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歌行[四部出书版] by 慕容(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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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歌行[四部出书版] by 慕容(5)
·“吴总管,你马上派个可靠的人,拿着这封信去请璇玑才女·记着,叫他无论如何要及时交给君未言本人,切切不可有所迟误·” ·周安一听这句话,立时大喜过望,接过信道:“我这就亲自去送一趟。
江先生,我家储君就交给你了·” ·“放心,快去吧有我在……” ·我话还没说完,突然眼前一阵发黑,只觉得头昏目眩,立足不稳,连忙一把扶住椅背。
 ·“江先生江先生你怎么了” ·“没什么·”我吸了一口气,勉强笑了一笑道,“我只是……有一点累。”
 ·我嘴里虽然说着没事,但头昏的情形却越来越厉害·脑中晕眩得天翻地覆,眼前一阵阵金星乱冒,身上的力气更是象被人抽走了似的,几乎连站着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心头一凛,立刻知道发生了怎么一回事· ·该死我怎么就从来都没有防备过这个人 ·“江先生”周安试探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不要紧吧” ·“我没事。
你快去送信” ·我用力咬了一下舌尖,让尖锐的刺痛唤回神智,硬撑着用若无其事的口气回答,以免在他面前露出破绽· ·如果给他看出来我中了毒,我和萧冉就都完了。
 ·但是我的努力并没起多少作用·周安还是看出了我的异样,不但没有听命离开,反而向我走过来· ·“江先生,我看现在需要请大夫的应该是你吧” ·他嘿嘿地笑着,伸手轻轻推了我一下。
我身子一晃,立刻在他得意的笑声里软软地倒了下去· ·“谁是你的幕后主使萧代”我全身无力地躺在地上,努力地睁大眼睛看向周安,眼前却象隔着一层薄雾,白茫茫一片。
模糊的视线中,我看到周安诚慌诚恐的软弱表情在瞬息间转变为得意洋洋的奸笑·“他要对萧冉……下手了吗” ·宫廷侯爵·“都到这种时候了你还在操心别人”一个带着淡淡讥诮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不如担心你自己吧·” ·我吃力地转过头,把目光投向门口· ·萧代一脸轻松愉快地走了进来· ··    ·    第十章·他仍是一身斯文儒雅的文士装束,宽袍广袖,素巾博带,考究精致的轻罗长衣一尘不染,衣襟随着脚步的移动飘飘欲飞。
举止潇洒,态度雍容,神情几如神仙中人· ·如果不是早就深知他的身份和手段,我大概怎么也不会想到,那么多阴狠毒辣的计谋都是出自他的手笔,只会误以为他是位淡泊洒脱的东齐名士,富贵闲人呢。
 ·萧代一进房间,那名大夫立刻小心翼翼地捧着草药悄悄退了出去· ·看来果然是在草药上做的手脚·我暗自咬牙·这个陷阱其实并不复杂。
只是我先入为主,从来都没有防备过周安,反而在这么个简单的陷阱上翻了船· ·没想到追随萧冉十几年的心腹亲随都能被萧代收买·看来我还是高估了人性的忠诚,却低估了萧代的心机和本事…… ·“怎么江先生可是不舒服吗来人,还不快点把江先生扶起来” ·萧代彬彬有礼地打着招呼,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向身后招了招手。
 ·一名神情冷肃的大汉应声上前,面无表情地一把抓住我的肩膀,把我从地上拎起来,另一只手却重重一拳打上我的小腹· ·好狠的拳力道几乎能开碑裂石了。
我眼前顿时一阵发黑,不由自主地弯下了腰,呼吸几乎为之一窒,痛得五脏六腑都象是要翻了过来· ·我用力地咬住下唇,及时咽下了冲到喉间的呻吟,眉头却不自觉地紧紧皱在一处。
那大汉手一松,我立刻又无力地倒了回去· ·“怎么了他的动作是不是太粗鲁了” ·萧代笑容亲切地向我俯下身,打量一下我的脸色,转头对那名大汉道: ·“江先生是贵客,你得替我好好招呼一下,切切不可有所怠慢。”
 ·“是·” ·那大汉简短地应了一声,上前一步,又是重重的一脚踢在我腰间·这一下的力道来得更狠,几乎要把我的肋骨踢断了。
一阵尖锐凶猛的激烈痛楚令我闷哼一声,身子本能地蜷曲成一团· ·来不及缓冲一下剧烈的疼痛,紧跟着又是重重的几脚落在我的腰间,小腹,甚至胸口上·接连不断的重击令我在地上连连翻滚,身体因疼痛而不住地痉挛颤抖,喉间一片甜腥,冷汗更是大颗大颗地冒了出来。
 ·“真的很痛吗为什么一直不说话” ·萧代在我面前的椅子上坐下,居高临下地望着我,笑吟吟地道。
 ·“你不是很厉害吗不然怎么总是喜欢和本侯作对为什么这会儿倒这么老实” ·“……” ·我苦笑,伏在地上吃力地喘息,不想也没力气理会萧代的话。
 ·早知道萧代是个心狠手辣的厉害角色,对付敌人绝不会有丝毫的心慈手软,这一点,从我开罪他的第一天起就已经有了心理准备·我几次三番地从他眼前救下萧冉,既破坏了他的精心计划,又大大地扫了他的面子,大概早就被他当成了不除不快的眼中钉。
今天既落到他的手里,还能指望有什么好待遇 ·对于我冷淡的回应,萧代似乎并不介意·他笑着扫了我一眼,轻轻松松地往椅子上一靠。
 ·“想要做英雄,多多少少总要付出点代价吧本侯又岂是那么容易打发的人你既然要救萧冉的命,就得准备好赔上自己的。”
 ·随着话语从他的口中淡淡吐出,那名大汉又抓着胸口把我半拽起来,神情冷漠地看了一眼,紧接着,拳头便毫不留情地重重挥落· ·我从来没有尝过这样的拳头。
坚硬,有力,又准又狠,冰冷无情·不象是人的肢体而更象是一种机械·每一下重击都夹带着风声狠狠落下,所到之处便是一声沉闷的钝响,紧接着便是瞬间爆发的激烈痛楚,并且以凶猛的势头席卷全身,让人几乎连喘息的力气都彻底失去。
 ·他的经验很丰富,出拳的速度并不太快,每一击之后都会有短暂的停顿,好让痛苦得到充分的扩散和体会·一波疼痛刚刚减弱,另一波更强烈的痛楚便接踵而来,无休无止。
 ·冷汗如雨点般落下,顷刻之间便湿透了衣衫· ·眼前已是模糊一片·我紧紧咬着唇,下唇已被咬出了血· ·“停下吧” ·就在我的意识渐渐开始模糊时,萧代突然淡淡地道。
 ·拳头应声停顿在空中,那大汉顺从地放开手,任我软软地倒回地上· ·我眨眨眼,透过汗水看向萧代· ·他也正在看着我,脸上挂着一个好整以暇的浅浅笑容,仿佛完全没把我放在心上,眼中却有算计的光芒隐约闪烁。
 ·我笑了·深深吸一口气,全身放松地躺在地上,抹一把唇边溢出的鲜血,同样好整以暇地回望萧代· ·“安国侯的气出够了那么,阁下有什么话要说,现在总可以说出来了吧” ·萧代轻轻哼了一声。
 ·“你凭什么认为我还有话要跟你说就凭你做过的那些事,一刀砍了也就是了,谁有功夫跟你废话” ·我淡淡一笑,努力忽视身体的痛楚,一字一句地缓缓道: ·“大家谁也不是傻子,阁下何必还要装胡涂江逸虽不是什么不得了的人物,到底是北燕的禁军统领,不是什么人随随便便都可以杀的。
如果安国侯花这么大力气抓到我,就只是为了给自己泄忿,气量如此狭小,行事如此冲动,那也不会成为今天的安国侯了·” ·“……你倒是会说话得很。”
 ·萧代斜睨我一眼,刷地打开手中的折扇,意态悠闲地道: ·“我可以杀你,当然也可以不杀你·不过本侯若真要杀你,也自有摆脱麻烦的办法,决不会让人找到本侯头上。
这一点……你相不相信” ·…… ·我苦笑一下表示默认·萧代何许人也他心思缜密,思虑周全,又岂是做事顾前不顾后的冒失之辈他既然敢出手对付我,自然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不难猜出他必定会用性命要胁我去做什么事,而万一我坚持不肯答应,他大概也没有放我活着出去的打算· ·“既然你也相信,那就别想着能用什么来要胁本侯。”
 ·萧代倏地沉下脸,目光冷冷地扫过来· ·“本侯若想要你的命,根本就不用考虑什么,只是一句话的事” ·“我知道。”
 ·我微笑着与萧代对视,目光平静· ·“可我还知道一件事……侯爷虽然想要我的命,可是还有另外一个人,他却不想让我死。”
 ·萧代的脸色微微一变·“谁” ·我淡淡地笑着看他一眼,游目四顾,最后落在内室的房门上· ·“二皇子,你已经听了那么久,难道还不想出来么” ·**************************************************************** ·…… ·此言一出,房中顿时一片静默。
 ·我固然是微笑静候着不开口,萧代也是脸色阴沉地不说话· ·过了良久,内室传出一声长长的叹息,拓拔明推门而出,缓缓走到了我的身边· ·他的脸色虽有些苍白,但是眼神清亮,精神十足,哪里有半分中毒濒死的模样 ·“江逸,我实在不能不佩服你。”
 ·拓拔明摇头叹息地看着我,神情意外又有些迷惑· ·“你怎会知道我没有中毒又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我在里面想了半天,也没想出自己在哪里露出了破绽。”
 ·“二皇子不必沮丧·你假扮的中毒症状逼真得很,一点破绽都没有·如果不是今天,我根本就没有想到,你中毒昏迷的样子竟是假装的。”
 ·“那么今天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那名太医·”我平静地道,“刚才在萧冉床前见到他的时候,我就觉得他有点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是在哪里看到的。
直到他躬身退出的那一刻,我才突然想起来,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你中毒昏迷时的卧室里安国侯就算再神通广大,也没那个本事买通北燕的太医来替他下毒吧那么……能指使他的还会有谁” ·我悠然地扫了拓拔明一眼,接着道: ·“只要稍稍联想一下,就不难猜出他在这两次事件中所扮演的角色。
本来我就一直在怀疑,拓拔圭怎么也不会这么傻,接连行刺两位兄长,那不是摆明了幕后主使就是自己么但我却没有想到,原来二皇子的遇刺竟是个烟幕弹既可以洗脱行刺的嫌疑,又能借‘昏迷不醒’的时间暗中活动,这一招可是巧妙得很哪” ·拓拔明安静地听我说完,细长的眼睛闪了一闪,唇边突然露出一丝笑意。
 ·“江逸,看来我果然没有低估你·象你这么聪明的人实在不多,如果让安国侯就这么把你杀掉,实在是让人可惜得很,我可真的很舍不得呢·” ·“象他这么聪明的人,才应该尽快下手除去。
否则一定是个危险的对手·” ·萧代摇着折扇淡淡反驳· ·“难道你就一定要让他成为对手”拓拔明摇头叹息,“你们难道就不能站在同一条船上” ·“那就要看他自己了。”
 ·萧代站起身,在我身边从从容容地踱了几步,折扇轻摇,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我· ·“如果他肯为我所用,本侯也不会没有容人之量·如果他不肯的话……不管多聪明的人,本侯杀起来都不会觉得可惜的。”
 ·我静静地躺在地上,听着他们两人的对白,没有力气动一动手指,脸上的笑容却越来越深,最后终于笑出声来· ·“精彩两位的表演果然精彩。
如果我还有力气,一定不会忘记鼓掌·” ·我微笑,口气中却隐隐含着讥诮· ·“其实何必绕这么大圈子有什么需要我效劳的,两位不妨直接开口,反正我也没有拒绝的余地。”
 ·“……” ·拓拔明的笑容僵了一下,脸色马上恢复了自然· ·“你既然什么都猜得到,还用得着问我们是什么” ·“二皇子还是亲口说出来吧,也免得我信口猜测,猜到什么不该猜的地方去。”
 ·拓拔明微一沉吟,与萧代交换一个眼色,轻描淡写地道: ·“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要你帮我们写一封信,请一个人到这里来喝杯茶,顺便留他在这里住上一晚。”
 ·从拓拔明嘴里说出来,这件事果然简单很得·飞笺邀客,品茶留宿,听来好不斯文风雅,又何必要花这么大力气 ·我淡淡一笑,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一转,缓缓道: ·“两位要请的客人是拓拔弘” ·“……” ·拓拔明轻笑着耸耸肩,用眼神对我的猜测表示肯定。
 ·宫廷侯爵·“这杯茶里面放了点东西” ·“……” ·又一个肯定的眼神· ·我沉吟着看了看床上的萧冉。
他仍然一动不动地昏睡着,苍白的脸颊毫无血色,却光洁细致得宛如白玉·清秀的双眉紧蹙着,线条优美的双唇却微微开启,透出一种难以形容的动人味道· ·“……是春药” ·拓拔明轻轻‘噫’了一声,脸上露出意外之色。
 ·“看来你比我想象的还要聪明真的就没有什么事情能瞒过你吗” ·我轻笑· ·“好个一箭双雕的绝妙算盘安国侯要杀萧冉,又不想让拥储派抓到把柄,千方百计要假手于人。
二皇子想争储位,却苦无机会除掉兄长,正需要一个下手良机·两边的情势都如此紧迫,也难怪两位会携手合作了·倒亏得两位想得出这么一个好主意只不过……不知两位是要给他们吃一剂猛药,让他们自己耗到油尽灯枯呢,还是要做出个强暴未遂、同归于尽的激烈场面看起来还是前者居多吧” ·“这些事情就用不着你来操心了。”
萧代冷冷瞄我一眼·“你只要做好自己的那一份就可以了·” ·“……” ·我沉默不语·他们的阴谋并不复杂却十分恶毒,若是真能付诸实行,倒也确实有可能奏效。
蓄养娈童、狎玩男宠本就是当今贵族圈子中的公开风气,而萧冉的美色被北燕的许多贵族觊觎已久,更是一件尽人皆知的秘密·若是能不露痕迹地令拓拔弘与萧冉双双死在床上,倒也是一箭双雕的好计谋。
纵然有人怀疑,但对于这样一件不便宣扬更不便深究的宫廷丑闻,两国也只能尽力遮掩,是不会死死追查下去的· ·“怎么”萧代脸色一沉。
“既然你什么都猜到了,难道还想拒绝吗” ·“两位倒是真看得起我·”我叹了口气,“可是我怎么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大本事,能够把精明能干、机警过人的拓拔弘骗上钩他要是这么容易被人算计,还能活到现在么” ·“你倒也不必妄自菲薄。”
 ·拓拔明笑吟吟地踱到我身边,蹲下身,一半欣赏一半戏谑地轻轻抚摸着我的脸,啧啧称叹道: ·“江逸,我第一眼看到你时,只觉得你的相貌虽然不坏,可也没什么不得了的特别之处,怎么也想不通大哥为什么会看上你。
可是越到后来,就越来越发现你的可爱,越来越注意到你的与众不同·你每一次的表现都让人意外,让人惊喜,让人觉得你气度不凡,超然出众·我这才知道,原来有些人的味道是要慢慢去发掘体会的。
象现在这么有魅力的你,又有谁能不动心呢” ·…… ·他这……应该算是在夸我 ·可是我听了半天,忍来忍去,满身的鸡皮疙瘩还是不受控制地一粒一粒冒了出来。
 ·好……肉麻的态度和口气啊 ·偷眼瞄一瞄旁边的萧代,他也是一脸不忍卒听的忍耐表情,最后索性把脸转到一边去了· ·……我忍耐地皱眉,努力向一边转过脸,想避开拓拔明那只轻薄狎戏的色狼手。
他却仍不肯放过我,反而得寸进尺地在我唇间耳畔细细流连,一脸温柔地道: ·“你这么特殊,这么出众,又是这么引人动心,谁又能抗拒你的魅力,而不肯心甘情愿地为你做任何事” ·…… ·如果我不是正内力尽失全身疼痛地躺在地上,而是换一个花前月下良辰美景的浪漫场景,说不定就要误以为拓拔明是在向我真情表白呢…… ·只可惜…… ·“所以” ·所以我还是很清醒冷静地问拓拔明。
