 ·但是,我谁的声音都可以听错,又怎么会听不出他的声音 ·到底是不是他是不是……我双手紧紧地握成了拳,手心里满是冷汗。
 ·其实事情很简单,人就站在我的身后,只要转过头来看看便知真伪·但我却仿佛失去了行动的能力,只能木然地站在那儿,文风不动,僵立着宛如一座石像。
 ·“咳咳……这位大人是西秦使节派来的吧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请坐请坐·” ·看到我迟迟没有反应,易天轻咳一声,含笑着打破了尴尬的局面。
 ·“不必了·” ·只是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蕴含着无尽的威严和冷峻·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和语气,每个字都象是重重地敲在我的心上,把最后一丝希望都击得粉碎。
 ·“易天,雷鸣,请你们两位先出去一下·”我闭了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头也不回地缓缓道,“我要和这位西秦的贵客单独谈谈·” ·“……好吧。”
易天看出我的异样,微微迟疑了一下,才有些勉强地迈动脚步·“如果有事就招呼我们·” ·他扯着不情不愿的雷鸣出去了· ·沉重的木门在我身后砰然合拢。
 ·**************************************************************** ·“现在你可以回头了么,江大人”熟悉的语声再度从背后响起,“或者,你更习惯我叫你……哥哥” ·“……随便你。”
我吸一口气,终于成功地收敛了所有情绪,态度从容地转过身,对上祁烈深黑的双眼· ·半年不见,祁烈仿佛瘦了一点,挺拔的身形却更加刚劲,每一根线条都硬如金石,再也不剩半分当年的青涩。
他易了容,深刻的五官轮廓被掩藏在一张平凡的面具后面,但是眼中的光芒却丝毫未改,骄傲冷峻一如当日· ·“你果然没有死·”祁烈眯起眼细细打量我,沉沉的语声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只是在叙述一个确定的事实。
“很好·我就知道,你是不会那么容易死的·” ·“谢谢你这么看得起我·” ·若无其事地拂一拂衣摆,我拣张椅子随意坐下。
 ·“看来你在这里生活得不错”祁烈转了转头,用锐利的目光把大堂上下扫视了一遍,最后又落回到我身上·“北燕王钦点的禁军统领,先斩后奏的五城巡戍使,谁又能想得到竟是流亡在外的西秦国主真有办法真够胆色难怪到处都打探不到你的消息……我已经找了你很久呢,哥哥” ·不得不承认,祁烈这一声亲昵而熟悉的称呼还是刺痛了我,让我的心紧紧地抽了一下,呼吸几乎为之一窒。
 ·但现在却不是放纵情绪的时候· ·我微微一哂,压下心中激荡的情绪,用若无其事的口气问: ·“不知陛下来此有何贵干是否要亲眼看我上路,免得西秦平空多出来一个国主,也免得你新封的谥号有名无实” ·祁烈的眼神倏然一冷。
“原来你还记得你的身份” ·身份我心中一痛,脸上的笑容却越发云淡风轻· ·“什么身份死人是没有任何身份的,不是吗” ·祁烈被我的话堵得微微一窒,望向我的目光却更加冷冽。
 ·“你恨我” ·“你以为呢” ·“很想报复么” ·“你以为呢” ·“……” ·…… ·我接连的两个反问稍稍消解了祁烈的气势。
他不再发问,只是冷冷地瞪着我,仿佛要用目光将我去皮拆骨,吞吃入腹· ·我扬一扬眉,不动声色地淡然回望,虽不若祁烈的气势逼人,眸中的神采却冷静而沉稳,稳稳地守住自己的阵脚,并不给对方留下丝毫的可乘之机。
 ·宫廷侯爵·要比较沉着淡定精神意志,我从来就不曾输过祁烈· ·若是小晋和雷鸣易天看到此时的我,大概要吃惊得合不拢嘴吧他们大约想象不到,平日给他们欺负压迫得惨兮兮的我,竟然也会有这样气势夺人的一面。
 ·祁烈的目光如刀锋般锐利,而我的目光却宛如一泓止水· ·止水无波,自不会惧怕世间的锋刃· ·“你来这里干什么”我淡淡地重复。
 ·“来带你回去·”祁烈的声音并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决然· ·“有这个必要么”我嗤的一笑,“小烈,我还以为你已经足够聪明,该知道我不会对你造成什么威胁了。
愿赌服输,我既然败在你的手上,就没再想过重回西秦,你又何必辛辛苦苦地追到这里来” ·祁烈眼中的光芒一闪,仿佛有某种莫名的情绪一掠而过,面孔却在一瞬间冷了下来。
 ·“什么必要或不必要,我自会做出合理判断,不劳你代我妄下结论·” ·我冷笑· ·“是吗这就是你的合理判断为了一个已经落败的对手,轻车简从就跑到敌国的地盘上来,你的胆量倒是不小” ·北燕与西秦连年交战,在各国之间要算得上一对经年宿敌。
互通使节只是权宜的手段,并不代表双方已和平共处·若北燕人知道西秦的国主就在这里,对付起他来可是决不会手软的· ·祁烈傲然一笑,眼中的光芒在骄傲的笑容下越发闪亮。
 ·“我既然敢到北燕来,当然就不怕他们对付我·” ·我冷哼一声,毫不客气地责备他,言语间不自觉地用上了往日教训的口吻· ·“百密一疏,在所难免。
就算你做了万全的准备,也不该把自己当成筹码·如此冲动轻率,肆意而为,怎么配当一个杰出的君主为一点小事轻身犯险,更只能证明你的任性” ·祁烈扫了我一眼,居然没给我骂得动气。
 ·“值得的·”他微微挑眉,“没胆量冒险还能做什么事要赢取一样珍贵的东西,总要付出等值的赌注” ·是吗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东西是你宁可以身犯险也要得到的一个如日方中的西秦还不能让你满足吗 ·我斜睨他一眼。
 ·“你还想要得到什么千万别说是我·一个失势流亡的落魄君主可没有这么高的身价” ·祁烈没有回答。
只是双手抱怀,用一种难以捉摸的眼光望着我·平静的表情下仿佛有暗潮汹涌,却看不清隐藏着什么情绪· ·我细细地研究他的表情,凝神思索· ·“三王争储”脑中突然灵光一闪,我眼睛一亮,冲口而出,“你也是为了这个来的吧对于西秦,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大好时机。
聪明如你,又怎会轻易放过呢” ·北燕立国比西秦早,幅员比西秦广,国力更远较西秦强盛·二十年前,在北燕王拓拔光正当盛年的时候,北燕的势力如日中天,东征西讨,所向无敌,隐隐然居于霸主地位,就连盛极一时的南楚也要退让三分。
 ·西秦和北燕土地接壤,紧密相邻,多年以来战火不断,一直被北燕欺压得抬不起头来,全仗着地势险要、坚忍顽强才得以自保·虽然近些年来整军修武、国力日强,渐渐迎头赶了上来,但以各方面的实力而论,此时仍不是北燕的对手。
 ·西秦僻处西北,被强大的北燕困于一隅,与中原的交通往来极为不便·有这样一个强敌在侧,西秦可说是永无宁日,连固步自守都难以安心,更别说还想有什么逐鹿中原,争霸天下的念头。
 ·祁烈自小便骄傲好强,不甘人后,自然不会没有问鼎中原的雄心和气魄·当然也就不会放松与北燕的较量,一定时时刻刻都在寻找对手的弱点和机会· ·而现在的三王争储正是一个最好的机会。
 ·北燕军力强盛,人才辈出,三位皇子都有野心与才干,但这恰恰是北燕最大的致命伤·这三位皇子各成一派,整个朝廷也无形中分裂为三方势力,明争暗斗始终不断。
他们忙于相互倾轧,北燕自然便无力对外扩张·皇位之争一日不了,北燕的隐患便一日不会消除· ·祁烈有心,正可以从中插上一脚,把这趟浑水搅得再浑些。
如果手段巧妙,找准破绽,甚至可能挑动北燕的内乱·只要他们自己打得头破血流,自然就没工夫找西秦的麻烦啦· ·祁烈双眉一挑,深黑的眼中精光闪烁,情绪不断起伏变换。
过了良久才,才不置可否地望着我,唇角微微上挑,勾出一道嘲讽的弧线· ·“啧啧啧,半年不见,你还是象以前那么精明厉害,算无遗策·看来这半年的流亡生涯并没有让你发生多大变化。
这个样子的你,一点都不象你自己说的那么毫无威胁呢” ·我一愕,唇边不觉浮起一丝苦笑· ·“说来说去,你还是不肯相信我已经放弃了西秦的所有,是决不会来跟你争什么王位的” ·这句话显然激怒了祁烈。
他眼神一冷,脸部的线条骤然绷紧· ·“谁又真的希罕什么王位不过只要我想要,就一定能凭自己的本事拿得到,更能凭自己的本领坐得稳,用不着谁来拱手相让你若是不服气,不妨出手抢抢看,看看到底谁能赢得了谁” ·“……你这样算是向我宣战么”祁烈的怒火并不会影响我,我扬一扬眉,不动声色地淡淡道,“在这里你可没有当时的优势,未必还能占到上风呢。”
 ·“我知道·” ·祁烈扫一眼四周的环境,神色不变地负手而立,修长挺拔的身形站得枪一样笔直,隐隐透出无穷的自信与骄傲· ·“当日我夺你位子的时候,用的手段不尽光明,你一定觉得不服气。
现在我人在北燕,只带了区区数十人马,势单力孤,处境险恶·而你却统领着二万禁军,手握大权,令行禁止·好,就让我们两个人,以北燕作为较量的棋局,将这些人当成手中的棋子,来各凭本领地一决胜负吧输的人也好心甘情愿地低头认输,免得你总认为我占了你便宜。”
 ·我心里一震,眼睛紧紧地凝视着祁烈,一时竟忘了移开视线· ·祁烈从小就是个骄傲的孩子,聪明、倔强、自信、骄傲,甚至有一点轻微的冷峻。
我亲眼看着他从小长大,却从未见过他象此刻这样的卓然不群、光芒四射,全身上下充满了睥睨群雄的豪气· ·他是真真正正地成长为一个王者了· ·再不是那个依恋我信赖我,亲昵地紧紧粘住我,把我当成师长一样崇拜的孩子…… ·小时候他曾经是那样的顽皮,爱撒娇会耍赖,让我时时头痛不已。
我一直盼着他快快长大,长成为一个有担当有胆识有气概的男子汉·现在终于如愿以偿,他甚至比我所期待的还要出色,却成了与我针锋相对的敌人· ·真不知道该高兴还是悲哀。
 ·我微笑·久经训练的机械笑容,一样完美得无懈可击·心里却泛起隐隐苦涩· ·小烈,我不知道为什么一切会变成这样,也不知道你为什么一定要对我紧追不放,更不明白你眼中若有若无的恨意是从何而来…… ·我做过什么事情,竟让你对我心生怨恨不管怎么说,被背叛的人是我,被伤害的人是我,该怨恨的那个人也应该是我啊 ·心中情绪激荡,乱作一团。
再开口时我却成功地保持着完美的理智和冷静,语气中甚至带着轻微的萧索和淡漠· ·“对不起,可是我不想和你斗·而你也早过了跟人争强斗胜的年龄。
你想要的东西都已经得到了,怎么得到的并不重要,再缠着我计较这些细枝末节还有什么意义别忘了你现在的身份是西秦国主,该考虑的不是意气之争而是国家的兴衰。
你的敌人不是我,而是北燕·你最需要做的事,应该是和他们较量吧” ·祁烈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听我说完,乌黑的眼睛向我一望,抿唇道: ·“你错了。
有一样最重要的东西,我还始终没有得到·” ·是吗我扬眉看着他,等他说出是什么· ·他沉默良久,却没有给我一个答案。
 ··    ·    第五章·祁烈的突然出现彻底打乱了我的生活· ·无论是计划还是心情,无一不乱· ·当他远在西秦的时候,我或许还可以努力忘掉他。
但是他现在就在京城,与我近在咫尺,想把他丢到一边当他不存在,根本就是一句空话· ·又想喝酒了· ·而且不想面对易天关切的眼神和雷鸣明朗的笑脸。
 ·害怕他们会问起祁烈·我没办法回答·因为不愿意欺骗朋友,而又不能说真话·老跟他们保持沉默也不是办法· ·有烦恼的时候总会产生喝酒的欲望。
突然明白了为什么世上那么多酒鬼·再这样下去,迟早我也会成为其中的一个· ·祁烈离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前脚离开,我后脚就从后门溜出了禁军大营。
当然没有忘记抱上一只酒坛· ·不知道是什么酒·忘了看,也没打算看·竹叶青、女儿红、烧刀子,其实又有什么分别·喝到肚子里不过是一个醉。
