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蒙尘+番外 by 珠玉买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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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蒙尘+番外 by 珠玉买歌笑
文案·独步九曲阆苑里,·绿池生莲花··回眸一顾余飞白,·碧桃掩槎桠··风起江波月出焉,·丹心雪映怀··江畔纤纤兰草生,·玲珑意难解··庄周一梦难再寻,·仙人抚玉机。
十三年前,少年得意载酒行的独步寻在乞巧节的花灯会上从水中捞起了一身狼狈的顾飞白,教他武功,助他报仇··十三年后,顾飞白害得独步寻一身冠绝天下的武功尽散,犹如废人,又涉种种险境,身无所恃之际,处处受制于人却忆尽前尘旧事。
内容标签:·搜索关键字:主角:独步寻 ┃ 配角:阿七、江蓝笙、顾飞白、庄玉机、庄弈然、独步勿念、庄玉戚 ┃ 其它:·☆、桃花面·【从来纷扰江湖事,掩尽黄卷不肯息。
】·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会沦落至斯,像一条老狗一样匍匐乞食··我十五岁辞别师父出岛,仗剑走马,几年间悠游于江湖,独挑了江湖上几大为祸一方的毒瘤势力,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因而机缘之下结识了不少人物,西至朔漠,东及海滨,北至故燕,南踏岭南,五湖四海,可谓知交遍天下。
当然,因着性格使然,却也任性妄为,颇为傲物,随性做了不少恣意之事,为许多自诩为所谓正道之人士所诟病,惹得满城风雨,仇家也如知交一般,遍及天下··可我从来未想过,自己不得人心至斯,如果没有被那个最得力、最信任的人背叛至此,我想自己一辈子都不会有如今这般在如此惨淡的光景下凄凉地反省自己此生的过错。
可是我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我因为什么、又是从何时起埋下这一祸根,被前一刻还言笑晏晏温柔和顺的人算计专营,恍恍然就被架空所有,成了一只人人过街喊打的老鼠更可恶的是,那人不知使用了什么手段,竟然让我一身傲世的武功尽丧,成了一个连只有三脚猫功夫的强盗都打不过的人·我自认得罪了不少人,但却无愧于他·是的,我坦然承认,我好美色,正如我好美酒,并且男女不忌,荤素皆宜,而这个人恰好就有那么几分姿色,虽然是个男人,也许会存着被折辱了的心思,但是这等事我向来遵行你情我愿的原则坦荡磊落,其他什么下作的手段从来不屑,就是在此事上,我也并不觉得亏疚于他。
心中愤愤然,却无可奈何,此刻这一身破落,还处在一座眼见随时可倒塌的破庙当中,追忆往昔徒增悲凉,只觉腹中饥肠辘辘,随手拣起滚落在稻草上、干硬灰黑的半个馒头,这还是昨日早上,一个乞儿看见自己浑身是血地躺在破庙里的稻草堆上,心生可怜才放下的,可惜当时被自己一臂挥落在地,当时还自认为运功化毒不过转瞬之间,待得一身傲世武功尽归我身,血洗前耻刀剐叛徒不过日耳,现在想想当初轻敌如此,也真是不识好歹。
此刻将这隔夜的馒头放在嘴中咀嚼,望着门户大开四面漏风的庙宇外疏星几点,明月微凉·虽然自出世来从未受过这般待遇,嗯,味同嚼蜡,却也尚可果腹··正自心酸悔恨,一个声音却突至耳中,刻薄尖锐:“哈哈想不到老天有眼,独步寻你也有今天”·我一口干馍馍尚未咽下,正好卡在喉咙中,被这突至的声音一吓,差点噎死。
“你倒是很开心·”我顺平猛烈咳嗽后的呼吸,不满他此刻幸灾乐祸的态度,不过想到他一向如此,也并未伤心,只是又念起自己有内力傍身时,三丈之内的任何风吹草动皆逃不过耳目,何至于狼狈至斯,想罢,摇了摇了头,眼下摆脱眼前困境才是正事。
却看眼前,那身形还是个少年,只见来人一身葱绿,缓带青衫,形如拂柳,行止之间自有流风回雪之韵,虽然此刻火光昏昧,却也看得出,面前这人,色似春晓,眉若墨画,菱唇不涂而丹,一双桃花眼清丽绝色,五官还有些可爱的稚气,只可惜性子不讨喜,语中含刺,扎人的很。
现在这少年走至身前,似笑非笑地俯身看着狼狈坐在地上的我··“是啊,我也想不到我会有今天,这般狼狈,倒是叫你见笑了,只是今后只恐怕要叨扰数日,麻烦你了,小师弟。”
这个小师弟,从小和我一样,也是孤儿,不知自己爹娘姓甚名谁,在被师父从腌臜的犄角旮旯里捡回来之前都以为自己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只是我跟了师父以后,有幸得了师父的姓氏——独孤,又赐名寻,那时整日随着师父在岛中习武,只见花开不记年,某日却见那踏浪临风而来的孤舟之上一个小小身影畏缩在师父身后,那年春天,桃花正盛,开至绚烂灼灼逼人眼目,正是花开第七日。
那日师父负手而立,望着繁花满枝道:“阿寻,我为你从外面带回来一个伴,就唤······阿七吧·”·于是阿七也跟在我屁股后面学武,只是对于武学之道上似乎有些痴笨,走得磕磕碰碰,阻塞滞碍,异常艰难,直至某日,跑到我跟前,拳头攥得死紧仰头说“独步寻,我想明白了,武道上你天分太高,我究其一生恐怕也赶不上你,所以我决心要另辟蹊径你等着吧”嚎完这一句,他就撒丫子一溜烟儿跑掉了,跑得太急撞到一株桃花树,霎时间繁华乱坠如红雨,桃花满心满眼,灼灼其华。
那一年我十五岁,他七岁,数月后我便一人一马一剑,跑出了那座孤岛,跑到了广阔的江湖,跑到了纷乱的人世,与他之间,山高水远,音讯鸿杳不可寻··心念只在一瞬间,我扯回思绪,面无表情地擦尽手中的面包屑,正色道:“先借个地方住住,再助独我恢复功力吧,之后的事,我自会解决。”
我说的很轻松,自然,在我心中,这事是不需要商量的,而被人算计至此的事,事关内丑,自然不能假手他人,等自己的功力恢复——不需十成,六七层足矣,便足够碾死那个他了——顾飞白
眼前少年待我话落,却只是挑了挑眉,隔着篝火看我,脸上神情却是似笑非笑··场面一时尴尬,却让我有些难堪·并非没有意识到他话中的调侃,让他先说出这番话来,本来也是十分不易,落难之时,第一个想到阿七,一是情势危急,与他联系最是容易,不容我思索他人,且因为他当年未负自己的那句“另辟蹊径”小小年纪就成为当今天下医毒鬼手,也许正好可解身上所中奇毒,而师父逝世之后,阿七便为无名岛之主,在我疗伤之时也有个落脚之处,因此便存了现在恐怕寄人篱下,仰人鼻息的想法,因而愿意多顺着他的心思。
然而我在江湖中相交甚多,他若无心也不可强求,免得到时候再生祸患,于是一时脱口而出:“既然你无心帮我,也罢,······”·“呲~你是说江蓝笙”阿七语出不屑语气之中甚至还夹杂了一丝莫名其妙的厌恨,提起江蓝笙,他似乎总是如此,我“不远了,东南三十里外,正与你的情人打得火热。”
虽然说得暧昧不明,但我知道,他是说江蓝笙此刻正被人缠住无法脱身,“打得火热”恐怕还是一场恶战,而缠着他的那一人,不是其他,正是此次背叛我至斯的叛徒——我狠狠地捏紧拳头,低头不语。
三十里,不远了,若在平时,凭江蓝笙的“一步千山雪”到此地不过盏茶的功夫,想知此刻必是情势凶险以及,才没能赶过来······若在平时,我早已前去助他一臂之力,但此刻却无能为力,任人鱼肉——想到此,只能咬着牙关,将手掌攥得更紧,“废话这么多,愿不愿帮我,只需一句话······”平静心绪,仰头,直视着少年的眼,见那眼中不经意的淡薄,原来多年之前桃花树下,师兄弟情谊早已翩然淡却,自己却还不知么······心中思虑着其他生路,然而只是不甘,闭上眼睛,轻轻添了一句:“阿七。”
这一声太过清淡,自己都疑心有没有唤出了,许久的沉默,寂静中只听篝火燃烧的“哔伯”声响··“独步寻,你这是做什么样子给我看”一声轻斥,肩膀被一把抓住,整个人竟被看似瘦弱纤细的阿七提着站了起来,他凝眸细细看我,声音竟有些轻颤。
“独步寻,你知不知道你这副样子丑的紧”说罢,手出如电,捏着我的手腕诊脉,只是很快却又放下,脸色不愉,却只字未提·我一口气提起,想说什么,却又咽下了。
“如何”我还是忍不住出声问道,原本因数百次运功化毒的尝试而力竭的身体,早已支撑不住,方才一直盘腿座着,被他这一提,气血不畅,差点晕厥,强自稳住身形,敛神静气,指尖却已扣肉掌肉之中了。
“像是中毒,但前所未闻·”阿七皱着眉头,凝神说道,又看我一眼,嗤笑一声“死不了·”·“也罢,毒可以慢慢解,先带我回岛。”
