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歌行[四部出书版] by 慕容(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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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歌行[四部出书版] by 慕容(3)
·果然,还不等北燕王开口,早已憋了一肚子火气的拓拔圭先冷笑了一声: ·“既然这样,安国侯身边有的是侍卫,何不就派一名侍卫下场,也让我们见识一下贵国高手的本领” ·萧代轻视地指了指满身汗水的周明。
“就和他比试吗” ·北燕以武立国,一向最重视武者的荣誉·周明在郊猎的比武大赛中胜出,立刻成了百姓心目中的英雄人物,代表了北燕新一代年轻高手的形象。
萧代这一指意含轻侮,充满挑衅,周明如果不做表示,就要把包括自己在内的北燕新生代剑手的面子都丢光了· ·周明脸色一正,肃然道:“请安国侯麾下的高手赐教。”
 ·萧代的嘴角一撇·“你今天比了几场,还有力气动手吗跟你比试,赢了也是胜之不武,只怕你心里也不服气·” ·“那么我来代他请教好了。”
 ·“我替他下场” ·“韩冲请东齐的各位高手指教·” ·看台上重臣满座,名将云集,其中不乏北燕的高手。
听见萧代口出狂言,早就按不住心里的火气,纷纷站出来向萧代挑战· ·萧代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众人,没做任何表示,目光又落回到北燕王身上· ·北燕王沉吟片刻。
 ·“既然大家都有兴趣看场热闹,安国侯,你就派一名高手下场,指点我的侍卫几招吧·” ·“指点倒不敢当,不过既然要分胜负,没一点彩头有什么意思不如我和大王赌上一局,怎么样” ·“赌什么” ·“我派一名侍卫下场,就赌北燕没有一个人是他的对手。
至于赌注吗……”萧代淡淡地说·“我的封地安国共有十郡,位置正好与北燕相邻·如果我输了,其中的安平、河阳两郡就归北燕。
大王觉得怎么样” ·宫廷侯爵·萧代说得轻描淡写,拿着两个郡的土地当作赌注,就好象在赌台上随手丢出一锭金子似的·周围的众人却都吃了一惊,脸上均露出愕然之色。
 ·安国十郡的土地并不算太广,却是东齐国内出了名的富庶之地,每年的岁入几乎抵得上一个小国·安平与河阳两郡最近北燕,因为拥有大片铁矿,对矿产贫瘠的北燕尤其有吸引力。
北燕对安国十郡垂涎已久,上次出兵时就曾占领安国将近一年,直到两国达成和议,才在各国的压力下勉强归还·没想到在这么一场随兴而发的比武中,萧代竟肯拿安平、河阳两郡作为赌注,真可算是惊人的大手笔了。
 ·北燕王听了这个诱人之极的赌注,脸上却没有半分喜色,反而变得凝重起来· ·“如果萧侯赢了呢” ·萧代微微一笑。
 ·“如果我侥幸赢了,就请大王允准我迎接储君回国继位·” ·就知道他会这么说 ·整个早上我都在猜想萧代又出了什么阴谋,在他突然出言挑衅的时候,我就知道他此举必然有什么特殊的用意。
等到他提出要与北燕王对赌,不必他说出来,我就已经猜到他会和北燕王赌什么了· ·萧代的算计果然很精·他故意在大庭广众之下出言挑衅,毫不客气地大扫北燕的面子,迫得北燕的高手纷纷出头应战。
到了这一场比试一触即发、势不可免的关头,又提出了这么一项赌注·如果北燕王不肯接受,显见得是对自己本国的高手没有信心,害怕会输掉对萧冉的控制·当着这么多的观众与各国使节,北燕的声威就要被萧代扫尽了。
 ··    ·    第六章·北燕王皱着眉,迅速地衡量了一下利害,又看了看萧代身后的十几名侍卫,大概是没有发现什么特出的高手,终于下定了决心。
 ·“好既然安国侯有这个兴致,本王自当奉陪到底·” ·这句话一说出口,萧冉的命运就完全决定于双方的比试了。
 ·我表面上一派若无其事,心里却暗暗为萧冉捏了把冷汗·北燕的武风兴盛,高手众多是人尽皆知的事情,萧代既然敢下这个赌注,想必已准备了自信必胜的杀手锏。
万一北燕的剑手真的胜不过萧代的侍卫,北燕王如约放萧冉回国,他的性命哪里还保得住 ·正在担心,拓拔明突然有意无意地看了我一眼,眼中含着淡淡的笑意,仿佛意带引诱,又有些隐隐的算计味道。
 ·我心里正在烦恼不安,哪里还有心情理会拓拔明的捣乱,一个白眼便瞪了回去· ·收回目光,才发现拓拔弘正冷冷地盯着我,显然已发现了我与拓拔明的眉来眼去,说不定还以为我们有所勾结,脸色大是难看。
 ·糟糕·他要是误会,我今天又有麻烦了·我对他无辜地耸耸肩,赶快老老实实地挺身站好,看向擂台,双方下场比试的剑手已经站在中心,准备较量了。
 ·北燕王为求保险,派出的是内廷侍卫中的顶尖高手韩冲· ·韩冲年约三十左右,身形高大,长方的脸庞上线条有如刀削,神情冷肃·他单是往擂台上一站,还没动手,便露出一股无形的威猛之气,颇具镇摄人心的力量。
韩冲在北燕的名声十分响亮,满场的观众一看到是他下场,顿时信心十足,不等两人开始较量,先已大声为他喝彩助威· ·萧代派出的剑手名叫聂正,听来却没有什么名气。
看上去貌不惊人,人不出众,走在大街上都不会有人多看他两眼·聂正身材高瘦,普普通通的五官毫无特色,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站在韩冲的对面,立刻给他的气势比了下去。
 ·一见韩冲的对手如此平常,众人都有些轻视之意,有人更低声哄笑,觉得这一场比试北燕已胜券在握,连动手都是多余的· ·我的心里却微微一凛,知道这聂正若不是本领平常,便一定是个罕有的武功高手。
单是这份精气内敛、深藏不露的修养,就已经达到了反璞归真的境界,绝不是寻常高手能做到的·萧代对今天的比试谋划已久,早有准备,怎么会随便派一个武功平平的剑手下场以我看来,这一场韩冲赢面不大,倒是落败的机会更多一点。
 ·看一眼周围,拓拔弘的脸上也露出郑重之色,坐直了身子,凝神注目台上的两人,显然对韩冲取胜毫无把握· ·拓拔明的表情虽然没什么变化,眼睛却明显地亮了起来。
 ·在近乎一边倒的气势下,韩冲拔剑出鞘,毫不容让地展开猛攻· ·他使的剑法叫做风雷快剑,长剑施展开来,疾如狂风,猛若惊雷,几乎招招都是抢攻,进攻的气势凌厉迫人,剑法更是辛辣无比,不给人留下半分招架的余地。
以韩冲的身手,亦从来不需要什么防守,寻常人都很难在他手下撑过十招·威名之下,一般的年轻剑手连向他挑战的勇气都没有· ·但聂正在他凌厉的攻势之下,却没有露出半点怯意。
脸上的表情仍然平平板板,波澜不惊,虽然一直在步步退让,脚下却退得丝毫不乱,显示出游刃有余的从容轻松·表面看上去仿佛落在下风,但真正的行家一看就知道,他根本还没有使出真功夫,只是在消耗对手的体力,等待出手的最佳时机罢了。
 ·果然,韩冲一轮猛攻未能取胜,气势渐衰·就在他脚步略缓,准备蓄势发动第二轮进攻的时候,聂正身形一动,手中的长剑如闪电般激射而出,雪亮的剑锋映着耀眼的阳光,灿烂得眩人眼目。
 ·电光火石间,寻常人只看到他长剑出手,连使的什么招式都没看清,血光飞溅,,韩冲已踉踉跄跄地连退几步,手中的长剑‘铛’的一声落到了地上· ·好快的出手好惊人的剑法 ·剑不轻发,一发即中。
只一剑,便已经伤敌致胜· ·满场寂然·所有人都安静无声地望向了擂台· ·韩冲的左手紧紧按着右肩,殷红的鲜血仍从指缝中不断流出,染得半边衣袖都红了一片。
 ·“好快的剑法·”韩冲咬牙道,“在下技不如人,甘拜下风·” ·聂正对韩冲认输的话听若不闻,面无表情地还剑入鞘,安安静静地站在台上,一言不发,仍是一副普普通通的平凡模样。
 ·但是经此一战,谁还敢对他有半分轻视 ·见到韩冲落败认输,看台上的北燕诸臣脸色都有些难看·北燕王倒还风度不失,勉强笑着说: ·“安国侯手下的侍卫果然高明,今天教我们大开眼界。
这样厉害的剑法,本王只怕是输定了·” ·萧代自从激得北燕王与他赌赛后,态度便收敛了许多,只是淡淡一笑· ·“那也未必·大王还可再派人下场。
只要有一人胜出,这局就算是大王赢·” ·萧代的话虽然说得漂亮,但众目睽睽之下,又当着其他各国的使节,北燕王若派不出更高明的剑手,又怎么好意思使出车轮战术,没完没了地打下去这样就算能最后取胜,北燕的面子也要给丢光了。
 ·但是以北燕的威望与实力,面对着兵力远远弱于自己的东齐,又怎么肯甘心低头认输 ·北燕王微一迟疑,转头与身边的大臣商量了一下,才又低声吩咐了一句。
 ·身后的礼仪官高声宣布: ·“下一位,内廷侍卫统领周严·” ·他这一喊,观众立刻大为兴奋,刚刚低沉下去的欢呼声顿时又响亮了起来。
 ·周严身为统领,武功本就是内廷侍卫之首·就算在整个北燕军中,剑术能比上他的也没有几人·他自从在十年前的比武大赛中脱颖而出后,一直以超卓的剑术称冠于北燕,与韩冲相比,他的声望自然又高出了一大截。
北燕王派他下场,应该已经是眼下能派出的最佳人选了· ·可是……我眉头微皱地看向台上,周严身影飘飘,已经与聂正斗在了一处· ·周严的剑法沉稳老辣,法度谨严,进攻时犀利无比,防守时滴水不漏,确实比韩冲的一味求攻求快高明了许多。
但是他的剑法长于稳健,也失之于稳健,虽然符合剑法中王道的要旨,却未免有些略显拘泥,未能达到意指剑使,随心所欲的更高境界· ·以他的身手,在功力火候上已经炉火纯青,招式上也可说无可挑剔,算得上是一等一的高手了,只是还欠缺些灵性与领悟,与真正无招无式,无形无迹的绝世剑术比较起来,只怕还是要差了几分。
 ·果然,两人缠斗了百招开外,周明的剑法表面上看去仍然挥洒自如,实际却已经被聂正的节奏引着走,渐渐陷入了被动的局面· ·如果换了是我,现在一定弃剑认输,倒还能输得不失身份。
要是再硬撑下去,只会有对方的旋涡里越陷越深,等到剑势完全为对方所制,只怕连脱身认输的机会都没有了…… ·“我输了·” ·周明突然身形一闪,向后退了几步,手中的长剑向下垂落,向着聂正微微一笑,朗声坦然认输。
 ·我暗自点头·周明的气度果然不凡,拿得起放得下,判断准确,头脑敏捷,又兼且善作决断·一旦看出自己无法取胜,立刻承认落败,并不硬撑着死缠烂打,表现的风度更漂亮之极。
 ·这时他仍然攻多守少,场面打得并不难看,除了少数武功高手,一般人多半还当他正占着上风·这样认输,虽然不能赢得赌局,总还为北燕保留了几分面子。
 ·可是这样一来,北燕毕竟是又输了一场·北燕王就算是涵养再好,这时也已经笑不出来了· ·“大王,贵国的高手果然是层出不穷,一个武功胜过一个。
照这样下去,下一场认输的一定是我们·” ·萧代扫了台上一眼,笑吟吟地说·他的口气貌似谦虚客气,其实明褒暗贬,半讥半讽,听得北燕的众臣脸色尴尬,却又无法开口反驳。
 ·拓拔晴性子较烈,听得脸色一变,扬眉就要挺身站起,却给拓拔弘脸色一沉,硬是用眼色给拦了下来· ·北燕王皱眉不语,目光投向几个儿子,意似要征求他们的意见。
 ·北燕王虽然年已老迈,行动也略嫌迟缓滞重,但是神智始终不衰,老态龙钟的外表后面仍隐藏着一个精明的头脑,处事决疑,果断依旧,不愧是雄才大略的一代霸主。
今天的事情来得突然,对方又是预谋已久,他措手不及,应对得不免有些被动,在萧代言语的挤逼之下,被迫答应了对方的赌注·这份赌注说大可大,说小可小,虽然也不是输不起,但是赌注虽小,颜面事大,以北燕称雄一时的堂堂大国,面对着东齐这手下败将,如果就此认输的话,北燕的尊严和体面要置于何处 ·可北燕国内的高手虽多,剑法能胜过周严的也没有几个。
纵然还有几人高出他一筹,却不是远在外地,鞭长莫及,就是身份高贵,不便出手·为了胜过对方的一名小小侍卫,总不能出动大将军或是皇子亲身下场吧再说就算真的下场,也未必就有把握取胜。
身份相差如此悬殊,胜之不武,败则取辱·万一真输在对方手下,对北燕声威士气的打击非同小可,这个风险冒得太大,未免不值· ·这点道理十分浅显,人人都能想得明白。
只是进退两难,一时之间,也真难想出更好的法子· ·北燕王的目光从三人脸上一一扫过,眼中隐含期待之意· ·拓拔圭咳了一声,先已尴尬地低下了头,不敢与父亲的眼光相对。
 ·拓拔弘的脸色平静依旧,深沉的眼眸中光芒一闪,先在我脸上轻轻扫过,微一犹豫,还在垂眸思索,拓拔明已经站起了身,凑到北燕王耳边轻声低语,说得北燕王一时皱眉,一时不信,一时微笑,一时点头。
两个人的目光都向着我的方向望了过来· ·我不是傻子,又怎会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不由得苦笑自己遇到的好运气· ·上天真会与我开玩笑。
我越是渴望籍籍无名,远离是非,过几天清清静静的安生日子,事情就越是一件接一件地找上门·先是无意中救了清宁公主,弄得自己身陷王府·接着又为了萧冉父子,先后惹上了拓拔圭与萧代。
现在索性更进一步,要代表北燕的荣誉与利益,与东齐的高手全力一战了· ·宫廷侯爵·当真讽刺得很· ·偏偏每一次事到临头,我都被逼得别无选择。
就象这一次,为了萧冉的性命,我不光不能拒绝出手,还非得尽自己所能取胜不可· ·拓拔明这一招实在高明,可说是连消带打,左右逢源·如果我胜了聂正,举荐的功劳自然是他的,北燕王会对他更加信重。
如果我输了,便等于削减了拓拔弘的势力,对他一样有利无害·他故意出面举荐我上场,若引得拓拔弘生了疑心,以为我与他早有牵连,对我弃之不用,正好又中了他的离间计,更容易把我挖过去。
 ·算来算去,这一计简直是八面玲珑,滴水不漏,只除了一样——他并不知道我根本还没被拓拔弘所用,更没打算为任何人所用·我求的不是名利,不是前程,既不想卷入任何权力斗争,更尤其讨厌别人挖空心思地利用我。
拓拔明把主意打到我头上,只怕他是打错了算盘· ·我侧了侧身,从怀中摸出那瓶青阳丹,悄悄取出一粒放进口中· ·希望药力能在我们动手之前发挥作用就好。
 ·果然,北燕王把拓拔弘招到面前,低声吩咐了几句什么·拓拔弘不置可否地听他说完,一言不发地坐回原位,这才面无表情地淡淡开口· ·“安国侯,我府中有个下人也学过两天剑法,本领虽然不怎么样,却一向喜欢向人求教。
你的侍卫如不嫌弃,就再指点他几招吧·” ·“下人”萧代疑惑地向着这边瞟了过来· ·我尴尬地咳了一声,不等拓拔弘点名,便很自觉地向前走了一步,以行动默认自己的身份。
 ·看到出面应战的人是我,萧代的目光微微一闪,有一抹精光骤然亮起,又迅速转为深沉的暗黑· ·我叹了口气,无奈地承受着场中诸人投来的目光·萧代的敌意,拓拔晴的不屑,拓拔圭的恼恨,以及大多数人的好奇与惊讶…… ·除了今天才受邀参观决赛的各国使节,这里的绝大多数人都曾经见过我临战认输的那一幕。
谁也没有想到,在北燕声威受损的紧要关头,被推出来应战的竟是那个不战而逃的胆小懦夫,自然免不了又是吃惊,又是意外,不敢相信这会是真的· ·我瞟一眼看台上的各国使节,心里不禁暗自庆幸。
还好我现在的样子跟以前已经大不相同,不光身形与面貌都消瘦了许多,就连肤色也用染料做了些微妙的改变·再换上一身下人的衣服,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看上去显得平凡普通,懒散中带着三分病容七分落拓,再不复以前那份挺拔潇洒、气宇轩昂的帝王风范。
否则,若是一不小心给人认了出来,拓拔弘府中的下人就是以前的西秦国主,西秦的面子可要往哪儿摆 ·在万众瞩目的场面下,我接过侍卫送来的长剑,缓缓走上高耸的擂台。
 ·**************************************************************** ·风声止息·正午的阳光明晃晃地照在擂台上,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 ·我微微眯眼,打量着自己面前的对手。