有些人好不风雅讲究,喝不同的酒要用不同的杯子,挑不同的地方,穿不同的衣服,挑不同的人·这样哪里还是喝酒,根本是闲着无聊找件有趣的事情来消遣· ·走在路上的时候没想过去哪儿。
信步而行,不知不觉却到了上次跟拓拔弘喝酒的地方· ·看到那片熟悉的草地时我才回过神来,忍不住苦笑,也就懒得再去别处·那次以后我一直避开这个地方。
但是今天,算了……由他去 ·就地靠着那棵大树坐下,轻轻抚摸怀里的酒坛,没有打开·粗瓷的酒坛冰冷坚硬,触手并不光滑,线条却干净流畅。
厚厚的封泥上盖着一个朴拙的印章·浓郁的酒香透过封泥沁出来,久久不散· ·果然是好酒·不用喝也可以醉了·一个人喝酒实在是闷,但是……我又想等谁来陪·…… ·“既然已经来了,就出来吧。”
我对着树林淡淡地说· ·心情不好并不代表没有警觉心,何况跟在后面的人又没刻意隐藏形迹· ·林中的人应声而出,静静地走到我身边坐下,态度自然而稔熟,只是没有开口说话。
 ·我用手支着头,漠然地问:·“你已经走了,为什么又来” ·“……” ·“有必要亲自出马对付我吗我现在早已今非昔比,不值得你花这么大力气。”
 ·“……” ·“其实你这会儿只要出手我就输定了·就这样了结不是很好也省得你老放不下这件事。”
 ·“……” ·说了半天,听不到任何回音· ·我侧侧头,狐疑地瞟了祁烈一眼·他一路跟了我半个时辰,不会是为了听我自说自话吧·我好象还没有这么大的魅力。
 ·…… ·沉默……暗夜中有风吹过…… ·“哥哥……”祁烈突然轻轻地说,声音低沉暗哑,第一次没有带着敌意和怨恨。
 ·我心头一震,不由自主地转头回望·祁烈不知何时把脸上的面具摘掉了,露出我熟悉的俊美轮廓·他的五官仍精致清朗一如当日,却减了几分少年的青涩,添了几分冷冽的锐利。
在朦胧如水的月光下,雕刻般优美的线条再不如往日般刚硬冷峻,平静的表情中隐隐透出几分柔和味道· ·宫廷侯爵·“不管你信还是不信,我是真的一直在想你……” ·低低暗暗的声音,轻轻淡淡的语气,象是不经意地随口道来,尾音还没有完全吐出,就随着夜风悠悠地飘散。
 ·…… ·我闭上眼,唇边浮起一丝苦笑· ·“我信……” ·不是因为你此刻的神情,也不是因为你怅然的口气,而是因为…… ·二十几年的兄弟,二十几年的感情,就算已全部转化为恨意,也该是相当浓烈的吧曾经亲密如斯,再绝决的对立也割不断彼此间千丝万缕的纠葛联系。
正如我曾在多少次不经意间蓦然地想起他,祁烈又怎么可能在心里把我抹得干干净净,一点不剩·“不过,那并不影响你出手对付我,是么” ·如果他会因为这个就对我心慈手软,那也不是我所认识的祁烈了。
 ·“你呢”祁烈哑然一笑,与我一望之间,彼此心照不宣· ·“挑战的人始终是你,应战的人一直是我·既然你坚持不肯放手地苦苦相逼,我就算再无能,也不能任人鱼肉吧” ·我也有我的尊严与骄傲,岂肯容人随意摆布祁烈既然下了战书,又不容拒绝地直逼到我眼前,要把我当成北燕之行的胜利品,我又怎能不使出一点自保的手段·“不过,那都是明天的事情了。”
祁烈取过我怀中的酒坛,在手里轻抛着掂了掂,打量着封泥上印出的字样· ·“醉、忘、机好名字只不知沉醉是否真能令人陶然忘机。
咱们今夜便来试试看吧” ·他随手拍碎坛口的封泥,仰头畅饮一口,把酒坛递回到我手里·乌黑的眼睛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今夜只是喝酒,不谈恩怨。
就让咱们暂时忘掉王位之争,忘掉你我的立场和身份,再做一晚好兄弟……好么” ·****************************************************************·祁烈的酒量远胜于我。
我不善喝酒,平日几乎滴酒不沾唇·他在酒中却罕有敌手,是千杯不醉的海量· ·我当然不会傻得在这上面跟他比试· ·话说的不多,酒却喝得不慢。
你一口我一口,几个来回,一坛酒便不见了一半· ·倒也正常·祁烈一句不谈恩怨,可说的话题就剩的不多了·如果抛开往日亲情,再避开如今的敌对,我们还能说些什么或许也只能但求一醉…… ·可是,我心里却还有两个放不下的人。
 ·“闻雷呢他还好吗” ·因为相邻密迩,北燕对西秦的消息不算隔膜,西秦国内的情形我多多少少也知道一些。
祁烈的手段虽然强硬,还不算过于冷酷无情,我当年的旧属并没有被他赶尽杀绝·为了收拢人心,也为了政权的平稳过渡,除了少数几个宁折不屈的刚烈之士,大多数旧朝臣属都被保留了下来。
 ·一朝天子一朝臣·帝王之家的权力更迭原本也不是什么新鲜事·祁烈的王位虽然是抢来的,但他毕竟也是祁氏的嫡系子孙,血脉相同,根基未改,为了保全自己的身家富贵,朝中的大臣没理由硬顶,顺应时势地接受他上台也理所当然。
 ·从祁烈王朝的人事更替很容易看出谁是他的心腹,谁又是他眼中的异己· ·但我却始终没有听到过闻雷的消息· ·闻雷是官居二品的侍卫统领,又是我最为信任的心腹臣属,在朝中也不算无名之辈。
不管生死去留,总应该有人知道他的下落·可是从宫变发生的那一天起,闻雷这个人仿佛就从世界上消失了· ·“他吗我也不知道。”
祁烈神色平静地说·“那天你在江边没有等到他,后来我也没等到·本来想给他点封赏的·谁知道他无声无息地就走了,连句话都没留下。”
 ·“他真的被你收买了” ·虽然事实已很明显,我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怎么现在你还不相信”祁烈的眼中闪过一丝讥讽的笑意。
“他是最早在暗中支持我的人之一,只不过行动很隐秘,很难察觉出来就是了·亏你还这么信任他,有时候对他简直比对我还好不过说收买也不确切。
我没收买过他,是他主动送上门的·我还以为他是指望着等我成功后再讨要封赏,谁知道他竟然就这么悄悄地走了,让我也觉得很意外·” ·我默然。
跟祁烈的背叛相比,闻雷的出卖对我的打击应该小得多,但心里还是一阵锐痛,仿佛被人刺了一剑· ·闻雷跟了我十几年,早在我未成年时就是我的贴身护卫,多年来跟着我出生入死,上阵杀敌,不止一次在生死关头救过我的命。
我一直没把他当成手下,而是象朋友一样真心看待,更一直以为他是永远都不会背叛我的·谁知道…… ·人心是真这么难以捉摸么·“那么盈儿呢她现在过得好不好” ·盈儿是我的幼妹。
在父王的十几名子女中,只有盈儿跟我是一母所出,就连祁烈也不是母后亲生,而是因为生母早亡,才由母后一手抚养长大的· ·盈儿的年纪跟我相差太多,她还在母后怀中牙牙学语时,我已经在外领兵作战了。
虽然见面的时间很少,但对于这个纤细苍白、娇弱多病的小妹妹,我还是真心疼爱的·而盈儿对我也一向有一种异乎寻常的崇拜和依恋· ·因为祁烈在宫里的时间比较多,我常常嘱托祁烈帮我好好照顾盈儿,祁烈也一直信守承诺地把她照顾得很好,对她十分宠溺疼惜。
这样的话,就算我不在西秦了,祁烈应该仍会对盈儿不错吧·“……她很好·”祁烈微微犹豫了一下,“就是一直体弱多病。
我把她送到汤泉离宫去住了·那里的气候好,又安静,比较适合她慢慢调养·” ·“是么”我淡淡一笑,“因为那儿不象宫里人多口杂,比较容易隐瞒消息吧我猜她一定还不知道西秦的王位已换了人坐。”
 ·祁烈目光一闪,也就大方地坦然承认· ·“没错·我把她身边的宫女侍卫都换了人,严令禁止任何人向她泄露外面的消息·她现在什么都不知道,还以为你又跟北燕打仗去了,天天在离宫给你焚香祈福呢。”
 ·我轻轻叹了口气,看着祁烈的目光渐渐柔和下来· ·“谢谢你·这样……也好·只要能,就请你一直瞒下去吧。”
 ·我现在虽无力照顾这个敏感纤细的幼妹,至少可以不让她为我忧虑担心吧既然祁烈肯好好照顾她,那我也可以放心了· ·…… ·晃晃手里的酒坛,里面的酒已经所剩无几。
 ·我举起坛子一口喝尽,手一挥,空空的酒坛脱手飞出,在暗夜里划出一道淡淡的弧线· ·清脆的碎裂声中,几只宿鸟受惊飞起,在迷茫的夜色中各自飞散。
 ·“走吧·”我挺身站起,意态决然地拂一拂衣摆·“酒已干,言已尽,又何必定要夜阑月落才肯离开这一晚到此已经足够。”
 ·祁烈沉默地站起身,一言不发地凝视着我,深黑的眼眸中仿佛闪过一丝黯然· ·“明日再见……”他的语声微带踌躇。
 ·“不必留情”我却答得干脆痛快· ·事已至此,敌对已是势不可免,又何必仍然拖泥带水祁烈心中或许尚有一丝迟疑,对大局终究毫无作用,不过是徒然令人心乱而已。
 ·这个决心,就让我代他下了吧…… ·…… ·“如果……有一天,我和拓拔弘的争斗到了白刃相见的紧要关头,你……会选择帮哪一边” ·祁烈转身走了几步,突然站住脚,头也不回地淡淡问道。
 ·“……” ·我一呆,哑然无声地望住他· ·为什么是拓拔弘·看起来祁烈亦没有想等待我的回答,他只是信手把问题丢给我,便不再理会地继续离开。
 ·留下我在清冷的夜风中木然而立· ·祁烈和拓拔弘……而不是西秦和北燕…… ·西秦是我曾经拥有的国家,而祁烈却是背叛了我的兄弟。
北燕曾经是我的敌国,而拓拔弘却是我……无可否认他是目前最支持我的人…… ·应该帮谁而我心里又想去帮谁·……我用力摇摇头,不想再去探究答案。
 ·****************************************************************·月冷如霜,风清如水· ·‘扑楞’一声,一只归巢的夜鸟打破了山中的寂静。
 ·也该是回去的时候了· ·山丘脚下有一片小小的树林,被清朗的月光投下一片沉沉的暗影· ·“出来吧·”我在林外面停下脚,“难道你真要在这里站上一夜么” ·毫不意外地看着拓拔弘从林中缓缓走出。
他的脸色不大好看,一双眼睛冷冷地瞪着我· ·“他是什么人” ·尽管我此刻心情不佳,但看到他那副妒火中烧的样子还是忍不住想笑。
但是一想到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半夜,又不大忍心再撩拨他,只好很辛苦地把笑意忍回到肚子里· ·“哦,不过是一位故人·” ·“是吗随随便便一个故人就能跟你这么亲密么” ·亲密吗我失笑。
拓拔弘毕竟自持身份,不肯偷听我们的谈话,站的位置太远了点·如果他听到我们的对白,就一定不会这么说了· ·看到我的表情和反应,拓拔弘也发觉了自己的失态,脸色一板,总算忍住了继续追问的冲动,转开话题。
 ·“看你跟他很熟的样子,难道你是西秦人” ·我耸耸肩·“我无家无业,浪迹天下,走到哪里算哪里,哪一国的人都不是。”
 ·拓拔弘哼了一声,对我的回答颇为不满· ·“你在北燕有官职,有居所,有朋友,有前程,还想要往哪里走” ·他这样说……是在劝我留下来吗唇边绽出一丝微笑,我淡淡斜睨他一眼,忍不住调侃他:·“如果你是位风华绝代的美貌佳人,又开口求我不要走,我一定会留下来的。”
 ·成功地看到拓拔弘发青的脸色,一副欲骂又止哭笑不得的尴尬表情·我大笑,今日第一次真正开怀· ·拓拔弘恼火地皱起眉,眼睛一瞪,好象有点发作的打算。
可是看到我开怀的笑脸,居然只是摇了摇头,一脸容让地忍了下来· ·瞟一眼拓拔弘无奈的表情,我的唇角禁不住再度扬起· ·自从知道他的心思以后,再对着他时真的很容易占到上风呢……我微笑,想想又觉得自己胜之不武,于是自动转开话题:·“这几天,你到底遇上了什么麻烦” ·拓拔弘一怔。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好象忙得很厉害·骁骑营,尚书府,还有靖远侯府,都不是你常去的地方吧” ·拓拔弘意外地一挑眉。
 ·“我还以为你掌管的是京城禁军和五城巡戍营,不是专司情报的神机府·” ·宫廷侯爵·我笑笑,不紧不慢地继续推测· ·“是不是二皇子和三皇子联手了” ·拓拔弘身子一震,更加讶异地盯着我。
 ·“你怎么知道他们的联手十分隐密,我也是刚刚才确定的·” ·“这有什么想不到的自从韩雄出事以后,三皇子就把你当成了幕后的主谋。