 ·拓拔明轻轻一笑· ·“所以……我大哥就算再精明能干、机警过人,只要算计他的那个人是你,他还是免不了要胡里胡涂地往里跳啦” ·…… ·拓拔明也未免太夸张了吧我怎么不知道自己的本事有这么大 ·“二皇子果真是智略过人、算无遗策。”
 ·我语含讥讽地淡然评论· ·“过奖过奖·惭愧惭愧·” ·拓拔明对我话中的讽刺之意听若不闻,反而当作诚意夸奖般微笑着接受。
 ·“只要计划成功,安国侯固然是了结了一件心事,我也能除去最大的威胁,至于你,我也可保证让你平步青云、安享富贵·这种人人得益、各不吃亏的好事,难道不值得好好地做一做吗” ·“不只是这点好处吧”我淡淡笑道,“负责看守质子府的是骁骑营,而骁骑营一向由三皇子掌管。
如果东齐的储君在骁骑营的严密看守下出了这种事,拓拔圭恐怕难辞其咎吧一下子解决了两个对手,可不正好便宜了你” ·拓拔明脸上的笑容停顿了一下,眼中的光芒闪烁变幻,缓缓点头。
 ·“江逸,你今天的表现确实惊人,不能不令人刮目相看·看来我的眼光没有错·象你这样的人才,只要肯好好听我的话,我一定不会亏待你的。”
 ·“是么”我扬眉,唇边绽出一抹浅浅的笑容·“二皇子既然说过,我每一次的表现都会给人一个意外,那么这一次,我又怎么能让你失望呢” ·…… ·拓拔明明静静地盯着我,脸上的亲切笑容缓缓收起,最后转为危险的平静。
 ·“这么说,你是不肯答应了” ·…… ·我懒得回答这么多余的问题,于是眨眨眼,无声地表示默认· ·“你也知道拒绝的后果” ·…… ·我又眨眨眼。
怎么可能不知道在知道了全盘机密之后,如果我还能活着出去,那大概只能期待奇迹了· ·“那么,你就那么不在乎自己的性命么” ·…… ·这一次,我连眼都懒得眨了。
 ·谁会不在乎自己的性命可是……唉,有些事其实不说也罢 ·随着我一次次无声的回应,萧代的脸色越来越冷,拓拔明却点点头,反而轻轻笑了起来。
 ·“其实我早知道你会这么做的·否则,你也不是江逸了·不过先礼后兵是必须的程序,该给的机会我都给了你,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拓拔明站起身,重新坐回到椅子上。
 ·“你也知道我们接下来会做什么,对么” ·“好象是的·” ·我苦笑着回答· ·拓拔明都说过先礼后兵这句话了,我还怎么可能不知道下面的节目 ·“那好吧” ·拓拔明轻松地耸耸肩,悠闲地向后一靠。
 ·“安国侯,我的努力到此为止·接下来就看你的啦” ·萧代笑了笑,刷地合上手里的折扇,神态依然平平和和,斯文儒雅,不带丝毫阴狠冷酷之意。
 ·“郑宽,替我好好招呼客人·” ·“是·” ·他身后的那名大汉应了一声,垂手走到我面前· ·“就在这里” ·我看看屋中四下的陈设,又看看郑宽空着的双手。
 ·“我还以为两位会摆出多大的阵仗,至少得有点起码的道具吧” ·萧代微微一笑,笑容看上去温和可亲,却让我隐隐感到一丝寒意。
 ·“放心,郑宽不会让你失望的·这‘寸相思’的滋味,保证你可以好好地享受个够·” ·寸相思倒是个风雅动人的名字。
 ·不过想也知道,这么风雅的名字被用在这里,滋味一定不会好受就是啦…… ·我才在想着,郑宽已掏出一粒朱红色的药丸塞到我嘴里·一股带着奇异香味的液体立刻随着药丸的溶化流入喉中,顿时令我的精神一振。
 ·这药…… ·来不及多想,郑宽已面无表情地双手一分,把我的上衣干脆利落地扯成了两半· ·(第三部完) ··《燕歌行 第四部》作者:慕容·文案·江逸的剑走极锋,以自己的命换萧冉的一线生机,气空力尽的他跌入那人的怀抱。
「人都落到了我手里,你总该低头认输了吧」·浅浅的呼吸在颈侧,温暖得不似真实··怎么可能是你小烈……·在祁烈的囚禁里,往事几许历历在目,彷彿不曾稍离。但,江逸再明白不过,这样的纠葛,也该作结。·只因他犹有未了的承诺,以及欠下的一个人、一份甘愿承担的情深意浓……·    ·    第一章·时值初夏,气候宜人。
午后的房间里清凉舒适,虽然门窗都关得紧紧的,却仍然不显半分闷热·我面前的两个人态度安闲地坐在椅子上,扇子合拢着握在手中,显然都舒服自在得很··我的脸上却全都是汗。
我紧紧咬着牙,努力咽下喉间的呻吟·细细密密的汗珠不断从额头和脸上渗出来,很快凝结成大滴的汗水,顺着脸颊向下滑落··房间里很静,几乎听得到汗水滴落的声音。
一滴又一滴的冷汗,落在地板上啪啪轻响,渐渐在身下积成一片小小的水滩··很痛……真的很痛……·持续不断的尖锐痛楚包围了我,让我的眼前一阵阵发黑。
疼痛尖锐而激烈,丝丝缕缕的深入骨髓,仿佛有一柄锋利的小刀沿着骨头细细地刻画,连绵不绝··寸寸刻骨的疼痛……正宛如寸寸刻骨的相思……好一个‘寸相思’·一想到这么一种歹毒的手法,竟取了这么一个缠绵宛转的好名字,我的唇边就忍不住泛出一丝微弱的笑意。
·郑宽的动作很慢·从从容容,有条不紊地,手指捏上我肘间的关节,发力,然后不紧不慢地一扭,一转,一推,手法奇异而轻巧··‘喀’的一声,关节应手错开。
我压抑的闷哼一声,用力咬住下唇,忍耐地承受席卷而来的又一波剧痛··不知道他用的是什么手法·不是擒拿手,不是分筋错骨手,也不是修罗指·很特殊的手法,很怪异的力道,动作优雅而干净,带来的痛苦却比普通的分筋错骨要强烈上百倍。
怪不得他什么东西都不用……单只是这一双手,就已经比世上最厉害的刑具还可怕得多了……·最初的疼痛冲击稍稍过去,我微微仰头,无力地大口喘息着。
茫然失神的目光无意识地投向屋顶··一道阴影横过眼前·是郑宽·停顿片刻后再次俯身·伸手·这一次是手腕··我再次用力咬紧下唇,闭上了眼。
舌尖传来一股咸腥的味道,应该是咬破了嘴唇·我没有感觉到·因为身体其它地方的疼痛叫嚣得太过厉害,这一点微弱的痛楚很容易被忽略··宫廷侯爵·“啧啧啧,看不出你的忍耐力竟然有这么强。”
隔着被汗水模糊的视线,可以看到拓拔明笑吟吟地望着我··“怪不得脾气这么硬,原来骨头也够硬·可是这又何必呢你这么一个聪明人,为什么偏偏要傻得自找苦吃”·我苦笑。
没心思也没力气理会他的话··我自觉不是一个笨人,而且一向不喜欢难为自己·怕累,怕困,怕苦,当然更怕痛·只要条件允许我一向不爱自找麻烦,当然更不想自找苦吃。
可是……·象今天这样的情形,难道我还有选择的余地吗·如果面对的是普通人,也许还可以虚与委蛇地假装合作应付一下·可是对方是拓拔明和萧代……我想我还是不试也罢。
否则只要给他们抓住一点破绽,倒霉的就不只是我一个人了··再一阵尖锐的剧痛自指间传来·郑宽开始一个一个地扭脱我的手指··我再没有余力考虑别的,开始集中全部精神与疼痛对抗。
郑宽的动作实在是很慢·卸掉一边手臂从肩头到手指的所有关节,就整整花了半个时辰·按这个速度慢慢地进行,大概是要耗上一夜了··虽然他事先给我服了一颗保住元气的提神药丸,我仍然不敢肯定自己能不能撑上那么久。
如果真的能昏过去倒好了,至少疼痛的感觉不会那么清晰刻骨……·萧代自始至终都没有出声·但是他一直在看着我·也许是在欣赏我的疼痛,以及我与痛楚挣扎的样子。
虽然看不到自己的情形,我也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很狼狈·脸色苍白,头发凌乱,被汗水濡湿的头发贴在脸上,嘴唇上齿痕斑斑,一缕鲜血顺着嘴角细细地流下来。
身体一直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一额一脸全都是冷汗··从来没有过这么狼狈的时候,萧代看了,心里一定觉得很痛快··“你不会以为自己真的能捱过去吧”·还是拓拔明,声音仿佛从头顶悠悠传来,轻松得象在讨论外面的天气。
“别怪我不提醒你,用这种特殊手法卸掉关节,疼痛是不会随着时间慢慢减弱的,而且会越来越厉害·相思入骨,不死不休·不然,怎么叫做‘寸相思’呢”·……·“而且,越到后来,你的体力越衰弱,抵御痛苦的能力也就越差,意志也就越容易崩溃。
与其熬到最后才低头,还不如现在就及时认输,少受点罪不好吗”·……·“现在才刚刚卸掉你两只手臂·你身上又有多少处关节真的要一处一处全捱过来才高兴吗”·……·“如果你答应,我可以保证事后绝不会杀你灭口。
象你这样难得的人才,我怎又么舍得不好好重用呢”·……·“只要你点一点头,马上就不用再受罪了哦……”·……·好烦的声音……飘飘缈缈地在人耳边阴魂不散,语气和内容都充满了诱惑的味道,象是在温柔地诱哄你,低头吧……答应吧……·可是真的不想也不能低头……这件事,还关系到另外两个人的性命啊……·****************************************************************·不记得又过了多少时候,只觉得外面的天色一点一点地黑了下来。
屋子里点上了灯,闪烁的灯光照在我脸上,透过那一重薄薄的冷汗,温暖的灯光也变得冰冷··意识几次游离在黑暗的边缘,却每次都被一只冷冰冰的手指重重弹上百会穴,硬生生拉回到痛楚的世界。
几乎能逼得人发疯的可怕痛楚,仍然没有半点减弱,反而随着时间的流逝愈演愈烈··郑宽还在不紧不慢地动作着,每扭脱一处关节就停下来休息一会儿,好让我有充分的时间慢慢体味新增的锐痛。
我不知道自己身上还剩下多少地方可以让他下手,只知道自己的体力越来越衰弱,精神越来越恍惚,呼吸越来越困难,每一次的呼吸都会牵动全身的痛楚,却是连颤抖的力气都没有了。
全身上下无一处不被汗水浸得透湿,身下早已形成了一汪小水潭··象这个样子,应该撑不了多久了吧·“你还是坚持不答应吗”·拓拔明的声音终于带上了几分焦躁和不耐,还有几分浓浓的困惑。
“我大哥待你真的有那么好好到你宁可自己忍受如此的痛苦也不肯害他你这样为他,值么”·虽然神智已陷入半模糊状态,听到拓拔明这句话,我还是忍不住轻轻地笑了。
笑容惨淡微弱,却带着确定不疑的讥讽和轻视··“说了……你也不会明白的·”·“你说”·拓拔明挺身站起,一把抓住我的肩膀,急躁地追问。
我吃力地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地缓缓吐出··“为他,不值·为自己,值得·我之所以……不答应,并不是为了……拓拔弘。
而是,为了自己的原则……和尊严·我虽然,不是什么大丈夫,可是有一些事,还是宁可死……也不肯去做的·”·比如说,为了自己的性命去陷害朋友……甚至,哪怕对方只是个无辜的陌生人,也是一样。
不可以··有所不为,有所必为·只是这样而已·不管拓拔明是否明白··……·拓拔明紧紧地盯着我的眼,一言不发,脸色渐渐转为凝重。
过了很久,他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仿佛终于断然地下了决心·但是望着我的目光中,却闪过隐隐的遗憾和怅然··“江逸,其实我真的一直很欣赏你。
听了你刚才这一段话,就只有比原来更加欣赏,而且尊敬·只可惜……我认识你比大哥晚了一步·命中注定,我们只能成为敌人·宫廷斗争是没有情面可讲的,不管我有多看重你,对于一个不能为我所用的人,我也只好忍痛放弃了。”
他摆摆手,示意郑宽停下动作,转头看向萧代··“看来我们不必白费力气了·时间已经不多,如果拖到明天还没有结果,这件事就很难不受人怀疑了。
既然没办法逼他合作,那就让他来代替吧”·萧代漫不在意地扫了我一眼,淡淡道:“对我来说,不管是谁都没有分别·反正我要杀的只是萧冉。
至于陪葬的人是谁,你自己决定就好了·”·怎么,他们竟是要用我来代替拓拔弘,按照原定的计划来害死萧冉吗·我心里一凛,吃力地抬眼望向萧冉。
他仍然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清秀的双眉微微蹙起,眼睛紧紧地闭着,长长的睫毛轻轻地颤动,仿佛正在忍受着什么难耐的痛苦·白玉般的脸颊上泛起一重淡淡的红晕,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水,即便在昏睡中依然美丽得令人心动。
“萧冉他……怎么了”·“这你还猜不到么”·萧代悠然地踱到床前,俯身看看萧冉的脸色,满意地转过脸对我一笑。
“我给他服了‘极乐散’·”·……·我咬牙·‘极乐散’是前代宫廷中失传已久的一种秘药,药性极其恶毒,据说是某位王爷为了谋害皇帝趁机篡位而精心炮制的。
‘极乐散’的药性极强烈,能最大限度地激发人的欲望·光是这样倒还没什么,但如果服药之后与服过另一种催情秘药‘九阳丹’的人交合,这两种药物的药性相激,便会导致两人在极度激烈的交合中同时猝死,死因却是连最有经验的仵作都查不出来的。
“这么说……你一定给我准备了‘九阳丹’”·萧代轻笑点头··“本来倒不是为你准备的,可你硬是要送上来,我又能有什么办法让你临死前还能与当世罕有的美人春风一度,尽情销魂,我也算对得起你啦。”
萧代得意的轻笑声中,郑宽抓住我的下颚,把一枚金黄色的丹药硬生生塞进了我的嘴里··“好好地享受一下吧,这也算是难得艳福呢·”萧代站在一边,看着郑宽麻利地接上我的关节,又干净利落地一连几指,封住我身上的几处主要经脉。
“好了·你现在虽然内力全无,抱美人的力气还是有的·可千万不要辜负了良辰美景、灵丹妙药哦·”·我却是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九阳丹’的药力果然厉害。
入腹不过片刻功夫,一股炽热的暖流便从小腹陡然窜起,迅速地蔓延到全身的每一个角落·灸人的高温烧得人浑身热烫,口中发干,精神却是异常亢奋,四肢百骸间仿佛有无穷的精力急待发泄,闷得胸口一阵阵胀痛。
汗水再次爬满了额头,我吃力地握紧拳,无法抑制地低低喘息··越来越热……急速升高的体温仿佛在我的体内点燃了一把火,伴随着一种无法形容的奇异感觉,狂风暴雨般席卷全身,让人只觉说不出的难受,竟是比方才的痛楚还要难耐。
“怎么样是不是快要忍耐不住了那么请”·一边进行着如此的行径,萧代的笑容居然还保持着完美的斯文和优雅,与在宴会上初见时的含笑相迎并无二致。
他反手挥出,在萧冉身上随意地拍了几下·萧冉的眼睛立刻睁开,乌黑清澈的眼睛直望向我,目光写满了焦急与愧疚,还有着浓浓的绝望,却没有太多恐惧··看来萧冉早已醒了,只是被制着穴道无法动弹。
他一定听到了我们的对白,只是不知道听见了多少,看样子,至少对自己的处境已清楚得很,也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但他望向我的眼中却没有畏缩和害怕,只有歉意和信任。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萧冉一直信任我,把我当成困境中唯一的朋友和依靠·而我也确实没有让他失望过,一直竭尽所能地保护着他·但这次……我却连自身都难保了……·“萧侯爷,二皇子,两位不会这么好兴致,要坐在这里观赏我们表演吧。”
我抓着身边椅子,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转头看看拓拔明和萧代··拓拔明好象确实对我自己选择的下场有些惋惜,他脸上不再有笑容,眉头微微皱着,眼中依稀流露出隐约的遗憾。
萧代的态度却很轻松,笑吟吟地拍了拍手,道:·“我自己没有这么好的兴致,我手下的兴致却好得很·不过放心,他们都在窗外看着,不会打扰到两位就是。
去吧”·他在我背后轻轻一推,推得我立足不稳,踉踉跄跄地几步冲到床前,差一点儿就跌到了萧冉身上··萧冉吓了一跳,身子本能地向后一缩。
目光无意中对上我赤裸的胸膛,呼吸顿时一窒,脸上的红晕又浓了几分··我从来没有过见过这样的萧冉·他的头发有一半散开了,乌黑柔顺地披在身后·因为药力的作用,白玉般的脸颊晕红似火,脸上布满了细细的汗珠,衬得光洁细腻的肌肤更加润泽。