现在身体也是强撑,他那一声清斥不啻当头棒喝,好不容易逃出来,眼下最要紧的便是转移到安全的地方··没想阿七却是在这时候停顿了,他死死握住我的手腕,低敛眉目,我半倚在他身上,只见他清丽的眉目如丹青描画般,纤长的眼睫轻轻颤动。
半晌,“独步寻,你可真心愿意随我回岛”声音竟是难得的温和婉转,低哑莫名··我心中一跳,却不知为何,只是答道:“这可不像你说的话,我们快走吧。”
虽然这毒阿七并未接触过,但凭他的手段,想必要解,也不是什么难事·我凝神想听听东南方的动静,却是怎么也做不到,但愿江蓝笙能撑得住·                        ·作者有话要说:·☆、美人颜·【长恨人心不如水,等闲平地起波澜】·一路上乔装打扮,谨言慎行,甚至为掩人耳目,刻意连以往的故交都未联络,可依旧被顾飞白发现了。
那日,与阿七往东方数日往疾行后,在一处花楼下榻,虽然我不是十分赞同寻这样的一个地方休息,但花楼中龙鱼混杂,一方面刻意掩人耳目另一方面也可以打探消息··阿七安顿下我,对我说,要解我身上之毒,需要几味极为特殊的药材,必须他亲自去寻才能保证万无一失。
临行前,他又召来一名会唱曲的女子来我房中,点了她的穴道,只让她可以开口唱歌,又威胁到,不给我好好唱歌就杀了她··可怜那美貌姑娘唱的真真是伤心哀婉,我见犹怜,可我现在也是自顾不暇,虽然被阿七试过药,下过针,身体依旧十分虚弱,只坐在精致富丽而装饰暧昧的床上,听着小曲,不愿动弹。
此刻花楼中却突然乱了起来,正想出门探看究竟,只听一声大喊,顿觉如中霹雳,呆愣当场··“独步寻”一剑劈了雕花门的青年一身玄衣,身形修长,桃花为面而娟眉飞扬,嘴角擒着一抹轻笑灼然不可逼视,只是语调冰冷,眉梢一点朱砂痣艳如红泪,更衬得其莹润肌肤欺霜晒雪。
突然发现这么多年来还是第一次这么仔细看他,十三年前,我将稚弱少年的他刚刚带在身边的那段日子,那时候少年是柔颜媚骨,真真是一朵盛开在绿波之上的灼灼菡萏。
转眼十三年已过,小小少年不知何时长成了青年,只是其光彩非但没有被岁月销蚀,反而更添一种动人心魄的卓然无俦,铁树红梅,苍劲而冶丽——变了是啊早就变了变得是不止是气质风度,还有一副心肠,而与十三年前最大的不同就是——当初的少年,连提剑的力气也无·因为现在,来人正手握宝剑,那幽寒的剑闪动着妖异的红芒,剑尖正直指着自己的额头,我还记得——那剑名为“赤魅”,还是自己融化“藏蛟”,亲力锻造,送给新情人的礼物,当然,我更愿意称其为“定情信物”。
甚至那握剑的姿势,都是自己所喜欢的··长恨人心不如水,等闲平地起波澜·“顾飞白······”所谓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我强忍住跳起来一刀劈死眼前这人的冲动,忽视那抵着自己额头的冰凉异样感,维持面无表情,语调淡漠,就像无数个以往一样。
·“你倒是好得很那·”顾飞白眼光一扫瑟缩在角落里此刻抖得像只鹌鹑般,方才那唱曲的姑娘,蓦然收敛笑容··“岂有不好的道理”我依旧一脸淡然,现在功力没有恢复,不能和他硬碰硬,阿七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最好能稳住眼前的人,能拖一时是一时,“这毒是你下的吧”,在他挑眉正欲开口之时,我挥挥手让他噤声,不屑道,“枉你数年经营,苦心谋划,在玉面毒医的手下,不过朝夕可解。”
“哦~”当年的顾飞白不愧有能让自己将十二式揽月摘星剑法倾囊相授的资本,其声也如其人一样,丝丝入扣,清朗之中带着一丝莫名的蛊惑意味,“那这么说,你的毒可是解了”顾飞白虽是这么问,话语间却无丝毫的惊异,仿佛胜券在握。
·从他的口中得知这确实是一味“毒”,然而听他的语气,难道他料定这毒无药可解·我镇定如故,甚至还带了点笑意,“猜得不错,有‘玉面毒医’相助,虽余毒还未清,但已恢复了三分功力,与你之间,还有一拼之力。”
我刻意加重了“玉面毒医”这四个字,顾飞白对于我与阿七之间的关系,清楚得很,而阿七的手段,早已声名在外,不怕他丝毫不动摇,我只说恢复了三层功力,也是为了进一步加深他的怀疑,可他的武功修为都是我一手教授的,却是还有一拼之力,若真动起手来,鱼死网破。
顾飞白对我的话并未作出回应,有的只是那抵在我额间的剑尖一转,一缕猩红从额间蜿蜒淌过鼻翼面颊,顺着唇瓣滴落在衣襟上··看着我的血划过的痕迹,他突然笑出声来,刹那间如妖娆的红莲破水而出,只是美好的音线在这幢静谧的花楼里显得有些渗人。
“阿容,”我有些愣怔,微笑着凝视着他,这样唤他,言容这个字还是在他加冠时我给起的,只是许多年不曾这样称呼他了,我定了定神,语调恢复平静,甚至给话尾带了点缠绵的回味,“你的笑还是那么的美丽,只是很久没有见你这么开怀的笑了。”
顿了顿,“阿容,我知道你在闹脾气,是怨我不如以前那样对你好了吗我的好阿容,只要你放下剑,我便于你重归于好,既往不咎,如何”·话语间,再次试图聚积内力,但依旧和前几次一样犹如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寻”顾飞白轻轻说道,语态嫣然又带了点怜悯的意味,“你是在拖延时间吗你口中的‘玉面毒医’可是已经弃你而去了·”青年的话轻柔又残忍,他手腕微动,那剑尖就从我的额间移到了眉心,又渐渐下移,贴着鼻梁,划过嘴唇时微微一顿,唇间就一阵锐痛,似乎被割开了一道口子,殷红的鲜血流了下来。
我却是心下一惊,却冷静道:“阿七怎么了你把他杀了”·“真是薄情·”顾飞白低低地喟叹了一声,剑尖竟然挑着我的下颚,强迫还盘腿坐在绣花步摇床上的我以一种屈辱的姿态仰起头,此刻绣花锦被上绣的鸳鸯戏水,室内燃着的靡靡暖香,都带了点情色的意味。
瞬间觉得毛骨悚然·也终于装不下去了,“顾飞白你不要欺人太甚忘恩负义的是你不是我也算我有眼无珠,十三年前捞起的一头豺狼”一口气吼完这一连串的话才突然后悔,现在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如果惹怒了他,如何与他抗衡·顾飞白却撤了剑,“怎么,不作出那种让多少人甘愿为你痴心赴死的表情了吗也对,对那么多人摆出一模一样的‘温柔’,只怕连你自己也觉得无趣了吧。”
青年冷笑着,像暗夜里幽然的火··冷静下来后,冷声道,“顾飞白你要如何”·听他不说话,我难掩心中愤懑:““教主之位,你自取之,我的一身武功,你也学得七七八八了,眼下你还要怎样”·“火莲教教主之位么呵,如探囊取物,易如反掌。
我要什么,你难道不知么”顾飞白又笑起来,笑得开怀,霎如夭桃满枝,繁花欲坠,却让我心中又是一惊··眼见他出剑如电,在我还未反应过来时,带着破空之声在我身上”刷刷刷“挥舞数下,先前换上的灰色布衫已经成了一堆破布褴褛了,剑锋过处,带起一阵寒意。
竟然这样折辱我么心下一阵刺痛,强忍住眩晕之感,徒手一把抓住“赤魅”,霎时间鲜血淋漓,“顾飞白原来你也就这点心思让我上你,这又有何难”我冷笑道。
剑势凝滞,顾飞白看着我握剑的手,眼神晦暗不明,冷淡道,“不是你上我,是我上你······”他的声音突然拔高,“我恨你让我沦为男宠,成为你的玩物,恨你数年折辱与我,之后又将我弃如敝屣独步寻,你可知道你有多残忍”他又顿住,一字一句,“所以,当年之事,我如今要你一一偿还”·听着他这般言语,我一时愣住,不知作何言语,原来他心底是这么看我的吗可是不说我从不曾心存折辱他的意思,便是真的有,当年我对他有救命之恩,他难道因为所谓折辱便要害我至此,我不想辩解,也无力辩解。
“顾飞白,多年前我救你一命,你不思感恩,至于‘折辱’,你自己无力保身,又怨得了别人么自古成王败寇,要杀要剐,请便但要我偿还你所谓的‘折辱’,哈哈生不由我难道死还不由我吗”说罢将剑锋抓得更紧,猛地将自己的脖子靠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无名岛·【传说岛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间。
】·我自然不是要寻死··然而故意要做这一出,只是为了抓住顾飞白的注意力,顺便晃动他的心神··“须弥绣手”只是在我放任自己晕过去的那一瞬间,听到的却是这一声满含不可置信以及无限怨恨的声音。
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处急速奔驰的马车之内,右手被包扎过了,只觉凉意,不觉疼痛,脸上也有些沁凉,触手可及的是盛满水的皮囊,身下叠着厚厚的软垫,燃着熟悉的安神香,车内的暗格中还有一些小食。