他平白吃了这个哑巴亏,又怎会不想方设法扳回来二皇子等的就是这个机会·凭他的心机手段,只要好好下点功夫,说动三皇子与他联手应该不难吧” ·“再说,”我顿了一下,从从容容地接着道,“二皇子手握财权,又兼管礼部和言官,掌握着一批文职官员,在朝中说得上话的人不少,只是手中缺少兵力。
三皇子控制着骠骑营和神策卫,还有韩家和卫家作为后援,军方的势力可说是不弱,却在朝中威望不足·以实力而论,他们两人都不如你·但如果他们联起手来对付你,胜算应该在七成以上。
合则两利,分则两伤·这一点他们心里都清楚得很·如果不是因为这两派人马彼此不合,大概早就联手了,还会等到这个时候” ·拓拔弘显然对我的分析深以为然。
他神情专注地听我说完,点了点头,道:·“那么以你看来,我岂非已经输定了” ·我‘嗤’的一笑,微带讥讽地瞟了他一眼。
 ·“皇子殿下,你又在存心考我么如果这样就会认输,你也不是拓拔弘了·” ·拓拔弘也许不是天下最聪明的人,也不是天下最能干的人,但他的智慧、才干、定力、应变、再加上坚忍的决心和意志,已足以令他成为一个杰出的王者。
象他这样的人,就算遇到再艰难的处境也不会束手无策,更何况这么一道小小的难关·“多谢你这么看得起我·”拓拔弘唇边噙着一丝笑意,颇感兴趣地看着我。
几天来一直隐藏在眉间的沉重荡然无存,换成了一脸的轻松愉快·“看来果然是你最了解我呢·要不要猜猜我的对策” ·“……”我翻个白眼,懒得理这个无聊的家伙。
他以为我在陪他玩猜谜游戏吗·“如果你能猜得到,我就放小晋每晚自由跟你学武,也省得你晚晚来回奔波·每天三更半夜象飞贼一样往我府里跳,你就不嫌辛苦么” ·“你全都知道” ·我瞪他一眼。
如果不是他坚持不肯放小晋跟我走,我还用得着这么辛苦·拓拔弘笑了笑· ·“如果我自己的王府任人每晚自由来去还懵然不知,这颗脑袋只怕早就留不到现在了。”
 ·唉看来拓拔弘比我想象中的还要精明厉害一点·有什么事情能瞒得过他早就该知道不用替他操心的· ·我兴致缺缺地懒懒道:·“王位只有一个。
他们两人合作的目的是王位,那么必然会因为同样的原因勾心斗角·既然他们各怀私念,就不可能开诚布公地真心合作,肯定少不了彼此扯后腿·听说两位皇子手下的阵营一向不合,以你的本领,要使一点手段来离间分化,挑动内讧,还会是什么难事么” ·拓拔弘摇头轻笑。
 ·“果然没有什么能难得倒你·我……” ·拓拔弘的话才说到一半,脸上的笑容还没完全展开,突然脸色一变,倏然转身对准树林。
与此同时,我已经快他一步地纵身飞掠,顺便一把将他也拉了起来,闪身扑向一棵大树后· ·我和拓拔弘的身子刚刚掠起,一阵尖锐的暗器破空声急骤地响起,声音未落,有几道暗沉沉的乌光已到了眼前。
 ·好快的暗器这个速度远远超出了我原先的估计·暗器来得如此之急,肯定是不等我们掠到树后就要打到身上了·我来不及多想,立即拉着拓拔弘猛然下坠,身子同时向下急滚,‘砰’的一声,重重地摔落在地面上。
 ·拓拔弘临战的经验或许不如我,应变的速度却毫不逊色·身子刚一落地,立刻一个急速的翻滚,向着一侧滚了过去·我的反应跟他一模一样,只不过滚开的方向不同。
两人的身子刚刚一分,又是一阵暗器破空的急骤锐响·‘夺夺’几声,几枚暗器堪堪从我们中间擦身而过,深深地没入泥土里· ·老这样下去可不是办法…… ·我一边飞快地纵身掠到树后,一边皱眉思索。
敌人有备而来,准备充分,又占据了林中的有利地形,敌暗我明,形势被动,再这样任对方攻击下去,只要稍有一个疏神,非受伤落败不可· ·要及时扭转劣势,只有设法把对手从林中逼出来。
也只好…… ·拓拔弘与我心思相同,行动还比我略快了一步·我的手刚刚探到腰间,他已经‘刷’地点亮了火折子,扬手向林中扔了过去。
 ·这一招手段极有效,但是也同样极危险·虽然可以用火光逼得对手无处容身,但在点亮火折子的那一刻,也就把自己暴露在光亮下,成了一个现成的靶子· ·“小心暗器”一见拓拔弘的举动,我不假思索地沉声急喝。
 ·果然,就在火折子飞出的同时林中又有几道乌光袭来,映着空中闪烁的火光,越发显得急如星火,快如鬼魅,带着尖锐的风声瞬息而至· ·这一次目标更加明确,全部集中在拓拔弘身上。
他为了丢出火折子,大半个身子都露在外面,简直等于是送给对手瞄准· ·唉·我暗自叹息一声,来不及多想,两手分别扣着的几枚石子同时激射而出,分别飞往两个方向。
一枚紧追着拓拔弘丢出的火折子,后发先至地在它身上巧妙地一撞,让它在半空中一个转折,恰恰避开了对方意欲击落它的暗器,‘蓬’的一声落地燃烧·另几枚石子则射向了拓拔弘,‘叮叮’一阵清脆的乱响,将那几道乌光截了下来。
 ·可惜…… ·我右手扣着的那几枚石子,本来是为林中的敌人准备的· ·凭那个敌人的暗器功夫,一定对击落火折子把握十足,再也想不到我会抢先撞飞火折子,打乱了他原本好好的计划。
那么大一团火光飞行闪烁,落地燃烧,忽明忽暗之间,不光会暴露他的位置,也会扰乱他的视线,正是乘虚下手的好时机·唉…… ·可惜,实在是可惜。
这次错失良机,再要找到对手的破绽,又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尤其是眼睛一瞟,看到拓拔弘早有防备地及时闪到了大树后面,心里就越发觉得郁闷…… ·“出来吧。”
我板着面孔冷冷地说,“敌人已经走了·” ·对方只有一个人,虽然看起来身手不弱,但也只能趁隙偷袭·面对面动手的话,以一敌二也占不到上风。
那只火折子点起的火头已烧起来了,林中火光明亮,烟气熏人,哪里还有藏身之地只有傻子才会留下来· ·拓拔弘从树后走出,若无其事地拂了拂身上的灰尘,笑吟吟地迎上来。
 ·“你没事吧刚刚全亏了你出手,否则我真可能躲不过去的·” ·我哼了一声,虽然明知道情形并非如此,但见他总算知道领情,心里还是稍微舒服了一点。
 ·“连这么快的暗器都打得下来,你手上的准头真不错·” ·我又哼了一声· ·“省省吧·少说几句无聊的空话。
我能打下那几枚暗器,是因为当时早有准备,距离又近,否则……” ·因为内力不足,我那几枚石子准头虽佳,所含的力道却不大·那几枚暗器不是被我的石子撞开,而是我算准时刻堪堪将石子打在它们前方,让它们自己撞上去的。
这种打法极为冒险,只要准头上稍有差池,暗器便要钉到拓拔弘身上了· ·想到那几枚暗器的可怕速度和刚才千钧一发的惊险经历,我仍有些不寒而栗·这么惊人的暗器让人防不胜防,我可不认为每次都能有今天的好运。
 ·拓拔弘脸上的笑容也为之一敛·他蹲下身,拔出一柄锋利的小刀,从土里挖出了一枚暗器,用刀尖小心地挑起来· ·那枚暗器似针非针,似钉非钉,形状细长,尖端锋锐无比,后面却绽开如一朵花瓣。
颜色暗沉沉的,在火光的映照下泛起一抹幽幽的乌光,透出一股慑人的阴寒之气· ·“好厉害的暗器·“拓拔弘眉头微皱,眼中露出几分惊叹之意。”
接连半月没下过雨,地面干硬得象块石头,它居然入土将近半尺·如果是打在人的身上……是什么样的绝世巧匠才能做出这样的机关” ·“不是用机关发出来的。”
我摇摇头·“他几次出手,我都没听到机簧触发的声音·而且他每次发出的数目也不一样·” ·拓拔弘吸了一口气,脸上的讶异之色又浓了几分。
 ·“那又是怎样的暗器高手手上功夫如此惊人,应该是数一数二的暗器高手,为什么在江湖上籍籍无名,连听都没有听说过” ·我沉吟不答,脑中却不期然地闪过那天萧冉遇刺的情景。
银月芒轻如飞絮,细若微毫,分量比一根毫毛也重不了多少,一口气都能把它吹得无影无踪·这种罕有的暗器只有少数几位高手才能收发由心,指挥如意,绝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使得出的。
否则萧代便可以随时对萧冉下手,也不用煞费苦心地安排席间杂耍那么个绝佳的机会· ·同样是世间罕见的暗器高手,同样在江湖中默默无闻,那天暗杀萧冉的刺客,和今天偷袭我们的对手,却不知是否有什么联系·如果真有联系,或者二者根本是同一个人的话,这其中的关系就更复杂了…… ··    ·    第六章·折腾了一夜,回到禁军大营时天色已明。
 ·例行的晨操应已结束,宽阔的校场上空荡荡的,只有几名小兵在打扫,见到我回来,连忙丢下扫帚肃立行礼·等我走过去了,身后却传来压低了声音的嘻嘻轻笑和窃窃私语,回头一看,几个人正凑在一处挤眉弄眼地瞧着我说笑,不知在说我什么八卦。
 ·我一回头,那几名小兵吓了一跳,鬼头鬼脑地嘻嘻一笑,一溜烟地跑掉了· ·情形好象有点诡异……我有点奇怪,但看他们一脸轻松的样子,料想也不是什么大事,也懒得叫住他们查问究竟。
 ·等到一进官署大堂,我也就立刻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大堂上俏生生地立着一条红衣人影,身材高挑,婀娜刚健,本就是明艳照人的绝色佳人,再衬着一身鲜明耀眼的大红衣饰,那份傲然不群的英爽姿态便越发显得引人注目,不是拓拔晴还会是谁 ·她象是在等着什么人,神情有些略显不耐,秀眉微蹙,脸色紧绷,一言不发地在大堂上走来走去。
易天和雷鸣都在大堂里,谁也没有开口说话,只是站在一边看着她走动,脸上都有些无奈的表情· ·听到我的脚步声,三个人同时望向门口· ·一见是我,拓拔晴俏目一亮,立刻停下了脚步。
易天和雷鸣则是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看了他们的反应,不用想也知道拓拔晴是在等我· ·唉,难道我又有什么地方得罪了拓拔晴而不自知一想到要应付这位娇纵任性的刁蛮公主,不由得有些隐隐头痛。
 ·“江逸,你总算回来了我已经等了你半天了·” ·拓拔晴的脸虽然板得很紧,但语气还算平和,不象是带着怒气的样子。
 ·我迅速地看一眼雷鸣和易天·雷鸣笑嘻嘻的,一脸打算看热闹的表情·易天则丢给我一个眼色,表示他也不知道拓拔晴的来意· ·“抱歉让公主久等了,不知公主驾临有何贵干” ··宫廷侯爵拓拔晴看看我,又看看旁边的雷鸣和易天,面无表情地道: ·“你跟我来,我有事找你。”
 ·“请问公主有什么事” ·“走吧,过一会儿你自然知道·” ·“可是我马上要去上朝……” ·“放心,已经命人代你告过假了。”
 ·拓拔晴丢下这一句话,不再理会我的反应,头也不回地率先走出了大堂· ·我苦笑着看看她的背影,又看看雷鸣和易天,这两个家伙居然没有半点同情之色,反而一个挤眉弄眼,一个会心微笑,同时笑咪咪地对我摆摆手,示意我赶快跟上去。
 ·唉,这两个家伙想到哪儿去了我怎么可能去招惹拓拔晴难道我的麻烦还不够多吗 ·出了大堂,拓拔晴已经骑上了一匹矫健漂亮的胭脂马,居高临下地等着我。
 ·我有点意外·“公主到底要去哪里” ·她到底找我有什么事情,还要骑马走那么远的 ·拓拔晴秀眉一挑,却不回答我的问题,绷着脸道:“上马。”
 ·“对不起,公主如果没什么要事,江逸还有公务在身,只怕今日无暇奉陪·” ·我脚下不动,淡淡地对拓拔晴说· ·我不想开罪拓拔晴,可也不会对她一味容让。
禁军统领是北燕王的臣属,却不是拓拔晴的私人护卫,如果她没有足够的理由,我可不打算乖乖地陪着她玩下去· ·“你……”拓拔晴大概很少被人当面碰钉子,脸色一变,好象就要发作了。
可是她吸了一口气,居然硬是按捺了下去,忍着怒意和颜悦色地对我说: ·“我今天找你是受人之托,有重要的话要对你说,这个理由够了么” ·看她的脸色,如果我再驳她的面子,大概就真要发火了。
 ·“好·” ·我笑了笑,不再多问·随意挑了一匹马,跟着拓拔晴驰出大营· ·**************************************************************** ·一路奔驰。
走了约有一刻功夫,拓拔晴在一片树林边勒住了马· ·这里已经是城外的一座山脚下,附近荒僻得一无人烟·林边是一块空旷的草地,细草如茵,绿荫浓密,虽然有些略显冷清,景色倒也颇为宜人。
看拓拔晴一路行来不假思索,显然是早就胸有成竹,选定了这里作为谈话的所在· ·我勒住马,停在她身边三尺之外· ·“公主有什么话,这就请说吧。”