他仍然一动不动地站在台上,静静地看着我登上擂台,缓缓走到他的面前,不光脸上漠无表情,就连眼中的光芒都始终静如一潭止水,没有起过半分涟漪· ·我生平见过无数剑客,其中也不乏身怀绝技的武林高手,但是象他这样高深莫测的可怕对手,却还真的是第一次遇上。
 ·从外表看来,聂正实在不过是一个最最普通的人——言不惊人,貌不出众,举止更是平凡普通,几乎称得上古板木讷,丝毫没有显露出一位剑术高手的气派和锋芒。
但是谁又能想到,就是这么一个貌似寻常的人物,竟然能连败北燕的两位高手,而且胜得举重若轻,不动声色如果我没有料错的话,他真正厉害的看家本领,只怕还没有使出来呢。
 ·聂正这个名字在今天之前还无人知晓,但是从今天以后,想必会惊动天下,尽人皆知了· ·不得不承认,即使是体能状态正处在巅峰时期的我,面对着这样一个对手,也没有多少取胜的把握。
然而这一场比试对我而言,却是不想输,不能输,更是万万输不得的· ·“聂侍卫·” ·在全场近万观众的全神瞩目与热烈期待之下,我向着对方微微一礼,并未拔剑,反而露出一个温和无害的轻淡笑容,平静地道: ·“高手相较,只争毫厘。
阁下连斗两位剑手,精神体力皆已损耗,对下面的一战必有影响·为公平起见,请你先休息一个时辰,然后咱们再来比试如何” ··    第七章·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就连一直漠然不动声色的聂正也不禁微微一愕,一双岩石般坚冷的眼睛意外地看向我· ·“为什么” ·自上台以来,这还是聂正第一次开口。
他的声音低沉平稳,便如他的人一般淡漠而不带丝毫感情色彩,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味道,令人听来只觉舒服悦耳· ·“因为我喜欢公平·”我淡淡一笑,“你也许不在乎吃一点亏,可我却不想占你的便宜。
比武较技,无论是胜是负,靠的总该是自己的本事·若是靠着车轮战术胜了你,也只是赢得胜之不武,那样又有什么意思” ·听了我的话,聂正双眉一挑,眼中的光芒陡然闪亮,脸上的神情由冷淡转为郑重,其中又带了几分敬意。
 ·“好且不论你的剑术如何,就为这一句话,我说什么也要成全你这一分傲气·只不过我有一刻工夫运气调息便已经够了,待我休息过后,再与你放手公平一战” ·他说完这句话,便再也没看我一眼,当然更不去理会周围的众人,立时原地盘膝坐下,竟是自顾自地开始运气调息。
 ·我笑了笑,信手把长剑丢在地上,也在聂正身边席地而坐,态度同样是一般无二的旁若无人,全未把一旁的北燕王放在心上· ·北燕王不愧是个城府极深的老狐狸,最初的一怔之后,脸色立即恢复了常态,一双虽已老迈却依然精光四射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我,目光深沉难测,竟然没有丝毫怒意。
但是他身边的拓拔明和拓拔圭,脸色却有点发青了· ·想必他们对我这种损己利敌、自招败绩的做法颇不以为然,只是碍于身份和在场旁观的各国使节,才不便出声指责吧·场下的北燕士兵与百姓却不管那么多,早已经嘘声四起,骂声不断,有不少人更是把我前日向拓拔晴不战而负的光彩战绩也翻了出来大加嘲弄。
 ·我只是微笑,悠然地在台上抱膝而坐,看着对面的聂正静静调息,全不理会台下的嘘声和拓拔兄弟难看的脸色·漠视之余,心里也不免有些暗暗好笑· ·以为我会抓住对手力战身疲的机会以车轮战取胜的人,固然是看低了我的为人;但那些以为我过于公平正直,白白错过取胜良机的人,却也同样是将我看得太老实了。
 ·没错,我行事一向讲求公平,不喜欢搞那些鬼鬼祟祟见不得人的小动作,可也绝不是有勇无谋刚直迂腐的傻子·帝王之道,讲正道亦讲诡道,而身为西秦的第一名将,我自然更深通兵法中的机谋策略。
面对如此的绝世高手,又深知这一场比试的关系重大,我又怎么会不全心全意地尽力求胜只不过象这样的一场高手对决,较量的绝不仅仅是剑法,更还有精神、意志、心机与谋略。
 ·其实与一场战争并无二致· ·表面上看来,我让聂正休息一刻工夫是吃了亏,但是众人却不知道,聂正在刚才的两场比试中并未使出真正的本领,真气的损耗也远不如他们想象的那么多,就算我立刻拔剑动手,也未必能占到他多少便宜。
 ·聂正挟两场连胜之威,精神与斗志均处于巅峰状态,气势强盛得近乎无坚不摧·若是他一鼓作气地乘胜与我动手,只怕非旦不会吃亏,赢面反而要平添上两成。
我取胜的机会本就不大,这下便更加微乎其微了· ·正因为如此,我上台之后才没有拔剑,而是先以笑容消其敌意,后以言辞动其心志,最后更说动他坐下调息,于无形中化解了他在前两战中积蓄起来的强大气势。
几度缓冲周折,待到他休息过后,再与我拔剑较量时,体力固然是恢复如初,状态也差不多又回到了起点· ·说公平,自然是与人公平,更要与己公平,这才是真正的公平嘛我微笑,嘴角牵起一个浅浅的弧度,悠然游目四顾。
目光扫过看台上的拓拔弘,他正双手抱胸地靠在椅子上,一双黑如暗夜的深沉眼眸遥遥地望着我,眉宇微扬,唇边竟似挂着一丝了然的笑意· ·难道他已看穿了我的心思我扬扬眉,不避不让地对上拓拔弘的眼睛,轻轻一笑。
 ·我的心思,你究竟能猜出多少呢反正不会是十分·因为就算你再精明厉害,也无法猜得出我这样做的另一个理由· ·目光转到拓拔弘左侧的贵宾席,君未言正静静地坐在席间,一袭素白的轻绡衣裙在风中飘动,清丽的容颜宛如冰雪,澄明而充满智慧的目光同样凝注在我身上。
 ·看到她眼中的淡淡忧虑和微蹙的双眉,我知道她已经猜到答案· ·****************************************************************·一刻工夫转瞬即过,聂正准时睁开眼睛,站起了身。
 ·我立即随之长身而起,‘呛’一声拔出雪亮的长剑·“来吧·” ·长剑轻挥,洒下漫天雪片般的剑光,没有给他留下半分重新凝聚气势的时间。
 ·先拔剑的人是我,但是我却没有采取主动攻势· ·虽然很想赢,但我还不会被急于求胜的渴望冲昏了头脑·从刚才两场的比试来看,聂正并不怕凌厉的进攻,反而擅长在对方的进攻中发现破绽,进而乘隙反击,一招得手。
我越是主动上手进攻,自身的破绽就露得越多,他反击的机会也就越大·对于后发制人、以静制动的武学之道,他已经运用得炉火纯青,象这样的对手,决不是一味进攻就能取胜的。
 ·既然如此,我又何必急于贸然攻击倒不如慢慢试探对手的虚实,顺便活动一下闲散已久的筋骨,同时让青阳丹的药力能够充分发挥作用· ·再说,对方既下了这么大的赌注,态度如此势在必得,又怎么可能不想取胜如果我不急,那么急的人就该是他了。
 ·在这种势均力敌的高手较量中,谁先急,落败的人就会是谁· ·我又不是独孤求败,总不会傻得自取死路吧·主意已定,我越发好整以暇地放缓了动作,脸上挂起一个悠闲自在的淡淡笑容,不紧不慢,不急不忙,手中的长剑信意挥洒,东一指,西一划,几乎使的全都是虚招,剑上更没带几分力道。
 ·面对我近乎玩笑般的散漫剑招,聂正的眼中却第一次露出凝重之色· ·真是个让人头痛的对手啊看到聂正的反应,我不禁微觉失望地暗自轻叹。
 ·没想到聂正的态度如此谨慎,竟然处处小心,时时在意,不会给对手留下任何可乘之机·如果他能被我漫不经心的随意态度骗得松懈下来,自然就容易对付得多。
可惜,这个小小的骄兵之计,并没有达到预期的目的· ·好吧,那就看看谁能耗得过谁吧·反正我的耐心可好得很·只要他不着急,我大可以陪他玩上个几天几夜。
耗到最后,看看谁先撑不住,最先饿死在台上好了· ·比剑我没有必胜的把握,可是要比挨饿的本事,我的把握就大得多啦 ·松松垮垮、半真半假地游斗了半个时辰,聂正的眼中终于流露出一丝急躁。
他显然已看出了我的用意,知道我采取了与他相同的战略·自己如果仍不进攻,这一场持久战打到天黑也毫不希奇· ·再看四周的观众,早已经看得大为不耐。
呼喝助威声由全场雷动转为无精打采,接着又变得稀稀落落,最后索性变成无声无息,甚至不时有几声嘘声传出,只差没轰然大喝倒彩了· ·对于台下尴尬的情形,我虽然全都看在眼里,却丝毫没有放在心上。
脸上挂着一个懒洋洋的闲散笑容,手里的招势仍是不紧不慢,漫不经心,没有半分出手抢攻的意思· ·宫廷侯爵·真正一心求胜的人毕竟是他,而不是我· ·所以,聂正首先沉不住气地放手进攻,也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了。
 ·我满意地一笑,看着聂正长剑展动,寒芒急闪,第一次放弃了自己擅长的打法,由后发制人的稳守反击转为主动进攻· ·看来他的耐心比我还是要差了一点点,而脸皮……好象也薄了那么一点点…… ·不过,他剑上的功夫就好象真的比我还要高出一点点了…… ·虽然我也很不想承认,但事实如此,却不是我能够一厢情愿地改变的。
 ·聂正的剑法并无定式,看不出学自哪门哪派,看上去并不复杂,也毫无花巧,却是异常的简单有效,辛辣狠厉·一旦全心投入地放手进攻,招招都是致命的杀手,出手更是快得惊人,让人招架得疲于应对,几乎连喘息的余地都没有。
 ·如果说韩冲的剑法象狂风暴雨,气势逼人,周明的剑法象鹰击长空,稳准迅捷,那么对于聂正的剑法,我已经找不到什么言语可以形容·只能说,他已经达到了一个剑客梦寐以求的境界:绝对的快,绝对的准,绝对的有效。
这样的剑法就算还有破绽,也已经不成为破绽了·因为没有人抓得住,攻得进 ·看来我此前的估计没有错,在刚刚那两场比试中,他并没有使出全部本领,只能算是热热身而已。
但是现在,他却再没有丝毫留手,把自己的真正杀手尽情施展了出来· ·如此的快剑如此冷厉狠辣的杀招没有给敌人甚至自己留下任何余地 ·可以想象得出,在如此间不容发的进攻下,一个失手错招便会招致败亡的命运。
 ·面对着如此可怕的对手,心中却突然热血沸腾,精神和斗志一下被提到最高点· ·自从那场宫变以后,我还是第一次以如此的积极和热情地去面对一个人,一件事。
所有的懒散、消极、淡漠,突然被尽数抛到了九霄云外· ·聂正的剑上寒光如雪·森然的剑气夺面而来,呼吸之间已到了眼前· ·本应该退的,我却已再也不想退了。
胸中的豪情陡然上涌,我一声清啸,挺剑迎上对方的长剑,以快打快,以攻对攻,不避不让地拆解应对,格挡反击,两道剑光如匹练般当空飞舞,交织成一片雪亮的剑幕·急如骤雨般的兵刃交击声锵然不断,竟连成了一声龙吟般的清响,分不清招式的间隙。
 ·心中突然变得一片清明,所有的思绪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不堪的过往,伤心的巨变,消沉的意志,甚至连萧冉的生死都已经被我抛到了脑后,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问,只求全心全意地尽情一战,就连胜败,也已被暂时忘在一边了。
 ·只剩下眼前的对手· ·以及,手中的剑· ·从未有过的酣畅淋漓的痛快感觉· ·已经记不清上一次与人痛快地比剑是在什么时候了。
 ·因为责任繁重,旁骛太多,我不能也不可能把所有的精力都花在学武上面·自从十六岁冠礼过后,先是临朝听政,接着便领兵打仗,每天被繁忙的事务追得喘不过气,武功上的进境也一下子从光速跌到龟速,好象再也没有真正地进步过。
 ·还记得出征前一日与师父辞别的时候,他曾经不胜惋惜地摇头说,我的剑术已大有所成,天下间已经难逢敌手,却仍未能达到剑术的最高境界·他一生学剑,走遍天下,见过的良材美质数不胜数,但迄今为止,真正让他忍不住收徒授艺的却只有我一个。
只可惜我虽然天分过人,却负担着太多的红尘俗务,不可能心无旁鹜地专心练剑·终此一生,我在剑术上的成就大概也只能止步于此了· ·而此时,面对着如山岳般难以撼动的可怕对手,生死与胜负决于顷刻之间,我所有的潜能突然被尽数激发了出来。
 ·眼中再没有天地,只剩下对手· ·手上再没有剑招,只剩下剑意· ·不问胜败,只求一战 ·脑中一片空灵,手里的长剑随心所欲,自由挥洒,渐渐摆脱了对方的压力与束缚,不再是被动的见招拆招,随机应变,竟有如天马行空,江河奔涌,流畅得再无半分滞碍。
 ·体内的真气竟也是从未有过的流转自如,源源不绝,充盈着全身所有的经络,仿佛举手投足间就会倾泻而出,丝毫不用担心无以为继· ·越到后来,我打得越是得心应手,将一身所学发挥得淋漓尽致,再无保留。
在强大对手的压迫下,更是令剑法上的修为达到了一个崭新的境界·长剑挥洒之间,已完全脱出了原有的招式与路数,只觉得自己与掌中长剑已合为一体,而精神却又与身体全然分开,人剑合一,物我两忘,剑虽还是那一把剑,我却不再是以前的我了。
 ·浑然忘我的酣战中,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只觉得日影缓缓西斜,对手的呼吸渐渐粗重,眼前坚不可摧的凌厉剑势再也没有原先的可怕,就连那灿然耀目的剑光也仿佛比先前黯淡了几分。
 ·兵刃相接的金铁交鸣声越来越少,再不象以前那般频密,只是隔三差五才响起一声·但两支长剑一旦相交,发出的撞击声却异常尖锐,响亮得直入云霄,几乎震得人心头大颤。
 ·在别人眼中,也许只看到我们两人混战一团,剑光交错,难以分清谁胜谁负· ·我却清楚地知道自己已渐渐扭转了局势,压制住聂正凌厉的气势,终于占据了绝对的主动。
 ·经过一番激烈的苦战,我已经完全领会并驾驭了自己剑法中的真正精髓,真正步入了剑术上的新一重境界· ·而聂正,却仿佛渐渐失去了原本的逼人锋芒,身法和剑招有些轻微的涩滞,不复当初的连贯流畅。
 ·再打了近百招后,我横空一剑当头劈下,去势迅猛无伦·这一剑看似毫无花巧,剑势却是威凌天下,将聂正周围的方圆数尺都笼罩在内·聂正避无可避地举剑格挡,两剑相交,只听得‘啪’的一声,他手中的长剑竟然断了。
 ·我微微一愕,手上的剑势立刻一收,没有穷追不舍地继续进攻· ·而聂正也在断刃落地的同时飘然后退,远远地退到了三尺开外· ·这时我才发现他身上的灰色布衣已经被汗水完全浸透,虽然身形依旧挺直,脸色却已经涨得通红,正在难以抑制地激烈喘息着。
 ·不知不觉中,我们竟已经打了这么久·我反手一抹,才发觉自己满额是汗,身上虽不象他那样汗湿重衣,后背的衣衫却也都湿透了· ·“我输了。”
 ·聂正深深吸了口气,道:“阁下剑法不凡,内力深厚,聂正自愧不如·” ·他脸上的表情平静坦然,眼中却闪过一丝不甘之色·我一怔,回想刚才的一场激斗,顿时明白了他话中的意思。
 ·没错,他是输了,输得明明白白,无可置疑·但他却不是输在剑法上,而是输在内功和耐力上面·这一场恶战打得殊不轻松,对真气的消耗非同小可,到了最后,聂正的内力几近耗竭,已经到了强弩之末。
这一下硬碰硬的举剑格挡,内力的强弱差距判然,折剑认输已势不可免·就算他长剑没有折断,也不可能再支持多久了· ·如果纯以剑法相较,我还无法胜得过聂正。
纵然是在刚才的比斗中修为大进,突破了一重新的境界,但最多也只能与他斗个平手而已· ·可是我的内力又怎么会变得这么好的明明已大受寒毒损伤,应该大不如前的,为什么还能如此浑厚充沛,居然好象用之不竭的样子·脑中灵光一闪,我突然想起了自己上台前服下的那粒青阳丹…… ·多半是它了。
我顿时恍然·没想到这青阳丹除了能压制我体内的毒性,竟还有提升内力、激发潜能的功效· ·“不,应该算是平手·”我垂下长剑,坦然直承。
“阁下剑法高明,江逸自认无法取胜·” ·聂正脸色一沉,却不领情,一双清冷犀利的眼睛紧盯着我· ·“输就是输,聂某不必阁下容让今日技差一筹,剑下落败,日后聂某定会再来讨教,还望阁下多加珍重。”