忍耐地紧咬着下唇,雪白的牙齿深深陷进了水色的薄唇,渗出一缕鲜红的血丝·幽黑清澈的眼睛蒙上了一重朦胧的水雾,眼神显得有些迷茫,却透出一种无法形容的魅惑。
柔弱而无助的,近乎茫然与迷惘的美丽,带着身上隐约散发出的情欲味道,竟是说不出的引人心动··萧冉的美丽是我一向所深知的,但象此刻般动人心魄的无上风情,我却连想象都想象不出,更别说自己亲身经历。
我一向颇以自己的定力和自制功夫为傲,但看到此时此刻的萧冉,也不禁心头砰然巨震,呼吸不受控制地急促起来··大脑在药力影响下昏昏沉沉,有一点迷乱··萧冉敏感地察觉到我的变化,呼吸也随之一紧,却没再向后退缩,而是看着我的眼睛,低低地说了一声:·宫廷侯爵·“对不起。”
我苦笑,其实我也正想对他说这三个字··柔弱而寂寞,却又纯真而高洁的萧冉,是我这一生中最想要保护的一个人·在过去的半生中一直与流血争杀为伍的我,本能地被他洁净而纯真的气质深深吸引。
只有与他在一起的时刻,才会真正地忘却世俗中的阴谋心机,肮脏污秽,放心地享受他所带来的柔和与宁静··他是我最重视也最珍惜的一个朋友,我无论如何也不希望,他的洁净与美好,竟然要由我来毁灭。
用力咬一下舌尖,让疼痛唤回片刻的清醒·转头看一眼身后,拓拔明和萧代不知何时已退出去了,屋子里只剩下我们两人·桌上的蜡烛明晃晃地烧着·门窗紧闭,窗外却传来轻微的呼吸声,显然有人正隔着窗上的缝隙在暗中监视。
萧代做事果然谨慎,就算明知道我内力被封,又服了他的‘九阳丹’,却还是不肯放心让我们两人单独呆在屋子里··可是在这种尴尬的时刻,谁又会喜欢有人在旁边看着·“萧冉,对不起。”
我俯下身,伏在萧冉耳边轻轻地道··萧冉迷惑地看着我,眼中的雾气更加浓重··在萧冉茫然的注视下,我低头在他脸上轻轻一吻,接着便重重地一口咬在了他的颈间。
萧冉骤然吃痛,忍不桩唔’地呻吟了一声,声音并不十分痛楚,却隐隐透出几分娇媚·我呼吸一促,一把揽住他的腰,继续俯在他颈间咬啮吮吻,动作急促而有些粗暴。
萧冉被我弄得又痛又痒,再加上药力发作,禁不住连连呻吟,身子也不停地挣扎扭动··屋里的温度顿时平空高了几度,风光旖旎,喘息不断,就连伏在窗外的那几个人,呼吸也明显粗重了几分。
在药力和萧冉的双重影响下,体内的热流一阵猛过一阵,直冲大脑·再这样下去,我也没办法坚持多久了··再度用力咬上舌尖,我挣扎着站起身,拾起被郑宽抛散在床边的半片上衣反手挥出,扫向桌上的两支红烛。
烛光在风中闪动一下,随即熄灭,屋中立时陷入一片黑暗··窗外传来几声低低的咒骂声·但是未奉萧代的命令,他们虽然心中恼火,亦不敢径自闯进屋子。
我吸一口气,重新向萧冉俯下身,顺手拔下了他头上的发簪··****************************************************************·“啊”·“对不起,忍一忍,再忍一忍就好。”
“江逸你这是……”·“嘘”·“你……别……唔……”·浓重的喘息声,压抑的呻吟声,隐约的衣物摩擦声,和模糊的挣扎撞击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片暧昧的混乱。
床帐在黑暗中激烈地晃动,透过窗上的细小缝隙,却只能隐约看到交缠的人影··再一声尖叫过后,呻吟声变得越来越响··窗外的监视者听得心痒难搔,终于忍耐不住地推门而入,想点亮被我熄灭的蜡烛。
房门打开的一瞬间,我从床上纵身掠起,闪电般一个起落掠到来人身前,不等他回过神来,一指点上了他胸前的穴道··与此同时,我手中的发簪已迅捷无比地激射而出,穿过紧闭的窗子,分毫不差地射入了另一个人的咽喉。
转眼之间,门外的两名监视者都已经解决·我松一口气,迅速地脱下手边大汉的外衣穿在身上,解下他的腰带走回床边,扶起被我绑住双手的萧冉,用腰带把他紧紧缚在我的背上。
门外再没有别人·想来也没有多少人对观看我和萧冉的表演有多大兴趣·这应是唯一的机会了··“江逸,你怎么……”·萧冉软软地伏在我背上,双手仍然不得自由,神智却由于刚才的意外变故回复了几分清醒,低弱的语声中充满疑惑。
“你的内力不是被封住了……”·“刚刚我自己解开了·”我低声告诉他·“你不是也看到了”·我挥灭烛火之后的第一件事,便是从残破的衣服里找出了青阳丹。
接着便是用萧冉的发簪连刺十几处经脉的要穴,解开了被郑宽封死的内力·郑宽的截脉手法很特殊,应该用相应的手法配合内力缓缓打通经脉才是正确的解法·我所使用的金针刺穴虽然也可以解开,但是强行冲穴,方法不对,却极易留下日后的隐患。
可是紧急关头,谁还顾得了那么多呢·“可你为什么绑住我……”·听到萧冉的这个问题,我忍不住轻轻地笑了一声··“因为我毕竟不是柳下惠啊。”
刚刚那段诱敌上钩的表演时间虽短,却实实是我一生中最难熬的考验·在挑动萧冉辗转呻吟的同时,我自己要使出全部的定力才勉强克制住抱住他的欲望。
如果不绑住萧冉的手,任他在意乱情迷下热情回应的话,我就算真是柳下惠也要低头了··九阳丹的药力果然非同小可·尽管我一向自认定力过人,也险些在紧要关头把持不住,全仗着长年征战培养出的坚强意志才勉强维持住灵台的最后一点清明,没有失去理智地忘乎所以,为所欲为。
萧冉显然听懂了我的意思,尴尬地紧紧闭上嘴,不出声了,贴在我颈后的脸颊也有些热烫··我却顾不上理会这些琐屑,一边小心地缚牢萧冉,一边打量着四下的环境。
“质子府里有地道么”·“有·不过周安都知道·”·那就不能走了·可惜得很··“复壁秘道呢”·“他也知道。
这些都是他主持修建的·”·我叹了口气··“那有没有比较偏僻的小门”·“这个,好象是没有……”·不会吧照这样看来,我们只能从大门堂堂正正地冲出去了·可是,现在可不真是逞威风显本事的好时候。
我的内力虽已恢复,但经过那一夜漫长难耐的痛苦折磨,精神和体力均处于前所未有的最低点,全身上下的各处关节更因为受创未复而疼痛不已,再加上九阳丹的药力仍在体内熊熊燃烧……·唉只要还有第二个选择,我可实在是不想走得这么风光啊……·“你怎么样还撑得住么”我叹了口气,低声询问背后的萧冉。
萧冉没出声,呼吸却显得有些粗重,虽然极力抑制却仍然急促,显然正在痛苦地咬牙忍耐··我知道萧冉现在一定很难受·在药性未褪的情况下,两个人还这样肌肤相接地紧贴在一起,每一个动作都会带来身体的磨擦与碰触,对男人的耐力实在是个太大的考验。
我可以用内力强压下药性,而青阳丹也多多少少能起到些压制的作用,但是萧冉就……·“再忍耐一会儿,很快就会没事了·”我只能用空言来安慰萧冉,却没办法解决他的痛苦。
因为在他体内药性正在发作的时候,如果贸贸然地下手点他的昏穴,可能会对他的身体造成更大的损害··“嗯·”萧冉咬着牙低声道,“别管我,我撑得住。”
“好”我不敢再耽搁,侧耳听了听屋外的动静,随即轻轻推开了房门·· ·    ·    第二章·“谁站住”·刚刚潜行到第二重大门,我们就被墙头的暗桩发现了。
一定是萧代的人,萧冉的府中应该没有这么厉害的手下··我的动作已经很小心,脚步也尽可能放到最轻,可是萧冉急促的呼吸声瞒不过武功高手·这一点我心里清楚,所以被发现了也不觉沮丧。
带着一个身无武功腹有春药的大包袱萧冉,我也不敢指望能不为人知地顺利溜出质子府,早就做好了行踪暴露动手硬闯的准备··已经有人闻声围过来了·我索性不再多费工夫遮掩身形,直截了当地纵身拔起,一个起落上了屋顶,接着便直接越墙而过。
那名暗桩的武功不低,不过谅他也拦不住我··我们已经走了一半的路,十几丈外就是质子府的外墙·十几丈并不是什么太远的距离,只要不遇到太大的阻拦,只需几个起落我就可以到达府外。
只要到了外面,就不是萧代能全盘控制的范围了·至少有巡逻的城卫,有负责看守的骁骑营,也许还有京城禁军·萧代就算胆子再大,也不敢公然追杀北燕的禁军统领,还有他自己本国的储君……·质子府的守卫比我想象的严密得多。
我的行踪刚一暴露,四下里立刻有了反应·急促的呼喝声中,不断有守卫向这边赶来·墙头的那名暗桩虽然没能拦下我,却及时向同伴发出了警报,同时也暴露了我的位置。
硬闯就硬闯吧我叹口气,拔出从敌人身上夺来的长剑,对迎面赶来的敌人不避不让,脚下毫不停顿地直冲向外墙··那些守卫人数虽众,武功却只是二流水准,毕竟不是我的对手。
再加上我身陷危地,不能也不敢手下留情,长剑挥洒开来,东指西划,左劈右刺,使的尽是狠辣的杀招·虽然我不想要人的性命,但剑光霍霍,寒气森然,凡是当其锋芒者,鲜少有人能撑上几个回合,往往是甫一照面便受伤不敌。
混乱盈耳的兵刃交击声中,不断有人惨呼着退出战圈·虽然立即便有人补上缺口,却始终无法阻拦我前进的脚步,给我凌厉的攻势逼得步步后退,带动着整个战圈不断向墙边移动。
然而我有生以来,亦从未试过前进得如此艰难··这些守卫显然都是训练有素的正规队伍,武功虽然称不上一流,但纪律严整,配合默契,意志更是强韧得惊人·虽然明知道不是我的对手,却丝毫没有畏惧之意,完全不理会身边不断倒下的同伴,硬是前仆后继地群起围攻,不肯稍稍退让一步。
我虽然久经战阵,面对如此顽强的对手,却也不禁暗暗心寒··几乎前进的每一步都是在飞溅的鲜血中迈出·苦战之下,汗湿重衣,脸上的汗水纵横交错,几乎模糊了视线。
也不知缠斗了多少时候,眼看着堪堪就要抵达质子府的外墙·我还没有来得及松一口气,一道雪亮的剑光突然迎面而来,剑势急迅无伦,夹带着一道隐隐的寒芒,直逼咽喉。
我心中一凛,不敢大意地侧身闪避,一边反手回剑格挡·双剑相交的同时,一颗心已沉了下去··太熟悉的剑法太惊人的剑势一定是聂正来了。
果然是他·依然是一身朴素的布衣,高而瘦削的身材,普普通通的五官,面无表情的脸··依然是那把锋芒毕露气势夺人的剑·可怕的剑可怕的对手·我暗自叹气。
最怕就是遇见他,偏偏还是没能躲过··聂正的剑术之高当世罕有,只要与他一交上手,几百招内很难分出胜负·如果是平常时候还没什么,可是在这种要命的时刻,哪里容我跟他放手相搏如果被他缠住,我就很难再脱身了。
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冒险一拚,速战速决·聂正的神色十分平静,平静得近乎漠然·他并没有多看我一眼,就好象我只是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而不是曾战胜过他的敌手。
不光没有想击败我以挽回颜面的意思,甚至看不出半分敌意··但他的出手却丝毫没有保留·剑上寒光霍霍,凌厉的攻势连绵不绝,一招紧过一招地接踵袭来,招招不离我的要害。
看得出他一上来就使出了全力··面对如此紧迫的攻势,要么象上次那样拆解对招,要么就只能后退··可是我已不能退了··背后密密麻麻的全是人,站满了四下里赶来的守卫。
我一咬牙,索性对攻到眼前的剑招置之不理,身子不退反进地向前迎上,手中长剑闪动,闪电般刺向聂正的咽喉,一副要与他同归于尽的架势··聂正没想到我会使出这种拚命式的打法,神情一怔,稍稍向后退了半步,长剑变攻为守,回撤格挡。
我要的正是他这个反应,趁着他变招之际剑势略缓,立即提气纵身,跃上了质子府高高的外墙··宫廷侯爵·我在质子府中与那群守卫缠斗良久,激烈的打斗声早已惊动了府外的骁骑营,有一队在附近巡逻的城卫也闻声过来查看。
虽然因为府门紧闭,他们一时没敢破门而入,但围墙外面却站了不少人·一见我背着萧冉飞身跃上围墙,纷纷在下面指点惊呼·夜色沉暗,他们看不清我和萧冉的面目,或许是把我们当成了飞贼也不一定。
我心里清楚,只要到了围墙外面,有那队城卫和骁骑营的官兵在,我和萧冉就算安全了·萧代就算再肆无忌惮,也不至于到了公然与北燕军队动手的地步··但脚尖刚触到墙头的瓦片,身侧人影一闪,聂正已如影随形地紧跟在我身后跃上了墙头。
身子还在半空,长剑已遥遥地向我背后刺了过来··我的背后却是不会武功的萧冉·刚想回身反击,尖锐的暗器破空声陡然响起,一道暗沉沉的乌光迎面而来,直直飞向我的胁下。
速度之快,来势之急,几乎连让人闪避的时间都没有··正是那个神出鬼没出手惊人的暗器高手··前有暗器,后有追兵,无论哪一边都不是好应付的。
两边都是顶尖的高手,我就算竭尽所能,最多也只能挡开一样·在这种生死顷刻的紧要关头,也容不得我稍事犹豫·我微一咬牙,不再多想地反手疾挥,使出一式‘春云乍展’,回剑架开聂正的长剑。
同时深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受下了前面电射而来的飞钉··那人的手上功夫也当真厉害·飞钉入体之前,我已提足了全身功力聚在胁下,以抵受那一钉上刚猛的力道。
可是那一钉来势奇快,力道极强,虽然被我运足真气挡了一挡,还是深深地钉在了胸胁之间·我身子一晃,只觉胁下的伤处痛彻心肺,胸腹之间气血翻涌,一口鲜血直冲到口边,险些就冲口喷了出来。
我心里自然清楚,这一枚飞钉深入脏腑,伤及肺叶,造成的伤势着实不轻·在这种生死一发的危急关头,全仗着一口真气压制住伤势不即时发作,才有望应付过聂正的追击,支持到援兵到来。
只要这口血一喷出,胸中凝聚的真气立时外泄,内力便无法运转如意·重伤之下,强敌在侧,若是内力再受了阻碍,哪里还能再支持得住只得硬是压下涌到喉间的鲜血,头也不回地纵身急掠,背着萧冉掠下墙头。
虽然我已经到了质子府外,聂正的追击仍是丝毫没有放松·急速的腾跃飞掠之中,我可以清楚地听到身后长剑袭来的风声如附骨之疽般紧追不舍,虽然因为起步略迟,始终比我落后着两步,剑锋没能及到身上。
但只要我的速度稍有减缓,我和萧冉便随时有性命之忧··此时的我,在受伤之下已再无余力招架聂正的攻势,只能靠急速的飞掠勉强闪避·虽然明知道援兵在侧,只要开口表明身分说清原委便可保平安,却硬生生被他逼得不能停步,更因为胸口气血翻腾,全仗着强自压抑才勉强撑住,竟无法开口说一个字。
与此同时,质子府的大门突然打开·周安带着大群守卫轰然冲出,乱哄哄追在我们身后,嘴里还不住高声呼喝,大叫着什么‘大胆劫匪,竟敢绑架我家储君’‘放回储君、还可放你一条生路’之类的鬼话,竟是硬栽我下手绑架了萧冉。
骁骑营和城卫早就想出面干涉,这时听了周安一干人的大叫,自然把我当成了劫匪,立刻拔刀动枪地向我围了上来··我清清楚楚地听着周安对我信口诬陷,眼睁睁看着援兵把自己当成敌人围攻,心中又急又怒,仓促中却也无计可施。
在聂正的紧紧逼迫下,脚下更不敢稍有迟慢·聂正的快剑无人可挡,只要我稍稍分神说一句话,甚至身法稍有迟滞,他便能抓到机会一剑把我和萧冉杀了·完事之后,只要说一句匪徒功夫太过厉害,自己在仓促之中意外失手,便可以把责任推得干干净净。
就算别人心里怀疑,只怕也拿他没什么办法,更不可能救回我和萧冉的性命··我一边急速飞掠,一边几次想开口表明身份·可是每次才一张口,立时觉得胸口的气血难以抑制,不仅无法出声说话,更因为真气受滞,险些给聂正带来可乘之机。
无奈之下,不得不放弃呼救的打算,也只有先全力施展轻功冲出重围,待甩开聂正或是找到救兵再说了··混乱之中,我被聂正紧追着越奔越远,渐渐甩开了其余众人。
但是一路行来,却也没碰上什么救兵··此时已近凌晨时分,整座京城灯火寂寂,安静得几乎杳无人声·街道上空空荡荡,几乎看不到半个人影·我的运气又不大好,疾奔了半天,别说救兵,竟连巡夜的城卫都没看到几个。
所幸的是,聂正的剑法虽比我高明,轻功却比我略逊一筹·追了好长一段时间,他也只是堪堪紧缀在我的身后,虽然一直没被我甩下,却也一直没有追上,始终不远不近地跟在我身后三尺之遥。
森然的剑气直迫脑后,可也一直伤不到我··一追一逃,奔行极速·没过多少功夫,我们便一先一后地出了城··有一件事,聂正也许不知道,但我心里却清楚得很。
雷鸣和易天今天带着两队禁军出城操练,就宿在城外十里的玉峰山··我在北燕相识寥寥,人单势孤,到了危急关头,可以求助的人并不多·拓拔弘近来事务繁忙,行踪不定,我没有把握能及时找到他。