我拧开皮囊的塞子,猛喝一口,竟是说不出得清甜··“阿七,顾飞白怎么样了”·那时顾飞白喊得“须弥绣手”说的自然是阿七,也不知是怎样起来的一个名号,不知不觉就在江湖叫响了,也和那玉面毒医一样,是说阿七一双手,医毒双绝,变幻无穷。
那时我努力拖延时间,与顾飞白周旋,便是等阿七回来,虽然时间有些出乎意料地长,但阿七终究是回来了,闻见那熟悉的淡淡桃花香气,我便蓦然抓着顾飞白的剑要往自己脖子上撞去。
此刻我慢慢起身,掀开车帘,果然见阿七在外间赶着马车··“比你好多了”虽然头上带着斗笠,但不知为何还是感觉到阿七朝我翻了个白眼。
“你没杀了他”我心下可惜,又有些庆幸··“要是这么容易,你自己不会动手吗”阿七重重一扬马鞭,黑马奋蹄往前,我在车上一个不稳,后脑撞到车沿上。
·“原来独步寻如此笨手笨脚,还不回去快快躺好”阿七嗤笑一声··我不再和他计较·他说得没错,不论容不容易,顾飞白这人,一定是得我自己亲手杀了的。
退回马车内,我知我们此刻前往的正是东海之滨,倒是还要租船出海,去往此行的最终目的地——无名岛·自从数年前师父亡故后,就再也没有踏足过那处了,只怕满目皆是回忆,引人伤心。
第二日弃车换马,一路疾驰,路上换了许多匹马,时有追兵或遇到埋伏,竟都是火莲教众,只是身法与面庞都不再熟悉··我心下不由暗惊,难道顾飞白动作如此之快他虽然是教中左使,地位超然,但与他分庭抗礼的还有右使,左使主管教中事务,赏善罚恶,右使执掌教外诸事,左右二使以下,还有乾兑离震巽坎艮坤八位分舵主,分管教中天泽火雷风水山地八方势力,其实教中势力十分混杂,多是早些年我打下来的一些门派,不服者杀,顺降者留用,多数不是什么善茬,欲杀我而后快为往日门派报仇者不在少数,也许早就对我心怀怨愤也未可知,无怪乎可以被顾飞白所掌控,只是那时我自恃武功高强,所谓艺高人胆大,就是将虎狼养在身侧,也不过是为了砥砺鞭策自己罢了,没想到如今竟然中了这样的奇毒,真真的闻所未闻,百年来的中原武林,从未出现过,难道是来自苗疆蛊毒抑或海外异族还是那些传说中极北之雪域我将可能的来源一一排除``````一时之间竟然毫无头绪。
眼下也只能寄望于阿七了``````我往阿七那边看了一眼,此刻我二人皆策马,阿七见我屡屡瞧他,佯怒狠狠地朝我瞪了一眼,粉面含嗔,倒是莫名有些可爱``````·如果阿七解不了这奇毒,还有一人``````我心下暗暗打算,只是面上却凝重起来。
那人,如果不是情非得已,最好还是不要见了吧··不过若是顾飞白如此愚蠢,受到教中势力的撺掇,要来夺我的位子,想必顾飞白在他们眼中也不过是一介傀儡,待我身死之后,他也得不到什么好结果``````不,我怎么可能死在顾飞白之前呢。
只是这一些天来,顾飞白不知何故都未出现,那些前来截杀的人,到都是被阿七一个人所解决的,不愧是须弥绣手,须弥袖手,变化千万,袖中藏乾坤,与当初胆怯羞赧的少年,早已不可同日而语了。
不多时日即将回到岛内,不知自己又要如何面对·压下心中异样,眼下自身难保,诸事顺其自然,往事何足挂忧··无名岛· ·渔人传说东海之上有仙山,常在雾中隐,只待有缘人。
无名岛一带烟雾飘渺不散,在一般的时日很难被发现,唯有每年八月十五月圆晴夜,月上中天那一刻,如果霁月清光,方能驱散岛外所缭绕烟雾,而岛外巨浪拍岸,船只靠近凶险异常,还有无数暗礁遍布,暗流激涌,所近之人十无九还。
无名岛,便是凭借这些自然屏障安然无恙百年··人间四月芳菲尽,岛上桃花始盛开··无名岛上桃花千树,虽然现在不是花开时节,然而自岛中似有鬼斧神工、天然一线,将无名岛划分为东南、西北两片不同区域,岛的东南一面,与寻常无异,而岛的西北一侧,却气候凉爽,其中纷纷桃花,开至夏不谢。
岛上亭台楼榭连节,高低错落,飞阁流丹,琉璃岩瓦,循势而建,在千树万树繁枝掩映下恍如桃源仙境··阿七上岛之后,摘下斗笠,已有数人在津口侍立,确实,若无岛上之人的相助,即便发现无名岛,也很难上岸,更何况岛中机关密布。
侍立之人九人中七男两女,服饰各异,为首一位年近花甲的老人,身形有些佝偻,双目却炯炯有神,看到阿七,尊敬地称一声“岛主·”在看到我时,却是掩饰不住的激动,“小寻”·“白爷爷”我也有些激动,上前扶住他,这个人,是独步一族的老人了,可谓历经三代人,不仅从小看着我长大,还是一直照顾师父的人,并且和师父的父亲还是少年时期的好友。
老人一把抓住我的手,死死盯着我,连眼也不眨一下,向来满蓄精光的眼眸竟然有些模糊了,良久他沉声道,“小寻,白爷爷以为你再也不愿回来了”·凉风吹拂,空气中也似弥散着那清丽的桃花香气,我忍不住闭上眼中,再睁开,“怎么会,我这不是回来了吗”我的声音竟也有些哽咽。
除了师父独步勿念,阿七和自己之外,岛上还有上百仆从,据师父说,是他的高祖父,也就是无名岛的第一代主人,当年名满天下的第一剑独步狐带到岛上的十数名男女繁衍而来的,一直对独步一氏忠心耿耿,也有些人想要离开无名岛,独步一氏便废去那人修为,用迷魂香加一种奇诡独特的针灸技法剔除那人对无名岛的记忆,这种技法留传于一个早已消失匿迹的氏族。
对于此处,师父并未多讲··岛内桃源深处···不知何故自上岛来阿七便一路沉默,我有些奇怪,但也被岛上触目所及的往事所扰,便没有开口询问,白爷爷跟在我身侧,在一幢独楼前立定不前,声音苍老了许多:“小寻,这``````千寻楼还是从前的样子,你``````你进去看看吧。
白爷爷我,就不进去了·”·千寻楼,我望着那三个翩若惊鸿的大字,一时心底五味杂陈·这是一栋用竹木搭建的两层独楼,其间设置十分精美雅致,在我被师父带回到岛上之前就已经存在在此处了。
在此我度过了孩童以及少年时光··楼下是小厅,楼上是卧室,书房··千寻楼正对着却是洗剑楼,三个题字苍劲有力,望之古意顿生,据说此楼是在第一代岛主独步狐时期所见,正是历代岛主的居所。
然而阿七却不愿居住在内,而是居住在更外围的水月阁··千寻楼中想必时常有人洒扫尘除,一如数年前的摆设且一尘不染,桌上案前甚至还插着数枝新剪的花··沿着楼梯拾阶而上,来到二楼,进到卧房。
推窗而望,正好对着的便是对面洗剑楼的窗棂,记忆中师父常常幽居洗剑楼费心武学,有时自己在千寻楼上推窗而望,抬头时却正好与师父的视线四目相对,那时尴尬羞赧,却见师父只是淡淡一笑,眉目清隽依然。
“师兄,是想起师父了么师父见你回来,定会很开心·”身后响起脚步声,阿七难得没有直呼我姓名,语气温和,只是其间似乎带有隐隐哀戚与痛苦。
“少时不能长伴师父身侧,师父想必也是怨我的,”我关上窗户,“只是师父离去突然,他·······此事总是有些蹊跷。”
数年前被通知师父去世的消息,赶到无名岛见到师父遗体,还仿佛梦中事··“那是自然,师父武功超然绝世,你我皆是不及,除此之外,难道又有谁能······独步寻,你又为何如此疑心”阿七语调黯然,低垂眉目,到后来甚至有些激动,想来也是为师父之死伤心难过。
“嗯,阿七莫要伤怀,这事怨不得你,只是师父走时太过年轻,竟是连子嗣也没有留下·”我说得有些悲怆,何止是子嗣,就连妻妾也未曾纳娶一二,独步一氏,自此断绝。
我虽然姓独步,受师父养育之恩,却毕竟不是师父亲子··“斯人已逝,生者继续······师兄又何必刻意提起伤怀呢”阿七走只我面前,直直地看着我,双眼微红,更衬得人面桃花,只是眼中似有泪光,“还是关注眼前事,珍惜眼前人吧。
                       ·作者有话要说:·☆、温泉水·【由来人问岛中事,只记花开不记年·】·“阿七``````”我忍不住出声,今日的阿七,着实有些奇怪,也许也是为往生者感怀,往日他与我相处之时,最大的乐趣就是与我抬杠寻我的错处,向来直呼我的名字,连师兄这个称呼都不曾多有。
而我年长他许多岁,身为他的师兄,总是将他的行为看做小孩子的胡搅蛮缠,自然对他多加包容些··难得有如许温和的时刻,只是不知为何,这样的阿七,却让我心下有些不安。
 ·方才我一上楼,就急着推开那扇木窗,仿佛这已经是一种习惯··待我离开那扇木窗,才转而关注起卧房内的摆设,简洁而不失雅致,一张雕花摇步床,床前悬着蓝色床帐,上缀流苏,床上叠有簇新的锦被,用手触之,仿佛还有余温,床畔有台案,上矗一面铜镜,一切都与我少时别无二致。
铜镜也似十分明亮,只是镜上那人,看着却陌生的很,锋眉如刀,斜飞入鬓,挺鼻,薄唇,一双眼睛``````·“都说薄唇的人薄情的很,你倒是不负传闻·”镜中出现一绿衫少年的身影,如一杆修竹,只听阿七嗤笑一声,又恢复了平时模样,似乎方才的异样皆是幻象,如镜花水月,了无痕迹。