 ·语声平静,自他口中缓缓地一字字吐出,听来却只觉坚如金石,令人心头不由一震· ·一言既毕,聂正抛下手中的断剑,飘然下台,不顾而去。
 ·直到此时,满场观众才从心动神驰、如痴如醉的状态中回过神来,发出轰然雷动的欢呼声及喝彩声,声势之浩大,仿佛连脚下的擂台都给震得微微摇动· ·我对满场沸腾的欢呼声听若未闻,望着聂正高瘦挺直的背影怔了片刻,才一言不发地还剑入鞘。
 ·他是如此的骄傲,竟不屑于接受我的容让,一定要亲自在剑上胜过我才肯罢休·有此一言,日后只怕我免不了还会有麻烦· ·然而他所不要的胜利,难道我便很希罕么·****************************************************************·这场比剑的结果应该在萧代的预料之外。
 ·然而在出乎预料的挫败面前,他却保持了极佳的风度,神色不变地坦然认输,并立即当众宣布放弃了对安平两郡的所有权· ·在此起彼伏的热烈欢呼声中,我被两名侍卫以前所未有的尊敬态度请回到看台上。
 ·北燕王笑容满面地迎接我的凯旋·也不知是因为赢得了安平两郡,还是高兴我为他挣回了面子,他对我的态度出奇的礼遇,目光中更是充满了赞赏与笼络·称赞了几句我的身手后,顺理成章地宣布道:·“江逸比武获胜,理当封赏。
虽然比试的对象不同,但本王前天的承诺仍然有效·自今日起,江逸就是本王的禁军统领,官职三品,俸禄加倍·” ·有了前天的一番铺垫,再加上刚才我在关键时刻力挽败局,为北燕大大地争了一口气,对于北燕王的这一任命,台上的众人虽然反应不一,却都没什么反对的表示。
只有拓拔圭脸上的嫉恨之色越发浓重,一副恶狠狠的样子,恨不得把我吃了似的·而拓拔明望向我的眼光则更亮了· ·如果换了是昨天,甚至哪怕是比剑之前,对于北燕王破格的封赏,我都会不假思索地一口拒绝。
因为我既不愿在敌国之中抛头露面,引人注目,给自己和西秦招来不必要的麻烦;又不想陷入三王争储的政治斗争,成为这场棋局中的一枚棋子·我的心愿十分简单,只是想平平安安地救出萧冉,再悄悄地带着他们父子离开而已。
 ·但是经过了方才那一场惊天动地的生死较量,我的心情与想法都发生了极大的转变· ·与聂正的这场较量,是我一生中最艰苦、最凶险、却也最最痛快的一战。
在强大对手的压逼下,胜负决于顷刻,生死悬于一线,稍有退缩便会惨遭败亡·然而一旦迎头直上,却反而激发出了我的斗志与潜能,不光在剑法上大有进境,精神上亦是豁然开朗,再不似以前般消极被动,而是第一次打起精神,要积极地面对眼前的处境了。
 ·以前的我,在深受打击、灰心失望之下,对什么事情都提不起兴致,更因为自己的身份而顾虑良多,缚手缚脚,遇事只是被动地勉强应付·然而天意弄人,我一心只求平凡普通而不可得,却给人逼迫着一步步走上了北燕与东齐两国权力斗争的舞台中心。
 ·我不想卷入肮脏黑暗的政治漩涡,却与拓拔弘兄弟、萧冉、萧代均扯上了纠结不清的联系;我不想出头露面,引人注意,却在使节云集、万众瞩目的公开场合下战胜了聂正,成了替北燕争光的大英雄。
造化弄人,一至于斯回头想想,实在是不能不令人啼笑皆非· ·事已至此,再消极回避已无任何意义,倒不如索性无拘无束地放手而为,反而可以在身陷敌国、孤立无援的不利局面下,为自己争取几分主动。
 ·心念既决,我便不再有半分犹豫·意态从容地洒然一笑,我信手拂了拂飘动的衣摆,没有按规矩跪倒行礼,身形反而挺得更加笔直,朗声道:·“多谢大王抬爱。
但江逸威望不足,资历尚浅,不敢担任如此重要的统领一职·还是请大王收回成命,改派一个更适合的职位吧·” ·宫廷侯爵·“哦”北燕王没有料到我竟会推辞,有些意外地怔了一下,充满兴味地反问我,“你想要什么职位” ·“江逸不才,愿意出任五城巡戍使一职。”
 ·“什么 ·饶是北燕王见多识广,也给我的答案弄得呆住了·其他人更是大出所料,议论纷纷,看向我的眼光就象看着一个傻瓜。
 ·“你……确定自己没有说错” ·“当然确定·” ·…… ·北燕王摇了摇头,困惑不解盯着我研究了半晌,才缓缓开口:·“既然如此,就如你所请。
明天……你就到五城巡戍营上任吧·” ·环视四周,扫一眼台上诸人的表情,有的惊讶,有的疑惑,有的庆幸,有的嘲笑,虽然反应各自不一,但是无一例外,都认为我的选择匪夷所思,愚蠢得到了极点。
 ·也难怪·禁军统领的官阶是正三品,统率着两万兵强马壮的京城禁军,守卫内城,权责重大·在军中任职,立功升迁的机会最多,京城禁军是北燕王的直属嫡系,这个统领更是前程无量。
 ·而五城巡戍使却只是个小小的正五品,手下不过管辖着三千城兵和不足千人的五城巡捕营,负责维持京城治安和正常秩序·这个职位不是军职,说起来不过是个风尘俗吏,别说没什么太好的前途,光论地位和威风,就连禁军统领的一个零头都比不上。
 ·更何况京城地广人多,龙蛇混杂,地痞流氓恃强凌弱,豪门贵族仗势横行·环境之复杂、治安之混乱、律法之废弛一向是出了名的·正五品的官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若是外放出去当个太守,也算是掌握一府百姓生杀大权的父母官,威风权力着实不小。
可是到了这冠盖云集、满城权贵的京城之中,就实在算不上什么了·要以区区的五品微职维持京城的治安,着实不是一件轻松容易的事· ·听说前两任五城巡戍使一个是因为懦弱无能、未尽职责被降职调用,另一个则因为得罪了朝中权贵而遭人排挤,外放边疆。
象这样一个烫手的热山芋,人人避之唯恐不及,我却不知死活地主动要求接下来,也难怪众人都一脸愕然、大感意外了· ·“嗯……江逸,你还有什么别的要求吗” ·北燕王好象有些同情我的自找麻烦,很善良地问我,大概是想给我个机会有所补偿吧·如此盛情,却之不恭。
 ·“请大王准我放手行使自己的职权,不受朝中权贵的掣肘·江逸保证,一定给大王一个繁荣平靖、秩序井然的京城·” ·“你只有这一个要求”北燕王意外地‘哦’了一声,再度从头打量我,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好本王便答应你的要求·赐你一枚本王的令牌,凡事只要在你的职权范围之内,均可由你全权处置·谁敢胡乱插手干涉,你可以先斩后奏” ·“多谢大王” ·不理会北燕王身边向我射来的各色目光,谢恩过后,我施施然地挺身站起,走回自己原先的位置。
 ·拓拔弘紧紧地盯着我,目光尖锐如鹰,面无表情地看着我走回他身边,没有做出任何表示·过了一会儿,才头也不转地低声开口:·“很好……江逸,你果然是厉害得很。
今天全场的风头可是让你给出足了” ·“是么那要多谢你给我的机会啊·” ·“你的表现很惊人啊锋芒毕露,出语不凡,跟前天相比,简直象换了一个人似的。
怎么,突然一下子想通了,不再想继续平淡下去” ·我淡淡一笑,没有说话·以前的淡漠懒散是我的本性,现在的锋芒毕露却是不得已而为之。
也许是命中注定,与世无争、悠闲自在的平淡生活永远是我可望而不可及的镜花水月·既然我已被命运逼迫着一步步走进了权力斗争的漩涡中心,又何必再继续隐藏下去倒不如索性痛痛快快地放手一搏,总比屈居人下、任人摆布要强得多了吧·“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 ·“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 ·为了利用我的一身所学,拓拔弘也算是煞费苦心了。
既在京城中为我大造声势,又在北燕王面前推荐揄扬,更以高官厚禄诱使我动心,花的心思着实不少,势必要让我乖乖地为他所用不可· ·现在结局如此,不知他是否觉得满意一定会嫌我舍位尊权重的禁军统领不做,偏偏去屈就五城巡戍使的微职,大大地打乱了他的计划吧·一想到这点,唇角就忍不住向上扬起,很难得地在他面前觉得心情很爽。
 ·拓拔弘侧过头,斜斜地睨一眼我唇角的弧度,仿佛猜出了我此时的心思· ·“哼,别告诉我说你这样做是因为我·” ·“那么你认为……我又会是为了谁呢” ·面对我以退为进的反问,拓拔弘摇了摇头,突然笑了。
 ·“江逸,跟你斗心思还真是有点意思·你确实……很会给人意外啊·” ··    ·    第八章·直到坐上回营的马车,拓拔弘都一直在用探究的目光注视着我。
 ·我闭上眼,不去理会他专注的眼神,懒洋洋地往座位上一靠,只管舒舒服服地继续补眠· ·谁知道拓拔弘闲得无聊,偏偏不肯让我睡个安稳觉,居然伸手来拍我的脸。
拍了两下,见我没有反应,又轻轻拉拉我的耳朵,最后见我还不理他,索性在我鼻尖上用力拧了一下· ·“你干什么”我恼火地睁开眼,一把拍开他的手。
 ·拓拔弘充满研究意味地挑眉看着我· ·“真不知道哪一个你才是真正的你……刚刚在台上的时候明明还那么光芒耀眼,气势惊人,一派威凌天下的威风模样。
怎么一回到马车上,居然又变得没精打采,一副只知道睡觉的懒散样子若是换个不认识你的人,大概要以为你们是两个人呢·” ·“……”我没好气地翻个白眼,懒得理他。
这种事情有什么好研究的这家伙,未免也有点太无聊了吧 ·“有这么一身惊人的武功,又怎么可能是个籍籍无名的平凡人物江逸,你的来历一定极不寻常,否则,也不会煞费苦心地一直瞒到现在……可是你以为你便能瞒我一辈子么” ·是吗我抬眼瞟了瞟拓拔弘,又懒洋洋地合上眼,没有回应他的话。
以拓拔弘的精明,我当然不敢担保自己能瞒住他一辈子·可是,谁又会在北燕呆上那么久 ·“看你现在这副连眼睛都睁不开的模样,谁又能想到你的武功竟这么厉害啧啧啧,亏你平时装得倒象,让人还真以为你身上没剩下几分内力。
谁知是老虎不发威,就给人错当成病猫了·” ·病猫其实他说的也没错·现在的我,倒真是只不折不扣的病猫呢…… ·我轻轻苦笑一下,不想让拓拔弘知道,自从上车以后,我体内的真气就在以一泄千里的势头飞快地流失,不光刚才那股充沛的真气荡然无存,就连原本保留的一点点内力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整个身体里空空荡荡的,头昏眼花,四肢酸软,胸口更是一阵阵烦闷欲呕,就象五脏六腑都翻过来一样难受·开始时我还能勉强支持着不露疲态,可是到了这会儿,几乎连坐直身子的力气都没有了。
 ·不然,我又怎么会这么没有形象地瘫在座位上闷头大睡当然,呃,我也不能不承认,就算在我有力气的时候,也一向是能坐着就不站着,能躺着就不坐着,能睡觉的时候就不睁眼啦…… ·“喂,你的眼睛别那么快又闭上好不好” ·真烦除了骚扰我,拓拔弘难道就没有别的事情可做吗 ·“我累了。”
我闭着眼,有气无力地说,“你就别吵了,让我好好睡一会儿行不行” ·“你怎么了不舒服么”拓拔弘语声一沉,似乎觉察到我的异样。
 ·“没有·”我没有睁眼,用尽量简短的句子回答,不想让他看出我此时的情形· ·“那你的脸色怎么这么白” 拓拔弘伸手扳过我的脸,皱着眉头细细打量。
 ·我没作声,仍闭着眼,忍耐着胸口愈演愈烈的阵阵闷痛,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渐渐地游离,就连拓拔弘近在耳边的说话声,听来也有些轻微的模糊· ·“江逸江逸你到底怎么了” ·昏昏沉沉中,只听见拓拔弘的语气中仿佛带上了几分紧张和焦虑。
他用力抓着我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我的双肩隐隐生疼·我体内的气血本就已翻腾得翻江倒海,再给他抓着肩膀一摇,越发难受得令人难耐· ·我的眉头不自觉地紧皱成一团。
 ·“放手,让我睡……” ·没有听到他的回答·因为拓拔弘还没有来得及说话,我的意识就已经陷入了一片黑暗…… ·不过,从实际行动看,他应该是同意了我的要求。
因为当我从昏睡中醒来,就发现自己正躺在我熟悉的帐篷里,外衣和鞋子都脱掉了,被子也盖得好好的,温暖而舒适·而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黑透,满天星斗闪闪发光。
 ·身上仍然没有力气,胸口也还是有些隐隐闷痛,但比起在车上那时的情形来,已经是要好得多了·口中泛起微微的苦味,还带着几分残留的药香,却不象通常喝过药后那般苦涩难忍,象是已经漱过口的样子。
 ·是拓拔弘命人给我喂的药么这样看来,我的状况还是没有瞒得过他,到底是被他看了出来· ·也罢被他知道便知道吧……我轻轻苦笑一下,然而不知为什么,心中竟不觉得如何担忧。
 ·只是仍觉得十分疲倦,四肢百骸酸软得仿佛不是自己的,象是倦意直透入了骨子里,等闲无法彻底消除· ·那就再睡一觉吧·我翻了个身,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正想转个身继续好眠,突然感受到有一道目光正从角落里凝视着自己。
 ·“谁”我警觉地沉声低喝· ·“是我啦·” ·一个小小的身影从角落里站起身· ·“小晋”我意外地低呼。
“怎么会是你你来了多久了, 为什么一直不出声” ·“出声管用吗”小晋撇撇嘴,“看你睡成那样子,大概连打雷都叫不醒。”
 ·“呃·”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对不起,我实在是累坏了·” ·“我知道虽然没资格进校场看热闹,可是你今天大胜东齐剑手的威风事迹,我都已听人讲过三遍啦” ·不会吧比武大赛刚刚过去才多久小晋是不是也太夸张了一点 ·“是真的。”
小晋瞟一眼我怀疑的表情,“只有你自己还不知道,现在你的名气已经超过了璇玑才女和飞将军卫毅,成为北燕最多人谈论的热门人物和新一代英雄啦·” ·“哦,是吗”我无所谓地应了一声,小心地观察小晋的表情。
“那么,我赢了你们东齐的剑手,你会不会怪我呢” ·“为什么怪你” ·“因为那个赌注……” ·不管怎么说,从表面上来看,都是我阻碍了萧冉回国继位,小晋如果会生气,那也是正常现象吧 ·宫廷侯爵·“就因为这个”小晋耸耸肩,很不以为然地白了我一眼,“萧代是萧俨的心腹亲信,他出面要求接我爹回国,难道会安着什么好心以他那种心狠手辣的个性,不在半路上找机会害死我爹才怪。
你当我还是小孩子,傻得连这点事情都想不明白” ·“是是是,我错了,我不该低估你的聪明智慧·”我连忙安抚地拍拍小晋的头,却给他一脸不乐地避开了。
 ·我忍不住笑·这么小心眼,爱生气,还说自己不是小孩子不过,小晋的头脑之清醒,判断之准确,料事之精明,也让我不由暗暗吃惊。
看来以后真的不能再小看他才行呢· ·“我没那么小心眼,因为你小看我就生你的气·”小晋眉毛一挑,一脸严肃地告诉我,“可是你也不要老是拍我的头,把我当成小孩子哄。”
 ·“呃哦……对不起·”我尴尬地一笑,收回伸在半空的手,努力地板着一张脸,勉强忍住了想笑的冲动。
 ·唉,小晋这是怎么了干吗老跟自己的年纪过不去明明就只有十三岁吗,为什么总想让人把他当成大人看 ·可是他大概不知道,只有小孩才会口口声声地说自己是大人。
不过……我摇摇头,这会儿最好还是不要再刺激他,哄他开心点算了· ·“萧代为什么偏要在接我爹回国时才动手”小晋终于放下这个话题,一脸不解地问我,“如果在这里下手,不是更能摆脱嫌疑他拚命讨好拓拔弘,不就是为了对付我爹吗” ·“……” ·我犹豫了一下,没有回答他的疑问。
虽然小晋不愿意被我看成孩子,心智也经足够成熟,甚至胜得过很多大人了,但是他毕竟年纪还小,对很多事情还无能为力·对于萧冉目前的处境,就算告诉他也与事无补,他既帮不上什么忙,反而增加了心里的负担,那又何必呢 ·“他是不是已经下过手了” ·小晋眼珠一转,敏锐地猜到了我没有说出的答案,身子不禁微微一震,脸色也变得有些发白。