 ·拓拔晴并不下马,只是调转马头,一双朗若秋水的明眸望定了我,正颜道: ·“江逸·今日我请你到这里来,是有人请我帮忙,代他向你说几句话。”
 ·“哦是三皇子吧,还是韩大人” ·能请得动拓拔晴出面传话,又不肯或不能见我的,应该也只有这两个人了。
 ·拓拔晴目光一闪,眼中微现意外之色· ·“看来什么事情都瞒不过你你猜得没错,是三哥请我来的·他那家伙生性骄傲,太爱面子,因为跟你有过那一段过节,怎么也拉不下脸来主动跟你说话,才不得不跑来托我的。”
 ·我莞尔·没想到拓拔晴说话如此直爽,连批评起自己的亲生哥哥也不客气,性情倒是率真得很· ·“三哥说,安阳公主那件事,多谢你手下留情,仗义相助,洗脱了舍舅的冤枉罪名。
这件事情的前因后果,大家心中有数,总之他很承你的情·日后若有机会定有答谢·” ·“这倒不必·我只是如实陈述,没想要帮什么人,也用不着谁来谢我。”
 ·拓拔晴就象没听到我的话,一脸正经地继续道: ·“还有另一件事·三哥说,他知道你和大哥关系很深,但从安阳公主的事情看,你现在还不算大哥那一派的人。
他说,他也不求你帮他那一边,只要你能够一如既往地保持中立,不要卷进他们之间的争斗里便行·这样的选择对你也是最好·行得春风有夏雨,大家此刻相让半步,也好给日后留个余地。
否则大家立场不同,真到了玉帛相见的关键时刻,可别怪他对你不留情面·” ·拓拔圭居然会这么直接地警告我他也未免太坦白了吧 ·我怔住,讶然道:“三皇子就是让你这么对我说的” ·“当然不是。”
拓拔晴双眉一扬,“他那狗头军师罗里罗嗦,七转八弯,说了好长一套话,听得我气闷无比·其实绕来绕去,要说的还不就是这么几句话他那一套话我也不是背不出,可你又不是傻瓜,看事情比谁都明白透彻,跟你兜上那么大的一个圈子又管什么用还不如直截了当说清楚,倒还省省我的力气” ·我忍不住失笑。
看着拓拔晴一脸坦然的明朗表情,开始觉得她除了有点刁蛮任性,好象也直率得挺可爱的· ·要是她的三个哥哥都象她一样,北燕大概就不会这么多事了· ·“多谢公主转告。”
我勉强忍住脸上的笑意,对拓拔晴道:“请公主转告三皇子,江逸为人处世,自有信守的原则和立场,不劳三皇子操心·他的一番好意我已心领·至于答谢,大可不必。”
 ·拓拔晴秀眉微挑,目光专注地听我说完,摇头道: ·“三哥的话是传完了,我倒也想劝你一句·你来北燕的时日尚短,跟他们又能扯上多少关系大哥他们三人把王位看得天一样大,高兴自家人斗得头破血流,那是他们自己的事,你又何苦要插进来这些乱七八糟的勾当惹人生厌,躲远一点不清静些么三哥几次求我帮他,我都说我懒得理,想也不想地回绝掉了。
你是外人,更犯不着趟这淌浑水啦” ·拓拔晴这番话说得干脆利落,痛快爽脆,神态更是潇洒之极,听得我倒是心胸为之一畅·拓拔晴虽是个女儿家,但是为人爽朗率真,心直口快,颇具男儿的豪爽气概。
她若是生为男子,一定不会比三位兄长逊色· ·我才对拓拔晴好感大增,戒心渐退,她却突然脸色一寒,板着脸对我道: ·“别人的事情办完,也该轮到我自己了。
你还欠着我一笔帐,我早想跟你算算呢” ·我大吃一惊·“什么帐” ·拓拔晴板着一张俏脸,“江逸,别忘了你还欠我一场比试” ·……不会吧到现在她还没忘了要跟我比剑我顿时觉得头痛无比。
 ·“晴公主,这个比试就不用了吧我不是已经认过输了么” ·谁知我不说这话还好,一提起认输,拓拔晴的脸色顿时一沉,明艳的玉容犹如挂了一层寒霜,冷冷地瞪着我。
 ·“你还敢提那次认输我向你挑战,你宁可丢尽面子地当场认输也不肯动手·可是遇上东齐的高手,你二话不说便上场比试,还大展神威地赢了个干净漂亮你这样子,是看不起我这点微末本领,不屑于跟我动手,还是看不起我这个人,嫌跟我比剑失了你身份” ·…… ·拓拔晴连珠炮似的一轮质问,问得我哑口无言,只剩下摊手苦笑的份儿。
两次挑战,应对不同,每一次都有我的不得已·个中曲折,哪里跟拓拔晴解释得清楚我也知道这样一来,自己是大大地开罪了她,只是没想到她会一直记到现在罢了。
 ·孔子有云: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圣人之言诚不我欺·得罪了一个拓拔晴,可比得罪她两个哥哥要麻烦得多啦 ·‘锵’的一声清越龙吟,拓拔晴拔剑出鞘,挑眉道:“动手吧” ·神情冷冽,姿态凛然,竟是丝毫不容我拒绝。
 ·头痛……真的不想和她动手·看她这爱武成痴、倔强好胜的样子,赢了她,日后少不了被她缠着比斗;输给她,她一定又当我心存轻视,不肯拿出真本领。
无论输赢都脱不了身,这不是自找麻烦吗 ·“拔剑吧·江逸,别以为你还能赖得掉·今天我既然下定决心要和你比试,就不会让你蒙混过关。
就算你硬是不肯拔剑,我也不会手下留情的·” ·拓拔晴倒是说到做到,长剑一展,果然毫不容让地向着我的咽喉疾刺而至· ·我一紧马缰,策马向后退了一步,堪堪避开她这一剑,还不及说话,她后面的剑招连绵不绝,如江水般一浪接着一浪地涌了过来。
 ·我叹了口气,一边策马左右躲闪,一边只得拔出腰间的软剑· ·拓拔晴见我终于拔剑,眼睛一亮,目光中流露出兴奋之色,手上的招数更紧更急,长剑寒光闪闪,始终不离我要害左右,几次都是差之毫厘地从我脸边险险掠过。
 ·她果然没有半点手下留情,看来是要出尽本领,逼我与她放手一战· ·唉,拓拔晴自然不会知道,今日的我,与比武那一天可说是相差千里·且不说这次没服青阳丹,全部的功力发挥不出,而且昨晚一夜未眠,喝得半醉,又经历了一场生死较量,精神体力几乎已跌至谷底,只怕真不是她的对手了。
 ·因为一直在马背上相斗,我内力不足的弱点多多少少得以弥补,还能勉强支持得住·拓拔晴打了一会儿,大约嫌隔着马匹太多阻碍,不能尽情施展所长·一声清啸,纵身自马背上一掠而起,长剑洒下一片雪亮的寒光,向着我的方向直扑了过来。
 ·我差点呆住· ·拓拔晴的武功确实不错,剑法轻灵快捷,变幻无方,绵密细腻而不失辛辣,虽然仍然及不上聂正,但较之韩冲和周明却并不逊色,威猛凌厉固然是有所不及,细微变化处却似乎还要胜过几分。
这样的功夫,应该算得上是北燕数一数二的剑术高手· ·但高手过招自有一定的气派和风范,只要不是有深仇大恨的性命相拚,哪会象她这样不管不顾地冒险一搏她这一招凌空下击,气势十足,招数凌厉,却没给自己留半分后手。
若一招得手也就罢了,否则自己身在半空,无处借力,如何应付对手的反击只怕非当场落败不可· ·这一招自然难不倒我·我微微一笑,正在考虑是留点面子退让一步,还是索性速战速决地击败她算数,拓拔晴突然招式一变,长剑由直劈转为横拍,剑尖在我的马头上轻轻一拍,身子趁势借力一翻,在空中一个漂亮的转折,轻飘飘地落到我的背后,反手一剑,急迅无伦地直刺了过来。
 ·这一下变招极为巧妙,最难得变化圆转自然,毫无滞碍,又借着这一拍的力道变换身法,将自己的劣势化为了优势·如果换一个经验稍差的对手,被她攻一个猝不及防,非被逼到地上不可。
 ·我暗自赞叹一声,身不转,头不回,手中的软剑斜斜反撩,精准无比格向她的剑锋·谁知就在此时,一股强劲的内力突然自马背向上传来,猛然攻至我的体内,来势异常狂猛。
我那点微弱的内力根本不足以匹敌,勉强抵挡之下,身形巨震,一口鲜血冲口喷出,手上的软剑受此一震,发出的剑招亦失了准头,没能格上她的剑锋·‘嗤’的一声轻响,拓拔晴的长剑已刺进了我的右肩。
 ·这一下意外变故,连拓拔晴自己也没有料到·她惊叫一声,连忙变招收剑·手忙脚乱之下,一个收势不及,身子直撞到我身上·我在那一震之下受了内伤,本就摇摇欲坠地坐不稳身子,给她一撞,两人同时滚落到马下,在厚厚的草地上滚作一团。
 ·“江逸江逸你没事吧” ·我这受伤的人还没怎么样,拓拔晴倒先白了一张俏脸。
急急慌慌地从地上一跃而起,跪到我身边· ·“……”我苦笑·有事是当然有事的·拓拔晴那一股内力来得又急又猛,我那点仅余的真气哪里能够抵敌这一下硬碰硬的内力比拚,震得我五脏六腑就象翻了个儿似的,受的内伤着实不轻。
相比之下,肩头火辣辣激痛的剑伤倒还真不算什么大问题· ·宫廷侯爵·“……还好·” ·我吸了一口气,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若无其事地道。
 ·这倒不是我爱面子硬要充好汉,而是看拓拔晴一脸又急又慌、又愧又悔的样子,好象心里老大过意不去·要是不安抚她一下,只怕她就要哭出来了· ·唉,就算她剑法再高、性子再傲,到底还是个十七八岁的小女孩子…… ·“你怎么……嗐,我只是想用内力反震,攻你一个措手不及,好把你从马上逼下来。你内力明明那么强,怎么可能会受伤的呢?伤得厉害不厉害?” ·拓拔晴咬着嘴唇,一脸委曲地看着我,好象倒是我的错,才害她估计错误地伤到了我。
 ·尽管伤处疼得厉害,我还是忍不住嗤地一笑· ·“没事,我只是一时反应不及,内腑受了一点震荡,缓过气来就好了·” ·拓拔晴细细研究我的脸色,有点半信半疑。
 ·“真的没事可你的脸色怎么这么白,连嘴唇都没有什么血色” ·……真是败给她了·她不会把我肩上鲜血喷涌的伤口当假的了吧 ·我叹口气,吃力地撑着身子坐起来,伸手按住肩头的伤口。
 ·“你身上有金创药么” ·“没……” ·我就知道好武管好武,怎么说拓拔晴也是位金枝玉叶的千金公主,谁又敢胆大包天地伤到她一星半点她身上自然不会备着这些东西。
 ·不过我自己好象也很少带…… ·“我先帮你把伤口包起来吧·” ·拓拔晴刷地扯下一条衣襟,上来就替我包扎伤口,动作倒是干净利索,虽然不算很熟练,包得也是马马虎虎,勉强还算可以合格,至少暂时止住了血。
 ·“谢谢·”我习惯性地顺口向她道谢· ·拓拔晴‘噗哧’一笑· ·“你还谢我谢我伤得你还算轻么” ·“哦,那就不谢。”
 ·“不谢那我白给你包扎了半天么” ·“……” ·…… ·我突然发现,跟年轻女孩子打交道的经验,我实在是太欠缺了一点。
 ·也许,对付她们的最佳办法,就是尽量、尽量地少说几句…… ·**************************************************************** ·回到马上,身子还是微微一晃。
动作太大牵动了内伤,差点儿又是一口血喷出来· ·受伤之下,气血翻腾,身形略微有些不稳·右边的手臂又使不出力,只好用左手抓紧马鞍·缰绳松松地握在手上,全靠双腿控马前进。
 ·“你的伤真的不要紧”拓拔晴脸有愧色·“要不你跟我一起骑‘绯云’回去” ·“不用不用。
我还骑得动·” ·为免麻烦,还是跟拓拔晴离得远一点比较好· ·…… ·“那回去我给你找点‘玉灵丹’和‘回春散’。”
 ·“多谢多谢·不过这两样东西我自己也有,公主就不必麻烦了·” ·这两样丹药确实不错,上次受伤的时候拓拔弘给了我一大堆,现在好象还有剩呢。
 ·…… ·拓拔晴沉默了一会儿,突然一脸严肃地转脸问我: ·“江逸,你的武功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刚刚我那一道内力虽然不弱,但以你的功夫,就算再没防备也自保有余,绝不应该受内伤的。
听说你跟三哥比剑的时候也是剑法精妙内力不足,只有擂台比武那一次才内力充沛·是不是你受了什么伤,致使内力大大受损,只有极少数时候才能发挥出来” ·“……”我沉吟不答,一时有些犹豫是否该告诉拓拔晴实话。
 ·拓拔晴直率坦白,性情豪爽,为人颇为纯真可爱,让我不想也不愿设词骗她·但现在我的处境并不算安全,虽然尽力少趟浑水,还是不免卷进了三位皇子的争斗之中。
如果随随便便地暴露出自己的弱点,只怕以后就更加危险· ·“我明白了·”拓拔晴瞟了一眼我的神情,格格一笑,态度转为轻快道:“你这个弱点还瞒着人,尤其不想给对手知道,是不是放心,今天的事,我不会给你泄露出去的,就连三哥也不会说。
倒是你,如果需要我帮忙,不必客气,只管随意开口就好·” ·“……谢谢·” ·我有点意外,没料到拓拔晴如此聪明,竟然轻易地看破了我的弱点。