此言一出,我不禁愕然,如果是平日,阿七说这样的话,我也以为他是少年心性,一笑作罢,只是经过那日花楼与顾飞白的一番对话,便哑然想到阿七与顾飞白,他们一个两个,到都指责我薄情起来,顾飞白如此想倒有原因可溯,虽然那人自己忘恩负义以怨报德,然而阿七说出这样的话,却不由让我有些生气,“阿七,何出此言我倒是不觉得我有任何对不起你的地方。”
我自念对他一向厚待,年少与其同处无名岛上时,总是不知不觉将之当作自己的弟弟来看待,下意识地照顾他生活起居,虽然这些都有专门的仆从操办,在武学之事上,也从来耐心指点,对自己的经验心得也从不藏私。
“``````哼是啊独步寻,你待我,你待我可真真是极好的”想来是从来没有见到过我这样疾言厉色,阿七竟然有些愣怔,但是说出话来,却一点儿也不见软和,全是带着辛辣意味。
我哑然,对于他的骄横使性,我也一向不以为意·罢了罢了,阿七向来是喜欢与我作对的··只是在我看来,顾飞白和阿七,便都是不可理喻之人,近则不逊,远则怨。
不禁皱了皱眉头,就算我想破脑袋恐怕也想不明白他们的心思··“``````独步寻,你可否还记得``````”阿七似乎还有话要说,有些焦躁,踌躇了许久,终于直直凝视着我,眼中倒是及其认真的模样,记得什么```````我看着他楚楚清丽的眉目,倒是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阿七见我一脸茫然,似乎有些恼怒,“哼独步寻,我倒忘了你贵人事忙,多年以前就记不住的事,现在怎么可能还会想起来”说罢,拂袖而去。
留下被摔得差点支离的门,以及一头雾水的我··小岛划分东南、西北两面的天然一线上,有一处硫磺温泉,三面环着矮山,常年蒸汽葳蕤·盛春之时,有桃花瓣飘然落入温泉水中,若不打理即会积起厚厚一层,温泉蒸氤氲着香气,芳菲郁烈,有时靠近温泉,甚至会因着香气过于浓郁而有目眩之感。
而此刻,正是初夏晚间,朗月繁星,虫鸟争鸣,于西北方向时有嫣然桃瓣于天窗之中飘零落水,我将自己浸在泉中,泡着温泉水,想要洗去一身疲乏,之前在往无名岛赶的路上,陆路水路,一路折腾,加之因着一身武功尽失的惶然和焦虑,还有不时出现的恼人追兵,我已经很久没有好好休息了,眼下在水中泡着,周围渺渺冥冥,水雾迷蒙有如云烟缭绕,倒是有些睡意了。
“独步寻,你倒是舒心的很·”脚步声渐渐近了,阿七缓缓而来,一身月白长衫,似带着轻云缓月,更衬得身形修长纤细,如芝兰玉树,芊芊修竹,一张脸,在月色下有些晦暗不明,声音也是低低的,辨不清情绪。
“在你身边,有你相助,我自是舒心的·”我停下手上动作,仰头看着他,刻意放柔声音·对于自己因为内力尽失而对周围极不敏感的现状,已经在这近半个月的时间内渐渐接受,而我也反思了白日的情形,现下许多地方还需要阿七出力的,俗话说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在这节骨眼上还是不可逆着他,况且在我眼中,阿七就是个孩子,有时不讲道理,莫名其妙,也容得他情绪反复得十分厉害,翻脸比翻书还快,只是以后行事言语更得多多顺着他的性子了。
阿七却是不说话了,踱着步子,到了在温泉旁边的白玉石阶上站着,这一方温泉外自是建了精致的屋宇,只是顶上开着天窗,让星月之光可以流泻下来,眼下雾气朦胧,氤氲着眼前的人。
我心里有些微忐忑,毕竟白天时候和他之间似乎闹了小小的不愉快,心里想要苦笑,想我独步寻什么时候,竟还要揣测起旁人的心思来了,这忖度的对象,还是自己的师弟。
“若你那时,没有离开这岛就好了·”阿七突然说,声音还是低沉的,似喃喃呓语,若不是我凝神细细留意他的动静,只怕都不会听见,只是这声音,却有些凉意。
不知他说的那时,是哪一次温泉的暖意蒸腾,让我有些昏昏欲睡··我打起精神,在心底暗暗思索,自幼时得蒙师父收留教导,在未经师父允许的情况下,我一共私自出岛两次,第一次是在什么时候,已经记不清了,只是到了一座城,遇到了一个人,那个人身影模糊,抱起一个孩子,站在一株蔚然巨大的花树下,说着``````说着什么,说着什么```````不知是何缘故,一想到此处,记忆竟有些昏沉,恍恍惚惚,往昔好似前尘旧梦。
·我摇摇头,想要理清思路,还有第二次``````对,第二次出岛,是在我十五岁时,没想到那年与师父一别后,竟是碧落黄泉,阴阳两地了··我心中涌上来浓浓的苦涩,想了想,又暗骂自己真是糊涂了,阿七被师父带来岛上给我做伴,是师父将出走的自己从那座城中带回岛上之后的事情了。
只是不知阿七这样说是什么意思,难道师父猝然离世,是与自己的不告而别有关系吗所以阿七对我心怀怨愤一时之间,我不知将如何应对。
“阿七``````”直到出声后,我才意识到自己唤他的名字,这声音轻飘飘的,竟不似我自己发出的声响,阿七本来有些虚渺的目光在这一声后立即凝驻在了我身上,带着些不明的意味。
我有些尴尬,见自己泡在温泉水中,而他却衣冠整齐站在温泉之外,只是站得过于近了些,泉水的湿意都染上了他的衣袂,于是再次柔和出声道:“硫磺温泉不仅舒经活络润泽肌肤,还有舒缓疲乏蓄养精神之效用,阿七这几日来为我之事也是一路奔波费尽心力,想是也劳累以及,不如下来,和我一并泡泡温泉吧。”
“``````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良久的默然无声,阿七背着手,居高临下,水雾淡去,温柔月色下,阿七粉面含春,一双桃花眼湿漉漉的明亮,似是含着水气,像清晨还沾染着清露的桃花瓣,声音里,似乎都沾染了湿意。
我说了什么```````·头脑有些昏聩,我一时竟不知刚才说了什么``````想来是连日的劳累加之温泉的氤氲,让我确实有些混沌了··却听一声哗啦声响,原来阿七在不除衣衫鞋袜的情况下,步入到温泉水中来了。
心间猛然一跳··“师兄,我的好师兄,你可是对谁都是这样的么”·师兄``````好师兄是谁这样叫我,有两只手抓着我的肩膀,力道大的有些吓人,一个坚韧而温热的身躯靠了过来,“对着那个顾飞白,也是如此的么”``````睁开眼,眼前一片水光,眨了眨,才总算看清来人,怔怔地看着,意识实在混沌,只见此时瓣桃花旋然落在那人发间。
原来是阿七,阿七靠得我这样近,说话之时,甚至鼻尖相触,热息喷到我的脸上,我的心中一个激灵,却又被被渐渐涌上来的困倦给淹没了··听着阿七这样说话的语气,下意识里觉得十分不妥,可是不妥在哪里,一时之间脑中似乎搅着一团浆糊,乏累的很。
“若我不愿为你解这一身奇毒``````你可愿,长留此岛,常伴我身侧呢”耳畔有谁轻轻呢喃,似是温柔如水,可话中的凉意,好像冷月光华,这话为何这般熟悉,熟悉到不知为何令心中一阵酸楚,可是这声音缘何又如此陌生,陌生到想努力睁开双眼,可是眼皮上似乎沉坠千斤。
“呵,独步寻,你竟是用这种方式,来逃避我么”·谁的声音,已听不分明·                        ·作者有话要说:·☆、独步明玉·【青山总负白头约,踏遍天涯人独缺。
】·一只带着些凉意的手,微微拂落在我的脸颊上··是谁我睁开眼睛·却见一人坐在床边,背靠着窗子,窗外投射进来一些疏朗明澈的天光,床边坐着的人的身影整个都晕在光里,好像就要融到阳光里去了,连脸也看不分明,只是来人如水沁凉的长发流泻下来,有些落在我的脸上,痒痒的。
虽然看不清模样,可我却下意识地唤道:“师父是你·”带着些由衷的敬意和久别重逢的欢喜,竟然是师父·······师父的身上,似乎总有些温雅的书墨香气。
·“阿寻·”这声音也是疏朗而温雅的,他收回抚在我脸颊上的手,“阿寻,一生不离无名岛,长留师父身侧可好”·我心中一阵悲怆,急忙想要答应,可身体和灵魂却好像分离开来了,只听自己略还显些青涩的声音说道“师父,阿寻自然是要出去闯荡江湖一番,好叫世人见识见识师父教出的徒弟是如何的厉害啊,否则不是白费了师父大人那许多的心血么``````师父大人,等我游历了一遍名山大川,会一会那些传说中了不得的名士高人,成了白头老翁,再回来陪在师父身边,也不迟啊``````那时我搜刮些这天下的珍奇异宝来献给师父大人,便再也不离开师父您了我发誓”少年的声音也是朗润的,带着少年的意气风发和满满的跃跃欲试。
一声叹息,带着些无奈何宠溺,“等你成了白头翁,师父岂不是成了冢中枯骨”·“怎么可能,师父这么年轻,身体又是如此健朗,一定活得比我长久。”