 ·“放心,他不在自己的地盘上,哪里有那么容易下手拓拔弘又不是傻子,为什么要做这种损己利人的事,白白便宜了萧代” ·“可是……就算他以前还没有,现在被你打乱了计划,也只能在这里下手了。”
 ·小晋紧紧地咬着嘴唇,担忧地说:“我爹的母家是东齐望族,外公是当朝左相,舅舅是吏部尚书,在朝中的势力虽比不上萧代,却也一直不容轻视·大王死后,他们一直极力主张迎我爹回国继位,反对萧俨另立国主。
萧俨为了为了杜绝后患,怎也要设法害死我爹的·否则,大王新丧,国中无主,正在局势混乱的紧要关头,他派谁到北燕出使不行,却偏偏要派他最得力也最信任的弟弟萧代” ·我点点头,表示同意小晋的看法。
 ·小晋对东齐的情况比我了解得多,这一番分析头头是道,合情合理,与我的推测也恰好相符·萧代的计划被我接连破坏了两次,决不会就这样善罢干休·有了今天的事,他下手应该更容易,也更容易洗脱自己的嫌疑。
人人都知道萧代为了迎接萧冉回国尽了全力,连自己的封地都输掉了,又怎会怀疑他会杀萧冉 ·看来,萧冉的处境只会比以前更加危险·要想保证萧冉的安全,也要比以前困难得多了。
 ·“师傅,难得我今晚能偷溜进来,再多教我一点武功吧·” ·小晋大概也想到了这一点,黑亮的眼睛里流露出急切的神情· ·“你的身体吃得消吗”我看看小晋的脸色,不放心地问,“你的脸色怎么这么苍白,连一点血色都没有,是不是每天练功太辛苦,没有好好休息睡觉,把自己给累坏了” ·“没有的事”小晋挺挺胸,扬眉反驳道,“我脸色一向都这么白的。
这叫做面如冠玉,只能说明我生得漂亮,跟身体好坏有什么关系” ·“是吗”我‘噗哧’一笑,有趣地追问道,“那你的嘴唇也这么白,又是因为什么缘故按照正常的漂亮标准,好象应该是唇若涂朱才对吧” ·“我又不是女孩子,嘴唇要那么红干吗” ·“那眼圈呢为什么有点黑黑的我只过听过眉如浅黛,可没听说过眼睛也该这样哦。”
 ·“……喂,你还有完没完啦”小晋被我问我理屈词穷,有点恼羞成怒了,“人家是跟你学武功,又不是来选美的,你只管研究我的脸干什么” ·“好好好,不说就不说。”
我忍着笑安抚被我惹毛了的小晋,想伸手拍拍他的头,突然又想起他不喜欢别人这么哄他,最后只好招招手,把他叫到我的床前,撑起身子半倚在床头上,给他讲解上次教到一半的凌云剑法。
 ·小晋立刻安静下来,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紧盯着我,听得格外专心,恨不得一时三刻就把我所有的功夫都学到脑子里·可是到了试招的时候,他的动作却有些迟缓拖沓,力度也显得略有不足,身手远不及往日的灵活矫捷。
练来练去,出剑总是比正常慢了半拍,剑招的精要之处更是完全没有发挥出来· ·我皱着眉看他练了几遍,始终觉得不大对劲,沉吟一下,开口把小晋叫到了跟前。
 ·“是不是我练得不对”小晋也知道自己的表现大失水准,有点惭愧地低下头,声音小小地嗫嚅道,“师傅,对不起·你接着往下教吧。
我回去一定好好练习,下次再来时保证不会是这个样子了·” ·“不是你练的不对·”我摇摇头,细细观察小晋的表情动作,“告诉师傅,你今天究竟是怎么了” ·“没事啊我好得很。”
小晋很是嘴硬地坚持道,“你只管接着教好了,我一定都能学得会·” ·“是吗再走近一点·”我笑了笑,审视地研究了一下小晋的脸色,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右手紧接着顺势下滑,在小晋后背上轻轻一按。
 ·“唔”小晋痛得身子一缩,忍不住低低地闷哼了一声,脸色刷一下变得惨白· ·我的脸色倏地一沉·“这就是你说的很好吗” ·“我……嗯……我今天收拾兵器的时候,不小心给一支长枪撞到后背,没什么关系啦” ·这小家伙居然还在撒谎硬撑他几时学会连师傅也骗了 ·“转过身去。”
我板着脸,压抑着怒气沉声道· ·“师傅”小晋乞求地看了我一眼,磨蹭着没有动· ·“转身” ·“……嗯,好吧。”
 ·小晋又可怜兮兮地看了看我,这才乖乖地转过身,任由我揭开他的上衣·不出我所料,小晋单薄白皙的后背上凌乱地绑着几道破旧的布条,已经给鲜血浸得湿透,一道鲜明的血痕顺着后背蜿蜒地流了下来。
 ·虽然已猜到是怎么一回事,可见了小晋身上的伤口,我的手还是颤了一下,心里面又是担忧,又是恼怒,又是心疼,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了· ·“……师傅”见我始终沉默不语,小晋试探地叫了一声。
 ·“……” ·我叹了口气,终于没有开口责备小晋,只是一言不发地扶着床头站起身,找出放在帐后的药箱,又撕开一件干净的里衣,连同剪刀、清水一起放在桌上。
 ·“过来·” ·我把小晋按在椅子上,脱掉他已经沾了血渍的上衣,剪断布条,小心地替他检查伤口· ·一眼就看得出是刀伤,对方的出手极重,伤口很深,足足有六七寸长,只差一点就伤到了脊骨。
因为包扎处理得十分草率,愈合的情况得并不太好,伤口因为激烈运动又裂开了,鲜红的肌肉微微向外翻着,还有些轻微的红肿发炎· ·小晋甚至没有用金创药,只是扯了几根布条胡乱绑住了伤口,好歹止住血就算数。
如果不是我发现他受了伤,他大概就要这么凑合着将就下去了· ·这个喜欢强充大人的小孩子,他到底还有没有一点照顾自己的本能和意识啊 ·我看得越是心疼,心里的怒火就越是高涨,手上力气放得很重,不自觉地把剪刀和药瓶弄得‘乒乓’乱响。
可是落到小晋身上的时候,还是不由自主地轻了下来· ·小晋这时倒老实了,安安静静地垂着头,闷不作声地让我清洗上药·尽管我已经尽量放轻动作,他还是疼得身子直颤,虽然始终硬忍着一声不出,白皙的后背上却都是冷汗。
几缕乌黑的头发被汗水浸得湿透了,柔软贴服地贴在脸颊上,越发衬得脸色苍白如纸· ·这个孩子啊…… ·我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擦了擦小晋背上的冷汗,柔声道:“痛的话就叫出来好了,不用硬忍着。
这里又没有别人,在师傅面前还有什么好逞强的” ·小晋点点头,却还是咬着牙不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小小的声音说,“师傅,你别生气,我不是故意要瞒着你的。”
 ·我哼了一声·“瞒着我什么是一个人冒险独自行动,还是受了这么重的伤” ·“我也不想冒险啊可是……可是我又放心不下我爹。”
 ·“为什么不找我一起去” ·“这些天拓拔弘把你看得那么紧,你能走得开吗再说……你又没告诉我你的伤已经好了,一身功力也恢复了,我怎么敢叫你陪我去” ·小晋越说越理直气壮,最后索性转过身,一脸委屈地看着我。
 ·“别动身子转回去·当心伤口又裂开了……还有,就算你要自己去,也总该跟我商量一下” ·“我有找过你啊,可是你却失约了。”
 ·呃……我想起小晋确实约过我,就是比武大赛的第一天晚上…… ·怎么说来说去,最后倒成了我的错了 ·“可是你受了这么重的伤,总不应该瞒着我吧。”
 ·“我本来没想瞒着你的,只是进来的时候忘记说了,后来又怕你不肯教我功夫,才……总之我不是故意的啦” ·真会强词夺理 ·“算了……”我无力地摆摆手,放弃了跟小晋继续辩论下去的努力。
反正这小家伙伶牙利齿,能言善辩,我跟他斗口好象一向很难占到上风·君子动口,小人动手·我还是认命地当个小人,把君子让给小晋去做好了· ·我闭上嘴,手里的动作干净利落。
涂好药,扯一块干净的衣襟包住伤口,小心轻巧地绑上绷带,缠两圈,固定,打结·绑的力道不松不紧,刚好能止血又不会过于压迫血脉· ·“好了,转过来吧。
告诉我,还伤到哪儿了” ·“没……呃,那个……还有这儿·”小晋在我严厉的眼光下缩缩头,不情不愿地指指肋下的一块青肿淤伤。
 ·我伸手轻轻按了一下,小晋吃痛,身子本能地向后一缩· ·还好,肿得虽然挺厉害,总算肋骨没断,不然小晋可有的罪受了· ·“你还知道痛”我一边拿出药膏给小晋涂上,轻轻揉散伤处的淤血,一边忍不住数落,“本事不大,胆子倒是不小。
也不看看自己才学了几天功夫,就敢一个人到处乱闯总算这次运气好,没伤到要害,否则你还能回得来吗” ·宫廷侯爵·小晋扁扁嘴,不说话。
 ·“我知道你想救你爹,可是要救人,总得先保住自己的小命才行·要是你出了什么事,剩下他一个人怎么办” ·小晋垂着头,用眼角的余光瞟我一眼,还是不说话。
 ·“都说了我会帮你了,怎么还那么没耐心,非得一个人跑去冒险” ·小晋翻了个白眼,终于忍不住开口反驳·“你怎么帮拓拔弘时时刻刻地盯着你,管着你,只差没把你绑在身上了,你还能做什么啊” ·“现在我不是自由了” ·“谁知道你会平白拣了个官做”小晋乌溜溜的大眼睛在我身上转了一圈,奇怪地问,“可是你为什么放着好好的禁军统领不做,要去当什么五城巡戍使” ·“这还不是为了你”大功告成。
我把药瓶丢回药箱,擦擦手,打着呵欠躺回床上· ·“禁军统领的职位是够高贵有前途,可京城禁军是大王的亲兵,没有兵符,我只能统率他们操练巡逻,哪里能随便指挥调动关键时刻派不上一点用场。
还是五城巡戍使比较好,虽然权力不大,手下也没有多少兵,但是那几千人却个个听我全权调派·我又不想留在北燕升官发财混一辈子,要帮你救走你爹,当然是这个职位更方便啦。”
 ·小晋毕竟在深宫里长大,他哪里知道,官场上的职位与权责错综复杂,并不是品级越高就越能派上用场·五城巡戍使辖下的三千城兵虽少得可怜,却担负着把守城门、维持京城治安的责任。
而那个不足千人的五城巡捕营则更是混迹于市井的地头蛇,自有他们的优势与专长,无论打探消息还是埋伏盯梢都是把好手,要比禁军里那群高贵的大爷们管用得多了· ·小晋眨眨眼,好象明白了我的用意。
“你要利用这些人掌握情报,监视我爹和萧代身边的动静,顺便制造机会带我们溜走可北燕把我爹看得很紧,有一队侍卫在府里守着,很难偷偷溜进去。
要怎样才能把他救出来啊” ·“以前的守卫应该没这么严的,一定是因为东齐政局变化,你爹的地位突然变得重要了,他们才会加强戒备。”
 ·说到这儿,我没好气地瞪了小晋一眼,“哼就算他们本来看守得不算严,给你昨晚那么一闹,守卫也要变严了·” ·“才不会我又不是在那儿……” ·小晋反驳到一半,突然发觉说漏了嘴,赶快打住话头,有点不安地看看我。
 ·“你还去了别的地方”我脸色一沉,“谁伤的你萧代你的胆子还真不小,学了没几天功夫,一点经验都没有,倒是什么地方都敢闯。”
 ·“不是啦,我本来也没想惹萧代的·可是我去探我爹的时候,发现他的质子府外有高手监视,其中一个人我认得,是萧代手下的亲卫之一·我看看他们看那么严,反正也不容易混进去,倒不如去打探打探萧代的情形,看他要怎么对付我爹。”
 ·“结果呢探到了什么” ·小晋耸耸肩·“只知道有一个北燕的重要人物去了萧代的行馆拜访,两个人关起门来密议了好久。
我试着混进去偷听,可是他们的守卫太严,还没听到什么就给人发现了·” ·“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我皱眉思索着问。
 ·“不知道,我没看见他的脸·” ·“也没听到他说话” ·“嗯·” ·“认不认识他带去的手下” ·“他又不是摆明车马公开去的,一共没带了几个人。
天那么黑,我又只顾着想办法逃命,哪里认得清谁是谁” ·“算了·”我失望地摇摇头,只得放弃追查的打算· ·如果能知道是谁与萧代勾结就好了,至少可以有一个防范的对象。
总比漫无目的地瞎猜要好得多· ·“师傅,如果你很想知道那人是谁,我可以……” ·“小晋”我打断他的话,脸色严厉地紧盯着他的眼睛,“答应我,无论你有什么事,一定先来找我商量。
如果没有我的同意,以后再也不准单独行动” ·“可是你根本没机会自由……” ·“那是以前·现在我做了五城巡戍使,谁还能限制我的自由有什么事,我自然会帮你一起解决。”
 ·“可是我……” ·小晋还想说什么,但在我严厉的眼光下,声音变得越来越小,最后终于垂下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别这么不情愿,我还不是为了你好” ·“我知道·” ·“那你这是什么表情好象我怎么欺负你似的。”
 ·“没有啦·我就是受不了你那副样子……” ·“我的样子怎么了很凶吗”不会吧不是自吹自擂,象我对小晋这样子,我都觉得自己够格当爱徒模范了。
 ·小晋扁着嘴瞟瞟我·“凶倒是不凶,就是脸色摆起来,比我爹还象我爹·” ·…… ·我啼笑皆非·这句话……我可以把它当成是恭维吗 ··    ·    第九章·在昏昏沉沉的睡梦中,我突然感觉到一丝异样。
 ·我的直觉告诉我,有什么东西正在逼近我的身边,带着一股分明的压迫感,以及,一丝隐约的危险意味· ·我倏地睁开眼,立刻看到拓拔弘冷冰冰的面孔和同样冷冰冰的眼神。
他一言不发地凝视着我,脸部的线条坚硬而紧绷,深黑的眼眸中有怒火闪耀,却又带着明显的阴郁· ·一大早的,就拿这种脸色摆给人看干吗我皱皱眉,困惑而不悦地瞪了他一眼。
 ·看到我的反应,拓拔弘的脸色更阴沉了,眼神也变得越发凌厉,瞪着我的样子凶神恶煞,活象我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似的· ·问题是,难道我真的做过什么,却连自己都不知道 ·我疑惑地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还不是老老实实地躺在床上动都没动过再说就算我想干什么也干不了啊,因为小晋还趴在我身上,摊手摊脚地睡得正香呢。
 ·这小家伙睡的倒是自在得很,居然就那么老实不客气地趴在我的胸膛上,脑袋窝在我的颈间,找了个最舒服的角度和位置,象小猫一样乖乖地伏着一动不动·脑后的发束散开了,柔软乌黑的头发凌乱地散落在我的胸前和肩膀上,露出清秀而充满孩子气的安恬睡脸。
因为睡相不大老实,薄薄的被子被他踢得乱七八糟,一大半已经滑落到地上,露出了光裸白皙的肩膀和大半个后背· ·这孩子,睡下时被子明明还盖得好好的,怎么到早晨就踢掉了一大半伤还没好呢,也不怕天冷着了凉。
我叹口气,轻轻地把被子拉上一截,往他肩膀下面小心地掖了掖· ·然后,当我从小晋身上抬起头,便看见拓拔弘眼中的怒火烧得更烈,并且以燎原之势迅速地蔓延,差一点就要把我给烧着了。
 ·糟了·我脑中电光一闪,想起小晋曾对我说过,拓拔弘下过命令不许小晋接近我的·很蛮横又没道理的命令,可是违背拓拔弘命令的后果……呃,我想我还是不要领教也罢。
 ·“小晋,醒醒”我轻轻推了小晋一下,想叫他赶快起来避避风头· ·可小晋还是睡得沉沉的,连一点清醒的意思都没有。
 ·“别睡了,快起来”我抓着小晋的肩膀想推他起身,可能不小心扯动了他背后的伤口,小晋眉头一皱,发出几声模糊的痛楚呻吟,让我立刻停住了手。
 ·“唔……”小晋满意地哼了一声,脑袋迷迷糊糊地在我脖子上磨蹭了几下,动了动,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睡得好象更香了· ·“小晋……”再做做最后的努力…… ·“……”小晋抗议似的皱眉呻吟,手臂一伸,索性搂住了我的脖子,弄得我连动都不敢动了。
 ·唉……遇上这个小瞌睡虫,我又能够怎么办呢我无奈地苦笑了一下,抬头望向拓拔弘,只能用眼光努力表达悔过的诚意,虽然我一点都不认为自己有什么过可以悔的。
 ·…… ·拓拔弘唇角一绷,大步走到我的床边,一把抓住小晋的肩膀,把他从我身上拎了起来· ·“喂,住手你的动作别那么猛,他受伤了。”
我急忙喝止他粗鲁的行为· ·拓拔弘理也不理我的话,冷笑一声,照旧把小晋高高地拎在半空,然后往地上重重一顿· ·太过分了·小晋还是一个孩子,又受了伤,不管有什么理由,拓拔弘怎么可以对他这样何况他根本就一点理由都没有…… ·我愤怒地闷哼一声,看到小晋痛到煞白的脸色,以及……清醒得不带一丝睡意的眼神 ·咦不会吧,刚刚还睡得昏天黑地叫都叫不醒呢,居然会醒得这么快的 ·拓拔弘冷笑地看一眼我意外的表情,双手抱怀地盯住小晋。