那么也就只剩下雷鸣和易天了··雷鸣和易天的武功都不弱·若论单打独斗,也许还不是聂正的对手,但两人联手,却一定可以胜得了聂正·只要能够坚持到那里,我和萧冉就安全了。
可是这十里的距离平时看来似乎不长,这时却仿佛漫长得没有尽头·我只觉胁下的伤处越来越痛,每一次呼吸,每一下纵跃,都会触到肺间的长钉,带来刻骨的疼痛。
胸前的衣服湿粘粘的,已被鲜血浸湿了一大片·体内的真气随着鲜血的流出渐渐流失,只怕再撑不了多久便会耗竭··而前方仍是黑沉沉的一片昏暗,看不到一线营火的亮光。
我的一颗心渐渐地沉了下去··勉强再撑了一会儿,终于到了山脚下预定的扎营地点·然而河边的平坦草地上却空空荡荡,哪里看得到半个人影·只有篝火熄灭后的残烬,和杂沓零乱的脚印蹄痕。
我心头巨震,不敢相信地睁大了眼··为什么会是这样·为什么,为什么雷鸣和易天竟然不在·眼前的痕迹表明,雷鸣和易天曾率队来过此地,并且作过一段短暂的停留,甚至已完成了扎营的工作。
可是,他们为什么没有按照预定的计划在此宿营数千人的一支队伍,仓促之间又去了哪里·随着最后一丝希望的破灭,我的脚步越来越沉重,逆行的气血不住上涌,终于再也无法抑制。
喉间的甜腥已渐渐溢了满嘴··脚下一个踉跄,我的身子向前一倾,险些没扑倒在地上··就在这个时候,身后的剑风飒然而至,恰恰割断了我缚着萧冉的腰带。
萧冉的身子一滑,立刻从我背上滚了下来··我停住脚,摇摇欲倒地转过身,面对同样停住脚步的聂正··他仍是一脸平淡的漠然,长剑斜斜地指着我,不动也不开口,态度从容自若,并不急于下手取我们的性命。
我苦笑一下,还没来得及说一个字,在胸中压抑许久的那口鲜血终于喷了出来··……·聂正神色不动地侧移半步,避开我喷出的那口血,目光在我的脸上转了一转,又低头打量地上的萧冉。
我亦低头下望·萧冉双眼紧闭,一动不动地躺在我脚边,脸色苍白如纸·如果不是胸口还在微微起伏,几乎要让人误以为气息已绝··“你……伤了他”我以剑支地,把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靠在剑柄上,极力压抑住粗重的喘息。
·“没有·他只是被我的剑气震昏了·”·聂正的声音很平稳,冷淡漠然,淡得不带一丝感情色彩,谈论一个人的生死也象在谈论一件东西的优劣。
“为什么……刚刚没下手那一剑……”·他刚刚出手的那一剑,如果不是划向衣带,而是落在萧冉的后心,萧冉现在就真的是个死人了。
“我从来不在背后杀人·”·“……是么杀手也有……下手的原则”·……·聂正的目光闪亮,声音却很冷。
“我不是杀手,是剑客·”·“你也算……剑客”我唇角微扬,露出一丝讥讽的笑意·“听命于人,剑不由主,这样算是什么剑客”·真正的剑客,应该是清逸绝尘,孤高如山,胸怀如海的红尘隐逸。
不问世事,不理俗务,不屑权势·他们的剑至高无上,从不轻出·出剑为的不是杀人,不是名利,只是为了自己的心,自己的剑··就象我的师傅和他那位一生一世的对手……·“以你的所作所为,哪里配得上剑客二字,最多……也不过是别人的一件工具罢了。”
听到我不客气的刻薄批评,聂正仍然毫不动容,平静如水的脸色不起一丝波澜··“聂正生平言无二诺,既是欠了别人的债,那便不管付出怎样的代价也要还清。
我不会杀你,也不会杀这个人,但是我已答应了别人,无论如何,都要把他带回去·”·“是么可是我也……答应了别人,一定要护住他的……平安。”
我轻轻咳了几声,压下又一口涌出的鲜血··“你要……带他走,就得从我的尸体上……迈过去·”·“我不想和你动手。”
聂正一脸淡然地看着我·“你现在的状态太差了·不过,我会再找你比试的,如果你还能活到那一天的话·”·嗯,这点骄傲与自持倒勉强有点剑客的味道了。
不过,我却无法领他的情··“我知道……我现在绝不是你的对手·可是,有一件事,你相信么”·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挺直身形,手按剑柄。
“我此刻虽然无法胜你,但如果拚尽全力以命相搏,却可以换得个同归于尽,至少也能令你身受重伤·这一招玉石俱焚的拚命招式我学了十几年,到现在还一次也没有用过。
如果你今天定要出手,那么,就是这试招的第一个人·”·……·聂正没有答话,长剑仍然遥遥地指着我,目光漠然而冷静··过了片刻,他缓缓地向前跨了一步。
这应该便是答案了··我亦不再开口,拔剑出鞘,全神贯注地凝视着聂正的双眼,准备一战··****************************************************************·夜风清冷。
林间的树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发出细细碎碎的沙沙轻响··原本是静谧而柔和的夜色中,却陡然平添了几分凛冽的萧杀之气,就连清凉如水的夜风也变得寒意侵人。
一只宿鸟突然被剑气惊起,凄厉地尖叫一声,振翅消失在墨色的天边··宿鸟飞起的那一刻,我以为聂正会出剑的·可是他仍然凝立不动,颀长瘦削的身形挺得笔直,气势凝如山岳,却又如一支引弦待发的箭。
静立良久·聂正自顶至踵,眼神剑势,自始至终均分毫未动,一股凛凛的剑气却有如排山倒海般向我直压了下来··这种一触即发的对峙极耗精神·聂正身上的剑气寒意森然,给人带来的压力非同小可,即使他不出手,我也不敢有丝毫松懈。
面对这样的对手,一个小小的分神便可能招至落败的结局··照这样对峙下去,先撑不住的人一定是我··“你在逼我先出手”我苦笑。
聂正淡淡回答·“你也可以选择退开·”·真是个两难的选择·先出手意味着主动尽失,必无胜算;而退开则意味着放弃萧冉的性命·这两条路,没有一条是我想选的。
聂正的表情不动如山,又淡然地补上一句··“如果再继续耗下去,我不必出手你也会倒下·”·这倒是真的·青阳丹的作用有其时限,药力一过,内力又会散失殆尽,哪里还是聂正的对手更别说胁下的伤口仍在血流不止,急待包扎。
宫廷侯爵·“我知道·可是……”·我按着伤口轻咳几声,身子突然晃了一晃,摇摇欲倒·身体倒下之际,长剑陡然脱手飞出,闪电般射向聂正的咽喉。
聂正目光一闪,对我的诈败偷袭丝毫不觉意外,似是料到了我会使出这一招,神情中全无半分慌乱之色,从从容容地闪身格挡··我此时的状态虽已是强弩之末,但是这一剑凝聚了我的全部功力,却也不容人稍有轻视。
这一剑出手奇快,去势奇急,力道奇猛, 便有如一道惊雷闪电般划破夜空,向着聂正的咽喉疾射而至,气势竟是凌厉无匹··聂正心里清楚,我长剑脱手后再无兵器,更加无力自保。
既然出到了这一招,自是将全部希望都押在了这一剑上面·即便以聂正的武功之高,亦不敢对我这招孤注一掷威力惊人的“星落长空”稍有大意,更怕我剑上仍伏有后招,全神贯注地微一闪身,挥剑击落了飞来的长剑。
而我所需要的,正是他全神招架的这一刻时光·就在聂正闪让格挡的那一刻,我足尖一挑,将身边不远处营火余烬中的一块木头踢得远远飞出·那截粗大的树枝在空中划出一道弯弯的弧线,‘啪’的一声,落到了我身后的河中。
与此同时,我借着刚才的一倒之势俯身抓住萧冉的背心,咬牙提气向后掷出,时间方位力道拿捏得分毫不差,堪堪令萧冉单弱的身躯与那截树枝同时下落,落入河水中时,萧冉正好趴伏在树枝上面。
萧冉只是给聂正的剑气震得昏迷,被河水一激便会醒来·只要他抱住那截树枝,自然不会有性命之忧·随波逐流,最后的结果虽无法预知,却总比落于人手任凭宰割要强得多。
萧冉,我既已无力保护你的安全,也只好尽我所能为你做到这一步·以后的事情我已经无能为力,唯有期盼你吉人天相,得保平安了……··    ·    第三章·聂正的反应也真是极快。
一见我抓起萧冉,马上便猜出了我的心思,立刻纵身过来拦截·却不料我剑上果然还伏有一股后劲,给他格开之后,那股回旋的暗劲借着他一击之力,令长剑在空中转了一个圈子,紧追在他身后又急射而至。
待到聂正再度将长剑击落,萧冉早已被我远远的掷到了河中,他纵想拦截,却也只能徒呼荷荷,鞭长莫及了··聂正微一顿足,眼中有怒火一闪而逝,显然对我突如其来的这一招大为恼火。
但他却看都没再多看我一眼,立刻纵身飞掠,意欲沿河去追截萧冉·可是他刚刚才纵起到半空,我身形一闪,已经拦在了他的面前··“不想死就让开”·聂正的脸上第一次露出急躁之色,对我沉声低喝。
“怎么现在轮到你着急了么”·我微笑·身在半空,攻势已经连绵展开·手中虽然没了兵器,但是气势丝毫不减。
手拿肘击,足踢膝撞,使出一套绵密小巧灵活无比的近身格斗功夫,紧紧地贴身缠住了聂正,竟逼得他手中的长剑连施展开来的机会都没有··这一套天罗手并非我师傅所传,也不是什么不得了的厉害功夫,但是胜在招式绵密,滴水不漏,只要沾上了便难以摆脱,最适于两人贴身缠斗,用在此时却是正好。
聂正若是早有防备,不给我机会抢近身边,我一时倒也难以施展·可是他稍一疏神,被我欺身抢进了剑圈之内,攻势展开,后招便即连绵不绝,他再想闪身退开便很难了。
聂正急于摆脱我的纠缠,手下自然不会留情·剑势虽一时施展不开,但左手点拍擒拿,右手剑柄磕砸挫打,反击的招势固然凌厉非常,蕴含的内力更是沉重无比·我体内的真气已经不足,只要与他招式相接,内力上必然落于下风。
天罗手的招式虽然灵活机变,并非硬碰硬的对攻,但这样毫无空隙地贴身缠斗,又怎可能避免肢体的接触几次拳肘相交,无不是被他的内力震得胸口闷痛,却又不敢稍有退让,只得硬撑着缠住他不放。
只求多拖延一刻功夫,萧冉便可以漂得远一点,也就离危险更远了一分··聂正见我不肯退让,也就不再多废口舌,索性抛下长剑,徒手与我全力相搏·手上的招式虽远不如我轻灵绵密,劲力却是浑雄深厚,竟是使出了重手法来与我硬碰硬地对攻。
在聂正沉重的压力之下,我手上的招式虽然还抵敌得住,内力却渐渐趋于耗竭·胁下的伤处屡屡受到真气震荡,血流得更急,大量失血之下,只觉得气息难继,眼前发黑,身形动作也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聂正突然退后一步,停手道,“我不想杀你·可是如果你再不让开,我便当真要痛下杀手了·”·“是么”·我勉强支持着站直了身子,仍是牢牢地截着他的去路,还想说话,可是一开口鲜血便抢先冲口而出,一口接着一口,仿佛再也停不下来。
青阳丹的药力渐渐失效,本就几近耗竭的内力飞速流失,终于再也压制不住伤势的发作··视线渐渐开始模糊,透过眼前晃动的白雾,我看见聂正身形闪动,似乎要从我身边绕过去继续追击。
我努力提一口气,再要上前拦截时,一双结实有力的手突然牢牢抓住了我的肩头,力道大得让我怎么也挣不开··下一刻,我已经靠在一个坚实的胸膛上·来人一手揽住我的腰,一手在我胸前连点几指,止住我口中不断涌出的鲜血,接着便把我轻轻巧巧地横抱了起来。
我无力回头·但可以感觉到熟悉的气息·身体在接触的同时感受到熟悉的触感,是……·我张口欲言,才发现喉咙已暗哑得发不出声音··来人低下头,带着骄傲冷峻的表情看着我,眼中似有胜利的光芒在闪耀。
“人都落到了我手里,你总该低头认输了吧”·他俯在我耳边轻轻地说,浅浅的呼吸吹在我颈侧,温暖得几乎不象真的··“……”·我拚尽力气睁大眼,却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正在向黑暗中缓缓坠落。
口边再度涌出一股热流,沿着颈间蜿蜒而下,迅速在胸前蔓延开来··不知是否我眼睛出错,他的眼中仿佛闪过一丝惊恐和慌乱··怎么可能呢我的唇边绽出最后一丝黯淡的笑意。
怎么可能是你小烈……·****************************************************************·我从昏睡中醒来,只觉全身上下的每一处关节都在疼痛地叫嚣。
胸口更是闷痛得如同压着一块大石,几乎被压得喘不过气··意识还没有完全清醒,头脑昏沉沉的,有一丝轻微的茫然,一时间记不起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有什么地方不对。
我没有马上睁开眼,而是继续闭着眼睛静静地躺着,慢慢地回忆昏睡前的情形··一个念头突然闪电般震醒了我··萧冉·我心里一凛,立刻倏的睁开眼,猛地挺身欲起。
刚一用力,一阵尖锐的疼痛骤然席卷全身,我闷哼一声,冷汗立刻自额头渗了出来··这时我才发现自己的身体竟完全无法动弹··刚刚那一下用力,我不光没能坐起身,竟连床板都没离开过。
我吸一口气,忍耐着让身体的锐痛慢慢平复,一边游目四顾,细细打量周围的环境··很大的一张床,几乎占据了屋子的一半空间·简单的家俱,四壁是毫无装饰的粗糙石墙。
没有窗,只有一道结实而狭窄的沉重铁门··毫无疑问这是一间囚室··即使我还能迟钝地忽视这一点,腕间冰冷的触感也足以提醒我··我试着移动了一下手臂,发现双手被两个结实的钢圈紧紧扣着,牢牢地固定在床板上。
除了手腕,脚踝、双腿、双肩和腰部也同样被沉重的钢圈牢牢扣紧,禁锢得丝毫不能动弹··不觉有点好笑·他们有必要这么小心么就凭我现在这个样子,就算让我随便自由走动,我都未必能走得出这间屋子,还用得着使出这么费事的手段活象我是个凶恶的死囚。
真是多余··好笑之余,心里又有一点点轻微的凉意·看来我还是太天真,竟以为祁烈当时的出现是要对我加以援手·可是看看眼下的情形,他应是彻彻底底的把我当成敌人了。
我叫他不必留情,他就真的不再留情·他倒也真是实在得很··总算祁烈还没太过分,至少很善良地帮我取出暗器治了伤·胁间的伤口上了药,被包扎得好好的,染满鲜血的衣服也被换了下来。
虽然囚室狭小简陋,手脚都扣着沉重的镣铐,但总算有还有一张床,被褥也还算干净柔软··以囚犯之身还能有如此待遇,我也应该知足啦··我闭上眼,自嘲地轻轻笑了一下,努力让自己想开一点,可心里还是觉得隐隐闷痛。
没想到真会有这一天,我竟然成了祁烈的囚犯··为什么呢小烈是我最心爱最宠纵也最信任的弟弟,我是他最崇拜最亲近也最依赖的哥哥,我们曾经是如此的亲密无间,相亲相爱,为什么最后却变成这样就为了那个区区的王位值得吗·先是兵戎相见,然后是镣铐相见,下一次不知道会不会是白刃相见·我轻轻叹一口气,有点黯然。
祁烈的性格坚强而有决断,心肠要比我硬得多·如果真有必要的话,我想他一定不会手软的··其实并不是看不开生死,但我却真的、真的不想死在祁烈的手里……·换成是其他任何一个人都可以,但是,怎么可以是祁烈怎么可以·石室里空空荡荡,人声全无,寂静得可以听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我躺在床上,目光漫无目的地直视床顶,无数思绪从脑中流过··正在出神,铁门突然‘吱呀’一声被人推开··我转头看向门口··进来的人是乐言,祁烈贴身的心腹侍卫。
地位与以前的闻雷相若··乐言跟着祁烈的时间比闻雷跟我的时间还要久·因为职责是保护祁烈,所以两个人总是形影不离,连带着跟我也混得烂熟·名义上虽然算是君臣,其实意气相投,朝夕共处,跟兄弟手足也差不多了。
我根本一向拿他当弟弟看待··在这种情形下再次相见,不知他是否有点尴尬·乐言的眼睛没有看我,年轻漂亮的娃娃脸绷得紧紧的,硬是板得没有一丝表情,也不说话,就好象把我当成了一个木头人。
其实乐言的天性十分开朗,甚至可以说是有点孩子气·爱说、爱闹、喜欢开玩笑,还常常故意去招惹闻雷,弄得沉默寡言的闻雷哭笑不得,却又拿他没有办法·看得我在一边时时莞尔,却从不插手他们的闲事。
以乐言那副直来直去的爽朗性格,他现在一定憋得难受得紧··乐言手上托着一个方方的木盘,目不斜视地走到床边·放下手里的东西,仍是看也不看我一眼,伸手就来掀我的被子。