那个年少的“我”说得信誓旦旦··“阿寻的嘴自然是最甜的,只是师父不想活得比阿寻长久,那样恐怕会很寂寞吧,”顿了顿,在阳光中看不清面目声音温雅的男子又说道:“师父不想阿寻离开师父身边,师父身边不能没有阿寻陪伴,也不愿孤身一人。”
“师父还有阿七啊·”·“阿七是你的,师父只有阿寻·阿寻可知道,师父找你找了多少年······”那个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不可闻。
心中觉得十分酸楚,好像要落下泪来· ·那个逆着阳光的身影站了起来,看不见的柔软的目光似乎还停驻在我身上,只是慢慢转身,最终和温煦的天光融合在一起了。
“师父”惊叫一声,伸出手想要抓住那似乎片片羽化而去的身影,却搅碎了一室明净天光··“梦见师父了么·······” 一声叹息。
 ·我醒了过来,睁开眼睛,入眼的是蓝色的床帐,上面还绣着一幅童子嬉游图,还是自己少时的样式,材质却是新的··原来方才只是一个梦·······脸上冰凉,枕上也有些凉意。
只是梦中场景竟然如此熟悉,仿佛早已深藏在记忆深处了··“原来独步寻,也是会流泪的啊·”只见阿七坐在床沿,眼下有些青影,眼中带着倦意,那双时时蕴含春意的桃花眼,也不那么生动了,然而语气却不怎么好,依旧夹针带刺,“只是没想到独步寻竟然如此柔弱,泡个温泉也能染疾。”
话中特意加重了“柔弱”二字,免不了又是一声嗤笑··只记得昨日泡着温泉,却忍不住身上疲乏,好像昏昏然睡去了,那时似乎阿七也进入了温泉之内,恍恍惚惚间似乎听见他说了些什么,只是具体是什么,又记不分明了。
我心下困惑,面上只是微微一笑,转而想到阿七向来如此,嘴上从来不肯吃亏,但看似尖锐刻薄,其实只不过是嘴硬心软,便柔下声音,低声说道:“阿七,多谢你照顾了。”
只是喉咙似乎冒火,感觉十分干涩,连嘴唇也开裂了,便下意识地舔了舔唇··阿七却是别开了目光·犹豫了一瞬,起身到了一杯水,递给我,又坐到床畔来了。
“哼,独步寻,你以为我想照顾你么”阿七语气不善,一系列动作也谈不上一丝轻柔,只是面上却泛了红,那红晕像飞霞一般染上了如脂如玉的面颊,仿佛春色袭人。
果然是少年心性··我自然不管他说什么,只是心下却觉得十分宽慰,“原来阿七,也是会脸红的啊·”我有心调笑他,学着他方才的口吻,却是哑着声音说道,却见这会儿阿七不仅面上飞霞,连两只耳朵都成了粉嫩颜色,仿佛十分意外,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竟然十分可爱。
见他这样,我只又说道:“阿七待我自是极好的,只是不知为何嘴上总是不肯吃亏·”我仰着脸,凝视着阿七··然而阿七却愣了愣,面色有些古怪,忽而轻笑一声:“师兄这一双眼睛······”说着竟伸手覆在我的眼睛上,我心下疑惑,面上却不动声色,我虽然是是他师兄,但是这些年来阿七从来直呼我姓名,只是这几日,不知何故却一再唤我做师兄,有时还真有一种受宠若惊之感,但是他心中究竟如何想法,数日来待我时常显出的古怪,实话说我也并不真正关心,只要他治好了我身上奇毒,他依旧是传言中东海之上飘渺难寻的无名岛之岛主,而我,便还是从前那个独步寻。
想到此处,我心下释然,不禁眨了眨眼睛,阿七却像烫到了般急忙撤下手,只是嘴上依旧不饶人,撇着嘴,恶声恶气道,“这双眼睛,似乎可以蛊惑人心呢·”说罢却是笑吟吟,一霎时如桃花乱颤,春满枝头。
为了早日恢复功力,虽然阿七似乎每日都在药庐中忙碌,但我也未曾闲着,阿七说过这毒闻所未闻,取了我的血,说经过观察发现血液中所残留的毒中有一些十分独特的成分,为了解毒还需要再搜寻一些资料,我索性自己便也埋头寻找岛上的医药典籍,希望能在书中有所线索。
岛上藏书大多收集在北侧的掬星阁,阁中书柜全用百年樟木制成,自然清香,防虫防蛀·然而这许多樟木,如同岛上所有木制建筑,都是经过许多年,漂洋过海从陆上一点点运过来的。
这一日,如往常一般翻看掬星阁中所藏药典,却偶然发现一些十分古旧的药典医书中镌写着“独步明玉”这个名字,虽然阁中的藏书都被仆人们小心看护,但纸张依旧泛黄破损,有些章节都已经遗失了,只是相比其它药典,这一系列的典籍却极是精微深奥,而且有些看起来不像中原所有的医法,还记录了一些只在传说中听闻据说生长在异域,或者已经在百年前就灭绝的药材。
独步明玉······我在心中搜索着这个名字,恍然觉得十分熟悉,仿佛一位女子的面貌近在眼前,只是记忆中似乎遍布尘埃,又想不起来曾经在哪里见过。
从师父口中所得的记忆里,独步一氏中并无这个人,心下有些好奇,但也许是独步一氏中某一个女子,后来自愿离岛而被抹除存在痕迹的人吧··这样想着,心下稍安。
然而翻书的手一顿,一张被夹在书中十分脆薄的纸张在方才书页翻动间翩然滑落地面,似乎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催促我将之拣起,伸手触碰到时,纸张已经出现数道裂痕,我小心翼翼地将之放在掌心,却见纸上只是寥寥数字:珠儿所发热症,寻常草药无医,需昧心草及千扬花。
笔迹娟丽清秀,显似女儿家所写··珠儿,珠儿,珠儿······我如魔怔一般地念着这个名字,心中一动,有一种莫名熟悉感汹涌而至,似乎一层遮掩在心间的幕布即将被揭下,却在这时突然感到一阵耳晕目眩,头疼欲裂。
待稍稍平息之后,那种熟悉感就消失得了无踪迹了,好像方才一切都是一场幻觉,我摇摇头,不知自己刚才怎么了,目光落在书页上,见之上写着千扬花,千扬花······好熟悉的草药名字,刚才在哪处见过张开右手掌,却见掌中的薄纸不知何时捏碎了,随着我的靠近凝视,在呼吸间,如轻薄的琼花般片片飞远。
一缕阳光从阁中所开设的小窗中透射进来,纸片仿佛阳光下的雪花被融成粉末,最终渐渐消失不见,方才一幕,如梦似幻·                        ·作者有话要说:·☆、独步狐·【前尘望断无寻处,一树桃花满目春。
】·“阿七,”此刻我趴在床上,任阿七在我背上施针··阿七用金针刺我身上脉络,再往其间探入丝丝内力,只是我此刻心下疑虑重重,只觉得“独步明玉”这一名字十分熟悉,又有些说不清的蹊跷,便拿出了记载在撰写有这个名字的书中之内容欲与阿七讨论。
“常人周身纵横经络如雨露灌溉,奇经八脉如湖海蓄气,正经十二脉如江河灌溉,”我顿了顿,见阿七施针如故,便接续:“昨日我在掬星阁的一本古旧写本之中,有记载一种西北异域之秘法,说是配合一种雪山奇境的特殊植物,即可令人江河绝,湖海涸,周身气泄而不凝。
虽然说法十分隐晦,但却是一条十分重要的线索·如果世上果真有这样一种植物,那我所中之毒的成分·······”我不再多言,阿七自然知道言中之意。
“哦书中这些话听着似有几分道理,”阿七停了手上动作,为我盖上被子,温热的手指不经意间触到我裸和谐露在外的背上肌肤,带来些异样。
却听他继续说道:“然而这般记载却实在渺冥,且不说师兄的理解是否准确,就是这异域秘法,奇境遗姝这等事,也如同志怪之说般,不知是否真正存在,只是想来师兄解毒心切,却不可病急乱投医。”
阿七叹了口气,话锋一转,“只是不知师兄所看这书的作者是谁,阿七倒是闻所未闻·”·我心中揣度着他的话语,觉得不无道理,只是好不容易寻到类似线索,即使阿七觉得不妥,我自己也不会将之放过。
听阿七出声询问,也正有疑问··“独步明玉······”·“独步明玉”阿七念叨着这个名字,面上也有些疑惑,思虑良久,“独步一氏,自百年来,定居无名岛,确实并无此人。”
我心中却是一动,“阿七,你告诉我,师父他······他可有女儿遗落在外·”如果师父果然在外还有遗女,那样独步一氏还未灭绝,对于师父之死,我也能稍稍解解脱。
“独步寻天下再也没有比你更糊涂的人了”却不想阿七听我说完,立刻出言讽刺,不仅犹如浇了我一盆冷水,还在水中夹着寒冰,他的语调十分怪异,似乎愤怒以及,“师父若听到你这句话,真不知该做如何想,九泉之下恐怕也不会安息罢”·阿七如此言重,我心下惊疑不定,“阿七,你为何这么说师父身死,若还有遗珠在世,独步一氏也算就此得以延续。”
转念一想,那些药典如此古旧,怎可能是今世的人所撰写心想我确实糊涂,眼下也不顾“独步明玉”是何人了,见阿七怪异至此,急忙出声,“阿七,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独步寻,我能有什么瞒得了你”阿七冷哼一声,面色严峻,却真的是生气了,只是转而面色哀恸,似是自责悔恨,“师父待你如何,你自己最清楚不过了还请你好好照顾自己,莫要再让师父难过了。”