 ·小晋眉毛一挑,咬唇忍着伤处的痛楚,毫不退让地迎上拓拔弘锐利的目光·两个人在我面前冷冷地对峙· ·气氛好象有点诡异……眼前这一大一小两个人,仿佛在无形中较着什么劲。
而且,好象并不是身材力气比较大的人就一定能够占到上风· ·有莫名的暗流在他们的目光交汇中波涛汹涌· ·如果说拓拔弘眼中的神情可以称作轻视与威胁,那么,小晋眼中闪动的光芒似乎应该叫做挑衅,还有一点点的得意…… ·“呃……”我看看小晋,又看看拓拔弘,想了想,还是开口打破了他们之间对峙的僵局,“小晋,春天的早晨还凉得很,你要不要先穿好衣服再继续” ·拓拔弘和小晋一起望向我,眼神十分古怪,脸上的表情更是精彩万分,仿佛都有些哭笑不得的样子。
愣了一会儿,还是小晋先“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好啊·”小晋难得很听话地一口答应,更加难得并且让我意外的是,语气里居然好象带着隐隐的撒娇意味。
“可是……只要我一抬高胳膊,背上的伤口就会裂开哦·” ·“那你过来,我帮你穿·” ·“好·” ·我拿起在床上已经揉成一团的小晋的上衣,抖了抖,小心地帮他套在身上,顺便整了整领子和衣带。
小晋乖乖地站在床前让我摆弄,一边配合着我的动作,一边似笑非笑地斜睨着拓拔弘,脸上的表情似乎只能用炫耀这个词来形容了· ·真是的,受伤到要人服侍又不是什么有面子的事,这有什么可炫耀的 ·拓拔弘微微眯眼,脸上的表情由刚才的怒火高涨渐渐转为平静,仿佛已完全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可是我不管怎么看,都还是觉得在他平静的表相下面还潜藏着更大更猛烈的风暴· ·危险警报·红灯亮 ·“好了好了,快点出去干活吧。”
我推推小晋,想让他早点躲开这个危险的活动雷区·“再晚就要挨总管骂了·” ·“噢·那你今晚等我·”小晋今天表现得格外乖巧听话,温顺地对我点点头,没再跟拓拔弘多做纠缠,一溜烟地出了帐篷跑远了。
 ·宫廷侯爵·我抬起头,对着拓拔弘讨好地一笑·“小晋只是来找我帮他裹伤,不是存心要违反你命令的·” ·“……”拓拔弘不说话,沉着脸向我逼上一步。
 ·“他也没有偷懒不干活·现在天色还早,不能算是迟到啊·” ·“……”拓拔弘还是不说话,以一种山雨欲来的平静表情向我继续缓缓逼近。
高大的身形带着明显的压迫感,把我完全笼罩在他的阴影下面· ·“呃,还有,他刚刚也不是故意想惹你的,只是你把他从睡梦里拎起来,又弄得他那么痛,实在是有点……啊你想……你……唔……” ·我没有说完的话被拓拔弘一下堵回了嘴里。
最后几丝支离破碎的语声也模糊地消失在喉间,只剩下压抑的呻吟和低喘·他的动作十分粗暴,紧紧地钳制住我的四肢,几乎象报复一样地揉辗咬啮着我,没有给我留下任何挣扎的余地。
 ·与他此前的冰冷表情恰恰相反,拓拔弘的唇舌异常热烫,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与我紧紧纠缠在一处,仿佛再也不肯放开·以前他也不是没有吻过我,却从来没有一次象今天这样激烈得近乎疯狂,近乎专注,象是他体内有什么莫名的东西在这里找到了突破口,奔腾汹涌地尽情渲泄。
 ·在昏沉迷乱的喘息中,我不无惊恐地发现,他滚烫的唇舌竟然在所到之处点起了一丛丛炽烈的火焰,并且在我的身体里迅速地蔓延开来,令我身体某一部分的本能被突然唤醒,爆发出一种难以控制的异样感觉。
 ·不应该是这样的…… ·这是绝不应该出现的反应·第一次,我的身体背叛了我的意志,彻底脱离了理智的掌控·我用力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地陷入掌心的肌肉,试图让头脑的意识占回上风,然而久未纾解的本能却在狂躁地叫嚣,拒绝接受大脑的指令。
 ·如果继续下去……如果…… ·我可以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已经变得火烫· ·致命的弱点……要命的失控……不可以 ·“……滚开” ·我抓住拓拔弘喘息的间隙哑声低吼,用力向后仰头避开他的纠缠。
 ·“不”拓拔弘气息短促地低声回答,不给我半点逃脱的机会,立刻又如影随形地紧跟着低头吻上来,被我侧头一避,落在了我的肩颈之间,四处游走,连绵不绝。
在他一连串的吸吮和咬啮下,一股令人难耐的麻痒感觉迅速从颈项窜到脚底,让我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轻颤· ·“放、开、我”我狠狠咬住下唇,让尖锐的痛楚唤回头脑中仅余的理智,咬牙切齿地低声怒喝,一边极力挣扎着想脱开他的掌握。
可是在双手受制,身体被紧紧限制在对方怀中的被动局面下,就算是我与拓拔弘功力相若的时候也未必能挣脱得开,更不必提在我刚刚服用过青阳丹,元气大伤的情形下了。
现在的我,根本连半点内力都提不起来,软弱得只怕连一只鸡都抓不住· ·我徒劳的抗拒似乎起到了相反的效果·两具躯体的紧密贴合使得我挣扎扭动所带来的大面积摩擦染上了浓厚的暧昧色彩,而刚才那一阵激烈的纠缠也令我本来就不算整齐的衣衫更加零乱,衣襟半敞地露出了大半个胸膛。
拓拔弘闷哼一声,脸色变得越来越红,呼吸也明显地急促起来,灼热的目光紧紧盯在我的身上,眼睛里充满了侵略的味道· ·看到拓拔弘眼中分明的情欲色彩,我就算是个白痴,也知道接下来将要发生什么事情了。
 ·可是,这件事又是万万不该也万万不能发生的…… ·“对不起,请先付帐·” ·我突然闭上眼睛,停止了所有的挣扎和抗拒,放松了身体躺在他怀中,用最冷淡的声音漠然开口。
 ·“……什么” ·拓拔弘被我出人意料的举动弄得一怔,抬起埋在我胸前的头,愕然问道· ·装什么胡涂我深深吸一口气,努力压制住体内的躁动和热流,转头不去看拓拔弘的表情。
 ·“你想要我,不是么可是你又把我当成了什么人奴才、娈童、还是低贱的男妓可以随便你怎么轻薄狎戏欺辱玩弄好,反正我现在权不如你,势不如你,就连力气也远不如你,无论你要做什么都无力反抗。
可是既然如此,那就请殿下不要忘了付帐” ·“什么”拓拔弘身体一僵,呼吸变得异常急骤。
脸上阴云密布,咬着牙狠狠瞪了我半天,突然扬起手,很想给我一巴掌的样子,最后不知道为什么没出手,只是手臂一挥,把我重重地摔回到床上· ·“你以为我这是在嫖妓” ·“如果不是,皇子殿下又认为这是在做什么两情相悦么那好象要我心甘情愿才能算数吧还是殿下以为,咱们两个人的关系已经亲密到这个地步了” ·“……”拓拔弘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目光紧紧盯着我,脸色阴晴不定,仿佛在心里进行着什么激烈斗争。
过了很久,他才用力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眼时,眸中的灼热和情欲已完全褪去,恢复了往日的深沉黝暗· ·“心甘情愿……你说你并不心甘情愿,可是我看你的反应,好象也很享受吗”拓拔弘淡淡地瞄一眼我的身体,唇边泛起一丝讥诮的笑容。
 ·“我是个男人,又不是一块木头,有反应又有什么稀奇”可恶他那是什么表情啊我努力压抑住脸上的热意,力持镇定地冷冷回应。
 ·“那还装什么清高正经” ·“我只说我是个男人,又没说过我喜欢男人” ·“是吗”拓拔弘后退一步,双手抱怀地往柱子上一靠,眼中浮起一层危险的薄雾。
“你说你不喜欢男人,可是你招惹的男人还少了拓拔明、萧冉、就连小晋这么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子都不例外” ·我张口结舌。
拓拔弘这是什么逻辑只要是跟我说过话打过交道的男人就要算是我招惹过的吗那王府后院看门打杂的老张算不算拔草清垃圾的老胡头又算不算 ·“讲点道理好不好什么招惹不招惹的,说得好不难听。”
我小声嘀咕,还想抱着最后一线希望跟拓拔弘讲理,“我一共才跟拓拔明说过没十句话,跟萧冉更是只见过两面,这样子能有什么啊扯上小晋就更荒唐了,他根本还只是个孩子呢。”
 ·“孩子”拓拔弘冷笑,“都有胆量跟我对上了,还公然在我面前示威挑衅,你还说他只是个孩子” ·示威挑衅嗯……我不能否认,小晋刚才对拓拔弘的态度确实颇有敌意,可说成示威和挑衅就未免过分了。
小晋的脾气又倔又傲,多半是给拓拔弘粗暴的对待惹毛了性子,才会硬跟他扛上的·这个好象应该叫自卫才对吧· ·不过算了,拓拔弘的脑袋是石头做的,跟他解释争论也是白费力气。
有那个工夫我还不如多睡上一觉比较合算· ·拓拔弘瞥一眼我脸上的表情,大约猜出了我在腹诽他什么,大为不满地皱起了眉·“少装胡涂了,别以为别人都没长眼睛。
你招蜂引蝶的本事倒是不小,就连萧代都用那样的眼神盯着你,好象想把你一口吃了似的·” ·我失笑·拓拔弘真是越说越离谱了·拜托,那该叫忌恨的眼神好不好我接连破坏萧代的计划,害得他屡屡无功而返,他早就把我当成了眼中钉,要是不瞪着我才怪呢。
 ·看到我眼中失笑的神情,拓拔弘突然摇了摇头,难得一见地长长叹了口气·“你这个……唉,算了·”语声中竟仿佛透出几分无力。
 ·咦我大感意外· ·这是我第二次看到拓拔弘这个样子·上次就是在大前天晚上,从萧代的宴会回来以后,他在我步步紧逼的追问下流露出来的。
拓拔弘一向威严冷厉,整个人仿佛坚硬得找不到什么可乘之隙,象这样露出弱点的时候可说是少之又少……我微笑,从他今天的反应来看,他并没有及时解决掉这个弱点,反而放任它愈演愈烈了。
 ·只要能找到这个弱点……我眯起眼,小心地打量着拓拔弘,不想放过任何一个战胜他的机会· ·也许是我的意图表现得太过明显,拓拔弘察觉到我眼中算计的笑意,警觉地沉下脸。
“少做梦了·我是不会有弱点的·永远都不会” ·是吗我微笑着对他扬一扬眉· ·咱们,不妨走着瞧好了。
 ·**************************************************************** ·青阳丹的药力远比我想象中的要厉害得多· ·所谓厉害,不光是在药效发作时真气充沛,威力惊人;当药力逐渐退去之后,我的身体亦前所未有的元气大伤,一连几天都全身酸软,四肢无力,连多走几步路的力气都没有,只要试着一提真气,内腑便觉得隐隐作痛。
 ·我足足在床上躺了三天,才渐渐恢复了几分元气· ·拓拔弘一早就发现了我的异状,但是不管怎么问,也无法从我口中追问出原由·几次失败之后,他终于不再向我追问答案,而是沉着脸对我下了禁足令,还派了几名士兵一天十二个时辰牢牢地看着我,不许我随意出门半步。
 ·就连北燕王在宫中举行的庆功酒宴我亦未能出席,由拓拔弘擅作主张地代我称病推辞掉了· ·待到我可以出门走动,已经是郊猎结束好几天后的事情。
 ·其实我很想提醒拓拔弘,我现在已不是他信王府中下人的身份,他这个皇子权力再大,也一时管不到我的头上,更别说随意限制我的自由·可是拓拔弘的霸道脾气发作起来,整个信王府中无人敢违抗他的命令,一个个小心翼翼地把我看得紧紧的。
我虽然不怕他的脾气,可是偏偏体力不支,没精神更没力气跟他纠缠计较,也只好由得他再向我施展最后一次威风· ·还好我虽然不能出门,却有两位能干的得力助手,可以透过他们着手料理五城巡戍营的日常事务。
这两位助手一个是巡戍副使易天,另一个是城卫队长雷鸣,却不是五城巡戍营原有的旧人,而是我从拓拔弘府中的客卿里挑选出来的· ·在我就任五城巡戍使一职之前,拓拔弘居然很善良地怕我只身上任孤掌难鸣,应付不来那堆难惹的麻烦,主动提出要在自己府中的客卿里选几名能干的给我。
不管他是真的一番好意还是居心叵测地意图监控我的行动,为了不招来疑忌,也因为确实没有得力的人手,我是却之不恭地接受下来了·我唯一的要求是由我自己来亲自挑选这两名副手,拓拔弘没有拒绝。
 ·雷鸣和易天来自荆国,到北燕的时间比我还短,肯定不会是拓拔弘的心腹,用起来至少比较放心,不用担心他们在背地里玩点什么鬼花样·这两人一文一武,一静一动,一个温和含蓄一个开朗直率,性格明明截然相反却又相交莫逆,不但人品才干在那群客卿里出类拔萃,鹤立鸡群,性情为人更是十分可爱,令人渴望与之亲近相交。
早在我还被拓拔弘强迫着贴身随侍的时候,就已经跟他们两人很投缘地打成一片了· ·看得出拓拔弘也很欣赏他们两人·一听到我说出他们的名字,他的第一反应是露出了几分隐约的不舍,然后才故作大方地拍拍我的肩,说:“你的眼光可真不错一张嘴就把我手底下最出色的两个人给挑走了。”
 ·我微笑不语·要比择优选贤,知人善任的眼光和本领,我相信自己不会比拓拔弘逊色,至少西秦现在的几位重臣名将都是我当年一手提拔起来的·只是可惜了雷鸣和易天,以他们的才具而言,在我手下做一个小小的巡戍副使和城卫队长是有点委屈了。
不过,反正这个五城巡戍使我也不会当多长时间,只要临走前多制造些机会让他们展露一下才干,为他们尽量争取升迁的机会,也勉强算对得起他们啦· ·宫廷侯爵·雷鸣和易天确实能干,一个掌理文书,处置琐务,另一个操练人马,约束纪律,在短短的数日之内,顺利地配合我把原本是乌烟瘴气一塌胡涂的五城巡戍营整顿得焕然一新。
虽然还不敢说纪律严明、令行禁止,却也不再是先前那副松松垮垮人心涣散的懈怠模样· ·唯一的一点美中不足就是这两个忠于职守的勤劳家伙管过了界,常常抓纪律抓到我头上来,害得我连个懒觉都没法睡了…… ·有了这一番认真整顿,五城巡戍营总算不再是虚有其表的花架子,京城的治安也大为改观。
 ·只是自己想想有些好笑——北燕一直是我的敌人,多年缠战,数度交锋,我心心念念想的都是如何战胜对手,击溃敌国·没想到阴差阳错,我竟会成了北燕的五城巡戍使,不管心里是怎样想的,事实上总归是在为敌国的百姓出力卖命,保障平安,老天爷这个玩笑也实在是开得够大啦。
 ··    ·    第十章·已经是仲春了·很好的天气· ·阳光明媚,风和日暖,我终于顺利摆脱了拓拔弘的管制,跟着雷鸣和易天在城中进行我上任以来的第一次例行巡视。
 ·因为不喜欢招摇,我们没有带上巡逻的城卫小队,没有骑马,甚至连官服都没有穿,就这么一身便衣地出了门·混在街上的百姓当中,还算不太引人注意,起码不会让市井流氓望风走避,了解起治安情形来多多少少也方便一点。
 ·刚从一条小径转入繁华的玄武大街,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原本是平静的街道上出现了一阵轻微的混乱·不远处,有一队车马正大摇大摆地缓缓行来,庞大的队伍挤满了整条大街,路人纷纷走避。
 ·“谁家的车队”我不悦地皱眉·这么招摇,未免有些太过份了吧 ·“是西秦的使节吧”易天静静地接口回答,“同文馆昨天接到西秦使节送来的文牒,说他们今天就会进城了。”
 ·西秦的使节我微微一愣,表面上虽然若无其事,心底却不禁一阵轻颤,本已被努力尘封的往事不由自主地涌入脑海· ·原来不管到了哪里,还是避不开这一段刺心的回忆么 ·西秦……祁烈……它现在应该是他的国家了。
不再是我的,永远不再是……那片曾浸透我鲜血和汗水,留下我无数回忆的土地,我大概,是再也回不去了…… ·一股难言的酸涩突然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让我的喉咙突然哽咽。
 ·那场宫变到现在已有半年·在过去的每一个辗转难眠的漫漫长夜里,我都在努力地对自己说:忘记,忘记……忘掉过去的所有一切,让自己在这里重新活过,不管怎样。