“喂喂喂,你不是真的把我当死人吧”我叹息着开口·“招呼也不打一声就动手,也不怕我大叫非礼么”·乐言的手一顿,脸色迅速涨得通红。
他狠狠瞪了我一眼,还是紧闭着嘴不说话,手上的动作倒是放慢了几分··“小乐,就算我现在已不是西秦国主,而是祁烈的阶下囚了,你的态度也不必变得这么厉害吧前后的表现判若云泥,就不怕我难受么”·乐言被我故意的撩拨激得脸色更红了,又狠狠瞪了我一眼,一副很想分辩的样子,最后还是硬忍了下来。
理也不理我地自顾自动手揭开我身上虚掩的衣服,为我胁间的伤口换药包扎·包好了,又取出一瓶散发着淡淡清香的乳白色药膏,在我全身各处的关节上轻轻涂擦··总算乐言的良心好,尽管被我气得脸色通红,也没故意报复地放重手劲,否则我一定又是满头冷汗。
看到乐言别扭的表情,我笑了笑,不再开口,老老实实地安静躺着任他摆布··乐言擦完了药,又倒出两粒药丸塞进我嘴里,接着转身去端饭菜,大概是打算负责到底,要喂我吃下这顿饭了。
·宫廷侯爵乐言刚刚拿起筷子,我的身子突然一震,脸色骤然间变得煞白,张大了嘴,眼睛直直地瞪着乐言,语不成声地挣扎着呻吟:“药……刚才的药……啊……”·乐言大惊失色地丢下碗扑上来:“怎么了怎么了刚才的药有什么不对”·“没什么不对啊。
不对的其实是你吧”·看到我转眼间恢复正常的脸色和眼中戏谑的眼神,乐言顿时恍然大悟,脸色大变地跳起来··“啊啊啊完了完了这下我可死定了唉,可真是被你害惨了……”·他苍白着脸色,恨恨地瞪了我一眼。
说到一半反应过来,赶快用手捂住嘴··“有什么关系啊”我笑吟吟地看着他,“不就是祁烈下令不许你跟我说话吗反正说也说了,说一句和一百句又有什么分别”·“哼你说的倒轻松。
说一句还容易瞒得过,否则要是给国主知道了……”·“他已经知道了·”·我好心地用眼神指指他身后的铁门·“祁烈刚刚就在外面。”
“啊”乐言的脸色更白了,惊慌地回头看了一眼,发现门外没有人,立刻又转过头来瞪我·“想吓死人啊你”·“他走了。
这次我可没骗你·”·我真的不是骗乐言·刚才我假装药中有毒的时候,门外分明传来一声细微的轻响,好象是脚步移动的声音·乐言的武功相当不错,为人也够机警灵活,能瞒过他的耳目悄然来去的人并不多,在这里除了祁烈还能有谁·“唉,我倒情愿是你骗我。
这下可惨了·”·乐言沮丧地低下头,一脸放弃的道:“算了,反正已经死定了·你想问什么问题就问吧·”·“你怎么知道我有话问你”·乐言翻个白眼。
“那还用说你连正事都懒得干,哪里有闲情逸致开这种坑人的玩笑你千方百计地骗我开口,不就是为了问我话么”·我笑了。
乐言的脑子倒不笨,就是心眼太直了,好哄又好骗,实在太容易上人家当··“我到这里几天了”·“两天·”·两天原来我竟然一觉睡了这么久经过前晚的那一战,外边不知闹成什么样子了。
“外面的情形怎么样”·“我不知道”·乐言爽快地回答·“这两天我一直守着你,一步都没离开这里。
外面的事什么都不知道啦”·我有点失望·“那……我还有一个朋友,你知不知道他的下落”·“什么朋友”乐言耸耸肩。
“前天国主一回来就把你丢给我,让我紧紧守着你,一步也不许离开·别人我可没见到”·“你什么都不知道,那他还禁止你说话干什么”我失望地叹口气。
“我怎么知道我又没胆子去问他”·乐言苦着脸,犹有余忿地白我一眼··“反正我是被你给坑惨了。”
乐言嘴里一边抱怨,一边倒是没忘了工作,回过身,端了一碗粥来就要喂我··“能不能放开我的手,让我自己吃反正我也逃不掉的。”
我苦笑着提出要求·都这么大的一个人了,实在是很不习惯饭来张口地被人喂··“自己吃你以为你的手能抬得起来” ·乐言撇撇嘴。
“有个自以为很了不起的什么‘三绝神医’看过你的伤,说卸脱你关节骨骼的那个人手法太狠,复位后应该一动不动地静卧三天才对的·可是你受伤后马上就激烈活动,还跟人全力动手打斗,伤及筋骨,能保得住不废就不错了,短期内肯定是动不了。
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寸步不离地守在这里伺候你”·……·我的脸色微微变了·‘三绝神医’谢离以‘针绝、药绝、心绝’这三绝闻名天下,名声之响亮不下于南楚的无名医仙,因为近些年来在江湖上走动较多,知道他的人只怕比知道无名医仙的人还要多一些。
虽然乐言在言语中对他颇为轻藐,但是从‘三绝神医’嘴里说出来的话,却由不得我不当一回事·怪不得我只要稍一使力,就觉得全身象散了架似的,每一处关节都疼得厉害。
原来……·我吸一口气,心里隐隐有些发冷·如果就此成为废人,还不如被祁烈一刀杀了比较痛快··“唉,其实没那么严重啦”·乐言看出我脸色的变化,连忙转过来安慰我。
“天下大夫一般黑,都喜欢夸大其词危言耸听,三分的毛病到他们嘴里都成了十分·不然怎么显得出他们的本事看那个‘三绝神医’一副眼高于顶的骄傲模样,想必有几分真本领。
他说过有把握医好你的,那就肯定没问题啦”·象是怕我不信,乐言又急切地指指桌上的药瓶·“你看,这寒玉膏是那姓谢的家伙压箱底的宝贝,听说稀罕得不得了,其效如神,比无名医仙的九天芝液还要厉害。
有这么好的药,还能治不好你这点小伤”·“没关系·”我淡淡地笑了笑·“其实治不治得好也没什么分别·反正也不会活多久,就算可以治得好,又何必多费一回事”·乐言惊惧地瞪大了眼。
“你是说,祁烈真的会杀了你不、不会吧……我从来没听他说过”·他大概受惊不小,连对祁烈的敬称都给忘了,又习惯地叫回了旧称呼。
我忍不住苦笑·乐言的年龄明明跟祁烈差不多,怎么就好象老也长不大,到现在还天真单纯得象孩子一样天无二日,国无二主·祁烈的王位毕竟是从我手里硬抢来的,如果不杀了我,这个位子他怎么坐得稳·“不会的一定是你多心了。”
乐言用力摇摇头,很有信心地反驳我··“如果祁烈要杀你,他还救你的命干什么看着你吐血死掉不就完了你当时昏了不知道,前天他把你带回来的时候啊,你浑身是血,脸色惨白,根本只剩下一口气了。
如果不是他输入真气吊着你的命,你肯定熬不到那个什么狗屁神医赶过来·”·……·我一笑不语·祁烈之所以要救我,就算是真如乐言所说,还念着几分手足之情,但更主要的则是因为我多多少少还有点利用价值吧西秦自从立国以来,有些重要的秘密是一脉相传,只有历代国主才知道的。
祁烈既不是储君又未经正常的传承手续,如果想知道那些事,就只有从我的口里才能挖出来··就算别的他不在乎,至少那块传国玉玦他一定很想拿到手吧·不过,这些话就算告诉乐言,这天真的家伙也不会相信。
他那傻呼呼的脑子里,多半还只记得一年前我和祁烈手足情深的亲密场景,哪里肯相信宫廷争斗中翻脸无情的残酷一面··“真的真的我可真的没骗你。
你不知道祁烈有多着紧你的命,这两天他一直……”·乐言正急冲冲地替祁烈分辩,门外突然传来一声低沉的轻咳·乐言听到咳声,吓得身子向上一跳,话音立刻戛然中断。
“我……我走了……你……这个……”·他也顾不上我的粥还没吃到几口,一边语无伦次地说着话,一边匆匆忙忙地收拾起托盘就往外走。
乐言刚刚走出门口,就听见‘哐啷’一声大响,接着是乐言结结巴巴的声音:·“国……国主……”·不知道祁烈做了些什么,乐言突然没声音了。
我叹了口气,对着门外扬声道:·“你既然来了,为什么总是不肯进来难道我现在这个样子,你还会怕见我吗”·外面沉默了一会儿。
祁烈没回答·不过下一刻他便推门大步走了进来··我暗自好笑·看来祁烈小时候的毛病还没改掉,用激将法对付起他来还是百试不爽··不过除了我,大概也没有谁敢提醒或是利用他这个弱点。
因为是在自己的地盘上,祁烈没有戴着面具,英俊的面孔冷冷的板着,看不出什么表情·锐利的目光紧盯着我,却紧紧闭着嘴不开口,神态居高临下··我也静静地看着他。
这是我们在宫变之后的第三次见面·第一次在禁军大营的时候,我多多少少还占了点天时地利人和·第二次深夜共饮时便已平分秋色,谁也占不到半点便宜。
没想到到了第三回,我已经成了他的阶下囚了··虽说是三十年风水轮流转,可这也未免转得太快了吧··    ·    第四章·重逢后的祁烈变得让我有点陌生。
虽然那张俊朗的面孔熟悉依旧,却比以前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祁烈在我的身边长大,我几乎是眼看着他的个子一天一天的高上去,脸上的线条一点一点的硬起来,由一个甜美可爱的小娃娃变成清秀敏感的俊美少年,再变成一个英挺刚毅的男子汉。
我曾经认为自己是全天下最了解祁烈的人,但现在,看着祁烈幽深难测的陌生眼神,身上隐隐散发出的莫名气势,以及……他平板表情后面隐藏着的诡异暗流,突然令我生出了一个奇怪的念头——·会不会,其实我才是最不了解祁烈的那个人·大权在握,心想事成,祁烈应该得意的。
至少也应该踌躇满志意气风发,随时准备着将天下掌握在手里·但我在祁烈的眼中却看不到一丝高兴的神情,只觉得他的眼神更深、更冷、更黑、更……忧郁·见鬼我一定是胡思乱想地昏了头。
祁烈想要的东西都已经到手,他还有什么可不高兴的·可是不知为什么,透过他高傲冷漠的完美表情,我分明可以感到一丝难以察觉的淡淡孤寂··“小烈……你现在真的不开心么”·话一出口,我自己先当场怔住。
我应该问祁烈的问题有一大堆,比如,为什么不杀我,萧冉在哪里,乐言会不会受惩罚,还有……他会对我,如何处置·可我却莫名其妙地问出了这么一句话来。
祁烈也是微微一怔,紧接着,唇角的线条绷得更紧,冷冷的目光扫向我··“不会比你现在更难过·”·我苦笑,低头看一眼被钢圈禁锢在床上动弹不得的自己。
“还不是拜你所赐”·祁烈骄傲地扬一扬眉··“我说过一定会赢你的·”·我撇嘴·“这好算你赢了我只不过你运气好,捡了个现成便宜吧。”
祁烈不屑地冷笑一声··“运气只有无能之辈才指望运气·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好巧不巧地偏偏赶在那个时候那个地方出现”·我身子一震,不敢置信地望向他。
“这件事……原来你也有份”·“你以为呢”祁烈淡然反问··“拓拔明和萧代就算是白痴,也不可能傻到相信你。”
我冷笑·“这种事越少人知道越安全,你不可能参与他们的密谋,最多他们中间有你的人罢了·有什么好稀奇的”·祁烈不出声,这应是他默认的表示了。
“谁是你安排的人聂正还是那个从不露面的暗器高手”·祁烈目光一闪,眼中露出几分意外。
“为什么会猜是他们两人”·我笑了笑·“要在别人的地盘上兴风作浪,总得拣得力的人手吧安插三两个扫地做饭的打杂管什么用非常时期,当然是能人异士最投其所好,也最容易受重用。
你麾下延揽的江湖人物一向不少,还怕找不到可用的人么”·宫廷侯爵·祁烈一言不发地看着我,最后也只是笑了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我却希望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因为……我需要知道多一点信息、线索、资料,什么都可以··知道的东西越多,扳平的机会就越大·不到终局,不言胜负·就算已落在祁烈的手上,我也不能听天由命地任他摆布。
所以,我才要千方百计地逗乐言开口,才要设法把祁烈引进屋子·否则若只是老老实实地躺着不动,机会难道会从天下掉下来·不过,无论心里有多着急,欲速则不达的道理我还是懂的。
如果打探的形迹太明显,给祁烈看出我的目的,就更别想听到什么有用的东西了··“你真的要惩罚乐言吗”·看看祁烈无意回答,我也就及时转开了话题。
“当然·”·“可是……他不是故意要违抗命令,是被我骗得开口的·”·其实又何必要我解释,当时祁烈就在外面,他应该听得清楚得很。
祁烈淡淡地瞟我一眼··“对待下属要赏罚分明,令出必行,这还是当年你教给我的吧”·“……”没想到祁烈会用这句话答我,我顿了一下,虽然想替乐言求请,却没办法再说下去了。
“……没想到,你倒把我的话记得挺清楚”·沉默了片刻,我才轻轻地叹息着问祁烈··“我还以为你很恨我呢。”
这不是猜测,而是我的直觉·从重逢之后第一次见到祁烈,我就隐隐感觉到,在他平静冷峻的外表下,似乎潜藏着一股莫名的恨意·并不鲜明,亦不尖锐,但是强烈而持久,仿佛曾经过岁月的磨蚀,锋芒已经被慢慢磨平,却被酝酿得更加浓烈。
我的直觉很少出错·但这个崭新的发现却让我暗暗心惊,情愿是自己感觉失灵,无端端疑心生暗鬼··会不会……会不会是因为……·我闭一下眼,不敢再继续想下去了。
……·祁烈没有出声,沉默地冷冷注视着我,目光异常复杂,融进了太多说不清的东西·即便是对他熟悉如我,也不能一一详细解读,只能凭着感觉小心推测。
祁烈从小就不是个爱说话的孩子·有一点冷,有一点骄傲,聪明绝顶而过分早熟,与周围的人总始保持着一段距离,甚至连父皇都不大肯亲近·唯独在我面前,他才会展露出属于孩子的天真一面,高高兴兴地缠着我干这干那,就连读书习字时都分外活跃。
看惯了祁烈信任依赖的热烈眼神,再面对他此时的冰冷目光,心里只觉得隐隐苦涩··“……外面的情形怎么样是不是闹得很厉害”·我叹口气,第三次把话题转到别的方向。
“你很关心吗关心的又是哪一边”祁烈不答反问··“不会比你更关心·”我淡淡回答。
“现在你才是西秦国主,敌国的兴衰成败是你应该关注的目标,不是我的·我虽然身在局中,心却在局外,不过是一个看客而已·”·“是么”祁烈锋利的目光迅速从我脸上扫过,眼中充满不信和探究,显然想从我的表情中看出什么言不由衷的地方。
“我还以为你早就在北燕呆得乐不思蜀,忘记自己是什么人了呢·”·听到这句充满讥讽的反问,我却只是笑了笑,并没有生气··“你就那么希望我回去去跟你争个你死我活么”·“……”祁烈冷冷地瞥我一眼,却没有回答,反而把脸转到了一边,没有给我一个答案。
****************************************************************·祁烈果然言出必行··第二天乐言再没有出现,换了个象木头一样的冷面人·方方正正的一张脸,五官倒也尚称端正,却平板得象是戴了面具,不说不笑也没有表情,不管我跟他说什么,他都象没带耳朵一样听若不闻,连眉毛都不抬一下。
·只有一次例外··我向他问起乐言的情况,他没回答,却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一副替乐言不平的模样··我心里有些隐隐不安·看他这样子,乐言不会真的受了什么严厉的处罚吧尽管现在的立场已截然相反,我在心里还是把乐言当成朋友的,而乐言也是一样,否则他就不会明知道犯错还主动回答我的疑问。
正因为如此,我才不想害了乐言··“祁烈呢我要见他·”·木头不说话,继续自顾自地给我擦药·擦完掉头就走,看都不肯多看我一下,态度干脆得让我怀疑,他会不会根本就不去理会我的话。
不过到了晚饭后,祁烈还是出现了·还是冷着一张面孔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目光犀利,象要在我身上找出什么破绽··“乐言呢他怎么了”·明知道若是在祁烈面前沉不住气,就只能被动地落于下风,我还是忍耐不住地先开了口。
果然,祁烈只轻描淡写地答了一句:“我的侍卫,还用不到你来替我关心·”就直接把我堵了回去··“可乐言不光是你的侍卫,我一向都拿他当弟弟看待。”
这句话却不知怎么惹恼了祁烈,惹得他目光一寒,一脸不悦地瞪向我:·“你好象就只懂得拿人当弟弟一样看待”·……我无言。
这又有哪里惹到他啦他怎么越大越喜怒无常,比小时候还要难对付·“小烈,你应该知道·”我叹了口气,抬头凝视着祁烈的眼睛,放软了声音道,“不管我对多少人好,可一直以来,你都是我最在乎的一个。”
祁烈的脾气一向吃软不吃硬,好好地软言相哄果然管用·听了我的话,祁烈的目光闪动了一下,抿抿唇,脸色微微缓和了一点··“放心,我没有拿他怎么样。