语带讥讽,说罢像是再也不愿和我多说一句,起身离去了··“阿七``````”我摸摸鼻子,却不知自己又说错了什么话,惹得这位小祖宗置气··后来再去找阿七,见他又在药庐中忙碌了,虽然见我只当不见,心中却是安下心神,这样也罢。
但是独步明玉这个名字,却像是在我的心中扎了根似的··便日日前往掬星阁,寻找关于独步明玉这人的书籍,不仅是其对医术药理妙到颠豪的释意阐析,甚至从中还能寻到关于我所中之毒的一二,更因为这个名字似乎十分熟悉,关乎此人种种,仿佛就蛰居在心底深处。
只是掬星阁经数百年沉淀累积,其中典籍不说浩如烟海,也绝非几日甚至数月的时间也可浏览完毕,即使只是找其中有独步明玉这四个字的典籍,也是十分耗时费力的,也许应该找些帮手为妥,但我心中不知何故,又不想假手他人。
功夫不负有心人,这一日终于找到第四本有独步明玉字样并且字体娟秀的小本,却不是医毒药典,而是一本关乎武学的小记··略略浏览一番,其中所阐武功,正是十二式揽月摘星剑法,其中内容我再熟悉不过。
只是小记扉页当中关于揽月摘星剑法的由来阐述,却是让我心中一震···十二式揽月摘星剑法,胜在招式变化无穷,说是只有十二式,但每一式中藏有十二中式,每一中式中又藏有十二小式,剑势风流飘逸,如怀风揽月,舞起来凌凌剑光如千花攒飞,十分漂亮。
说起来,因为漂亮,这一剑法我确是不常在人前使的,也因为漂亮,我将之传授给了顾飞白,没想到他是个武学奇才,只用了十年就将十二式学得一个不落,为了他,我更是折了自己的宝刀“藏蛟”,给他铸了一把“赤魅”。
没想到到头来却遭其暗算,心中怎一个恨子了得·我收回思绪,免得再在顾飞白身上耗费太多心神··揽月摘星剑法变化万端,却能杀人于无形,又称锦绣千花剑,据师父所言,乃演变于无名岛第一代岛主的追狐剑。
而此刻手中的小册子,在前言之中却说是闲来无事将追狐剑捉摸,只觉得此剑法过简,实在寡味,便欲化简为繁,在十二式中纳藏十二中式,又在十二中式中思索套入十二小式,如此演化为十二式揽月摘星剑法。
对于这位前辈所说的原因,心中有些好笑,大象希形,大道至简,多少人苦研武学,也不过是想删繁就简武及于道,小记中却反其道而行,然而所创锦绣千花剑法,其中奥妙,却也是让人叹为观止。
由追狐剑演绎为十二式揽月摘星剑法之人,这个“独步明玉”难道就是祖师爷独步狐可是字体如此秀逸,显为女儿家手笔·还是独步明玉抄录了一份独步狐对于追狐剑法的创新只是独步狐不甚可能对自己成名所恃的剑法做“寡然无味”的评价吧。
那么这个很可能是一位女子,精研药理,又在武学上有如此惊人的创制,然而关于其的记载却无迹可寻的独步明玉,究竟又是何人·心中只觉蹊跷万分,又无丝毫头绪。
叹了口气,将这本小记小心收入怀中··抬头看看外面天色,已近黄昏了,便起身准备回千寻楼··正在这时,一名灰衣小僮跑了过来,“启禀``````公子,岛主请您前往临风堂用膳。”
小僮说得一板一眼,一丝不苟,虽然在关于我的称呼上略有迟疑··“知道了,我这就去·”师父走后,我弃岛而去,阿七便理所当然地成了新岛主,只是我的身份,就不免有些尴尬了。
此刻我跟在那名小僮身后,心中觉得有些无趣,无名岛独立东海之上,近数百号人,渔樵耕读,自给自足,而对于岛上一些不能自产的物什,比如铁器、茶叶,则会将岛中人所下海寻获的海中奇珍与沿海居民作物物交换。
无名岛,百年来皆是如此,连其中所居住的人,似乎除了师父、阿七和我,再加上一个历经三代的白老,多年来都未有任何改变,仆人便谨守仆人的本分,除了需要交代传达的事情,绝不多说一个字,流露出一点情绪,一个一个,冷冰冰的,都不像活人。
除了在此处清修练武,也实在没什么有意思的,这也是为何我少年时代总想着出岛的原因之一··岛上亭台楼榭连绵横亘,除了十数幢独楼外,还有一个主厅,临风楼。
岛上自然不会有什么客人,也无非是作为一个饭堂,师徒几个聚在一起用膳罢了,只是平时也不常用,因为个人都有自己的独楼,平日里都是将各人的饭菜送到小楼里的。
现在天色已经擦黑,临风堂和各处小楼都已经陆续掌灯·点点灯火,橘色暖光,倒衬得亭台楼阁,满目琳琅,犹如神仙画境··阿七一身清翠薄衫,施施然坐于桌子一侧。
一扫桌上都是一些素常小菜··我在他对面落座,心中却有些惴惴··“阿七······”我目光越过桌子,凝目看他。
“吃饭·”阿七拿起碗筷,头也不抬··半晌无话,两人果然只是默默吃饭··一名灰衣的婢女为我们布菜,我忍不住朝她看了一眼,却见清秀面庞,低眉顺眼,面无表情,却总感觉缺少了一丝鲜活,这影像似乎也在人眼中转瞬即逝,除我与阿七之外,厅中还有十数人,却静得落针可闻,突然觉得心中十分疲累。
岛上所有伺候的人,视岛主犹如神明,百年来谨守本分,规规矩矩,绝不行差踏错,就如同木偶,然而,说起来,这张脸、和那张脸,有什么区别,这个人、和那个人,又有什么不同。
“一个寻常仆从,有什么好看”却蓦然听见阿七出言道,声音虽如珠落玉盘,却怎么都让人觉得阴阳怪气··只是他生了这么多天的闷气,我心中好笑,可总算是愿与我说话了么今日请我吃饭,算是消气了吧。
我不答,却是反问,“阿七这几日不是在药庐,便是在书阁,连我也不见了,可是想出解毒的方法了吗”·“解毒解毒你心中除了惦念解毒之外,就没有其它了吗”阿七却是“啪”地一声放下筷子,怒气冲冲,越发阴阳怪气起来。
他这样莫名其妙,我也有些怒火,这几日来,数次与他言语龃龉,不欢而散,想来都是他挑起来的,我也不知哪里惹到他,真是不可理喻··“眼下解毒才是最要紧之事,我又有闲工夫去惦念其他了”我也不甘示弱,放下筷子,“还是说阿七没有这个能耐,麻烦早点告知,我好早点出岛,另寻良法。”
“如果出岛,你又有哪里可去”·“这就不用你管,这饭我也吃饱了,告辞”说罢伸手弹了弹衣上灰尘,起身正要离去。
“如果我说我找到也许是能令你慢慢恢复功力的法子了呢”却听阿七声音清朗,如水晶琉璃,我敢说,这实在是我此生当中所听过的最好听的声音了。
                       ·作者有话要说:·☆、碧丝蚕·【春风吹皱春池水,淡月濯湿青衫薄·】·我脚步一顿,蓦然转身,笑意吟吟,“此话当真”·“你大可不信。”
阿七声音含讽,眼也不抬,却是拣起筷子,继续吃饭了··“我信,我信,我当然信·”阿七虽然性子有些顽劣,却是不屑于说谎的·此刻旦闻解毒的可能,不禁喜从中来,心花怒放,于是仍旧坐回方才位子上,却见满目菜肴,三菜一汤,错落有致,荤菜鲜香入味,蔬叶青翠欲滴如碧玉,其中一盘龙井虾仁,虾仁鲜嫩,龙井清香碧透如翡翠尖,端端盛在精致的盘子里,十分喜人。
实在抑制不住心中喜悦,笑眯眯,伸筷夹了虾仁,放在阿七碗里,柔声说道:“阿七不愧是‘须弥袖手’,连菜都能烧得如此不俗·”·“这回你独步寻的眼倒是不瞎了。”
阿七说话少有不夹枪带棒的时候,却是乖乖地吃了我给他夹的虾仁··我心中暗笑,真是个别扭的孩子··“阿七对我这么好,真不知该怎么报答,嘿嘿。”
见他还是扳着一张笑脸,话锋一转,我有心揶揄,“吾家阿七初长成啊,阿七年纪小小,却已经这么厉害了,真是后生可畏,论武功、论医术,论品貌,都是顶尖儿的,还烧得一手好菜,更是天上有,地上无,真不知要怎样的窈窕贤淑的女子,方能配得上你了,以后为兄可要为你好好费心,难道要找一位九天仙女来给阿七做夫人么哈哈。”
说道后来,不管阿七怎么反应,我自己却忍不住笑了··笑完了又一连扒了数口饭,夹了好些菜,只觉得十分鲜甜可口,又想到阿七虽然嘴上有时不饶人,照顾起人来到真是细致入微,真有一种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感觉,此心甚慰。
“我不要娶妻·”阿七声音冷冷的,不闻一丝笑意··“阿七竟是害羞了·”我脸上笑意不减,心中却有些不快了,我有心想让他解颐,不知他又怎么了,旋而心下又释然,阿七这顽梗性子,也不知谁能改的了的了。
“你不明白`````以后少说这样的话·”阿七终于抬起头看我,只是那目光清凌凌的,像刀子似的,亮的怕人··“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我的心猛然一跳,忙笑道··“今夜酉时,温泉·”阿七停箸,淡然道··我不知这话何意,却是想也没想就笑应下了··夜阑人静,滴漏声声。
岛上初夏,白天闷热,夜间却是凉如水,此刻月朗星稀,蝉虫鸣叫,声声清亮·其他楼宇皆熄了灯烛,唯有依温泉而建的清净池内还燃着一盏一盏琉璃灯,衬着星月之光皎洁如华,想必如漂浮在浩瀚海上之仙阁。