 ·我以为自己可以做到的,但是现在我才知道,忘却是世界上最困难的一件事· ·当你千方百计想要忘记一个人一件事的时候,总会有什么东西猛然间涌到你的眼前,揭开你的伤口,击破你的防卫,让你重新记起过往的一切。
 ·而你却无法回避· ·…… ·“喂你怎么了”雷鸣奇怪地推推我的肩膀。
 ·“哦,没什么,又有点困了·”我恍然收回飘远的心神,有点勉强地笑了笑,随口搪塞道· ·“真是服了你”雷鸣信以为真,很是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
“一天要睡多少时候才会够” ·我耸耸肩,无意中对上易天的眼神·他正静静地凝视着我,温和的目光中隐含着几分关切的味道,显然是看出我有些不对劲,只是很体贴地没有发问。
 ·没事·我感激地回他一个灿烂的笑脸·比起缺心少肺大而化之的傻小子雷鸣,易天实在是善解人意得多了·他总是那么温柔含蓄地淡淡笑着,不动声色地关怀着身边的每一个人,默默地为你做着一切,甚至在你开口之前就已经送上了他的支持。
这样的好男人现在是越来越少见了·如果我有个亲妹妹,就算死磨活赖也得把她嫁给易天· ·不过这并不代表我打算让易天知道我的心事。
 ·是的·我感激易天的细心和体贴,欣赏他的沉稳内敛和温柔含蓄,也喜欢雷鸣的爽朗率真的阳光与活力·如果是在一年前,我一定会和他们成为无话不谈、可托心腹的莫逆之交,可是现在……我们大概只能是朋友,互相欣赏互相尊重的君子之交。
我想我已经失去了彻底敞开心怀与人相交的信心和能力· ·祁烈给我留下的这个印痕,也许我永生都无法磨灭· ·说话之间,西秦使节的车队渐渐近了。
我拉着雷鸣和易天向后退了几步,顺便不露痕迹地把自己隐藏在雷鸣的身后·不知道西秦这次派出的使节是谁,但无论是谁,他都大有可能曾经在朝上见过我·在这里被人认出是件麻烦事。
尽管我的样子比起以前已变了很多,可还是谨慎点比较好· ·站在路边的人群中,我就象一名普通的北燕百姓一样,漠然地看着西秦的车队从面前驶过· ·目光所及,一抹刺目的浓黑陡然跳进了我的眼帘。
 ·什么我不敢相信地揉了揉眼睛,仔细再看,终于确定我的眼睛并没有出错· ·没错,是黑色·马颈上的簪缨,车厢上的垂饰,还有……看到每个人衣襟袖口的黑色滚边和腰带,我心头巨震,脸色在刹那间白了一白。
 ·按西秦礼仪,这是国主大丧才有的装束,难道祁烈…… ·怎么可能祁烈他怎么可能会死 ·我闭上眼,想让自己平静下来,脑中却轰然乱作一团,心中更浪涛翻滚,说不清究竟是何滋味。
 ·祁烈现在是我的敌人了·他背叛我,夺走原本属于我的一切,追杀我,并且一步步将我逼到死地·他死了我应该高兴的,但是并不·不知为什么,我心里并没有一丝一毫感到痛快,反而有些惘然若失,甚而有几分异样的感觉。
 ·当然,毫无疑问我恨他,在内心深处我也许永远都不会原谅他的背叛·可是那并不代表我希望他去死 ·小烈,你怎么可以这样你既然从我手中夺走了这片江山,就应该做得比我更好,更成功,才不枉了你处心积虑的一番背叛。
你又怎么能随随便便地就这样死掉,随随便便就抛下一切这样子你又能对得起谁 ·不知为什么我的眼睛竟有些酸涩·不不不,我是不会为他流泪的,那个冷酷无情的狠心小子,一定不会。
 ·可是心里却茫茫然乱成一片…… ·直到车队全部过完我仍然呆呆地站在街边,被雷鸣大声叫了好几次才回过神来· ·“喂,你今天是怎么了老是神不守舍的少睡一会儿觉就困成这样” ·“……没什么。”
我努力维持住平静的表情,故做轻松地随口道,“这次西秦派出的使节是谁啊” ·“我怎么知道” ·我立刻把目光转向易天。
易天的消息一向灵通,什么事情都很难逃过他的耳目·但这次他也摊了摊手,表示自己一无所知· ·我皱皱眉,不说话了·不管来的是谁,我都得想法打听一下西秦现在的情形才行。
我不相信祁烈就这样死了,怎么都无法相信·他是那么的年轻,精力旺盛身手矫健,象一只猎豹般充满力量,又怎么可能…… ·“他怎么可能会死呢”我不知道自己已经自言自语地问出了声,“这么年轻……” ·“这并不奇怪。”
易天听到了我的话,淡淡地说,“政变哪有不死人的就算是亲兄弟也是一样·隔这么久才听到祁越的死讯,我已经觉得很意外了。”
 ·“什么”我一怔,以为自己不小心听错·“谁的死讯” ·“祁越啊,西秦的前任国主,也是现任国主的亲哥哥,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这一次,我才彻底地呆住了。
 ·听过易天详细的讲述我才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原来他们的服丧并不是为了祁烈,而是为了我——七天前祁烈终于下诏宣布了我的死亡,并且以国主之礼为我落葬,从而正式结束了我的朝代。
 ·代而起之的是“承天”这一个崭新的年号,一位更强硬更有力的铁腕君主,以及一班趁时而起的朝中新贵· ·不知道是否念及旧情,祁烈并没有象通常的政变成功者那样,彻底地抹煞我的地位。
但是这又有什么意义我死了·举世皆知·尽管我现在仍然生存,却再也不能以祁越的身份在人前出现·祁烈更不会容许我的存在。
他轻飘飘的一道诏书,便彻底断绝了我恢复身份重回故国的所有可能,断绝了许多人恢复旧朝的指望,更巩固了他根基未稳的统治地位· ·很必要也很有效的一个手段,其实他早就该做的,我不知道他是因为什么才拖了这么久。
 ·但是我知道,这道诏书一下,就算是正式地割断了我们两人的兄弟之情·我亦再也无法逃避这个冰冷的现实:小烈,我最疼爱也最信任的兄弟,愿意把一切都与他分享的那个人,他是真真正正地要我死。
 ·其实早就知道这个事实,心里也早已痛到麻木,然而此刻重新回首,才发现伤口仍旧鲜血淋漓,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静静地腐烂· ·今夜,大概是又要终宵不寐了。
 ·**************************************************************** ·深夜·没有月亮·夜风清冷· ·我独自坐在一个僻静的小山丘上喝酒。
 ·我的酒量并不好,象手中这样的烈酒一喝就醉,可是我想醉· 醉了可以忘记很多事·那些事我并不想再记起,然而它们却始终顽固地在我的脑海中往复盘旋,挥之不去。
 ·比如第一次见到小烈·当时才只有半岁的他还站都站不稳,却偏要挣脱嬤嬷的手,跌跌撞撞地自己乱走,结果一跤便跌进了我的怀里。好象就是从那以后小烈便粘住了我,总是哭着闹着一定要我抱,让我怎么都摆脱不开。 ·那时候,我也还只是个孩子呢…… ·还有,第一次教小烈认字。
那时他两岁,精力旺盛得象只小猴子,整天在宫里四处乱跑,只有在我抱着他的时候才会稍稍地安静下来,老老实实地坐在我怀里看我读书写字·我坐在桌前读战国策,他就时不时伸出小手指着一个字,问:哥哥,这个应该怎么念而我,就耐心地笑着,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教他读出来。
 ·一个站起来还没凳子高的小小学生,坐在同样是未脱稚气的小小老师怀里,两个人都是一本正经地一教一学,实在是有点好笑的一个场面,过往的宫女看到了,无不偷偷地掩口窃笑。
可是那一段时光,也实在是很让人怀念…… ·还记得第一次教小烈骑马的时候,五岁的小烈才到我胸口那么高,踮起了脚尖还摸不到马鞍·我心爱的‘追云’对他而言简直是个可怕的庞然大物。
他心里明明害怕,却硬是咬着牙往马背上爬,怎么劝他都不肯罢休·最后我只好把他抱在怀里,手把手地教他如何坐稳,如何握缰,如何控马,带着他在城外四处奔弛,走遍了京城内外的大小山峦。
小烈乖乖地依在我怀里,清脆的童稚笑声洒得漫山都是…… ·从那以后小烈就爱上了骑马·一年后他已经可以娴熟自若地纵马飞奔·我把伴我多年的“追云”送给了他,虽然自己心里也不舍得很…… ·还有,第一次带小烈出门远行,第一次把他带上朝堂,第一次把权力和信任交到他手里……小烈有太多的第一次都是与我共同经历的,最后的一次就是那场宫变。
象以前的无数个第一次一样,他完成得干净漂亮· ·小烈他……从来都是个聪明绝顶的学生呢·可是我又几时教过他背叛我苦笑着举起手中的酒坛,仰头痛饮,让火辣辣的烈酒冲淡口中的苦味。
然而一口酒直冲入喉,苦味没有丝毫减淡,我的眼泪却被激辣的酒气呛了出来· ·宫廷侯爵·这酒,真的是很烈啊…… ·背后响起轻轻的足音,在安静的夜风中清晰无比。
 ·你来了我懒洋洋地问,头也不回地向后扬了扬酒坛· ·是拓拔弘,不用回头我也知道· ·不是我神机妙算未卜先知,而是这些天来,我早已习惯了他神出鬼没的突然出现。
 ·只要我独自在街上信步闲逛,十九会与他狭路相逢;而我若跟着雷鸣易天去喝酒散心,更是永远会同他不期而遇·每一次所谓的‘偶遇’,拓拔弘的态度都自然得很,一副若无其事理所当然的寻常表情。
可如果这些都是巧合,那世上的巧合也未免太多了一点· ·不能不佩服他‘巧合’的本事·今夜我原本不想见人的,只想抱着只酒坛躲起来一个人喝酒,而且都躲到这里来了,他居然还能找得到。
 ·真好奇他是不是长了一只狗鼻子· ·只是这一次他出现的时机赶得正好·我已经半醉,脑中一片昏昏沉沉,整个人反而出奇的放松,忘记掉与他针锋相对。
 ·“真巧居然会在这里碰到你·”我靠着身后的大树,笑嘻嘻地抢先替他说出那句用得烂掉的开场白· ·饶是他脸皮再厚,也被我似嘲似谑似笑非笑的调侃弄得脸色微红,尴尬地停住了脚,站在我身前一尺之外。
 ·看到他的样子我忍不住轻笑出声·其实我没有多少难为他的意思·不知为什么,虽然我本来只希望独处,但是却并不讨厌他的到来·不管怎么说他都是我在北燕最熟悉的一个人,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朝夕相处,再讨厌的人都会变得有几分亲切。
更何况拓拔弘这个人还不算坏,虽然有时候脾气有点古怪别扭,让人觉得很难伺候,但在他没有存心整人的时候,倒也算得上是个酒中良伴· ·“请坐请坐。
何必客气”我拍拍身边的草地,“来来来,我们喝酒·如此良辰,怎能不来个尽情一醉” ·拓拔弘皱眉,盯着我上下看了两眼,依言在我身边坐下,却按住了我手中半空的酒坛。
 ·“你已经醉了·”他沉声道· ·我失笑,一把推开他碍事的手·“什么是醉,什么是醒,你真的总能分那么清楚再说我是醉是醒,却又关你什么事” ·拓拔弘给我说得顿了一下,伸过来的手僵在半空,眼睁睁看着我又仰头大喝了一口,才把酒坛递到他手里。
 ·他接下酒坛,却并不喝,反而冷着脸教训我:“现今的京中的局势十分复杂,你既然已卷入其中,就应该知道小心戒备,学会保护自己的安全·敌人随时环伺在侧,一个人独自躲起来喝酒,醉了会很危险。”
 ·“是吗”我并不领情,扬眉反问,“那又是谁把我拖进来的” ·他立时语塞,眼中闪过一丝愧意。
 ·看不出他还有那么一点点良心· ·“算了,反正我也没打算跟你计较·”我挥挥手,摇摇晃晃地去抢他手中的酒坛,“不喝就还我。
这么好的酒,放着不喝有多浪费” ·“你真的醉了·”拓拔弘摇摇头,抢先一步把酒坛举到唇边· ·“醉就醉吧。”
我懒洋洋地靠在树上,放松地伸展四肢,“象你,整天那么深谋远虑地算东算西,小心谨慎防这防那,活得会不会太累了一点” ·拓拔弘僵了一下,过半晌才说:“人在局中,身不由己。”
 ·“错”我大笑,“区区一局又何足道哉是你舍不得跳出来罢了” ·“……”拓拔弘沉默,接着转头瞟我一眼,“难道你又能跳得出来别告诉我说你此刻超然物外心事全无,要是你真有那么超脱,也不会躲到这里但求一醉了” ·“……” ·这一下,沉默的人立刻换成我了。
 ·“是,你说得没错·”我轻轻苦笑着承认·拓拔弘舍不下的是王图霸业天下风云,我抛不开的是恩怨情仇纠葛爱恨·说到头,谁又能比谁强了几分 ·可笑我与拓拔弘不过是五十步同百步之别,却还在自命清醒地教训别人 ·“别想那么多了。”
拓拔弘突然伸臂环住我的肩膀,把酒坛交回到我手里·“想喝你就喝吧·与其看到你这个样子,我情愿让你喝得大醉还好一点·” ·我现在的样子又怎么了我茫然地摸摸自己的脸,自觉并无任何异状,怎么会惹得拓拔弘说出这样的话来 ·“我现在的样子有什么不对”我问。
 ·“你啊……”拓拔弘低低地叹息了一声,眼中仿佛闪过一丝隐约的痛惜·他轻轻伸出手,小心地抚摸我的眉心,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柔语气低声地说,“你以为自己已经伪装得很好了用这张永远洒脱永远淡然的完美面具可你又知不知道,就算是你在开怀大笑的时候,你的眉宇间也还是凝结着一重淡淡的沉郁,无论怎样都化解不开” ·“……”我在他的怀里彻底化成一座石像。
 ·“真的么” 沉默了片刻,我有些无力地苦笑着说·我还以为自己一直把情绪隐藏得很好呢· ·拓拔弘无声地点点头。
 ·“我常常在想,你心中不知藏着怎样沉重的秘密和痛苦,才会让你连睡觉的时候都皱着眉·你自己一定不知道吧,白天你越是笑得从容洒脱风轻云淡,睡着时眉头就皱得越紧神情越忧郁。
既然心里难受,又何必定要装出一副没事人的样子呢你实在……也太会难为自己了·” ·…… ·我一言不发地闭了闭眼,举起酒坛又喝了一大口,任那股浓厚的酒意流遍全身,又火辣辣地直冲脑海。
 ·为什么今天还没有醉这一坛酒,明明已经快要给我喝光了啊…… ·“唉……你心里藏着的那些事,为什么就是不肯让我帮你分担解决呢” ·拓拔弘扳过我的脸,紧紧凝视着我的眼睛,低声地问。
 ·为什么吗我一笑,醉意朦胧地推开他逼近的脸· ·“不关你的事” ·“……谁说的”拓拔弘怔了一下,马上简短地沉声反驳。
不等我开口再说什么,他的脸在我的眼前再度放大,双唇不容躲闪地压了上来· ·…… ·我想我还是清醒的,因为我可以清楚地感受到他紧紧拥抱着我的有力手臂,结实坚硬的胸膛,唇舌间缠绵亲密的辗转交缠,以及他喷在我脸上的气息那火热的温度。
 ·每一个细节都清晰无比地在我意识中缓缓流过,无一错漏· ·但是大概我也醉了,因为我的身体已软得提不起一丝力气,只能无力地瘫在地上,任凭拓拔弘的双手和唇舌在我的身上肆意活动,无法抗拒。
 ·不知是否酒意上涌,我的脑中一片昏眩· ·一股莫名的,奇异的感受在我的身体里缓缓升起,让我觉得越发混乱,几乎忘记了自己置身何处· ·我唯一能够确定的是,这一次,拓拔弘的吻是一个纯纯粹粹的吻,没有掺杂着任何惩罚或是戏弄的意味。
 ·这个认知让我的心理防线失去了最后的屏障·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倚在拓拔弘怀里我茫然地想· ·一吻结束,当拓拔弘稍稍放开了我的双唇,我才争取到一个喘息的机会,让自己昏乱的头脑在夜风中冷静下来。
 ·清凉的夜风轻拂过面颊,提醒我注意到脸上的热烫· ·如果不是知道这并非梦中,我几乎不能相信这个衣衫半褪脸颊火热眼光迷蒙的男子就是自己· ·“你才是真的醉了。”
我轻轻喘息着拉上半开的衣襟,努力让自己的语声保持平静· ·“我醉没醉你应该知道·”拓拔弘冷着脸回答,视线没有一刻离开我,眼睛里闪动着危险的火焰。
 ·“是吗如果没醉的话,咱们来继续喝酒好了·”他灼热闪亮的目光让我感到一丝慌乱,近乎逃避似的转开了目光,勉强地笑着扯开话题,匆忙抓起酒坛递到他手中。
 ·拓拔弘却没有伸手去接,仍然静静地凝视着我,看着我的笑容在他的注视下变得越来越微弱,最后终于僵在脸上· ·“你打仗一向都非得要赢个彻底吗”就在我笑容快要撑不下去时他突然问道。
 ·“啊哦·当然”我来不及思索,完全是出于本能地冲口而出,“能赢的为什么要随便放过对手可不会领你的情。