只是罚他面壁思过三天而已·”·“就这样”·我怀疑地问·这也未免罚得太轻了一点,可不象祁烈一向的作风··“跪着。”
祁烈故意转开目光不看我··“跪在哪儿”心底的疑惑渐渐加大··“……”祁烈不说话。
“是……修心桩吧”·“……”祁烈还是不说话·但他的眼神已经默认了··“你……”我脸色微变,“乐言哪里撑得了三天你这不是要毁了他吗”·修心桩原本是西秦边境一派秘教僧侣苦修的工具,是在两根木桩的顶端布满尖钉,供人跪在上面诵经之用,以痛苦磨炼修行者的忍耐精神,亦表示他们对神的虔诚。
后来渐渐流传到民间,竟成了一种惩罚甚至施刑的工具··如果承受者有一定内功底子,便足以抵受尖钉给身体带来的伤害·虽然一样要忍受痛楚,却不会伤及筋骨,反而会因为全心运功与尖钉对抗,提高修习内功的效率。
只不过通常很少有人会自讨苦吃地采用这种办法增强内力,最多是各门各派对犯错的弟子加以惩戒时,才会使出这种手段··一般情况下,只要不是存心想废掉这名弟子,罚跪的时间总不会超出他承受的极限。
罚跪三天的处置已经超出了惩戒的范围,应该算是一种严厉的刑罚了··“小烈,错归错,罚归罚,你总不能真的废了乐言·以他的功夫,撑上两天已是极限,最后那一天,你就开恩饶了他吧。”
祁烈冷着脸不理我··“乐言犯错是我害的,追究责任,我也该替他分担一半·如果你一定要坚持令出必行,那就让我来替他跪一天半好了。”
我这句话不知怎么又惹恼了祁烈·他脸色倏地一沉,冷冷地扫了我一眼,突然起身拂袖而去·不管我再怎么叫,他却连头都不肯回··唉我无奈地闭上眼。
现在果然已不比从前,祁烈的气势威严越来越足,心肠也越来越冷硬,看起来大概是再也听不进我的话了··****************************************************************·囚禁的日子并不痛苦,却过得十分漫长而寂寞。
不管祁烈心里作何想法,他并没有在物质上苛待我·每天有医有药,衣食无缺,供给简单却质量上乘,即便我不是囚犯而是位客人,也找不出什么可挑剔的··但是除出物质以外,我的生活却贫乏枯燥一如沙漠,孤寂得令人难以忍耐。
不得不怀疑这是否祁烈刻意安排的精神折磨·如果是,那么祁烈的心机与对我的恨意已远远超出我的估计··从未经历过这样的待遇——四肢被沉重的钢圈牢牢禁锢在床板上,令整个身体无法移动分毫,逐日逐夜,我只能静静地躺在床上,除了眼睛,只有大脑可以自由地活动。
狭小的石室没有窗子,只要关上厚重的铁门,屋子里就是一片全然的黑暗,没有一丝光亮也没有一点声音,宛如一个死寂的世界··几乎令人发疯的死寂和黑暗··我的忍耐力和意志受到前所未有的巨大考验。
每天早晚两次,那块木头会来为我疗伤涂药,喂药喂食·他的动作机械而有效,表情也一如既往地平板如石,每次都是安静地来,沉默地走·不管我怎么引逗他开口,始终都不跟我说一句话,甚至连正眼都不看我一下。
可就连这么古板乏味的一个人,也成了我每天期盼的两个对象之一··另一个自然就是祁烈··祁烈和那块木头不同,来来去去从没有半点规律·让人摸不清他会在什么时候突然出现,会呆多久,又会在什么时候突然离开。
他来的并不频繁,最多每天一次,停留的时间也从不会太久·态度总是骄傲冷淡,鲜少给我什么好脸色··可尽管如此,在漫无边际的黑暗和寂寞中,每次看到祁烈冷冰冰的英俊面孔,我仍会不由自主地眼睛一亮。
没办法·不管祁烈的态度有多冷淡,至少他还肯开口说话,肯理会我漫无目的的回忆、闲聊和偶尔的提问·在眼下,他已是我唯一可以与之交谈的一个人,也是我获得外界消息的唯一途径,自然在我心目中身价百倍。
祁烈口中漏出的消息通常只是一鳞半爪,对我却已经弥足珍贵··只可惜要从他嘴里挖点什么有用的东西实在是困难··祁烈聪明敏锐,心思缜密,反应快捷且警觉极高,与口无遮拦的乐言可说是天差地别。
我常常需要花上好半天工夫跟他闲扯,甚至要放软了态度小心翼翼地哄他开心,才能偶尔从他嘴里骗出几句零零星星的消息,其辛苦程度远胜于与敌国的使者大开谈判··至少那还是摆明车马直来直去,这却要迂回婉转不露痕迹,以免给祁烈看穿我的用心,连这点可怜的机会都失掉。
有时候甚至要故意装得兴致缺缺,做出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那个东齐的储君直到现在还下落不明,说不定已经淹死在河里了·”·“哦,是吗可惜可惜,白白费了我一番力气……”·……·“萧代向北燕指控你劫持萧冉,朝中闹得沸沸扬扬,北燕王气得下旨严令禁军在全城搜捕你呢。”
“啊哦……我才不怕·北燕禁军的本事可比你差得远了·想当初,你满城追拿我的时候啊,那才是……”·……·“北燕王因病三日不朝。
听说他这次病得不轻·到了关键时刻,他这三个儿子争得越发厉害,大概是快要撕破脸了·”·“是么那不正是你的机会你既然来了,怎么也不能空跑一趟吧……”··宫廷侯爵……·只有一次,祁烈的话终于令我动容。
“听说拓拔弘每晚都会一个人离府外出,莫名其妙地在城里四处乱转·结果被对头抓住机会,在一处僻静的角落里偷袭得手……”·“什么”惊呼出口,我才意识到自己失态地打断了祁烈的话头,连忙换回漠然的表情,轻描淡写地道,“哦,死了么”·祁烈不说话,只是冷冷地望着我,目光寒如冰雪。
“终于有让你失控的消息了拓、拔、弘·看来在你的心目中,他的分量果然重得很·”·“……”我沉默。
过了良久,才抬头对上祁烈的眼睛,缓缓道:“绕了半天圈子,你想探听的就是这个为什么不索性直接问我,何必要费这么大力气”·我毕竟还是低估了祁烈。
早就该想到,以他的聪明与心机,再加上多年来对我的了解,就算我再小心谨慎,他又怎么会一直看不出我的意图怪不得一直都觉得祁烈的口风守得极紧,每次都只是轻飘飘地一句话点到即止,关键处从来滴水不漏,让人探不到半点机密。
祁烈牵牵唇角,扯出一个微带讥嘲的笑容··“我看你天天躺在这里也无聊得很,反正闲着没事,何妨陪着你玩玩心思,也免得你脑筋闲久了会生锈·”·我怔住,一口气差点没呛在喉咙里。
原来祁烈耐心地陪着我耗了这么久,根本是一直在存心戏弄我·他明知道我心急想知道外面的情形,却故意吊着我胃口,时不时漏出只言片语引我上钩,他好看着我绞尽脑汁的样子自己开心·也罢。
既然一时不慎落于人手,又怎能不任人占尽上风·只是,我也不能太示弱了··“是么”我笑了笑,不紧不慢地道。
“难为你煞费苦心地安排了半天,把我放在一间与世隔绝的屋子里,让我整天与黑暗和寂静为伍,除了你和那块木头就再也接触不到任何人,就只是为了让我玩得投入一点我还以为你是为了逼出我的弱点和破绽,好给你造成可乘之机,探听到你想要的秘密呢。”
祁烈的脸色微微一变,马上又慢慢冷了下来··“你以为我想探听什么”·“你说呢”我静静抬眼,不避不让地看着他。
“且不论合法传承还是篡位,你既然已当上了西秦国主,这传国之秘也不妨让你知道·其实我本就打算告诉你的,可是现在,我却偏偏不肯说了·”·祁烈的眼神一冷。
“为什么”·“因为……”我一字一字地缓缓道·“要我说出秘密,可以·但必须是我自己心甘情愿。
必须是在彼此对等的关系下,而不是受制于人地被迫说出来”·我扬一扬眉,丝毫不掩饰自己眼中的坚持与骄傲··“小烈,你或许有你的手段和办法,我却也有我的原则和尊严。
你可以抢走我的王位,也可以拿走我的性命,可是要让我屈服认输任你摆布,却也没有那么容易·你要想拿到传国玉玦,想知道西秦的镇国之秘,除非是在我自由之后。
如果你不服气,那也不妨来严刑逼供地试试看”·祁烈紧紧抿着双唇,修眉微蹙,黑亮的眼中光芒闪动,仿佛有无数纷杂的思绪飞速闪过·他一言不发地凝视我良久,才极慢极慢地点了点头,道:·“好不愧是我自小佩服崇拜的大哥,纵然是处境已到了如此地步,依旧不减当年气慨。
你既然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我若是再使出什么狠辣手段来逼你开口,未免让你小看了我·我不会苛待你,不会对你严刑逼供,可是也绝不会放你自由·咱们不妨便这样慢慢耗着,且看看最后谁先会低头至于那些秘密,你不肯说也没关系。
我既然能抢得这个位子,便自然有本领坐得稳,守得住,就算是没有传国玉玦又怎么样”·看着祁烈钢铁般坚定无回的决然目光,我心中一凛,不由叹道:·“小烈,你就永远也忘不了跟我赌一口气你不杀我,又不放我,宁可不要玉玦不问机密也要硬生生跟我纠缠上一辈子,这又何苦呢”·祁烈紧紧凝视着我,闭口不语。
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你说我这样对你是为了逼你说出心中的秘密没错可是你只猜对了一半·还有另外一样东西,是我更在意,更想从你身上逼出来的。”
“什么”我愕然问道··祁烈不答,目光却始终不离我的脸·优美的双唇紧紧地抿着,深黑的眼睛中神情复杂,看不透其中隐藏的秘密。
“等到我成功的时候,你自然就会知道了·”·直到他起身将要离开的时候,祁烈才淡淡告诉我··他要的究竟是什么呢我双眉微蹙,有些困惑地想。
我保有的秘密并不多,除去有关王位传承的那些,真的已不剩下什么了·还有什么珍贵的东西值得祁烈大费周章地逼出来·眼看着祁烈就要迈出房门,一个在我脑中被压抑了半天的问题终于还是不屈不挠地跳了出来,令我本能地冲口叫住了他。
“祁烈”·祁烈停下脚,回头看了我一眼··我顿了一下,突然又迟疑着把那个问题咽回了腹中··……·祁烈的目光微微一闪,唇边突然浮起一丝难以解读的复杂笑容。
·他转过身,不再停留地离开屋子,却在铁门闭拢的前一刻淡淡地丢下一句话··“放心·他没有死·”··    ·    第五章·真应该感谢祁烈的骄傲。
自从他说过那番话后,我的待遇得到了明显的改善·他果然命人打开了紧紧禁锢我手足的粗重钢圈,让我终于摆脱了重重桎梏,有机会伸展一下僵硬的肢体··不知是否因为躺得太久,还是因为受伤未愈,刚一试着起身活动,我只觉全身上下的各处关节酸痛不已,身子更是软软的不听使唤,竟要扶着床栏才能勉强坐起,更加没力气下床行走了。
当然,祁烈给我的自由极为有限·即便我有力气下床,也走不出这间小小的石室·一根粗大的铁链仍牢牢地锁在我的左脚上,另一端深深地钉入石墙,将我的活动范围严格地限制在石室之内。
与之相应的是另一副结实沉重的精钢手铐,时时刻刻地束缚着我的双手,就连吃饭睡觉时都从不摘下来··我苦笑,一边拨弄着腕间叮当作响的锁链,一边无奈地摇头轻叹。
祁烈总是喜欢高估我,宁可浪费十倍的力气重重防范,也不肯对我稍有放松·难得他这么看得起我,我真该受宠若惊才是··其实以那位‘三绝神医’的眼光和本领,肯定能看得出我脉象的异常。
拜祁烈的‘蚀骨销魂散’所赐,我此时的内力还不到正常时的一成,连一个寻常的侍卫都比不上·再加上全身的关节受创不轻,又曾在重伤之余大量失血,身体的状况可说是糟糕之极。
连随便做一点轻微的活动都要喘息半天,哪里还会有力气逃走祁烈给我加上这重重束缚,实实在在是多余得很··幼时的祁烈曾经天真地认为我如神仙般飞天遁地无所不能,该不会他直到现在还保留着这个荒谬的想法吧·不过也应该知足了。
这副手铐虽然给我的行动带来许多不便,但总比以前那种连动都无法动弹的处境要强得多·除此之外,祁烈给我的待遇并不刻薄,每日送来的各色用品一应俱全,几乎满足了我正常生活中的一切所需,包括阅读和娱乐。
除了不能自由行动,我现在的生活几乎与以前在西秦时差不多了·狭小的石室虽不见天日,但是床头有书,几上有茶,案上有琴,壁间甚至还挂了几幅名家的书画。
长日无聊,我至少可以看看书,下下棋,还可以在养足体力后下床慢慢地散一会儿步,日子倒也过得颇为闲适·如果不是手脚上有一堆叮当作响的东西时刻提醒着我,我几乎都要忘记掉自己是祈烈的阶下之囚,倒要以为自己是一位暂时居留的客人呢。
祁烈仍然每天都出现,还是一样的行踪不定,来去如风·从那天之后,他不再提起我们之间的矛盾与相持,不再对我说起外面的事,更绝口不再提拓拔弘·每次来时,只是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自若神情,淡淡地与我信口闲谈,偶尔下一局棋,或是聊一聊我手中正读的书卷。
态度倒比以前平和了许多,有时候甚至称得上友好,让我一不小心就会产生错觉,误以为我们又回到了宫变之前的和睦时光··只是未免觉得场面颇有些怪异——这种宁静平和的气氛与我手足上的镣铐殊不相称。
但祁烈既然有本事对此视而不见,我也就只能心平气和地安之若素了··尽管祁烈再不肯对我提及外面的情形,但是以我对他的了解之深,仍不难从他的行色中看出些许端倪。
祁烈似乎很忙,虽然态度一如往日般从容沉稳,脸上却有时会带着难以察觉的隐隐倦意·他的神情总是冷冷的,很少暴露出自己的心思,但从他的眼中时而惊鸿一现的光芒里,我却能感觉到他心中深深潜藏的紧张与兴奋。
不难猜测,北燕此时的权力斗争想必已趋于白热化,就连搅在他们中间混水摸鱼的祁烈,神经都明显地紧绷了起来··室中无日月·按三餐的次数屈指算来,我落在祁烈手中已经有十余天。
朝中的风云瞬息变幻,覆雨翻云,这时也不知成了何等光景·如果北燕王压得住阵脚还没什么大碍,万一他真的病重垂危,无力出手掌控大局,北燕大概就要多事了。
这确实是西秦趁虚而入的大好时机,只不知……祁烈究竟会做些什么呢·我一边垂首沉吟,猜测着祁烈可能采取的行动,一边拈着一枚棋子轻轻地敲着棋盘,心不在焉地与自己对奕。
思忖良久,不知不觉间,盘中的局势竟被我搅得纷繁复杂,混乱无比,待我从沉思中回过神来,黑白双方已纠缠在一起难解难分,几乎连个头绪都理不出来了··我怔了一下,对着棋局出神良久,突然哑然失笑。
信手挥出,将盘中的棋子尽数拂乱,推枰而起,不再去理会这一团乱麻·我还笑拓拔弘不够洒脱,无法抛开掌握王权,称雄天下的野心和梦想,可是我自己明明已不在局中,却还要替别人劳心伤神地算来算去,又真是何苦来由·真真是看棋看得把自己都陷进去了。
放下心事,一时间只觉得心神一爽,刚想起身下床活动一下手足,祁烈突然推门而入·他这次居然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还跟了一个人,眉目飞扬,神情雀跃,一张生动明朗的娃娃脸上带着兴奋的笑容,竟是让我担心了好久的乐言。
“小乐你怎么来了你没事吧”我意外地道··乐言吐吐舌头,在祁烈身后向我偷偷地做了个鬼脸,没敢出声说话,只是悄悄地指了指祁烈。
我皱了皱眉·“还不能跟我说话么他还在罚你”·乐言笑嘻嘻地摇了摇头,又指指祁烈·祁烈却一直没开口,只是冲乐言点点头,乐言立刻上前一步,从怀里取出一把钥匙,把我手足上的镣铐都打了开来。
我一愕,抬头看向祁烈·祁烈今天的表情与往日不同,虽然还是抿着唇不说话,但俊美高贵的脸容不再冷漠,五官的线条几乎称得上柔和了··“今天晚上……我们到外面喝酒。”
“为什么”我疑惑地问··祁烈的脸色仿佛僵了一下··“你忘了”他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之色,又仿佛有些怅惘与失落。
“算了……既然你已经不记得,那就不必问那么多,只管喝酒就是·”·什么啊搞得这么神神秘秘的,还藏头露尾地不肯好好说出来。
我转头看一眼乐言,这家伙正鬼鬼祟祟地向我挤眉弄眼,好象很着急地想暗示我什么,却又怎么也没法清楚地表达出来··到底什么事我用眼神问他。
乐言眨眨眼,努力用夸张的口型向我示意·可是还没来得及说几个字,祁烈突然冷冷地扫了他一眼·乐言吓了一跳,连忙缩缩头不说话了··我心中疑惑更盛,想不出祁烈搞的是什么名堂。
不过看乐言的神情如此轻松,应该不是什么坏事,那就索性不问了,由他去吧··宫廷侯爵·跟着祁烈出了石室,七折八弯地拐了好几次,过了两道暗门,我才从一大堆房间中转了出来,到了一个小小的庭院。