而又如此善解人意,主动答应为我保密·我愿意相信她的承诺,可是也不想去求她帮什么忙,也只有以一声谢谢作为结束了· ··    ·    第七章·到营里,雷鸣和易天正在一边喝茶一边聊天地等着我。
 ·看到我衣衫染血地负伤而回,两人大吃一惊,同时变了脸色迎上来· ·“遇上麻烦了是谁闹的事” ·“有人袭击你哪一派干的” ·我苦笑。
“都不是·是晴公主硬要缠着我比武,不小心给她刺了一剑·” ·…… ·雷鸣和易天对望一眼,谁也没说话,紧闭着嘴,脸上的肌肉隐隐抽动,一副忍笑忍得很辛苦的样子。
 ·我叹口气·“你们想笑就随便笑吧,不用忍得这么辛苦·” ·话音未落,雷鸣‘噗哧’一声,先捧着肚子笑了个前仰后合。
易天没有他那么夸张,但也是忍俊不禁地莞尔微笑,一边上上下下地瞄着我身上的泥土和血渍,眼中满是戏谑之意· ·“老……老大,不会吧,泡个妞儿都会弄成这样搞得一身血淋淋的狼狈回来”雷鸣一手指着我,一手还捂在肚子上,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地道:“就算那个公主刁蛮难缠,也不至于厉害成这样吧” ·“……什么跟什么啊别胡说八道,我可从来没招惹过她。
不过是她找我挑战,别扯到不相干的事情上·” ·“得了吧·女孩子家那点花样瞒得了谁她要不是看上了你,为什么别人不找,偏偏要找你比剑”雷鸣总算勉强止住笑,神气地挺一挺胸。
“本人的剑法也不错,她为什么不来找我比啊” ·“我怎么知道·”我没好气地白他一眼,“也许她嫌你长得太英俊,怕对着你时下不了手” ·“那倒也是。”
雷鸣笑嘻嘻地耸耸肩,大言不惭地自吹道,“就凭本人玉树临风英俊潇洒的强大魅力,哪个女孩子抵挡得了我在女人堆里的战绩辉煌,还没有过失手的记录呢。”
 ·我摇头失笑·雷鸣的魅力如何我无从置评,他的脸皮之厚,倒可以称得上空前绝后了· ·不过雷鸣也不全是吹牛,他的五官相当英俊,略显孩子气的脸孔上总是带着明朗的笑容,谈吐直爽,表情丰富,举手投足间充满自信,确实具备一种阳光灿烂的独有魅力。
 ·这么一看,他与拓拔晴倒真是颇为相配的一对呢· ·“小雷,拓拔晴好武成性,专爱找上剑术高手比试·你在剑法上的造诣颇有独到之处,什么时候高兴了,倒不妨跟她较量较量。”
 ·“好啊比就比我才不怕那小丫头呢·”雷鸣一脸的不在乎,笑嘻嘻地道,“保证给你赢得漂漂亮亮,才不会象你给她弄得灰头土脸的回来。”
 ·“行了吧你们两个少找点麻烦好不好”易天皱着眉头瞪了我们两个一眼,“小雷,你平时闹得还不够,还非要招惹上晴公主才高兴晴公主自幼受宠,任性不羁,行事一向随心所欲,有时连大王都拿她没办法。
她毕竟身份尊贵,寻常人轻易得罪不得,你那副天不怕地不怕地脾气最易生事,万一惹毛了她怎么办没事你们还是少惹她吧·” ·易天的脾气一向最好,说话总是和颜悦色,脸上时时带着一个温和的笑容,很少见他有生气的时候。
这次他虽没露出多少怒意,脸色却明显地沉了一沉,瞪向雷鸣的眼光也颇有些不悦· ·雷鸣吐了吐舌头,悄悄瞟一眼易天的脸色,立刻乖乖地老实下来,不再说话。
 ·易天的脸色这才多云转晴,目光也温和了许多,刚要说些什么,一名城卫突然出现在堂下,跑得气喘吁吁,脸上也带着明显的张皇之色,上气不接下气地道: ·“大……大人……” ·“什么事别急,沉住气慢慢说清楚。”
 ·看他这副惶急的神情,我料想必然是出了什么大事,脸上却镇定着不动声色· ·“大人·”那城卫定了定神,喘了几口气,说话总算能流畅自如。
“二皇子遇刺” ·“什么” ·听到这个消息,我们三人都是一惊,我和易天还沉得住气,雷鸣却立刻跳了起来。
 ·“什么时候什么地方谁下的手经过情形怎么回事还不快点说个清楚” ·雷鸣连珠炮似的一通追问,又快又急,倒是把该问的问题一个不拉都问了出来。
 ·“回大人,就是刚才·下朝以后·二皇子回府的路上·刺客来历不明,没看清长相,一击之后就逃掉了·二皇子是在马上遇袭,中了刺客的暗器,现在生死还不知道。”
 ·又是暗器我心头一震,立刻想起了昨夜我与拓拔弘遇袭的情景,沉声问道: ·“刺客用的是什么暗器” ·“不知道。
二皇子中了暗器后受伤落马,立刻被侍卫送回王府救治·属下只是负责巡逻那一区,一知道出事,立刻赶来报告消息·大人新立的规矩,一旦有事,第一时间向上报告,不许稍有延误,所以属下顾不上仔细打听就赶快来报,详细情形得等小吴打探清楚了再报大人。”
 ·“嗯·很好·” ·我点点头表示嘉许,示意他下去候命·转头看看雷鸣和易天,雷鸣脸上的震惊之色尚未褪去,易天则已经完全冷静下来。
 ·“皇子当街遇刺,五城巡戍营脱不了责任,咱们这次的麻烦只怕是不小·” ·我皱眉道·“不光是五城巡戍营,禁军负责守卫内城,保护皇室,一样要承担追缉刺客的责任。
二皇子遇刺是件大事,大王一定会下旨严令全城缉凶,咱们与其被动地等大王下旨,不如现在就封城吧·” ·封城不是一件小事,无论是五城巡戍营还是京城禁军,都没有随意封城的权力。
但易天与我一样深知遇到意外时灵活应变的重要性·在这种特殊时刻,时间往往决定一切,应变越快,处置越早,解决问题越事半功倍·如果耽误了时机,让刺客得以溜出京城,那就很难再抓得到。
 ·“好”易天微一沉吟,立刻同意了我的决定·“你去二皇子府·小雷马上去封锁城门·我调动人马准备搜城。”
 ·赶去二皇子府的路上我的心情并不轻松·一天之内,两位皇子同时遇刺·而且同样都是用的暗器·只不过一个在光天化日下,一个在暗夜无人时;一个成功一个失手。
这两起案件是不是同一个人做的如果是,这个刺客的背后又会是谁呢 ·宫廷侯爵·是拓拔圭还是……其它打算混水摸鱼的人 ·…… ·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随着储位之争愈演愈烈,北燕今后大概是要多事了· ·**************************************************************** ·赶到二皇子府时,那里已经是人头涌涌。
 ·因为拓拔明的遇刺是在下朝的时候,上朝的官员还没有散尽,消息传得十分迅速·从他遇刺到现在不过半个时辰,二皇子府中的花厅里已经挤满了前来探望的官员,一群人七嘴八舌地打听猜测,热闹非凡,可谁也没有确切消息。
 ·拓拔明的侍卫总管韦翔极其能干·出事之后,他立刻把拓拔明以最快的速度送回了王府,同时派人飞马请来了最好的太医,并派人封锁了王府内院,不许闲杂人等随意进出,以免刺客找到机会第二次下手,同时也隔绝了外面众人打探消息的途径。
 ·凭着职司全城治安最高长官的特殊身份,我总算被韦翔请进了内院·但是没有见到拓拔明,而是被让到了内院的小花厅里面·韦翔告诉我拓拔明胸前中了一枚暗器,伤口虽然不算致命,暗器上却喂了毒。
拓拔明受伤之后一直昏迷不醒,现在太医正在为他设法解毒,紧要关头,不容打扰,请我见谅· ·我当然没什么不能见谅的·因为拓拔弘和拓拔圭都来了。
连他们两位至亲的兄弟都被拦在房间外面,我还能有什么意见吗 ·他们两人的脸色都不大好看,严肃中带着隐隐的沉重·拓拔弘的神情还算平静,拓拔圭却是一脸震惊和不信兼而有之,如果他真是背后的主谋,那他做戏的本领实在是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境界。
 ·一见我进来,他们两人同时转头看我·拓拔圭怔了一下,接着马上转开了脸·拓拔弘却好象松了口气,但目光一转,落到我的肩膀上,立刻微微皱起了眉。
 ·“你受了伤” ·眼睛真尖·我来之前已经换过衣服了,肩头的伤从外面应该看不到血迹,只是行动上有点轻微的异样,居然就给他一眼看了出来。
 ·“嗯,只是不小心划了一下·” ·我轻描淡写地回答· ·拓拔弘脸色一沉,仿佛对我隐瞒实情的举动大为不满,碍着拓拔圭没说什么,却不悦地瞪了我一眼,大有过一会儿再找我算帐的意思。
 ·就在这个时候,厅外传来拖得长长的喝道声·原本是人声嘈杂的院子里一下子变得安静无比·拓拔弘和拓拔圭同时站起身,匆匆地向外就走· ·北燕王到了 ·北燕王身上仍穿着上朝时的正式袍服,显然退朝之后还没有来得及更衣,便接到消息匆匆赶了过来。
他的脸色略显沉重,但还保持着冷静和从容,没有露出多少慌张之色· ·对上前行礼的拓拔弘兄弟他一言未发,只是目光锐利地扫了两人一眼,随后在我身上微微一转,脚步不停地直入拓拔明的卧房。
 ·韦翔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拦北燕王,就连我们三人也沾了北燕王的光,紧随其后地跟了进去· ·一进房间,扑面而来的就是一阵浓厚的药香·几名太医正神色匆忙地围着拓拔明不停地忙碌。
拓拔明脸色苍白,双眼紧闭,一动不动地昏睡在床上,上身赤裸,胸口有一点鲜明的血迹,颜色却是紫黑色的· ·太医们一发现大王驾临,连忙手忙脚乱地下跪行礼。
北燕王摆手命他们起来继续救治,只留下一名太医问话· ·“明儿的情形怎么样” ·那太医神色紧张,声音也有点轻微的颤抖。
 ·“二皇子伤得倒不要紧,就是暗器上喂了毒·臣等无能,现在仍未查明是何种毒药,所以……” ·“寡人问你明儿的性命要不要紧” ·北燕王沉声低喝地打断了他的话。
 ·“大王恕罪·微臣……微臣……” ·那太医吓得浑身发抖,伏在地上连连叩头,嘴里吞吞吐吐,却说不出一句确实的答复,显然心里毫无把握。
 ·北燕王目光一黯,却未再对那太医发作,走到拓拔明床前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道: ·“你们务必竭尽所能,保证二皇子安然无恙,寡人必定重重封赏。”
 ·接着又转过头来对我道: ·“江逸,明儿被刺,你这个禁军统领兼五城巡戍使脱不了责任·寡人要你立即封锁全城,全力缉拿这名刺客。
如果给他逃掉了,寡人唯你是问” ·说完,他面无表情地对着拓拔弘和拓拔圭又看了两眼,掉转头径自走了· ·自始至终都没有对他们两人说过一句话。
 ·**************************************************************** ·北燕王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把缉凶的全部责任尽数压到了我的肩上· ·对此我虽然早有准备,还是感到肩头一沉,处理起来也就越发的慎重。
 ·北燕王走后,我把跟着拓拔明的几名侍卫找了过来,详细询问了当时的情景,又仔细查看了从拓拔明身上取出的那枚暗器,心里已大致有了点分数· ·行刺拓拔明的刺客与昨夜袭击拓拔弘和我的刺客应该就是同一个人。
 ·同样的一身青衣,同样的高瘦身材,同样快如鬼魅的暗器手法,同样倏忽来去的绝顶轻功,就连拓拔明所中的暗器也与我们昨夜看到的一模一样·虽然这两次袭击中刺客都蒙着脸,看不清他的真实面目,但有了这么多相同之外,也足以做出结论了。
 ·临走前我又去看了看拓拔明,他仍然苍白着脸色,牙关紧咬地躺在床上,一点要醒来的意思都没有·拓拔弘和拓拔圭居然还在,一边一个地坐在窗前的小桌旁,关注着太医急救的进展,脸上都带着隐隐忧色,一副手足情深的关切模样。
不过到底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就只能问他们自己了· ·出门的时候,拓拔弘起身跟上来· ·“江逸,今天的这名刺客……” ·到了院子里,拓拔弘看一眼四周无人,压低声音沉声问我。
 ·“是同一个人·” ·我知道他要问的是什么,不等他问完,便简短地告诉了他答案· ·拓拔弘眉头轻轻一挑,点点头,不再多问。
转过头来却又问我:“你肩膀上的伤又是怎么回事有人暗算你么” ·“不是·”我无奈地笑笑,不打算瞒他。
“是晴公主跑来找我挑战,硬是逼着我跟她动手·我应付几招,不小心给她刺了一剑·” ·拓拔弘皱起眉·“晴儿还是这么不懂事伤的重么” ·“没什么大碍,过几天就好了。”