等他反扑的时候你后悔都来不及了” ·“是这样啊……”拓拔弘目光一黯,眼中的火焰闪了一闪,仿佛悄悄地熄灭了。
“那么,就没有什么是让你可以完全信任的吗” ·“啊这个么……自然是有过的·”我悠然轻叹,眼前闪过祁烈儿时纯真的笑脸。
“曾经有过……” ·但是现在,我想已经没有了· ·而我也并不希望再有· ·信任越多,受伤越重·有些打击太过致命,一生一次已经足够。
 ·我的回答似乎让拓拔弘很不高兴·他的脸上顿时浮起一层阴郁,一言不发地闷闷看着我,几次仿佛想说什么,却终于没有说出口· ·“其实你又比我好多少”我仰头喝了一口酒,洒然一笑道,“这样的身份,这样的环境,是注定了要寂寞一世的啊,又有谁能是个例外这个问题你只知问我,就没有问过自己么” ·“……有一个人,”沉默良久,拓拔弘才凝视着我的眼睛缓缓说道,“是我希望能够信任,也可以得到他的信任的。”
 ·“是吗”我又喝了一大口酒,努力撑住昏沉沉的头,眯着眼睛轻笑道:“但愿你最后的结果不会象我·祝你好运” ·没有听到拓拔弘的回答。
他突然表情僵硬地转过了头,夜风里传来一声隐约的叹息· ·接下来的事情我已经记得不大清楚了·浓重的酒意彻底侵袭了我的全身,让我的大脑陷入了一片迷蒙的黑暗。
意识并没有完全丧失,感官虽然因醉酒变得迟钝,却仍然保留着最后一分感知的能力· ·我记得自己颓然倒下,却没有感觉到地面的冰冷坚硬,而是陷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朦胧中有人在我耳边轻声低语,听不清说了些什么,那低沉浑厚的声音却仿佛带着种安抚的力量,让人摆脱了黑暗的梦境· ·那个曾经一直纠缠着我的噩梦没有再出现…… ·“放下吧把过往的一切都放下吧无论快乐亦或悲伤,过去的事都已经结束了。
为什么不抛开那些,然后让自己重新开始” ·一个声音在迷蒙的白雾中对我轻轻地说· ·我不知道那是否我自己的声音· ·但是,不管怎样,也许真的是时候放开过往了。
祁烈的诏书一下,祁越这个人便已经在世上不复存在·那些所有关于西秦的回忆、秘密和痛苦,也应该随着这个身份被一起埋葬· ·从今以后,江逸将不再是无可奈何下的一个暂时伪装,而是一个真真正正实实在在的全新的人,并且将从此开始自己的新生活。
 ·也许并不快乐,却不再伤怀·也许寂寞依然,却不再孤独· ·至少,现在有一双坚实的手臂在紧拥着我,让我可以在危险的黑暗中安心入眠。
 ·宫廷侯爵·这种安心的感觉真的很好呢……在大脑中残存的最后一点意识消失之前,我迷迷糊糊地想· ·(第二部完) ··《燕歌行 第三部》作者:慕容·文案·先是五城巡戍使,其后再兼禁军统领一职,江逸在北燕皇储的斗争漩涡中已是避无可避。
只是,临头的一切远远不及这意料之外的人与事……·「江大人」熟悉的语声再度响起,「或者,你更习惯我叫你哥哥」·他不懂、不懂眼前自己曾经以为知解甚深的弟弟,皇图霸业尽在囊中,既不要他的性命,为何又对他不死心不放手·「有一样最重要的东西,我还始终没有得到。
」·祁烈要是传国玉玦是西秦皇秘还是……·    ·    第一章·一觉醒来,头痛欲裂。
 ·宿醉的滋味实实在在是不怎么样,这一次我总算是领教到了· ·昨夜明明睡得很沉的,而且睡得又暖和,又舒服,是半年来难得才有的一次舒心安稳觉。
可是到了今天早上,我只觉得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是对劲的,四肢酸软,胃中翻腾,脑袋里更是象有人用一百只大锤在敲,痛得让我恨不得把头割下来· ·嘴里干得发苦,想喝水,当然如果有一杯清凉可口的酸梅汤就更好了。
不过哪里有这么好的事又不是在自己的皇宫里 ·我懒洋洋地躺在床上又赖了一会儿,终于闭着眼睛撑起身,想下床出去找点水喝。
可是才坐起一半,立刻觉得头昏恶心,眼前金星乱转,马上又有气无力地倒了下去· ·昨晚真不该喝那么多酒的·都怪拓拔弘,如果不是因为有他一直陪在我身边,我也不会因为用不着担心敌手的偷袭而醉得那么放心大胆…… ·又躺了好长一段功夫,我才勉勉强强地睁开眼。
窗外已是艳阳高照,庭前的花影都洒了满窗· ·好象真的是不早了啊……什么花影我瞪大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大醉之后竟会如此迟钝,居然直到这个时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根本就不是我的屋子。
我在五城巡戍营的住所简单得近乎简陋,哪里有地方种什么花啊· ·这里……好象是……拓拔弘的卧室 ·怪不得我看着那么眼熟了。
 ·难怪昨晚睡得那么舒服,身上暖洋洋,软乎乎的,拓拔弘用的东西,当然都是百里挑一的上佳精品·唔,难得这家伙善心大发,居然舍得把自己的舒适考究的豪华卧室让给我住,那可得好好赖上一阵才够本啦。
 ·我伸了个懒腰,目光无意识地在屋内四处扫视,才发现床头的小几上放着一只羊脂玉碗·碗里满满的盛着不知什么茶水,颜色透明浅褐,晶莹剔透,看上去倒是挺象酸梅汤的…… ·不光看上去象,闻起来也象…… ·不光闻起来象,喝到嘴里就更象了…… ·唉,象来象去,根本就是吗看不出拓拔弘这粗鲁霸道的家伙心思还挺周到,居然知道醉酒的人醒来后最想要什么。
我一边心满意足地喝着酸酸甜甜清凉爽口的酸梅汤,一边忍不住想· ·虽说这张又大又软的床睡得是很舒服,可是想来想去,我还是很有自觉地起了身· ·偷懒管偷懒,一个人的责任还是要尽的,我总不能把公事丢开,真的就躲在拓拔弘这里睡上一天。
再说,偷一天懒的代价可能是以后接连几天的苦难,那两个难缠的监工肯放过我才怪·傻乎乎的雷鸣还好对付,要是惹火了易天,那可真是自讨苦吃啦…… ·起床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的衣服不知何时已不翼而飞。
身上换了一身崭新的丝罗内衣,触手光滑柔软,看得出是最精致考究的质料· ·有人在我睡着时给我换过衣服我有些意外地坐起身,脑后的发束散开了,半长的头发一下子滑落在肩膀上,带着浴后淡淡的清爽味道。
 ·原来我还在不知不觉中被人服侍着洗了一个澡这信王府中招待客人的服务也太周到了吧…… ·管他呢该走了。
我抓起床头放着的外衣,匆匆忙忙地穿上·衣服并不是很合身,对我来说有一点偏大,穿在身上宽宽松松,倒是平添了几分飘逸的味道·一定是拓拔弘的衣服。
在这府中也只有他才比我高了· ·现在应该是拓拔弘上朝的时候·他一定不在· ·正好,反正我也不想见到他· ·昨天我虽然醉得厉害,但还没有醉到把什么事情都忘了的地步。
恰恰相反,昨晚所发生的一切此刻仍清楚得历历在目,没有一丝一毫的褪色· ·包括拓拔弘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 ·还有…… ·不能再想下去了 ·我闭上眼,用力地摇了摇头,想挥去脑中不断涌出的鲜活画面,却挫败地发现自己的努力毫无作用。
 ·脸上突然不受控制地有些发烫,继之而起的是一股复杂难言的微妙感受,混杂着轻微的尴尬、意外、不敢置信、手足无措,以及,一点点若有若无的莫名情绪……说不清是什么,只觉得心里有一点发酸,沉沉的象是装了什么陌生的东西,胀得满满的,说不出是舒服还是难受。
 ·总而言之是有点什么地方不对劲…… ·见鬼了我再次用力地甩甩头,叹口气,颓然坐倒在椅子上· ·我承认自己的神经很粗,虽然从小就被人称赞聪明绝顶,但在感情方面却常常迟钝得象个白痴。
身为西秦的储君,我自幼便接受严格得近乎苛刻的教育和训练,每天的时间都排得满满的·长大后又不是终日忙于政务,便是长年奔波沙场,再加上被祁烈缠得难有空闲,以至于我的感情经历到现在仍然是一片空白。
 ·然而突然之间,我一下子读懂了拓拔弘昨夜的眼神· ·那种火一般灼人的热烈眼神……有时却又出奇的深沉黝暗,黑沉沉的,仿佛藏着无穷的心事…… ·过去的很多疑惑一下子有了答案。
 ·然而面对他激烈而炽热的眼神,我的第一反应却是象害怕烫伤般,本能地闪缩逃避…… ·我对男人之间的亲密关系并不陌生·在时下各国的贵族中,蓄养娈童、狎玩男宠已经成为了一种公开的时尚。
生长在西秦宫廷中的我,在长期的耳濡目染下,对于这种贵族式的喜好早已司空见惯· ·但我却从未想过类似的情形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我向来不好男风。
对于自己身边的男子,或者是重臣宿将的尊敬礼遇,或者是下属官兵的信重爱护,或者是挚交好友的意气相投,或者是子侄幼弟的疼惜宠溺,不管是哪一种,无不是坦坦荡荡、直率明朗的诚心相待,从来不曾起过别的念头。
而对于那些为生活所迫,不得不屈身事人,宛转承欢的可怜虫,却只有同情之心,而无狎戏之兴·所谓的到处留情、逢场作戏,我一向都没有什么兴趣· ·自然更绝不想成为别人游戏的对象。
 ·我不知道拓拔弘的态度有几分真·但无论是真是假,对于我而言都是一样的招惹不得——如果他只想逢场作戏,我当然没有兴致奉陪;如果他确实是百分百真心,那我就更要避之则吉,躲得越远越好了…… ·这件事发生的时间不对、地点不对、人更加不对,从头到尾都没有对,根本就是不应该也不可能发生的…… ·微微苦笑一下,我随手把头发束在脑后,抹一把脸,不再停留地推开了房门。
 ·**************************************************************** ·转过一道短短的回廊,就是王府的后花园了,穿过去就是下人的院子,那里有一道后门,出去比较近也比较方便,以前在这里当下人的时候我常常走,轻车熟路。
 ·如果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看到小晋· ·小晋……一想到小晋我就忍不住很想骂拓拔弘一顿· ·我从王府里搬出去的时候,本想带小晋一起走的。
可是拓拔弘莫名其妙地板起脸来,无论如何就是不准·说什么小晋是王府里登记在册的下人,没有他的同意就不能离开王府一步·还说他如果敢私自逃走,按照北燕的律令,就要被挑断脚筋送还原主,要是他胆子大的话也不妨试试。
 ·被拓拔弘这么一威胁,在做好准备离开北燕之前我当然不敢拐带小晋私逃,只好把他留在信王府里·这样一来,我要见小晋可就不方便了·害得我教他武功还得偷偷摸摸地半夜溜进信王府,要是被巡夜的城兵捉到他们的上司半夜作贼,我的面子该往哪儿摆啊 ·更惨的是,有了雷鸣和易天的严格监督,我连早晨赖一会儿床补眠的机会都没有了…… ·清晨的例行洒扫早已结束,整个后院里很安静,几乎看不见什么人走动。
偌大的一个花园里,只有一名花匠坐在牡丹花前呆呆出神,背对着我,并没注意到我的存在· ·走过那个花匠身边,我有点好奇地看了他两眼· ·他的样子并不象是一个花匠。
如果不是那身粗布的下人服饰和手中的花剪,我可能更容易把他当成一个书生而不是下人·他的身材偏于瘦弱,肤色苍白得不象是曾经在户外活动过,侧脸的轮廓斯文清秀,手指洁白修长,用来握花剪未免是有点太可惜了。
 ·我故意在他身边用力地咳嗽了一声·他吓了一跳地转过脸,抬头向我看来,乌黑的眼睛清澈明亮,却含着隐隐的怅惘和忧郁· ·“你是谁新来的花匠吗我以前好象没见过你” ·“啊……是,我叫林安,进府还不到两个月。”
 ·“那你以前是做什么的应该不是当花匠吧” 看他那双干净漂亮的修长双手,就不象是跟泥土打过交道的。
 ·“卖字,代笔,随便混口饭吃·” ·原来真的是读书人,怪不得看上去这么斯文呢·我细细打量他的相貌·他长得说不上漂亮,只能算是清秀而已,但是谈吐斯文,气质儒雅,看上去象是读过不少书的。
要是在王府里当一名花匠,未免有点大材小用· ·“你应该读过不少书吧为什么不去应试你该不会甘心在这里混一辈子吧” ·他的眼中掠过一丝痛苦和失落,耸耸肩,自我解嘲地笑了笑。
“如果能够考得中,我还会沦落到这里来” ·“一次不中就灰心了”我皱眉·看他的样子虽然文弱,眉宇间却有几分骄傲倔强之气,看去不似池中之物,更不象是那么容易就放弃的人。
 ·“逼不得已,有什么办法都说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可得到的人又有几个到头来还不是先得混一碗饭吃” ·说的倒也有几分道理。
我沉吟一下· ·“你愿意到我那里帮忙吗我正缺一个整理公文案卷的书记·报酬不会比这里少,而且还可以抽时间继续读书应试,比当个花匠要好得多。”
 ·“真的” ·他半信半疑地看看我的表情,犹豫了一下,最后居然拒绝了· ·“谢谢你,可是我在这里过得很好,日子清静又悠闲,反而不想出去营营役役地辛苦奔忙。
至于读书应试,更是今生已绝此想了·” ·“是吗” ·我有点意外,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几眼,总觉得他的话有几分言不由衷的意味。
看他年纪轻轻,既不象看破红尘的心灰意冷,又不象无欲无求的淡泊高远,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宫廷侯爵不过,看他的样子仿佛藏着什么心事,我既然不知详情,就不必管太多闲事了吧 ·“好吧,随便你。”
我笑了笑,道,“我叫江逸,如果你改变主意,或者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到五城巡戍营来找我·” ·“原来你就是江逸”听到我的名字他低低地惊呼了一声,看我的眼光也有了些不同。
 ·“谢谢你·”他态度认真地又说了一遍,“谢谢·” ·他的神情如此郑重,倒让我有点摸不着头脑了· ·**************************************************************** ·回到营里时已近午,刚刚赶得上吃午饭。
 ·雷鸣果然满腹牢骚地抱怨了一顿,易天却十分难得地没有说什么,好象看出我情绪欠佳,精神不振,很体贴地拦住了雷鸣的话头,没让他继续唠叨下去· ·否则我的头真会裂成两半。
 ·不过,易天接下来说的话让更加我头痛· ·“平望侯府的管家刚刚来交涉,想把昨天打伤卖肉小贩的两名奴才领回去发落·” ·“不准”我不假思索地断然道。
“一时口角就动手围殴,打得人家断了两根肋骨,这侯府的奴才也太威风了先令他们赔偿对方医药费一百两,再责打二十,枷号一日,然后才让侯府领回去好好管教。”
 ·“韩国公吕浩的侄儿在青楼为了一个清倌人争风吃醋,砸了那家萃芳楼不算,还围着那几名外地富商追打了两条街……” ·“对方伤得重吗” ·“运气好,跑掉了。”
 ·“哦,那让他照价赔偿萃芳楼的损失,然后拘役三日,不准别人代服,也不准他家里罚金折罪·” ·“还有宣城公主的管家在街上纵马伤人……” ·“一样按北燕律令处置。”
 ·“还有吏部杨侍郎的儿子……” ·“照例办理·” ·“还有……” ·“易天,营里不是有《大燕律法》和《京城治安令》吗为什么还要一件件地拿来问我” ·“我知道”易天‘啪’地合上手里的案卷,叹了一口气。
 ·“我只是想提醒你,你要处罚的这些人,再加上昨天的林驸马的表弟、李尚书外甥的妻舅,前天的威烈侯府和靖国公,还有……大略算算,已经快把北燕的权臣贵族得罪尽了。”
 ·“哦那又怎么样”我头也不抬地继续吃饭,“他们要联合起来上折告我,还是想索性买凶杀掉我算数” ·“那倒还没有。
不过,再这样下去大概也快了·” ·“那就等他们真动手的时候再说吧·” ·“……” ·易天无奈地又叹了口气。
 ·“江大人,江青天,我知道你不徇私情严明公正,也不计较个人前途荣辱得失,可是你要想把这个官做下去,总不能老是这样得罪人吧长此以往,你这个位子保得住才怪搞不好连脑袋也要一起丢掉。”