受伤之后,这还是我第一次得见天日··其实这个说法不尽准确·因为当我迈出房门时,外面已是入夜时分·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深黑丝绒般柔和静谧的天幕上繁星灿烂,一轮皎洁如玉的明月遥遥地挂在天边,洒下一片如水的清辉。
久居暗室,不见天光,早已习惯了石室中昏黄灯火的我,一时间竟不能适应这灿若水银的明亮月光,双眼有些轻微的刺痛··我微微眯了一下眼,放松地深深吸了一口气,心情一畅地享受着户外的新鲜空气给胸腔带来的舒适感。
温和舒爽的晚风轻柔地拂过,带来一阵缥缈如烟的淡淡清香,在花木扶疏的小小院落中萦回不去··这种清香在北燕并不常见,却是我所深深熟悉的··时序已是到了仲夏,应是荷花盛开的时节了。
在我还只是一名皇子的时候,曾经在京城的夏宫中种了一池清如月华的美丽白莲·每到仲夏,我总是喜欢和祁烈载酒到池边赏荷玩月,兴之所至,每每在盈盈如水的月华中喝得尽情一醉,才会在第二天早上带着满身的荷香晨露趁兴而归。
那一段开怀畅意的日子,是我至今难忘的美好时光··如今又到荷花时节,夏宫中的一池白莲应已盛放,而我却已经远离乡关,客居北燕·不光时过境迁,情境已非,就连当时共饮的两个人,也再不是当初那一对亲密无间的兄弟了。
我无声一叹,心头不觉有些怅惘··祁烈似是猜出了我的心思,抿唇不语地转头回望,月光下清亮如水的双眸中也泛起了一重隐隐的追忆之色··他张了张嘴,才要说话,乐言在旁边轻轻叫了一声:“到了。”
果然是到了·不知不觉中我们已转过一道短短的花墙,眼前是一个小小的池塘·池中果然有几株亭亭的荷花在静夜中开放,颜色却是火红的··鲜亮如火的红,很艳丽夺目的一种色彩,却让我觉得有些刺眼。
“坐吧·”池边的草地上摆着一张圆桌,两把椅子·祁烈指指我面前的椅子,率先在桌旁坐下··看到桌上陈列的几样东西,我微微一怔,旧时的记忆立刻潮水般涌回心底,不禁恍然地惊呼了一声。
连我自己都没有察觉,声音中竟是带了几分歉意··“小烈,今天是……”·今天应该是六月十四吧那是祈烈的生日。
我怎么会把这个日子都给忘了难怪刚才祁烈会有那样的表情··祁烈轻轻哼了一声,靠在椅子上不说话,脸上虽没有生气的表示,却也透着几分不悦。
我苦笑着耸耸肩·这也不能全怪我吧室中无日月,很容易让人忘记外面的日子过到了哪一天·再说,我们的关系已到了这个份上,祁烈总不会还想让我象以前一样为他过生日吧·桌上的菜肴极简单,仍是我熟之又熟的那几样。
小小的圆桌上,几个浅浅的白瓷碟子里装着半只烧鸡,几片火腿,一碟凉拌萝卜,还有一大盘热气腾腾的桂花莲子糕,别的就什么都没有了·这么简陋的宴席,别说是西秦国主,就连寻常的市井人家,拿来庆贺生辰也未免寒酸。
但祁烈对此却安之若素,信手拈起了一片火腿,津津有味地开始咀嚼·乐言悄悄地送上一坛酒,便无声无息地退了下去··看着祁烈推到我面前的酒碗,我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端起酒碗一干而尽·酒是浓烈芳香的好酒,可是喝到肚里,一股涩然的苦味却从喉间油然泛起··小烈,小烈,你究竟想要做什么呢你既然已决定了与我反目为敌,并且以最决绝的手段硬生生把我们推到了彼此对立的立场上,为什么又要时不时地翻出这些陈年旧事来撩动我的心绪·难道,你是要比一比谁的心更硬么·“你伤还没好,酒不要喝得太多,也别喝得那么急。”
祁烈也喝干了碗里的酒,马上又给自己倒了一碗,却没再给我倒上··“你会忘,我可从来都没有忘记呢·”他转过头,目光投向池里的荷花,看也不看我地说:·“我一直都记得,那年的六月十四,你在华阳宫里一个人为我过的生日,还有你曾经说过的话……”·清冷如水的月光下,祁烈俊美的脸庞上被染了一层淡淡的银光,五官看上去有些朦胧,透出了几分柔和的色彩。
这时的祁烈,完全褪去了平日里叱咤风云的王者光环,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在我身边依恋不舍的光景··我抿唇不语,反复把玩着手中的空碗,思绪却随着暗香阵阵的清凉晚风,悠悠地飞得老远……·其实当年的那些事,我又怎么可能会忘·****************************************************************·那还是祁烈很小的时候,应该才只有六岁吧祁烈的生母,以天人之姿、冰雪之貌、绝世之才而宠冠后宫的卫灵妃在一夜之间突然逝去。
父王在伤怀之下,自此绝足华阳宫·曾经在后宫中喧赫一时风光无两的华阳宫自此日渐荒凉冷落,无人过问,包括里面仍在稚龄的小小皇子,一起成了被人遗忘的对象。
当时我刚好不在宫中,正是学剑初成,跟着师傅行走江湖的一段时光·刚刚自孩童时期迈入少年的我,一年中足迹遍及名山大川,天下诸国,无所不至·看尽了天下的大好风光,踏遍了各地的山川形势,也结识了几位意气相投的至交好友,日子过得十分快意。
等到我辞别师傅回到宫中的时候,祁烈已经在形同冷宫的华阳宫中被人忽视了整整一年·再见到我时,居然都不肯让我靠近他,不管我怎么温柔耐心地微笑着柔声诱哄,他还是一脸冰霜、满身戒备地瞪着我,过了好半天,才好象慢慢地记起了我,小小的鼻尖渐渐涨红,黑亮的眼睛中也蒙上了一层水气,最后终于扁扁嘴,扑在我怀里‘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也不知这一年中他曾经受过多少委屈,大概是终于有了发泄的机会,所以要尽情哭个痛快吧小小的祁烈伏在我怀中,从下午一直哭到晚上,把我胸前的衣襟都尽数湿透了。
到得后来哭得累了,才渐渐止住哭声,却还是时不时地抽噎几下,单薄稚嫩的肩膀在我怀里一耸一耸,象是受伤的小鸟翅膀,样子说不出的可怜··我紧紧地抱着祁烈,一边轻轻抚摸他的后背,一边低头在他耳边柔声细语,哄着他慢慢安静下来,心里说不出的心疼。
不禁暗自后悔自己的疏忽,这一年中只顾着玩得开心,竟忘了关心一下自己最心爱的幼弟·也有些怨恨父王的狠心,不管怎么触景伤情,也不该把最小的儿子一个人丢在冷宫里不闻不问。
·祁烈哭了小半天,终于累得支持不住,伏在我怀中倦极而眠·虽然睡着了,他的小手还紧紧地抓着我的衣服,怎么也不肯放开·我只好一直抱着他,靠在床头看着他酣睡。
祁烈睡得很香,不知是否做了好梦,俊美白皙的小脸挂着一个浅浅的微笑,腮边却还有未干的泪痕,在柔和的烛光下晶莹闪烁·我看得心里一痛,便是从那时候起,下了决心要好好地照顾他一辈子,再也不会让他象今日这般伤心可怜。
只是,那时候的我还不明白,人的心却不是一辈子都不会变的……·那天深夜,祁烈从我怀中醒来,睁着还有些水气的朦胧双眼打了个呵欠,用细细嫩嫩的声音对我说:“哥哥,我饿了。”
我微笑着摸摸他的头:“小烈,告诉哥哥想吃什么”·祁烈黑亮的眼睛闪了闪·“我想吃桂花莲子糕”·我怔住。
桂花莲子糕不是什么出奇的点心,甚至从未入过宫中的食单·在江南,它只是一种家家会做的寻常小吃,但是在僻处边陲的西秦,要找这么一种简单的吃食反倒不容易了。
“小家伙,怎么偏偏想起吃这个”我捏捏祁烈的鼻子,有些意外地笑问··“因为……”祁烈侧着头,眼睛里又有泪光在闪动,却忍着没有掉下来,“每年我过生日的时候,母妃都会亲手做给我吃的啊。”
“啊”我轻轻地惊呼,“今天是你生日么怎么我竟然给忘了”·细细一想,可不是吗六月十四正是祁烈的生日。
去年的这个时候我还在宫里,卫灵妃也正受父王的专宠,祁烈作为卫灵妃的独子,颇得父王的私心喜爱,虽然因为年幼没有封王,不能接受正式的封赏,父王还是在后宫举行了一个非正式的宴会,为幼小的祁烈庆贺生辰。
那天晚上,华阳宫中灯火辉煌,欢声笑语,热闹得隔着几道宫墙都听得见·艳绝人寰的卫灵妃身着一袭堆烟笼雾的浅碧色冰绡宫装,云鬟轻挽,淡扫蛾眉,盈盈浅笑着依在父王身边,即便是看在初入少年的我的眼中,也觉得她仪态万方,实在是美艳不可方物。
五岁的祁烈穿着一身小小的香色宫服,发束金冠,娇嫩秀美的小脸却比金冠上镶嵌的明珠还要耀眼··就连一向颇以我为傲的母后,也忍不住微笑着把祁烈揽到身边,捏捏他白嫩的脸颊,向父王笑道:“这孩子生得真漂亮,依我看,再过十年,一定要把越儿的相貌给比下去了。”
人小鬼大的祁烈听了这话,得意地冲我扮了个鬼脸,跳到我身上赖着不肯下去·一边笑闹,一边开开心心地吃着点心,顺手还塞了一块到我嘴里·那点心的香气浓郁芬芳,味道清甜可口,样子也做得小巧玲珑,异常精致,应该就是卫灵妃亲手所制的桂花莲子糕了吧·我不禁苦笑。
如今卫灵妃已不在了,深更半夜,四处的宫门都已下钥,我却找谁做这莲子糕去·“小烈,你也知道的……”我犹豫一下,想要试着跟他讲理,可是看看他紧抿着小嘴,眼里的雾气越来越重,最后还是叹口气,无奈道:“那只有我来给你做了。”
祁烈立刻破涕为笑··唉,祁烈年纪幼小,只当我没有什么做不到的事·可是他哪里知道,我当时也不过只有十几岁,在宫中一样的锦衣玉食,这辈子都没下过几次厨房,哪里会做什么点心若不是跟着师傅在江湖中历练了一年,只怕连火还不会生呢。
还好卫灵妃逝后,华阳宫的东西没什么人动过,小厨房里还留着去年剩下来的桂花和莲子·我绞尽脑汁地用心揣磨,苦苦回忆,花了好大的力气,总算把这种我只吃过一次的江南小吃做了出来。
形状和颜色当然远不如卫灵妃做的精巧漂亮,但尝尝味道,马马虎虎也还充得过了··大功告成,我不由得松了一口气·想到今日是祁烈的生辰,又倾其所有地把小厨房里的东西搜罗了一个遍,总算又找出来半只烧鸡,几片火腿,再拌了一碟凉拌萝卜后,便再也找不出第四样菜。
看看桌上,虽然还是寒酸得很,但是加上这桂花莲子糕,勉勉强强也可以凑上一桌··祁烈和我都没吃晚饭,这时早已饿得狠了·饭菜虽然简单粗陋,我们却吃得津津有味。
祁烈狼吞虎咽地吃下大半食物后,差不多饱了,放下筷子,又拿了一块桂花莲子糕在手里,轻轻咬了一小口,却不咀嚼,而是含在嘴里怔怔出神,眼圈又有些隐隐发红··我一看便知,他一定是又想起了自己的母亲,连忙伸手搂住他的肩膀,轻声哄道:“怎么了嫌哥哥做的不好吃吗”·祁烈摇摇头,黑亮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眼中虽然水光闪闪,眼泪却一直没有掉下来。
“去年我过生日的时候,父王和母妃都在这里,大家热热闹闹的好开心·父王还说,等我再长一岁,就可以象哥哥一样,给我做真正的生日了,让我兴奋了好些天。
可是今年我长了一岁,母妃却已经不在了,父王也理都不理我……”·我听着祁烈的话,看看眼前草草的杯盘肴馔,静无人声的荒凉庭院,再回想去年此日的热闹光景,搂着他的手臂不由得紧了一紧,柔声道:·“不要紧,小烈还有哥哥呢。
哥哥永远都不会不在,也永远都不会不理小烈的·只要小烈愿意,哥哥年年都会替你做生日,一辈子都会不变”·……·祁烈仰起小脸望着我,乌溜溜的眼睛转了两转,有点不敢相信地道:“真的”·“当然是真的”我微笑着亲亲他的脸颊,“哥哥怎么会骗你”·宫廷侯爵·祁烈这才放下心,笑逐颜开地搂住我的脖子,满足地靠在我怀里,渐渐又沉沉陷入梦乡。
我永远记得,那是我对祁烈许下的第一个诺言··而打破它的人,并不是我···    ·    第六章·我拉回远远飞出的思绪,从回忆中抬起头。
“怎么终于想起来了么”在我回忆的时候,祁烈一直静静地坐在我旁边没有说话,这时才瞥了我一眼,冷冷开口。
“……” 我叹了一口气,道,“都什么时候了,还提起这些陈年旧事做什么现在你贵为一国之主,身边还会少了妃嫔臣属还用得着我来替你做生日么”·祁烈脸色一沉,不悦地瞪了我一眼。
“他们是他们,你是你·而且,这可是你自己亲口答应的·”·“小烈,讲点道理好不好”我无奈地摇头。
“让我们从兄弟变成敌人的是你,逼得我远离西秦流亡北燕的人也是你,对我苦苦追杀不肯放手的还是你·你把事情搞成这样,反倒要掉过头来怪我失信么如果我的运气稍微差一点,当时便死在楚江里了,你难道还想让我的鬼魂为你做生日不成。”
祁烈的脸色一白,呼吸仿佛停顿了一下,才咬着牙道:“我是绝对不会让你死的·”·我失笑·“你是神仙还是阎王连人的生死都能左右怎么就有把握我不会死”·祁烈冷着脸不说话,又接连喝了两碗酒后,才缓缓道:·“当时你跳下去之后,我立即带了几十名精通水性的士兵跟下去追你,一路在江中细细搜寻,如果不是水流太急,大概早把你捞上来了。
事后我又派了大批人马在楚江沿岸仔细搜索,一直追到东齐的边界,才改派了一批探子到东齐查探·找了十几天,到处都没有你的踪影,我就知道你一定没有死·”·“所以,一听到北燕有我这样一个人出现的消息,你就立刻追过来了”·祁烈嗯了一声,道:“你若是真想隐姓埋名不被我找到,就不该出那么大风头的。”
我苦笑·“我也不想啊·可是这世上有很多事情,都是让人身不由己的·”·我的话似乎触动了祁烈内心深处的某些东西,他的脸上罕有地出现了一种失神的表情,目光微微一暗,低下头来大口喝酒。
一连喝了好几碗,才抬起头来看着我,道:·“你是不是很恨我”·“……”我沉默,过了很久,才道,“我不知道。”
这是真的·直到现在,我仍然无法确定自己对祁烈的心情·恨,还是不恨,已成了一个让我不愿深思的问题·在父王所有的子女中我待祁烈最好,与他的感情最亲密,并不仅仅是单纯的喜欢,其中还掺杂了怜惜、歉疚、和因补偿心理而生的宠溺。
我想让他开心,尽我所能地照顾他,给他我所能给出的一切·再加上祁烈对我全心全意的信赖和依恋,使得我们两人之间的感情远比其它兄弟要亲密得多·也正因为如此,祁烈的背叛才恰恰给了我最大的打击和最深的伤害。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恨·只知道心底的伤口从未愈合,一直在痛··丝丝缕缕,牵连不断的痛,却痛得彻骨··为什么,小烈,为什么你一定要这样做呢不管我们之间有什么问题,不管你想要得到什么,为什么一定要动用到这样的手段来解决难道帝王之家,宫廷之内,就真的不能存在纯净长久的感情和信任,一定要掺杂进权力、欲望与争斗·我并没有把心里的问题问出声,祁烈却敏锐地看出了我的心思,他习惯性地抿了抿唇,脸色重新恢复冷静。
“你真的一点都不明白么”·他望向我的目光与往日不同,格外幽深,却又格外闪亮,眼中的情绪异常复杂,夹带着某些莫名的东西,辨不清是什么,却让我的心里有些不安。
……·“也罢·”祁烈定定地看了我好一会儿,才转开视线,道,“你不必问了·日后……你自然会知道的·”·此后他再也没有开过口,也不再理我,只是一言不发地自顾自喝酒,喝得干脆爽快之极,斟上一碗便是仰头一干而尽,姿态倒是潇洒漂亮。
一坛酒很快见了底·乐言苦着脸,先后又陆续送上来两坛,都给他抓在手里自斟自饮,除了中间给我倒过浅浅的半碗,其余的全部由他一个人喝得涓滴不剩··我倒是不在乎他的冷落。
反正我现在伤还没好,本来就不宜饮酒,少喝一点正合我心意·可是……·祁烈今晚的情绪好象不大对劲呢祁烈虽然酒量极豪,但是他素来自律甚严,喝酒一向很有节制,鲜少会纵饮无度地喝得大醉。
象今天这样的情形,我还从来没遇到过··看得出他今天的情绪有些低落,象是藏着很重的心事··以前祁烈有什么心事,都是会来向我说的·可是现在……·我轻轻苦笑一下,低头又啜了一口酒,看着祁烈雕刻般的侧脸。
祁烈好象又瘦了一点,五官的轮廓越发深刻而鲜明,俊美得足以令天下所有的少女怦然心动·线条优美的薄唇紧紧抿着,神情依然冷傲而坚强,气势锐利得无坚不摧,却少了以前的开朗和明快。
他坐在那里,颀长的身形挺得笔直,喝酒的动作洒脱豪迈,充满阳刚的男子气魄·但是他的整个人身上,却透出一股难以言说的寂寞味道,轻淡得几乎无法察觉,却深入骨髓。