 ·“那你这几天当心一点·现在京里正乱,你肩上有伤不便动手,别给刺客趁机拣了便宜·” ·他低声叮嘱我几句,转身打算回屋。
 ·我却还有问题要问他· ·“你没有告诉大王,昨夜你我在山下遇袭的事” ·“一大早就出了这样的事,还没来得及。”
 ·我就知道其实就是不问他,看北燕王今天的态度,我也已大致猜出了几分· ·适才北燕王看着拓拔弘兄弟两人的眼神,分明是认为此事必然出自其中一人的指使。
如果他已知道拓拔弘昨夜也曾经受到同样的袭击,应该就不会这么看拓拔弘了· ·无形之中,拓拔弘已错过了洗清自己嫌疑的最好时机· ·我不觉皱眉。
 ·“刚刚为什么不告诉他” ·拓拔弘摇了摇头· ·“现在要说已经迟了·无凭无据,父王不会相信的。
反而会更加疑心我,认为我是为了摆脱嫌疑而放的烟幕弹·” ·知子莫若父·同样知父也莫若子·拓拔弘对北燕王的了解当然要比我深得多。
他认为在拓拔明出事以后再说出自己曾经遇刺的事情会适得其反,也不是没有几分道理· ·“那么,你认为这个刺客的幕后主使是谁三皇子么” ·拓拔弘皱眉思索片刻,不大确定地道: ·“按情按理,似乎也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可老三虽然一向有点鲁莽冲动,身边还是有明白人提点的·贸贸然使出这么不留余地的急切手段,胆子也未免太大了点·如果我昨夜的运气稍差,没能躲开那几枚暗器,或者今早及时禀告了父王,嫌疑岂不是全落在了他一个人身上就算他自己心浮气躁,身边的人也该劝阻他吧除非……” ·我笑了笑,接着道: ·“除非他得到了什么内幕消息,不得不立刻痛下杀手又或者,他有把握如果成功除去了你们两个,大王也不会拿他怎么样” ·拓拔圭的生母韩淑妃一直受宠,她经常随侍在北燕王左右,得到机密内幕的消息自然比别人多,也最易了解北燕王的心意。
如果她事先探听到北燕王的想法,知道他对于储位的归属已有决定,那么拓拔圭也就只好出此下策· ·只是,北燕王的心意到底如何,储位的归属有无确定,下手的人又是不是拓拔圭,现在全都无从得知,只能由我们自行推测…… ·不管是出于谁的指使,这位刺客的来头不小,也一定受到了有力的庇护,要搜出他的踪迹殊非易事。
我带领京城禁军和五城巡戍营不眠不休地搜了两天,几乎把全城都翻了一个遍,也没能找出他的藏身之处· ·其实并不奇怪·说是全城,毕竟还有我搜不到的地方。
 ·一个地方是东内城·那是皇子亲王、各国使节的居住所在,禁军未奉特旨无法擅动·而另一个地方自然是皇宫· ·以我做西秦国主时的经验,皇宫看似守卫森严,滴水不漏,其实是整个内城中最大、也最容易藏人的地方。
宫中步步守卫、处处禁区,太多寻常人想不到、去不到、不敢问、也不能问的地方和禁忌·外人到了宫里固然是晕头转向,寸步难行,但若是得到宫中有力人士的庇护,那却是连内廷侍卫都找不到的。
 ·这两处的地方非我的力量所能及,而我亦有把握,凭着我和易天雷鸣的能力和配合,对京城各处的搜索十分严密,没有出现什么漏洞·因此,北燕王一脸严肃地问起搜查结果时,我的态度异常坦然,并没有因为未能达成任务而心虚胆怯。
 ·北燕王并不是一个不讲道理的刚愎暴君·刚听到一无所获的搜索结果时,脸色虽然有些不悦,但听我详细解说过这两天的搜索过程及我的分析之后,脸色渐渐有所缓和,沉吟良久,突然出人意料地道: ·“江逸,你不必继续查下去了,这件事情就到此为止吧。
来,陪寡人出去走一走·” ·我有些愕然,但当然没理由拒绝他的命令·跟着北燕王出了文华殿,一路北行,竟到了皇宫后院的天命山· ·天命山并不算高,跟真正的大山相比,只能算是一座小小的山丘罢了。
但在地势平坦的京城之中,却要算最高的一处所在·山顶最高处建有一座宏伟华丽的高台,叫做承天台,是北燕每逢大节庆典,北燕王祭祀天地的地方·这里在宫中是一处禁地,平日由侍卫重重把守,从来不许人进入。
北燕王自己如无大事也从不来此·今天他为什么突然带我来到这里,我可真有些猜不透了· ··    ·    第八章·到了那里,北燕王命跟随的侍卫等候在山脚下,只带着我一个人上了承天台。
 ·承天台高达十丈,气势恢宏,又建在高高的天命山顶,越发显得巍然独立、高耸入云,颇有举手承天、君临万象之势· ·宫廷侯爵·时值正午,耀眼的阳光明晃晃地洒下来,照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山顶的风势颇为强劲,吹得身上的衣袍猎猎飞舞,在如此强烈的阳光下,竟也透出几分凛凛的寒意·琼楼绝岭,临风而立,真有些高处不胜寒的味道· ·北燕王手扶栏杆,站在承天台的最前方,俯视眼前的辽阔天地。
虽然苍老的身形已颇显枯瘦,却仍有一股君临天下的雍容气度,令人不敢心存轻视· ·“江逸,你过来·” ·北燕王招手把我叫到他的身边,指着前方道: ·“你看,眼前这千家宫阙、万家烟火,还有远方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沃野良田,高山大河,都是我北燕所辖的疆土。
我拓拔氏的先祖世代经营、守成创业,不知花了多少精神、流了多少血汗,才打下今日这一片江山·当年我壮年继位,豪气凌云,誓要让北燕成为天下最强大的国家。
几十年来,我率领大军开疆拓土,南征北战,吞并了无数边境小国,疆土达到前所未有的广阔辽远,北燕的国力也盛极一时,确实成为了当今天下最强大的国家·这样一片大好基业,若不能在后辈手中发扬光大,我就算死了,在九泉之下也难以瞑目。”
 ·我默不作声地站在北燕王身边,听他大有感慨地指点江山,心知他必有一番重要的话要讲出来,一时便也不急着接口· ·北燕王亦并未期待我的回应,他头也不回地凝目遥望着眼前的天地,慨然道: ·“北燕立国以来,世代相袭,立储不分嫡庶、不论长幼、不问出身,唯以贤能才识选拔储君。
全赖于此,北燕才能够一代盛于一代,而终于成就了今天的一番霸业·寡人深知祖宗立下此项规矩的重要,因而自有子以来,迟迟不曾册立储君,一心想选一个出类拔萃、才干过人的皇子继承王位。
谁知道寡人虽只有三个儿子,却是个个精明强干、野心勃勃,而且各有自己的一派势力,彼此互不相让,明争暗斗,倒搞得北燕政局不稳,内患频生·我原本是不急于匆匆立储,后来却是迫于形势而不敢骤下决断。
事情迁延至此,会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倒是我所始料不及的·” ·“他们三个都是我的儿子,我心中自然不愿有所偏袒,希望给他们一个公平的机会。
他们想争储位,立党结派,在朝中暗自较劲,在公务上各不相让,这些我都可以容忍,也不妨借此看一看他们各人的本事·可若是发展到兄弟阋墙、手足相残的地步,我便再也不能坐视了。”
 ·“大王早就该做出决断·容忍三位皇子的势力不断坐大,必然埋下日后的隐患·就算储位有了明确归属,也随时可能出现变乱的·” ·我叹了口气,老实不客气地批评道。
 ·北燕王的气量确实不小,对我的批评毫无愠色,反而看着我笑了一笑,转开话题道: ·“江逸,你到北燕有多久了” ·“快半年了。”
 ·北燕王点点头·“半年的时间也不算很短·你来了这么久,是否已经把自己当作北燕人了呢” ·我一怔,心里大感意外,没有想到北燕王会突然问出这么一句话来。
 ·如果我是从别国投奔北燕的客卿幕僚,为了自己的前途着想,对于北燕王的这个问题自当毫不犹豫地回答一个是字·可我对北燕一无所求,无意久居,又不屑于违背心意地说谎伪饰,微一迟疑,最终还是沉默未答。
 ·北燕王何等精明,只是这一下迟疑,他已了然于心地大笑道: ·“江逸,你也未免太坦白了吧当着本王的面,竟连哄寡人高兴的假话都不肯说一句若是换了第二个皇帝,只怕你的脑袋已保不住了。”
 ·我也淡淡一笑· ·“正因为是大王,江逸才不肯说谎,不愿说谎,也不必说谎·大王胸襟广博,心怀天下,既然有志统一各国,又怎会没有容人之量只怕倒是虚言巧饰的利欲小人,才会被大王砍了脑袋吧” ·北燕王大笑着看了我一眼,才渐渐止住笑意,道: ·“欲成大事,必先得人。
而地域之分、门户之见、出身之别,往往令人才错失而不自知·当今天下,只有西秦和北燕能抛开成见,不拘一格地任用人才,因而也只有这两国才保持着蒸蒸日上的势头和朝气。
你以一个外来人的身份,不到半年时间,便能一跃成为正三品的禁军统领,这在北燕也要算是罕有的破格升迁·本王对你如此看重,还不能令你忘记本国,把北燕当作自己的国家么” ·北燕王说到后来,神色已渐渐趋于严肃,眼睛紧紧地盯着我,显然对此事颇为重视。
如果一个应付不好,说不定脑袋真的要搬家· ·我也收起笑容,以前所未有的正经口气道: ·“大王,如果我想要骗你,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又有什么做不到的只因为江逸尊重大王,才不愿以虚言随意相欺。
半年的时间虽然不短,但与三十几年的故土之情相比又孰轻孰重如果江逸这么容易就抛弃故国,日后若要抛弃北燕,岂非更加轻松容易这样的人,大王真敢放心信任么士为知己者死,古今皆然。
江逸虽未以北燕人自居,但在位一日,尽职一日,并不因为自己是外人而敷衍搪塞,也丝毫没有私心贪念·这个样子如果大王还不能满意,江逸也只有自请免职以谢大王了。”
 ·北燕王静静地听我说完,仍然没有移开视线,始终面无表情地凝视着我·过了良久,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唇边却绽出一丝笑意,道: ·“如果不是卓然绝世的人,怎么会有这样一身风骨如果不是这一身傲然的风骨,寡人又怎么可能如此欣赏看重寡人的眼光果然没有错。
你这个心无北燕的外来人,比起那些满心私欲的北燕人来,果然是还要强得多呢·” ·我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又不免有些轻微的歉意· ·也许是长年以来的影响根深蒂固,在我的心目中,始终把北燕当作敌国,即便北燕王对我信任看重,拓拔弘对我关切在意,雷鸣和易天与我意气相投,属下的官兵对我尊敬爱戴,亦未能使我生出长居北燕的念头。
我这个禁军统领虽然做得可圈可点,可心里也一直没忘了救出萧冉,带他们父子离开北燕的承诺·对于北燕王的知遇之恩,我大概也只能辜负了· ·北燕王拍拍我的肩膀,微笑道: ·“自从你初到北燕时制伏韩青那件事后,寡人便一直在注意你。
后来你在弘儿府中的一段经历,无论是与弘儿谈文论道,还是在剑术上挫败了圭儿,寡人全都清楚得很·寡人年纪虽老,却自信一双眼睛尚未老花,辨识人才仍是法眼无虚。
待到你做了五城巡戍使,不辞劳苦,不畏权贵,不求私利,在短短不足一月的时间里把五城巡戍营统领得纪律严明,京城整顿得气象一新,豪门权贵不敢横行,平民百姓安居乐业,寡人才真正见识了你的心胸才干。
象你这样难得的人才,就算仍然心存故国,寡人也舍不得不将你收为己用·不过……” ·北燕王目光一转,紧紧凝视着我的眼睛,神情郑重地道: ·“寡人相信以你的为人和骄傲,说话定然一言九鼎,不肯违诺。
那么,你又是否能答应本王,无论是哪一个皇子继续了王位,你都会尽心竭力地辅佐于他,帮助他稳定局势,消除隐患,整顿朝政,收拢军权,令北燕更加繁荣强盛么” ·这番话大出我的意外,我微微一怔,不觉失笑道: ·“大王未免太看得起江逸了。
北燕人杰地灵,人才辈出,朝中多的是世代重臣,年青新锐,哪里用得到我来担此重任如此重用我这个外人,只怕大家不会心服·再说,三位皇子也未必看得上我这个无名小卒呢。”
 ·北燕王按着我的手,神情异常诚恳· ·“北燕朝中的大臣虽多,却缺少文武兼备、才略俱全的治世之才·而且他们各有背景,各有派系,彼此间利害关系纠结复杂,往往牵一发而动全身,反而不如一个外人用得方便。
北燕长年对外征战,致使军权财权两皆分散,许多大将手握重兵,难以驾驭,地方势力也日趋坐大,不服约束·寡人纵想削弱三位皇子的势力,一时也觉难于下手·此时的北燕,正需要一位商鞅式的杰出人物变法革新,在本王的支持下,以强硬的立场配合灵活的手段,一步步收回分散的权力,使之重归朝廷的掌握。