我闲等着阿七,一个人真是百无聊赖,恍惚间风声树影,觉得虽然来到岛上不过几日,但那些江湖风雨,刀光剑影,好像都离得很远很远了,远得像是一场前尘旧梦,只有这无名岛上,方寸天地,鸡鸣犬吠,暧暧人烟,晚间涛声如梦,才是触摸可得的真实的,心中有些慌乱,竟慢慢涌上来一种英雄髀肉生之感,心中有些思虑,便索性泡起了温泉。
只是几日不来这清净阁,温泉水中似乎除了经年氤氲不散的馥郁桃花香气,隐隐有一丝药味··心中一动,似有些了然··正被温泉水蒸腾着,有些昏昏然,却见云烟雾绕处,一袭青衫缓缓而近。
正是阿七,“阿七·”我出声唤道,有些欢悦·“酉时了·”却听他淡淡道,“这几日我在温泉中蒸氲了一些药材,大多是冰片、没药等通窍活血致气之物,想必你已经泡了多时了。”
“嗯,闲来无事,泡了半个时辰了·”我摸摸鼻子,心想还是阿七了解我··待得阿七走近了,我才看见他的右手托着一个小巧的檀木盒子。
凝眸仔细看了那盒子,心下有些好奇··阿七却一拂衣裾,在温泉前的白玉石阶上坐下了,浑不在意温泉水荡漾开来染湿了他的青衫,濡着一身青葱转眼成碧,翠色欲滴。
“只是我想在说我的法子前,有必要告诉你一些,我的发现·”阿七端正颜色,少年的声音清越如水晶珠玉,我听着竟一瞬恍了神··“你说。”
我收敛心神,屏息静听··“你那日所说的异域奇株,其实我回去也不是没想过·”阿七说到此处,眼神虚渺澹然,声音顿住,看了看我,我心中喜悦,原来阿七对我所发现的线索,并非置若罔闻,他对解毒一事,倒也真可以说的上是尽心尽力。
见他语调淡然、掩有疲惫,这几日来想必也是费了好些心血,却是生出了一些愧疚来,便温言道,“阿七嘴上不说,对我之事,却最是尽心尽力·”·阿七听罢,微笑。
瞬而声音又响起,“虽然还是不知那‘独步明玉’是何方神圣,然而从那本药典中所描述的情状来看,那种生长在雪山中又有可能在一夕之间散尽人的武功内力的,很可能是‘殷明朱果’。”
阿七声音低沉,眸光沉敛,面色也有些沉重,似在回忆思索··“殷明朱果”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惊疑乍起,心中犹如炸响了惊雷。
“殷明朱果”这个名字或许还不为江湖人所熟识,但它的别称,却不啻于平地惊雷,一语激起千层浪·虽然只在传说中,也足以让人心生魔障··“往生果”我料想这雪山奇境中的植株应该十分罕见玄殊,却不想竟然是这几乎人人知晓却玄而又玄的传说之果,此刻下意识地喃喃出声,仿佛自言自语。
“只是很可能,”阿七解释道,声音竟是少有的低宛,温柔如水,竟让我产生一种正在劝慰情人的错觉,只是我心中思虑着殷明朱果,对他的语气并未多想,“殷明朱果毕竟只存在于传说中,暂不论世间是否存在此物,即使存在又是否能令顾、呃那人所得,”阿七看了看我,见我没什么反应,便接着说,“而且世上所传之事多有失实,三人成虎,想必真有此物传言也会夸大。”
原来这所谓“殷明朱果”的传说,还是来源于百年前一座在极北边境之地失落的城,只是百年来江山易主,江湖纷乱,这城的名字以及那段蒙尘旧事也一并被人遗忘了,只是传说中关于此果的种种玄奇之事,却被流传了下来。
·往生、往生·可活死人、可肉白骨,可染银发成青丝,亦可使红颜成枯骨,甚至传闻其能使人成仙成魔,不入往生··如果能用一个词来形容江湖中人对“往生果”的描述,那就是荒诞。
然而如果真的是“往生”,那么一夕之间让人在毫无所觉得情况下内力尽失的效果,似乎也并非不可能,我心中思虑急转,面上却是冷然··“如果真是‘往生’,又有何法可解”我心怀惴惴,凝望着阿七,试探着问道。
“无法可解,”阿七微微叹息了一声,听到此处,我顿时委顿,仿佛泄了一口生气似的,方才积攒着的盎然,也一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了,却听阿七又说道,“‘往生’无法可解,但你那日说经脉滞涩,气泄而不凝,却是让我想到了一个法子,也许还可一试。”
“什么法子”我方才心中正涌上来生无意趣之感,呼吸间又听得阿七话间似有峰回路转之意,顾不得其他,急急出声询问··“你且看。”
阿七却是不答,只是缓缓展开了手上托着的檀木盒子,我这时才仔细观察起这盒子,原来并不是檀木,虽然这木质的纹理像极了檀木,然而木上隐约有些奇异的异于檀香的天然香气,上面雕镂一些繁枝蔓草,一朵一朵浮空的雕花,花瓣重重叠叠,十分繁复妖异`````我皱眉,看这花朵似乎有些熟悉。
但意识很快就被盒中展现的景象而吸引··只见盒子中有些湿润,却是从内而外被濡湿的,其中还有一块仍旧在融化的冰块,如果那该称之为冰块的话,因为那冰块,是紫色的,而在那紫色冰块中——我不禁微凝了双眸,如果没有看错,那还在继续融化的物什之中,有一只犹如针尖般细小的虫子,虫子随着包裹其外的东西的缩小,渐渐开始蠕动。
直到那紫色渐渐消散,其间的虫子才显出全貌来,细小如针,通体翠色,晶莹剔透··“这是”我忍不住出声问··“吐丝如碧。”
阿七声音依旧淡淡··“碧丝蚕”我惊呼,带些不可置信的喜悦··碧丝蚕如果方才的“殷明朱果”让我有如坠入玄冥梦境之感,那“碧丝蚕”却是犹如一声晨钟敲响心头。
不禁想起江湖一些传言,据传这世间有四奇:东海碧、北山朱、神仙难解玲珑锁,雪天一点蓝·一“朱”并非殷明朱果,毕竟“往生”只存在于渺渺传说中,并未有确实证据证明世间存在此物,而是指一种血樱,也即流传甚广的“朱汲花”,而一“碧”即是指“碧丝蚕”,至于“玲珑”,多少年来没有人知道这究竟指的是何物,甚至有人认为“玲珑”是指智者玲珑心,更多的人则认为“玲珑”不过虚指,雪天蓝则更是虚幻缥缈,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想到此处,心下一沉,却是不知作何感想,世人不知“玲珑”为何物,也许我却是见过的··心念电转,回过神来,却听阿七继续说道:“说到这虫子,我也是费了好一番功夫,那些老不死的‘养蚕人’,一群怪物,一定要我拿‘朱汲花’换这是打得好算盘啊,虫子没了他们可以再养,朱汲花下可躺着多少所谓江湖豪杰的枯骨呢。”
阿七轻嗤一声,显然十分不屑,只是声音中有些疲态,指尖扣着木盒边沿··“你什么时候有‘朱汲花’了,我怎么不知道”我愕然,生长着朱汲花,我只知道一处,却不是阿七能得的,而且即使从知道我中毒之事起算,也不过月余吧,又怎么去找那飘渺的朱汲花。
阿七横了我一眼··呃`````我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阿七确实自顾自地述说,“众所周知,碧丝蚕极难成活,一旦养活,吐丝如碧,却能不绝人生机,传言有人肝肠寸断,却用它救活。
当然这些都是野说游闻,然而它能游走于经络,修补破损,畅通滞碍,确是不假·”我静静听着,阿七所说的每一个字,似乎都在我心间铮然作响··碧丝蚕,几乎无人不知,它不同于传说中的“殷明朱果”。
虽为至珍异宝,却也可得,而它的效用,也早有人进行试验与记载——“吐丝如碧,不绝生机”··阿七方才说的,一字不假。
就连那肝肠寸断而被碧丝蚕吐丝如碧而医好的,虽然听似无稽,但是确有此事··“所以,你要将之用在我身上”此刻我心中却是平静,比这几日来都要澹静清明。
“这与我无关,要看你自己·”阿七左手屈指叩着木盒,声音清淡,“我用温泉之中弥散的药雾融化紫冰,唤醒这碧丝蚕,离开紫冰,它活不过顷刻,除非进入人体。”
“那还等什么·”眼看着那紫冰转瞬就要完全融化,我自觉镇静,心中却是惶急,虽然要在身体里养一条虫子,但是为了恢复功力,哪怕只有一四生机,我也不惧一试。
“独步寻,你可真愿意”却不料阿七这般说道,他这是何意我心中有些莫名惊疑,竟涌起一种怪异之感,抬头看他,只见他微勾唇角,桃花眼微微溢出些笑意如春。
在这时候,还要来与我置气么“有何不愿·”我说得断然··说罢,看阿七从袖中取出金针,一针扎进了我肩上穴道,那碧丝蚕也趁势钻了进去。
                       ·作者有话要说:·☆、追狐剑·【与君执手少年事,灵犀一点觅追狐·】·每隔三日,一泡温泉。
虽然不再有第二只碧丝蚕,但温泉之中用纱布裹着灌进许多药材,其中许多也是温养碧丝蚕的,也便是泡着药浴··至如今已经三七二一日了,以往不知何故突然散尽的内力有渐渐回到自己身上之势,现今感觉,好像已恢复一二成,虽然散尽只在一夕之间,回复却这般艰难,然而照这个趋势,再在岛上带个一年半载,便有望回到从前一般,快意江湖了,当然,出岛之后第一件要做的事,恐怕就是手刃顾飞白了。