看来他虽然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却没有比以前更快乐··心里不知怎么,竟是有些涩涩的难受··但是始终克制着自己没有开口··直到祁烈伏在桌前颓然醉倒,我们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看着祁烈大醉后安静的睡脸,我缓缓地啜饮碗中的残酒·其实那点酒已经所剩无几,但是我喝得极慢极慢,待到最后一滴入腹,已是月上中天的午夜时分··“乐言”我靠在桌旁,不胜酒力地用手支着头,淡淡地叫了一声。
一直守在远处候命的乐言闻声而至,苦着脸看看我,又看看祁烈,摇头叹气··“你们两个啊……真是的一个伤还没好,一个又接连辛苦了几天,都应该好好休息的,结果偏偏都喝成这样让我一个人怎么照顾得过来啊”·“你只要照顾他就好。”
我懒洋洋地笑了笑·“我不用人管·你先把我送回石室,然后专心去照顾他就好了·”·“那怎么行祁烈都说了让我好好照顾你的要是我把你放着不管,万一你伤势有所反复,他非杀了我不可唉,还是把你们放在一起吧,也省得我两头跑不过来。”
乐言跺跺脚,小心翼翼地把我架起来,扶着我就往屋里走·我没说话,软软地靠在他身上,勉强跟着他移动脚步··走到一半,我突然脸色苍白地停住脚,摇摇晃晃地弯下腰,难受地捂住胸口,张口欲吐,干呕了半天,没吐出什么东西,倒呛得自己连连咳嗽,气息不畅。
乐言被我弄得手忙脚乱,一边努力架住我,不让我的身子往下滑,一边还要替我抚胸捶背,连汗都快冒出来了··正忙得热闹,乐言的动作突然一僵,脸色一变,身子软软地向下滑倒。
我对着他惊讶意外的脸孔歉然一笑,伸手扶住他的身体,另一只手动作不停,出手如风地沿着他的经脉一路刺下去,转眼间封了他身上二十八处大穴··直到我手上的银簪从他身上最后一处穴道离开,乐言瞪大的眼睛中仍充满不信。
“对不起,小乐·”我在他耳边轻轻地说,一边小心地把他的身体在地上放平··乐言实在太单纯太好骗,对我又全无半点戒备,祁烈本不应该那么放心地只留他一个人在这里的。
其实我的行动并非预谋·因为我自知伤势未愈,身体虚弱,只要有人看守就根本没有机会逃走·可是乐言全无心机的一句话,泄露了此地再无别人看守的信息。
既然那块武功不俗的木头不在,祁烈又刚好喝醉了酒,我若是再不抓住这千载难逢的大好时机,那可真成了傻瓜了··我知道他们曾彻底地搜过我的身,把所有可能用来逃走的工具都收走了。
但他们自己身上既然还有这种东西,就不该给我机会近他们的身··以我的本领,要从手忙脚乱的乐言头上取一支发簪实在是易如反掌··我走到祁烈身边,银簪流畅无比地一路刺下,照样封了他身上各处主要穴道。
够了·他们两人被我用金针刺穴的手法封住经脉后,最少要六个时辰才能打通经络,恢复自由·这些时间对我已经足够··临走之前,我回到石室迅速地搜索了一遍,取回了被他们拿走的随身物品,这才动身离开。
走的时候并没有迟疑·因为在喝下那最后一碗酒的时候,我已经把一切想得清清楚楚··我不知道祁烈始终不肯放过我的原因是什么·但无论是因为旧时恩怨,还是为了争一时意气,亦或是为了传国玉玦,再这样苦苦纠缠下去,于他于我都有害无益。
于我,既然想开始新生活,就应该把旧时的一切远远抛开,不再回头··而对于他,在得到西秦之后,便应该负起国主的责任,专心于西秦的国计民生,军国要务,而不应将心思精力浪费在多余的人与事上面。
我与他之间,无论是恩怨纠葛还是意气之争,都早该就此结束了……·那又何必再有牵连·****************************************************************·走出院子的大门,我并没有急于逃走,而是站定脚,大略打量了一下四周的环境。
不出我所料,祁烈果然没有把我藏在城外,反而就安置在紧邻东内城的平安坊·这里是京城的精华所在,位置紧挨着内皇城,人口密集,店铺众多,倒是最安全的藏身之所。
我所住的地方前面竟是一家杂货铺,平日里人来人往,四邻熟识,就算有人来搜查,大概也想不到后面的院子里别有乾坤,还藏着个隐秘的暗室吧·夜色将尽。
我的时间已不多了·为了少惹麻烦,在天明之前,我必须及时为自己找到一个安全的藏身之所··身为北燕王严令追捕的对象,我自然早有自觉,才不会在这个时候还大摇大摆地四处乱走。
更不想刚一露面,就被追捕我的禁军捉到监里去··站在十字街头,我稍稍有了片刻的犹豫··向东还是向北·向东是拓拔弘的信王府,向北是则是禁军大营。
单以距离而论,禁军大营要近一些·但若是考虑到别的因素……·我微一思索,还是举步转向了东面··今日的我,身份毕竟与以前不同了,已经由手握重兵的禁军统领变成了全城搜捕的钦命要犯。
虽然雷鸣和易天是我的朋友,我也相信他们不会出卖我,但在这个敏感的时候去找他们,无疑会使他们陷入一种尴尬的境地··我无意试炼我们之间的友情,更不想毁掉他们的前途。
至于拓拔弘,我就不必有那么多顾虑了·以他的身份地位,应该有足够的能力保护我和他自己·而且,我会落到这个地步,说起来还不是他害的我需要洗脱自己的罪名,要应付拓拔明和萧代,还要尽快找到萧冉,这些事固然与我切身相关,又何尝不是与他关系密切·事到如今,我就是不想跟他站到一条船上也不行了。
尽管时间紧迫,我的行动仍保持了足够冷静和从容,并没有急于形色地慌乱奔跑,而是镇定自若地以正常速度稳步行走··这不是慌张的时候——不管心里有多着急,欲速则不达的道理我还是清楚的。
以我现在的身体状况,慢慢地走,能坚持到目的地就不错了·如果赶得太急,大概没走出几个街口就得倒下··只要在天明之前,能不为人知地赶到信王府的后门就好。
辛辛苦苦地走了近一个时辰,中间还躲过了两起巡逻的城卫,信王府屋顶的飞檐终于遥遥在望··宫廷侯爵·我靠在路边的小树上轻轻喘息,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水,稍事休息,虽然还觉得全身酸软无力,两条腿更是象灌了铅一样,沉重得几乎迈不动步,还是勉强站直了身子,继续前进。
东方的天色已经隐隐泛白,再过不了半个时辰天就要亮了··刚走了几步,我突然警觉地停住了脚,身形倏然一凝··身后有轻微但急速的衣袂带风声迅速接近。
什么人我立即转身·但是来人的速度极快,远远超出我的估计·我还没有来得及完全转过身,一双强劲有力的手臂已经抱住了我,将我紧紧搂在怀里,力道之大,动作之猛,几乎让我连呼吸的余地都没有了。
感觉到来人熟悉的气息,我没有挣扎,也没有出声,任由他紧紧地箍着我·温热的呼吸喷在我颈间,连同他坚硬的手臂勒在我胸前带来的隐隐疼痛,才给了我足够的真实感,让我确信,自己真的是安全了。
过了很久,他终于注意到我呼吸的困难,才稍稍放松了手上的力道,一只手改为环住我的腰,却仍然牢牢地把我禁锢在怀里,在我耳边低低的道:“真的是你我就知道……”·声音异常低沉暗哑,仿佛蕴含着无穷的焦虑和恼怒,又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轻微颤抖。
“这么多天,你究竟跑到哪儿去了”·“街上不方便,还是先回到你府里再说吧·”觉察到拓拔弘明显的失态,我轻轻地叹了口气,向他提出合理建议。
“还有,别让第三个人知道我的出现·”·****************************************************************·直到进了他房间的内室,拓拔弘仍没有放开我,还是用进屋时的姿势紧抱着我,坐到床上。
“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事”·我挣了一下,发现不可能挣脱他的束缚,也就索性放弃了努力··“先告诉我这些天来外面的情形。”
“你先说”拓拔弘的耐心显然被磨得到了底,忍无可忍地对我低吼··“那天晚上,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事情怎么会闹成这样你又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竟会连几步路都走不动了”·我摇头,坚持地道:“我要说的太长,你先说。
至少先让我问清几件事·萧代第二天都说了什么”·拓拔弘用力地瞪着我,眼中烈焰熊熊,象是要把我的脸烧出个洞,把想知道的真相挖出来。
瞪了半天,看看我脸上坚决的表情,终于还是不情不愿地让了步:·“他觐见父王,指控你闯入质子府,公然劫走了他们的储君·因为当时有大批人证,包括北燕的士兵在内,都证明你确实背着萧冉从质子府持剑杀出。
事实俱在,父王自然要下令禁军在全城搜捕你,好给东齐一个交待·”·“那么,二皇子呢他的毒伤怎么样了”·“他七天前就醒过来了。
毒性已解,没什么大碍·”·果然·烟幕放够,该干的事情也都干完了,北燕王又突然生病,拓拔明再不赶快‘醒来’,只怕反而要耽误正事。
我沉吟·“听说大王病了病得厉害么”·“还好……父王这场病来势很凶,整整昏迷了一日才被救醒。
经太医精心救治,性命现在已不碍了·只是父王年事已高,身体衰弱,被这场大病伤了元气,一时半日很难恢复,还需要慢慢卧床调养·我说的够详细了么”·拓拔弘瞪着我,脸色不大好看,显然耐心已快要到顶。
“你还要问什么现在该轮到你了吧”·“哦……好·”我笑了笑,道,“可是,我好渴,能不能先给我一杯水”·“……行当然行”·拓拔弘面孔紧绷,咬着牙瞪了我一眼,点点头,终于放开紧箍着我的手臂,把我放在床上,到桌前倒了一杯茶,沉着脸递到我面前。
我伸手去接,手指还没碰到杯子,拓拔弘突然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这是怎么回事”他盯着我手腕上的淡淡淤青,沉声问道。
“啊没什么,受了点伤·”我往回缩了缩手,没有挣脱他的掌握,反而被他用力一扯,一直举到了他眼前。
“不只是手腕,手背上也有,还有手指”拓拔弘审视地检查着我的右手,眉头越皱越紧,接着又撩起我的衣袖,沿着手臂一路看上去··看到我肘间和肩头显眼的青色淤痕,他的脸色渐渐阴沉,抿着唇扫了我一眼,突然放开我的手,双手一分,把我的上衣扯成两半。
……·……·“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对着我青紫遍布的胸膛沉默良久,拓拔弘才终于开口,脸色铁青地一字字道。
“这不是普通的伤分筋错骨,重手法,每一处关节每一块骨骼都没放过·是谁干的”·我苦笑·早知道自己的体质是这样,皮肤过于敏感,受伤后的痕迹会留很久。
可是没想到拓拔弘的眼睛有这么尖,那些痕迹都已经淡了,又是在昏暗的灯光下,他竟然还能明察秋毫地看出来··“没什么·运气不好,遇上一个厉害敌人。”
“是什么样的敌人又是为了什么,要对你出动这样的手段”·拓拔弘紧紧地逼视着我的眼睛,丝毫不肯放松。
“这是旧伤·你手腕上还有新鲜的擦伤和淤痕·这些天,你究竟遇到了什么事到底落到了谁的手里”·我叹口气。
这个问题还真不好回答·祁烈的存在是不能让北燕人知道的·不为他,单只是为了西秦,我也得替他掩饰行藏·没办法,只好把事情都推到拓拔明一个人头上。
反正本来也是要对付他的,多赖给他一点也不算冤枉··我沉吟一下,第一次摆出一副郑重的脸色,平静地看向拓拔弘··“对于这一场储位之争,你究竟做了多少准备”··    ·    第七章·“什么意思”拓拔弘眼中精光一闪。
“你应该已经猜到了吧”我淡淡地说·“这些天发生的所有事,目标其实只有一个·”·……·拓拔弘侧头沉思片刻,缓缓道:“对付你的那个人,是二皇弟”·我微微一笑。
拓拔弘果然不笨,一点便明··“还有东齐的安国侯·”·“他们两人果然联手了“拓拔弘双眉一挑,脸色渐渐凝重起来。
“好一个萧代想的好计策一石二鸟,借刀杀人,这一步棋走得当真胆大之极·这么说,那天他们要对付的目标,其实是我和萧冉”·我点头,不由对拓拔弘敏捷的心思颇觉意外。
我只不过才说了简简单单的几句话,他便已经大致猜出了个中奥秘·反应之快,心机之深,思虑之密,不能不让人心生佩服··拓拔弘的目光投向远处,眉峰微皱,出神地思索了一会儿,眉宇间渐渐放松下来。
象是心里有数了,便不再理会眼下的乱局,扳过我的肩,仔细审视着我的脸色,道:·“这些天你都是怎么过的把详细情形告诉我·”·“有什么可说的”我耸耸肩,“大致情形你已经猜到了。
剩下的都是无关紧要的琐碎小事,说出来怕不闷坏了你·”·不过是随随便便的一句话,却把拓拔弘的怒火挑了起来·他脸色顿时一沉,一把抓住我的肩头,手指象五根钢钳一般,深深陷入我肩头的肌肉。
“你究竟是有没有心的”他饱含怒意的眼睛紧紧瞪着我,声音变得格外低沉,却蕴藏着暴风雨将临的危险味道··“你知不知道,别人也会担心、会害怕、会因为焦虑而寝食难安,会因为你受伤心痛难过你负伤从质子府冲出重围,一直奔到滦水岸边,身上的血也就流了一路,从城里一直滴到城外,让人都不敢相信你还能活着。
找了这么多天,丝毫没有你的音讯,连是生是死都不知道·最后,好不容易才看到你出现了,却是带着一身的伤,衰弱得连路都走不动·想问问你的情形,你居然说全都无关紧要,还说怕会闷坏了我”·……·……·我瞪大了眼,张口结舌地望着拓拔弘,听着他狂风暴雨般的当头痛骂,生平第一次无言可答。
·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些话,竟是从拓拔弘的嘴里说出来的·一丝难以察觉的轻淡笑意渐渐自唇边浮起··“你好象还很开心”拓拔弘突然顿住语声,危险地眯起眼。
要不要提醒他一下呢我思索片刻,最后还是很善良地决定给他一点面子··“不敢不敢·”我赶快摇头,很有诚意地表现出一副低头悔过状,老老实实地道,“对不起,确实都是我的错。
可是,我现在真的已经没事了·如果你想知道那些事,改天我一定讲给你听·至于现在,你不觉得有更重要的事情应该做吗”·“哦,对我立刻去传林太医。”
拓拔弘起身就走··“站住”我气结·他是真的糊涂还是故意装傻按平时表现,看来还是装傻的可能比较大。
“我是说,应该商量一下如何对付拓拔明和萧代”·“这些都是我的事情·”拓拔弘胸有成竹的断然回答·“你只管好好安心养伤,不必劳神考虑那么多。
放心,你所受的一切,我一定十倍替你讨回来”·我脸色倏然一冷,不悦地扬眉反驳·“自己的债自己讨·难道我自己没本事应付敌人,就只能靠你替我出头么”·拓拔弘一愕,没料到我会有这样反应,先是有些恼怒,接着怒意渐渐平息,放下面子和声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只不过,是我把你牵扯进来的,又害得你因我受伤吃苦,自然应当尽量补偿·再说,你现在的身体……”·“第一,你已经把我扯了进来,这时再想甩开,未免有些太迟了。
第二,我受伤就算是因为你,但更多是因为自己的原则,用不着你来补偿什么·第三,我的伤虽然还没好,头脑可还清楚得很,不必拿我当废人看待·”·我挑眉看他,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另外,我还要救我的朋友,萧冉·”·看见拓拔弘听到最后一句时脸色微沉,我又淡淡补上一句··“如果你坚持不跟我合作,也成·反正我一样可以自己干自己的。”
“……”拓拔弘盯着我,眼中的神情不住变幻,由恼怒转为失望、由失望转为无奈,其中还夹杂着一丝隐隐的赞叹··最后,他终于长叹一声,表示妥协。
我微笑·“同意了那么我们来商量一下·”·****************************************************************·“一点消息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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