这样的重任绝非寻常人物可以承担,寡人筹划已久,拣选再三,最后才终于选中了你·你……就不必再推辞了·” ·听完北燕王这一番话,我心里微微一凛,终于明白了北燕王的用意。
 ·怪不得他几次三番地对我表示信任,一副把我当成忠诚心腹的器重模样,原来却是为了这个 ·革新变法说来简单,真正实行起来又岂是那么容易做的但凡变法,必然触动实权人物的既得权力和利益,推行起来可说是步步荆棘,重重险阻。
即便能够成功,变法者也难免成为受人嫉恨的众矢之的,而一旦变法失败,只怕便难逃被人当成替罪羔羊的命运· ·对北燕王来说,这个主持变法的人选自然是拣选外来之人最为合适。
因为象这样的人,在北燕既无背景,又无关系,做起事来便不至于瞻前顾后,缚手缚脚,可以大刀阔斧地痛快下手· ·而最关键的一点是,变法成功之后,万一此人手中的权力过重,功高震主,北燕王也可以轻易铲除——要除掉一个在北燕一无根基二无后援的外来者,可要比除去在朝中势力根深蒂固的大臣容易得多。
 ·北燕王对我屡屡示恩,原来就是为了利用我,想让我成为他清除障碍、收回权力的工具·这个老奸巨猾的老狐狸 ·我居然还差点上了他的钩,险些被他词情并茂、情真意切的一番表演打动,看来我的心还是太软了一点。
 ·这个时候是不容迟疑的·北燕王将这样一件重大的机密告诉了我,我只要稍有犹豫推辞,只怕立刻会惹来杀身之祸· ·我脑中心念电转,瞬时间将个中关系看了个清清楚楚,脸上却丝毫不露声色,挂起一个同样诚恳的笑容,道: ·“江逸无德无能,却蒙大王如此看重,实在感愧得无以言表,也只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竭尽所能以报大王。”
 ·北燕王显然对我的态度颇为满意,神情欣然地点头大笑· ·“好寡人何幸,得你相助,北燕定可夷平诸国、一统天下” ·做的好戏我在心里暗自好笑,脸上却以完美的笑容相回应。
 ·不管祁烈如何对我,西秦终究是我的国家,我又怎会助北燕夷平诸国,灭掉西秦不趁此良机帮着祁烈从中煽风点火、挑动内乱,已经要算是很客气了。
 ·唉,只是这样一来,北燕是再也不宜久留·否则我难道真的要鞠躬尽瘁地替北燕主持变法不成 ·不能再拖下去了·我想。
看来不管有多少困难,也得赶快救出萧冉,带着他们父子早日开溜· ·可是这一段日子,我固然是在北燕的储位纠纷中越陷越深,难以脱身·萧冉的处境也日趋恶劣,几乎被北燕软禁在府中,行动自由大受限制。
 ·麻烦的起因还是出自东齐· ·自从东齐王死后,东齐的新君迟迟未立·摄政王萧俨一力扶持萧秦继位,与萧冉的舅父、吏部尚书周重为首的拥储派大起冲突。
两派势力相持不下,萧秦始终没能继位,倒是在周重一派人的大力策动下,第二批迎萧冉回国的使节又到了北燕,并提出了割让五城、纳币输绢的条件以换取萧冉的自由· ·东齐越是想接萧冉回国,北燕越觉得奇货可居,更加要牢牢地扣住萧冉,好向东齐狮子大开口地提条件。
为了防止萧冉逃回东齐,北燕对萧冉的控制一日严过一日,质子府外长期有一队骁骑营的人马全天看守,严格限制着萧冉的行动自由·至于暗中还埋伏着多少萧代的手下在暗中监视,连我都未必能探查清楚。
 ·我手下的禁军和城卫虽然不少,但他们毕竟是北燕的军队,就算再服从我的指挥,也绝不可能做出背叛北燕的事·在这种情形下,以我目前拥有的力量,要偷偷把萧冉带出质子府,并送他一路安全回国,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如果没有合适的机会,贸然行动只能是自取死路·就算小晋再心急如火,这件事也只能一拖再拖,日复一日地拖了下来· ·宫廷侯爵·唯一可以让我稍微放心的是,自从上任以后,我同样可以安排人手随时监视质子府的动静,并暗中保护萧冉的安全。
 ·虽然因为公务繁多,我无暇经常去看萧冉·但通过质子府中的总管、也是十四年前就跟随萧冉到北燕为质的亲信周安,我可以随时知道萧冉的近况,然后再转告给小晋。
 ·然而这些平安的消息并不能令我们真正安心·凭小晋对萧俨和萧代的了解,以及我对形势的判断,目前的平安无事只是一时的假象·局势越是僵持不下,他们就越不能任由事情这样延迁下去。
新君一日未立,萧冉的存在就一日令萧俨不得安宁·前几次的努力没能成功,只怕还有更厉害的手段在后面呢…… ·**************************************************************** ·出了皇宫,漫无目的地信步而行。
走了不知多少工夫,我才愕然地在一处围墙高耸的宅院外面停住了脚· ·不知不觉间,我竟走到了萧冉的质子府外· ·看来我对萧冉的安全真的是很不放心…… ·要不要跟萧冉谈谈目前的形势,顺便警告他多加小心呢走向那两扇大门的时候,我在心里暗暗地想。
 ·萧冉的行动虽然受到北燕的限制,但对于到访的客人,看守质子府的官兵还不敢阻拦·我畅通无阻地进了质子府的大门,府中的总管周安已闻讯迎了出来· ·“萧冉呢又在后院的书房”我笑着问他。
 ·因为到这里来过几次,又在暗中常有联络,我和周安已经很熟悉·周安是萧冉母家的家奴,跟着萧冉已十几年,武功不错,人也称得上精明能干,是萧冉身边最可靠的亲信。
因为知道我一直在暗中保护萧冉,他也早已把我当成自己人一样看待· ·“可不是吗·储君早上一起来就进了书房,连早饭都没好好吃” ·周安无奈地摇着头,引着我到了后院的“随心斋”,便躬身一礼退了下去。
 ·北燕对萧冉的态度虽然轻慢,表面上的礼数和待遇还算差强人意·这座质子府虽然说不上豪华气派,地方倒也不算太小·整体上建得马马虎虎,十分寻常,但后院的“随心斋”因为是萧冉平日里流连最久的书房,布置得却十分清幽雅致。
 ·“随心斋”地方不大,除了一明一暗两间屋子,院里便只有两棵梧桐,半圃花草,以及一个小小的池塘·那两棵梧桐生得极为茂盛,绿荫如盖,几乎遮住了半面书房。
 ·萧冉正在窗前的树荫下伏案写着什么,神情专注,连我走到窗前都没有发现· ·见萧冉忙得如此投入,我一时有些不愿打扰他,轻轻在窗外停下脚,没有出声。
 ·萧冉正在专心写字,对身边的变化全无所觉·隔着半开的窗子我可以清楚地看到他清秀的侧脸,微垂着头,一缕乌黑的发丝散落在白玉般的脸颊上·细长秀美的眼睛也低低地垂着,双眉因为凝神思索而微微蹙起,神情专注而宁静。
 ·看着眼前的萧冉,几乎可以感受到他身上透出的清淡平和的沉静气息,但是在沉静平和之中,又带着几分淡淡的寂寞味道· ·极轻极淡,难以察觉,却是深入骨髓的寂寞,几乎已完全融入了萧冉体内,成了他整个人的一部分。
 ·十四年的质子生涯,经年累月的离群索居,周围到处是敌意的眼光,却没有一个亲人和朋友·受尽欺凌,尝遍白眼,除了身边的少数亲信,几乎找不到一个可以说话的人。
这样的日子,他大概已经忍受得快要麻木了吧 ·让人很难想象,在这样黑暗的环境中,他竟然没有受到半分污染,始终保持着一份罕有的美好和纯净。
 ·如果不能帮助萧冉重回旧日的平静生活,我一定会觉得这是我今生最大的遗憾· ·正想得出神,萧冉无意中抬起头,看到了站在窗外的我· ·他怔了一下,立刻绽开了柔和的笑颜。
 ·“江逸你来了为什么站在外面不进来” ·“没什么事,只是找你聊聊天。
看你写得这么专心,都不好意思打扰你了·” ·萧冉笑着叹气· ·“唉你真是……我写的东西又不急,你何必偏要站在外面等我快进来,我正闷得要命呢。”
 ·进了书房,我才看到萧冉的书桌上满满地摆着好几堆书卷,桌子中央的一叠宣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应该就是刚才萧冉正在写的东西· ·“闲着没事,我在修订几部旧时编撰的文选,已经完成大半了。
要看看吗” ·见我的目光落到那叠宣纸上,萧冉笑着向我解释,顺便将那叠纸递了过来· ·哦……我恍然·听说萧冉当年在东齐曾主持编撰过好几部文史典籍,被世人誉为传世经典,应该就是这些吧 ·萧冉的字很漂亮,看上去不象他本人那么柔弱,轻灵飘逸却犹有过之,笔笔写来瘦而不硬,纤而不弱,笔致宛转柔和,却又隐隐蕴含无尽余韵,即便与知名书法家相较亦毫不逊色。
 ·我本来是满心好奇,想看看萧冉修订的文字,但一看之下,便被他的书法吸引住精神,反而把书写的内容放到了一边· ·“你爱喝什么茶尝尝这‘碧烟’好么” ·我正看着那一页纸出神,萧冉不知何时已取出了一套精巧的茶具,放在一边的小几上,开始生火烹茶。
 ·“哦萧冉,你的字写得真好,一定下过不少功夫吧” ·“是吗”萧冉淡淡地笑了笑。
“我天天也没什么事可做,除了看书、弹琴,也就是经常写写字了·” ·萧冉的口气很平淡,只是漫不经心地随口道来,却让我听得有些心酸· ·抬眼看看萧冉的表情,他却丝毫没有半点自怜之意,脸上的笑容平和恬淡,很专心地扇着风炉的火,好象根本没注意自己说了些什么。
 ·水滚了·萧冉开始有条不紊地温壶、注水、洗杯、斟荼·一连串繁琐的程序被他做得从容细致、优雅无比,脸上更始终带着浅浅的笑容,看去竟是说不出的赏心悦目。
 ·这时的萧冉,就象刚刚写字的时候一样,身上散发着一股平和宁静的恬淡气息,让我在不知不觉中受了感染,就连本来想说的话也咽了回去· ·我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接过萧冉递来的茶,一饮而尽。
 ··    ·    第九章·我今天来找萧冉,原本是想提醒他留心自己的处境,小心防备萧代的暗算· ·可面对这个样子的萧冉,我竟不知该如何开口与他谈论世间险恶、人心黑暗,如何警告他提防自已至亲骨肉的暗中加害。
就好象看着一件纯净美好的东西,让人怎么也不忍心用肮脏污秽来污染和打破· ·“江逸,你今天来,想跟我说什么事” ·萧冉敏感地察觉到我的欲言又止,放下茶杯,安静地望着我。
 ·“嗯,也没什么·你们东齐又派了一位使节来接你回国,你已经见过了么” ·“你说的是林大人吧我当然见过了。”
萧冉点点头·“不过,北燕应该不会轻易放我回国,他只怕和安国侯一样,也不过是白跑一趟·” ·“萧冉,安国侯……他……” ·我迟疑了一下,考虑着应该如何措辞。
 ·萧冉笑了笑,道: ·“你其实是想说,让我小心安国侯的暗算吧” ·我怔住,意外地看一眼萧冉,他的脸色仍然平静无波,口气就象在评论茶质的优劣一样淡然,完全不象是谈及自己安危的模样。
 ·“原来你心里都清楚” ·“当然·我毕竟不是傻子,怎么会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我皱眉。
“……竟然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就这样安安静静地等着别人宰割你难道就一点都不在意自己的生死吗“ ·萧冉又斟上一杯茶,凝视着杯中升腾而起的白雾缓缓地道: ·“因为,这么多年来……我早就已经习惯了。”
 ·“……” ·我顿住语声,本能地去看萧冉的眼睛·他的眼睛却藏在朦胧的水雾后面,看不清其中的情绪· ·自从认识萧冉以来,这是他第一次向我讲起自己的过往。
 ·“你也知道,我是东齐的皇长子·但我的生母却不是皇后,而只是四妃之一的静妃·” ·萧冉将目光投向窗外,静静地道: ·“三十几年前,我外公周氏一族在东齐的势力正处于鼎盛时期,可说是显赫一时,权倾朝野。
外公为了巩固周氏的势力,将自己的女儿送进宫里为妃,一年之后便生下了我……” ·东齐王册立萧冉的母亲为妃只是忌惮周家的势力,甚至是左相周延多多少少施加了点压力的结果。
因此,东齐王对这位温柔和顺的静妃并无多少好感·为了抑制周家的势力,不仅对她鲜少宠幸,连带着对她生下的皇长子萧冉也态度冷淡·没过多久,颇受东齐王宠爱的宁贵妃和郑淑妃先后生下二皇子萧哲和三皇子萧棣,萧冉在宫中的地位就更加被忽视。