 ·“……”我心虚地看了眼易天担心的表情,有点内疚地低下头,不敢告诉他这个官我本来就没想长久做下去·既然干不了多长时间,要是还不能好好地放手整顿一番,让京城的百姓过上几天好日子,那可真的是太对不起他们了。
 ·虽然,他们并不是我的百姓…… ·“除了这些,还有别的事情吗” ·“没了·”易天无可奈何地白了我一眼,摇摇头,还是放弃了说服我的打算。
 ·“那我回房睡觉去了·” ·昨天没去教小晋功夫,今晚他一定会磨着我补回来,多半又得耗上大半个晚上才能完事·不抓紧时间补眠怎么行 ·“又是睡觉”雷鸣‘噌’一声跳起来,“你今天多晚才回来……喂站住” ·我当然不会傻得听他的话,赶紧头也不回地溜掉了。
 ··    ·    第二章·“江逸江逸” ·一个响亮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并且伴随着急骤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好吵我呻吟一声,连眼睛都不想睁开半刻,懒洋洋地翻了一个身,一把扯过被子蒙住头,隔开外面恼人的噪音,继续睡他个昏天黑地· ·可惜…… ·“哐” ·几秒钟后,房门被粗鲁地一脚踢开。
总算运气不错,摇摇欲坠地晃荡了几下,还能勉强挂在门框上· ·我就知道 ·“雷鸣,这个月我卧室的修缮费用你全包了。”
我缩在被子里闷闷地说· ·“啧小气不就是踹了你几下门” ·“几下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至少是一天两遍吧才不过半个月,我的门已经修过三次了!” ·“这能怪我吗谁叫你天天睡到日上三杆还不起床都没见过比你更懒的人睡猪啊你” ·“你应该叫我大人” ·“还大人呢有天天赖在床上的大人吗”雷鸣一把掀开我身上的被子,远远地丢到床角里,“快起床吧你我都带着弟兄们操练过两遍,连早饭都吃完了,就等你点名训话呢” ·“天天训,还能有什么好说的你替我点名不就得了”我无可奈何地打个呵欠,抓起衣服慢吞吞地往身上套。
“易天,你也真是的,定的什么破规矩啊·” ·“又不能怪我”跟着雷鸣一起进房,却一直静静地站在门口没有出声的易天温文的一笑,“要怪也只能怪你自己,新官上任的那三把火烧得太精彩了一点。”
 ·我的声音一下子小了几分·“我只是……” ·“你只是为了整顿纪律,需要临阵立威还是为了改变形象,取信于民”易天笑吟吟地接口。
“那也不能虎头蛇尾啊·如果你能够坚持住前几天那种威毅严明的统帅形象,而且始终不偷懒不松懈,我敢担保,这支城卫一定能成为天下最厉害的军队·” ·还用你说我翻个白眼。
我带出来的军队本来就是天下最好的,一支精锐无匹的鹰军纵横千里、所向披靡,就连你们北燕威名最盛的飞将军卫毅不是也照样输在了我的手里·可是……那毕竟是带兵打仗好不好现在我所统率的只是几千守城的士卒和一营捕快,没必要把他们操练成那样吧再说…… ·“什么都要我亲自做,还要你们来干什么” ·雷鸣是城卫统领,易天是巡戍副使,这两个人一文一武,正是我最最接近的直属下级。
有了这么能干的两位下属,照说我应该什么都不用做,只要把事情都交给他们两个就好啦· ·“什么都推给我们做,还要你来干什么”雷鸣被我气得一跳三丈高,一把揪住我的领口就往门外拽,“走走走还不快去尽你的本分” ·“对啊。
上行下效,理所当然·如果你再这么会偷懒,我可不敢保证我们两个会有什么表现了哦·”易天的笑容还是那么温和无害,可笑容背后的威胁意味却比雷鸣的暴跳怒吼有效得多了。
 ·“好吧好吧,就去就去·”我叹了口气,认命地跟着他们往外走,心里已经快要连肠子都悔断了·是谁说上司应该温和亲切、平易近人,尽量跟下属打成一片的真是惨痛的教训啊 ·唉,说起来,这还是我自己挑的下属呢。
后悔,实在是说不出的后悔…… ·****************************************************************·又是一个阳光灿烂的大晴天· ·风清云淡,日暖花香,正是个宜于春眠的好天气,而我却不得不从舒服的床上爬起身,跟着雷鸣和易天在城中进行每日一趟的例行巡视。
 ·宽阔的街道上秩序井然,热情叫卖的商贩和悠闲自在的行人各安其位,没有人打架生事也没看到谁偷鸡摸狗,更没有人还敢在光天化日下仗势欺人横行霸道·看起来我们这半个月的辛苦还算是颇有成效。
 ·顺顺当当地一个圈子兜下来,太阳还没有照到头顶· ·“没事了”我懒洋洋地打了哈欠,“没事的话,咱们该回营办公了。”
 ·“是你想回营睡觉才对吧”雷鸣很不给面子地一言戳穿· ·“……我看上去真有那么懒散吗”我无力地问道。
 ·雷鸣和易天齐齐笑出了声·“那还用问” ·“……”我无可奈何地瞪他们一眼,忍不住也跟着笑了起来。
 ·正笑得开心,不远处的街角突然传来一阵争执喝骂声,听上去好象闹得很凶的样子· ·我皱了皱眉,与易天对望一眼· ·“过去看看” ·不等我的话说完,性急的雷鸣已经一个起落掠了出去。
 ·发生的事情一目了然·一名公子哥儿喝醉了酒,色心大发地当街调戏一个小姑娘·那小姑娘不过十五六岁年纪,一身青衣,发挽双鬟,从妆束打扮上一看便知是哪个大户人家的丫鬟。
生得倒是娇俏玲珑,相貌可人,手里还提着一个著名绣庄‘藕丝阁’的精致盒子,大约是刚刚选了几件绣品出来,就给这公子哥儿缠住了· ·小姑娘并不是一个人出门的,有几名装束相同的青衣汉子散在她四周,把她护在圈子中心。
谁知那骄纵的少爷仗着自己人多势众,硬是下令让手下的家丁动手强抢,两起人自然打了个不亦乐乎· ·“太过分了他们眼中还有没有王法” ·一看明白是怎么回事,雷鸣顿时勃然大怒,挽挽袖子就想冲上去。
 ·“等等”我一把拉住了他的手· ·“还等什么你没看见这帮人仗势凌人,还以多欺少” ·“可是对方并没有吃亏啊。”
 ·确实,那几名青衣汉子虽然在人数上居于劣势,功夫却比那十几个家丁强得多,尽管以寡敌众,场面上却一直占着上风,看起来还用不着我们出去打抱不平。
 ·“仗势欺人,聚众斗殴,这可是违反律令的,你怎么又不管了” ·“谁说不管”我笑了笑,“可是另一方好象来头不小,先让他受点教训也不错。”
 ·雷鸣的性子太急,又有点粗心,没发现就在他们打斗的不远处,有一顶装饰朴素的青罗软轿停在街边,轿旁也站着几名青衣大汉,衣服装束与场中的几人一模一样。
这一行人的行动并不招摇,只是远远地避在一边看着他们打斗,如果不留心的话,很容易忽视他们的存在·但从那些青衣大汉的举止气度来看,轿中人肯定有点来头,不象是寻常的富贵之辈。
 ·这公子哥儿惹上他们,多半是要倒霉了· ·果然,那几名青衣汉子越打越勇,手下干脆利落,把一群外强中干的家丁们打了个落花流水·对于站在一边跳脚叫骂的罪魁祸首更是毫不客气,不等他知机地脚底抹油,揪过来就是一顿痛打,打得他哭爹喊娘,狼狈之极。
倒是有个机灵的家丁见势不妙,趁乱悄悄溜走了· ·宫廷侯爵·“啧,真的用不着咱们管啊那还站着干什么不如回去睡觉算了。”
 ·雷鸣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没机会动手,兴致大减,也懒得再看眼前的热闹,掉头就想离开· ·“等等,先别急着走·” ·我叫住雷鸣,拉着他和易天向后退了几步,站到了一个货摊后面。
 ·“易天,今天这件事,你看他们的情形……” ·我远远地打量着街心的打斗,沉吟地道· ·“嗯,好象是有点……” ·易天也皱眉思索着,向我点了点头,表示同意我的看法。
 ·“传令调人吧·” ·既然易天也有同感,那就说明不是我太过多疑,而是确实事有蹊跷· ·“也好,有备无患·”易天赞同地点点头,转头对雷鸣道,“雷鸣,马上调两队城卫过来。”
 ·“还有,让他们别直接赶到这里,行动隐蔽一点,等在一条街外随时待命就可以了·”我想了想,接口补充道· ·“这是怎么回事”雷鸣奇怪地睁大了眼。
“不就是几个人当街打架吗,用得着……” ·“快去回来再跟你详细解释·” ·我推一把雷鸣,催着他立刻去了,才又转过头来看向易天。
他跟我交换一个眼色,很有默契地没多说什么,只是密切地关注那两起人马的动静· ·从场中的情形来看,那几名青衣大汉占足了上风·几个人七手八脚地一顿乱揍,已经打得那公子哥儿躺在地上起不来了。
他们却仍然不肯停手,对着地上的几人拳脚齐下,不依不饶,场面倒是热闹得很·不过他们的出手虽狠,力道上倒还留着分寸,不然几拳下去,那家伙的小命早就没了。
 ·正打得热闹,远处的街头一阵混乱,匆忙杂乱的呼喝声中,一队京城禁军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这队禁军队形不整,衣甲不齐,手上的兵器更是七零八落,跑得倒是速度不慢,三步并作两步地赶到场中,一声呼喝,就把那几名青衣大汉围了起来。
 ·看到为首的那个人,我不禁轻轻‘噫’了一声,再度与易天交换了一个眼神· ·是韩雄·刚刚上任的禁军统领·骠骑将军韩青的叔父,北燕王宠妃韩淑妃的亲弟弟。
 ·果然是势焰熏天的皇亲国戚· ·韩雄一脸惶急地冲到场心,把躺在地上呻吟哀叫的公子哥儿抱在怀里,颤声道:“俊儿,俊儿,你没事吧·” ·韩俊给打得鼻青脸肿,满口是血,牙齿也不知掉了几颗,哪里还能说得出话来,只是指着那几名青衣大汉不住哼哼,眼光中流露出仇恨之色。
 ·“爹知道了,你放心·”韩雄阴沉着脸色站起身,挥手招呼几名士兵将韩俊抬到一边,瞪着那几名青衣大汉,恶狠狠地咬牙道:“好大的狗胆,竟敢把俊儿打成这样。
给我上一个都不许放过” ·那队禁军听到他命令,立刻不敢怠慢地冲了上去· ·那几名青衣大汉给大队禁军包围在中心,脸上倒还沉得住气,没有半分慌乱之色,只是一步一步地缓缓后退,渐渐跟街边的轿子会合到了一处。
见到对方一拥而上,其中为首的一人突然大喝道:·“我们是保护公主的内廷侍卫,谁敢动手不怕公主降罪么” ·那群禁军给他一喝,都是一怔,不觉迟疑地停住了脚。
 ·韩雄也听得愣了一下,脸色微微一变,但马上便恢复了高涨的气焰,冷笑道:·“内廷侍卫又怎样跟着公主就了不起了老子才不把你们放在眼里不用怕,有事自然有我顶着,你们只管给我狠狠地揍” ·京城禁军与内廷侍卫的关系一向不睦,因为互相看不起对方,平时就常常斗殴生事,纷争不断。
双方人马碰到一起,没事还生出许多事来,更何况这次是统领的儿子被人痛打,他们如何咽得下这口气人多势大,场面占优,又有了统领这一句话,自然更加胆粗气壮,轰的一声便围上去狠打。
 ·他们这一闹,街上的百姓哪还敢停留机灵的看到禁军一来便远远躲开,剩下的就算反应再慢,这时也早就跑了个一干二净· ·大街上顿时空空荡荡,成了这两队人马对峙的战场。
 ·“咱们该出去了吧” ·看见他们越闹越大,易天在我耳边轻轻说· ·“还不是时候·”我双手抱胸,远远地看着那两起人马混战成一团,淡淡地道,“等人齐了咱们再露面。”
 ·“是吗哦……” ·易天先是一愕,接着眼中闪过一抹了然的神色,笑了笑,不说话了· ·那些青衣大汉武功虽不错,但是全加在一起还不到十个人,以一对多,寡不敌众,没多大工夫便落了下风。
好几个人身上连连挂彩,混乱之中,连那顶轿子都被划破了· ·“五城巡戍营的人在哪里光天化日之下,京城禁军聚众伤人,难道就没有王法了吗” ·那领头的侍卫一边左支右绌地狼狈抵挡,一边扯足了嗓门高声大叫。
 ·却只换来那群禁军的阵阵哄笑和讥嘲喝骂· ·“你看,人家早把咱们算进去了·就等着五城巡戍营出头跑这个龙套呢·” ·我不动声色地听着内廷侍卫的大声求救,闲闲地对易天笑道。
 ·“那你是打定主意作壁上观了” ·“倒也不是·这群人闹得这么厉害,咱们如果不闻不问,说起来要算咱们失职。
但他们的算盘打得太好,想把咱们当傻子利用,却也没有那么便宜·” ·我对北燕的派系斗争没什么兴趣·他们爱怎么明争暗斗是他们的事,可是把算盘打到我头上来,未免是打错主意了。
 ·那些内廷侍卫大叫了半天,我只当什么也没听见·雷鸣调来的城卫没得到我的命令,也不敢擅自出头干预·眼看着他们给围攻得狼狈万分,就要支持不住了,那名侍卫首领突然一声尖啸,街前屋后人影连闪,从四下里冒出大批青衣侍卫,人数比禁军还多出了少许,而且个个身手矫捷,神情冷肃,一言不发便加入了战团。
 ·这样一来,优劣形势登立逆转·京城禁军的功夫本就比内廷侍卫略逊一筹,仗着人多势众还能应付,这下连人数都居于劣势,哪里还能占得了便宜立刻现出明显的颓势。
 ·照这样子打下去,用不了多久那些禁军就要给打得溃不成军了· ·看看形势再无变化,我向远远站着等我下令的雷鸣打个手势,示意他立刻带队过来。
然后拍拍易天的肩膀,与他一起从从容容地缓步走到场边,扬声叫道:“住手” ·这一声‘住手’叫的并不如何响亮,声音却充满冷峻威严,便有如两粒冰弹般,清清楚楚地送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场中的众人闻声一震,都暂时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向着我和易天望了过来· ·“你是谁”为首的内廷侍卫看了我两眼,冷冷地问。
 ·“五城巡戍使——江逸” ·率队赶来的雷鸣远远地大笑着代我回答· ·与之相应的是衣甲鲜明、军容整肃的两队城卫,队形整齐地迅速赶到,以极高的效率列阵排开,将所有的人都包围在中心。
 ·听到雷鸣的回答,双方的众人都是脸色一变,挤得满满的一条大街突然安静得鸦雀无声,连呼吸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韩雄和那为首的内廷侍卫更是神色大变,眼中均流露出惊慌之色。
 ·我淡淡一笑,对他们的反应并不意外,抬眼缓缓地扫视全场,目光所及之处,每一个人都无一例外地垂下了眼,悄悄地将手中的兵刃放了下来· ·自从擂台一战过后,江逸这个名字在北燕转眼间变得家喻户晓,声誉之高,传播之广,连我自己都有些意外。
但真正能令我威慑众人、镇压全场的却不是我战胜强敌的光辉战果,而是这半个月来,我身为五城巡戍使所做出的无数业绩· ·时至今日,五城巡戍使这五个字所代表的,已经不再是卑微软弱的风尘俗吏,虚有其表的空头花瓶,而是不徇私情、不畏权贵的严明律法,没有人再敢有一丝一毫的轻忽和漠视 ·即便是骄横放纵的皇亲国戚如韩雄,面对我淡定中隐含威严的冷冷目光,亦不敢多话地缩了缩头,老老实实地退到了一边。
 ·我收回目光,向着雷鸣打了个手势·雷鸣心领神会地连声下令,指挥着手下的城卫变换队形,分头行动,将打斗的双方分隔在两边,一一下掉他们的兵刃,并且紧密包围了起来。
动作迅速得甚至让人来不及细想,更遑论做出及时的反应· ·全场的局面很快便处于城卫的完全控制之下· ·大概很少有人能想到,一向骄横自大的内廷侍卫和京城禁军也会有在城卫手中乖乖听命的时候。
 ·“……啊江大人,你来得正好韩雄胆大包天,竟敢率众袭击公主,这是罪在不赦的叛逆大罪江大人赶快把他们拿下吧。”
 ·那侍卫首领愣了半晌,突然回过神来,指着韩雄大声叫道· ·“你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袭击公主了这纯粹是诬告” ·韩雄气得脸色通红,隔着城卫对住那人大声叫骂,一副恨不得把他吃下去的样子。
 ·“你还想抵赖青天白日,众目睽睽,谁都看见你带着大队禁军围上来动手,连公主的轿子都划破了,你还想要怎么样”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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