 ·由于东齐王体弱多病,储位之争便越发显得至关紧要·三位皇子年龄相仿,地位相若,又个个聪明伶俐、好学上进,一时也难以分出高下·但周家地位显赫、权势惊人,萧冉又是皇长子,论起来应该最具资格。
正因为朝野上下宫廷内外都有这样一份认知,萧冉便成了别人算计的对象· ·宫中表面上平静无事,但暗里的风波却无日无之·从记事以来,萧冉不记得自己受到过多少次打击排挤,遭到过多少回阴谋加害。
周家的权势再大,对身处深宫的萧冉母子所能做的毕竟有限·而萧冉的母亲又生性柔弱平和,不擅玩弄阴谋手段,便只能用自己的方法来保护儿子了· ·“我刚一懂事,母亲就时时刻刻地叮嘱我,不要到处抛头露面,引人注意;不要和两个弟弟争什么东西,要学会忍让;不要表现自己的聪明;不要主动与父王接近;不要问书本以外的事……总之,我一直被关在母亲的宫里埋头读书,除了念书以外,母亲什么事都不让我干。”
 ·萧冉微垂着头,在‘碧烟’的袅袅轻雾中悠悠地回忆· ·“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要听母亲的话,也就一直乖乖地用功读书,对外面的事情一概不问,遇事更是永远退缩忍让,从不与人争执。
日子一久,宫中人人都知道皇长子萧冉是个安静孤僻、柔弱无能的书呆子,与两位聪明机敏的弟弟无法相比,也就没人再注意我,就连父皇也渐渐忽视了我的存在·而我自己,也渐渐习惯了这样的生存方式。
我原本以为,自己这一生是要在后宫中平平淡淡无声无息地度过了·可是没想到后来……” ·因为一次偶然的机会,萧冉的诗文被东齐当时最负盛名的大儒顾均无意中看到。
顾均一见之下,对萧冉的才华大为称许,惊喜之余,坚持将只有十三岁的萧冉收为关门弟子,倾尽所有地精心调教·从此以后,萧冉的才气日渐展露,文名远播朝野,便再也掩盖不住了。
 ·所幸的是,萧冉所显露的才华仅限于诗文书画,对朝廷政事、权谋机变仍是一无所知·又人人知他生性平和恬静、柔弱忍让,无意争夺储君之位·虽然在东齐第一才子的盛名之下,难免遭人所忌,还不至于招来太多的暗算。
 ·这样又过了几年,北燕大举入侵东齐,三十万铁骑长驱直入,直逼到都城临清城外·东齐王战败求和,被迫签订城下之盟·除了割地输绢之外,北燕王更要求东齐送上储君做为人质。
 ·宫廷侯爵·接到条件的第二天,东齐王便下诏将皇长子萧冉立为了储君· ·萧冉的声音轻淡而缈远,仿佛讲述的一切与自己无关,只是别人身上发生的事情。
但透过他脸上平静的表情,我却清楚地看到了萧冉当年的伤心和绝望· ·他当然知道父皇一直不喜欢自己,从没把自己放在心上,也早已习惯了不去期待父皇的关注和疼爱。
但在这种时刻被推上前台立为储君,东齐王的用意昭然若揭,就算萧冉再不通世务,也不可能看不明白· ·更何况临行之前,东齐王曾单独召见萧冉,明确地告诉他,他此去北燕最大的任务,便是向北燕示之以东齐储君的柔弱无能,令北燕对他心存轻视,觉得他十分容易控制。
 ·还有些没有说出来的话,萧冉心里亦十分清楚——他不过是东齐为了应付北燕的议和条件而故意抛出的一个替死鬼·虽然名义上贵为储君,其实却只是徒居虚名,日后要继承王位却是没份的。
 ·“所以,我到了北燕之后,就再也没想过还能活着回到东齐,更别说继承王位了·虽然后来三皇弟以谋反的罪名被迫自尽,二皇弟又意外坠马身亡,我也没生过回国的指望。
摄政王想立萧秦为王的计划谋之已久,我也早就知道这件事·摄政王既有此心,外公和舅舅坚持要接我回国继位,他又怎么会坐视不理否则,他又何必在这个时候把安国侯派到北燕来呢。”
 ·“所以,你早就知道安国侯会对你暗中下手那你为什么不防备” ·萧冉轻轻地笑了笑· ·“安国侯的本事我是知道的。
他手下能人众多,有备而来,而我除了几名随从侍卫之外,再没有一个可用的人·我就算想防,也未必能保住自己的命,又何必连累无辜的手下反正忍了这么多年,我已把什么都看开了。
生死有命,安国侯要杀我,那便索性由得他去,天天心惊胆战寝食不安又管什么用” ·“再说,”萧冉停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自嘲的笑意。
“在别人眼中,我现在过的这种日子,跟死了又有什么分别” ·…… ·看到萧冉此时的笑容,我心里一痛,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了。
 ·沉默良久,我才抬头问萧冉· ·“就算你自己不在乎生死,可是你难道忘了,在东齐还有人一直在苦苦等你回去么” ·萧冉听了我这一问,神色突然黯淡下来,紧紧地握着茶杯,一言不发。
过了好长时间,才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道: ·“如果我没有料错,芸娘和晋儿应该早就在摄政王的掌握之中了·他们母子没有名份,在宫中也没什么地位,一向不大被人放在心上。
如果我死在北燕,他们或许还有几分生路·我若是硬要同摄政王对抗,他们……只怕就会被当成要胁我的筹码·这么多年来,我没让芸娘和晋儿过上一天好日子,也从来没有机会为他们做一点什么,到了最后,难道还要为了自己的性命连累他们么” ·…… ·我不语,心里却隐隐有些酸涩。
萧冉到现在还不知道芸娘和小晋的真实情形,看来存心瞒他的人不只我一个·就连周重派来的使者也没有告诉他真话· ·是为了让萧冉心有牵挂,免得他更加心灰意冷,漠视生死么 ·真的很想告诉他,小晋现在就在这里,离他不过数里之遥。
可是……如果萧冉知道的话,他一定会急切地渴望见到小晋吧 ·小晋是萧俨追缉的目标,为了他的安全,我犹豫了好几次,还是不敢带他来见萧冉,就是因为怕他被萧代的手下发现,暴露了行迹。
既然如此,与其让萧冉可望而不可及地苦苦想念近在咫尺的儿子,倒不如暂时让他蒙在鼓里,等安全离开后再告诉他真相吧· ·**************************************************************** ·既然奉旨不必再追查刺客一案,我肩上的担子顿时轻了许多。
 ·但心中的负担却丝毫没有减轻· ·北燕王的一番话言犹在耳,萧冉的安全仍令人担忧,拓拔明中毒之后始终昏迷未醒,储位的争夺却更趋激烈·而我,还要应付一个最重要也最危险的对手——祁烈。
 ·自从那天的一夜痛饮之后,祁烈就再也没有露过面·整个西秦使节团亦格外低调,始终悄无声息,没有任何公开的活动· ·但祁烈越是一无动静,他对我的威胁和压力就越大——他既敢孤身犯险地潜入北燕,就绝不会甘心空手而归。
祁烈有备而来,目标明确,一定不会让自己闲着·他在暗,我在明,我的行踪瞒不了人,可要想探清他在暗中搞什么花样,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最要命的是,我虽然毅然决然地说出了‘明日相见,不必留情’的话,却只是嘴上硬撑,其实心里顾忌良多,不能亦不敢借助北燕的力量,使出真正毫不留情的雷霆手段来对付祁烈。
 ·不管祁烈怎么对我,他毕竟是西秦历史上难得的一位杰出的君主·如果我为了个人恩怨将他留在北燕,又如何对得起西秦的历代祖先和万千百姓 ·我不想让他获胜,亦不愿看他落败。
心意彷徨之下,主客易势,先机尽失·既不能抢先痛下杀手,便只能被动地应付祁烈的攻击,随时防备他可能使出的种种招数·心焦力瘁之余,实在是烦恼头痛得很。
 ·自然更没有时间和心情理会拓拔弘了· ·朝会结束,我第一个迈出崇圣殿的大门,脚步匆匆地加速离开,把那票烦人的苍蝇甩在身后· ·自从被北燕王两次单独召见,特别是在承天台上与他一番长谈后,我在朝中的身价地位陡然飙升,一夜间成了众臣瞩目的焦点。
 ·也难怪,在这种储位未定、局面复杂的微妙时刻,北燕王的每一个特殊举动都会招致众人的猜疑·我既然不幸得他看重,两次三番的破格提拔,又屡屡被他单独召见,自然难免会成为大臣们或招揽拉拢、或奉承讨好、或打探消息的对象。
 ·为了摆脱那些烦人的纠缠,我没有立刻返回禁军大营,而是换下身上的官服,打发亲兵先送回官署,自己则悄悄溜到了街上· ·看着大街上熙熙攘攘的过往行人,嘻笑打闹的顽童稚子,我可以清楚地感受到周围气氛的轻松闲适。
 ·但我的心情却仍然烦闷不减· ·这种勾心斗角的政治生涯虽难不倒我,却也不是我所能喜欢并接受的·勉为其难地参与其中,对生性懒散、喜欢清净的我来说,实在是一种痛苦的折磨。
 ·真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还会为了一个区区的王位争得头破血流·唉 ·在街上闲逛了大半个时辰,心情终于渐渐平复,正打算回营,突然听见有人在身后远远地叫我。
 ·转头一看,周安正心急火燎地向我跑过来· ·“江……江先生,我总算是找到你了”周安一边抹着汗,一边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出什么事了”看到周安心慌意乱六神无主的样子,我心里顿时涌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储君……储君他……”周安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他突然……” ·“别慌简单点说,萧冉到底怎么了”我抓着他的肩膀沉声低喝· ·“他突然昏倒了” ·被我一喝,周安哽在喉咙里的话总算是吐出来了。
 ·“他怎么会昏倒的说清楚” ·不祥的感觉越来越浓·萧冉虽然生得柔弱,身体倒是一向很好,从来没生过什么大病。
平白无故地突然昏倒,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一些不好的事情上· ·“储君上午还好好的,精神一直很好,还写了一个时辰的字·可是午饭后没多久,储君突然说不舒服,说是头痛得厉害,全身也没有力气。
还不等派人去请大夫,他就一下子昏了过去,怎么救都救不醒·” ·周安一脸惊惶,声音都带上了几分哭腔· ·“江大人,你说过万一储君有什么事,我可以找来你的。
求求你,求你救救储君吧” ·“你放心,我一定想办法·”我一边跟着周安往质子府赶,一边匆匆问他,“萧冉午饭时吃过什么不该吃的东西” ·“没什么啊……就是平时储君常吃的几个菜。”
周安努力地回忆着,“有素炒银丝,冬菇芥兰,荠菜春笋……哦,还有使节团捎来的几味家乡小吃·” ·“什么”我脸色一变,“我不是再三嘱咐过你,别给萧冉吃安国侯送来的东西” ·“我知道。
我知道·”周安又急又怕,都快要哭出来了,“我一直紧紧记着的·可这不是安国侯送来的,而是新来的使节林大人送来的土仪·林大人是周尚书的亲近属下,我以为……” ·“唉”我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周重的手下又怎么样就能够保证不被萧俨收买吗周安的想法也未免太简单了· ·**************************************************************** ·当我赶到质子府时,周安请的大夫已经到了。
一进萧冉的房间,我就闻到一股浓浓的药香,呛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看来这位头发花白的老大夫的手段并不见高明·他又是施针,又是灌药,又是用草药熏炙,都已经忙得满头大汗,萧冉还是连一点苏醒的迹象都没有。
我伸手探了探萧冉的脉象,他的脉博异常微弱,而且时急时促,虚浮不稳,确实象中毒所致的表现· ·我对于药物和用毒并不内行,但看萧冉眼下的样子,中毒的程度应该不轻,如果不能及时解救,只怕会有性命之危。
 ·我立刻坐到桌前,抓过大夫开方的纸笔一挥而就,起身道: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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