数月来,我心间从未像今日这般畅快·仿佛饮了一坛陈酿老酒,酣畅淋漓··也终于有了些闲情逸致,在岛上散散步,宽宽心··无名岛上,桃花千树万树,一侧春暮凋零,一侧至夏不绝,已经及春至夏,衣衫渐薄,然而岛的西北一侧,还是良润如春,恍然玄都千树,正是开至极盛之时,夭夭桃花挤挤挨挨,如大片红霞飞云,云蒸霞蔚,熏人眼目,迷人眼,醉人心,凝眸细看,只见小白长红,簇拥枝上,压弯枝头。
微风拂过,桃瓣纷纷而落,飘零好似九天红雨··我背着手,慢慢踱步,任清风夹着郁郁桃花香气,吹起鬓边缕缕发丝,粉嫩花瓣落在肩头,衣上,也不忍心拂去··恍惚间仿佛看见许多年前一绿衣小童,跌跌撞撞,再一细看,却原来是一身淡绿薄衫的阿七,在纷飞桃花雨间,纤长身影,淡然独立,眉眼含笑,春染眉稍,竟如一树桃花所化。
“东海之上有佳人,久居仙岛无俗情,一身独立沧波里,一念旋然一世尘·”我心间喜悦,仿佛醉了甘醇美酒,慢慢念出几句歪诗来,却是有心赞他身姿濯濯出尘,望之犹如东海之上的仙人了。
蓦然兴致来,折了一枝细幼桃枝··闭眼,再睁开,心中澹静,古井无波,仿佛间,吉祥止止,虚室生白·极静,至极动,满枝春色,化为寒枝深雪··手中似有煌煌剑影,一招一式,如千山飞雪,悬径无踪,寒山峭立,万壁孤绝。
又仿佛古刹深山,莽莽苍林,一只灵狐,在山间欢然奔越··剑式中带着说不出的苍寒古寂之意··剑风带起树上桃花,满目灼灼芳华··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一共十二式,灵动飘洒,一步不落,然而捏在手中的枝上桃花明显掉落许多。
心下一声凉凉叹息··剑势一路下来,稍不凝滞停歇,已经十分不错了,但毕竟功力只有恢复了一二成,还是力有不逮,剑招虽美,也得了些神韵气度,但没有足够内力支撑,缺乏根骨精神,力散而不凝,保不住手中桃花。
最后拼着些蛮力坚持下来,只这瞬息间,就已经气喘吁吁,汗流浃背了··微风拂过,即是夏天,也一阵凉意沁人··“这是”阿七一身浅绿薄衫,出现在我身边,声音有些颤。
“追狐剑法·”古意盎然,极简极迅,正是当年飞雪剑客成名绝技“追狐剑”··虽然师父从未教授过,但锦绣千花剑法便是脱胎于此,而且自从我得了那剑式小记,看其中剑法,便觉得有一种莫名而奇妙的熟悉感,一招一式,争先涌上心头,仿佛早已经熟记于心。
只是如能解了这身上毒,这些事情我也不想深究,不论是独步明玉还是追狐剑,也许是说不清的前世今生罢··“当年祖师爷名动天下的‘追狐剑’”阿七睁大一双桃花眼,不掩其中讶异神色。
“正是·”我见阿七惊疑,温柔出声解释,“是前些日子从掬星阁里淘出来的,想不到那里封尘着祖师爷当年的剑谱,只是剑谱实在太过古旧,我便抄录了一本,原版已经被我小心收着了。”
说罢从怀中掏出一本剑谱,递给了阿七,那正是我攫取那本由‘独步明玉’所书的小记中关乎追狐剑法的内容,加之收整,又写了些这些天来捉摸的心得。
只是那本字迹清娟秀丽的小记以及独步明玉,不知为何确是不想再告诉阿七了,而他与我一般也确然不知独步明玉为何人··阿七接过剑谱,动作却莫名有些僵硬,“你的功力,可是恢复了几成”·“不过二成。”
我如实回答··“哦,”阿七淡淡然,似乎有些委顿,“虽然恢复得是不快,但我已经尽力了·”·我心中一暖,只觉得今日阿七不再与我争锋相对,倒是处处解颐,一句话便脱口而出,“阿七勿需这般说,阿七待我情深义重,我却是不知何以为报了。”
虽只有二成功力伴身,心情却也十分爽朗,连月来的阴霾也似乎一扫而光了,连思绪仿佛也清明了不少,对着阿七也端着十分的温和··“以后,别再提报答的话了,”阿七说得淡薄,语气沁凉,面色却有些古怪,只是转而便消散无踪,仿佛刚才霎那间的表情只是我看花了眼,“若真觉得阿七待你情深义重,那便````”·一阵凉风拂面,一瓣桃花划过阿七脸颊,绕着他鬓边的青丝旋然飞舞。
“你说什么”我抖落衣上落花,犹如拂去身上灰尘··阿七敛目,不再说话··我与阿七离得这样近,又怎么会听不见他说什么。
·只是岛中枯寂,沧海涛声、烟霞为伴,恍惚不记俗年,清素乏味的很,恐怕只是适合武夷山的那些牛鼻子老道,而我,却偏爱那繁华醴酪,花月春风,五色流霞。
当年师父留不住我,再给我一次机会,恐怕也仍是当初的选择··气氛一时尴尬··“阿七,”我温和言语,决心今日就要解开两人之间经年的那似有若无的一个结,“至来岛上,就常常念起我们少年时光,只是前些日子心怀抑郁,精神不大不爽朗,难得今日天朗气清,心怀舒畅,不若仍如少年时般,携手一起走走,也好说些知心话。”
说罢不顾阿七如何反应,执起他的手,触手如细玉温凉,只是虎口有些经年的茧子··心中莫名有些疼惜,阿七在三四岁时候就被师父带到岛上来了,自幼时即开始习武,十分勤奋,不论是骄阳烈日,还是风里雨里,三九寒天,都从未将习武一事搁下。
“这许多年来,也不知我生父生母是谁,罢了````师父离世之后,阿七,你就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我眸中含笑,说得情真意切,说罢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阿七没有说话,面上看不出是什么情绪,只是垂眸,眼睫轻颤,犹如风中蝶翼···“我知道你在我面前,性子有些别扭`````你,是还怨我当年瞒着你出岛去吗”我伸手拂去他发间嫣然桃花,捻起鬓边一缕散乱发丝,轻轻别在他耳后,“是我对不住你,今后的日子,一定补偿。
只是都过了这么多年,往事已已,你````从今之后,答应师兄,可别再为往事牵怀了,好吗”·阿七仰起脸,眼似两泉澄静明湖,微风拂过,起点点波澜荡漾,却是仍未说话。
“你若是不能原谅我也无妨,只是不要为旧事顾虑太多,徒增烦忧·”暖风熏人,我自己好像也要醉了··阿七确似是一怔,呆然半晌,蓦然反手抓紧我握着他的手,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慢慢说道:“今生今世,阿七待独步寻深情厚谊,不求报偿,但求独步寻对阿七,一世不忘。”
霎那间,我的心中像被那山寺的暮鼓击中,扬起一阵钝痛,慌忙收敛心神··暖风夹杂桃花香气,实在太过醉人··“阿七,”我喃喃道,“你待我总是极好,我又怎会忘记不论多少年过去,阿七在我眼中,都是原来那个勤奋聪颖,灵动乖巧的小小少年。”
阿七别过目光,任凭风起,不再说话,只是抓紧我的手,却不肯放下··我微笑,望见一树树桃花,心中似有些追忆,“你小时候,我在这桃林中练十二式揽月摘星剑,就常常见你躲在桃树后,不时偷眼看我,小小年纪,也不知成日捉摸着什么。”
说到此处,心中好笑,面上却是温柔··“我那时只是觉得你着实厉害,也比我大不了几岁,那揽月摘星剑法,看着就让我眼花,怎么努力也记不住几招,你却能剑出自然,一招一式都熟记于心。”
阿七的声音也是温和的,眼中灼灼,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一般,和睦安乐··“那时你才只有四五岁吧,却那么努力练剑·马步扎得真是一板一眼,规规矩矩,从不偷懒,长得又是那样玉雪可爱,就像个雪捏的娃娃,真怕阳光一晒就化了。”
边说边笑·一路信步,不期然遇见一株较之其他更为高大丰茂的桃花树,老树虬枝,似乎连花也开得分为霸道绚烈·只是树干上有些经年的刀痕,一道一道,斑斑驳驳。
“这是`````”                        ·作者有话要说:·☆、三尺雪·【春山埋断三尺雪,谁念遗踪一泫然。
】·“师兄不记得了么这是阿七小时候,师兄为阿七量身高,只是七岁之后,便再也没有人关心阿七又长了多高了·”阿七的声音温和,只是低低的,若风萦怀,缭绕愁肠,有些伤感。
“阿七`````”我唤他名字,却不知说什么好了··“师兄,”阿七出声,“师兄说的对,往事已矣,若还是为昔日所扰,不过徒增烦恼。”
我看他眼睛,澄澈清灵,“阿七能这样想,师兄心中十分宽慰·” ·岛上微风时起,拂来阵阵香气,熏人欲醉,只看翩然桃花轻舞··这样闲话,不知不觉走到桃林深处,矗着几处剑冢,都是百年来岛上历代岛主的配剑,或是折了断了,或是失了主人。
望着那些深深埋入冢中的旧剑,恍惚间耳畔似响起师父的话:·“啊、这是,这是飞雪飞雪剑长三尺三,用一整块天外陨铁铸就,为你祖师爷独步狐的配剑,后来祖师爷亡故,飞雪便长埋此处````这是断月,剑长三尺六,是你祖师爷之子,也是无名岛第二代主人独步尘心的佩剑,只是在一次与少林高手了凡对决时,断成两节,亲埋于此,之后独步尘心便幽居无名岛,不问江湖事。”
“原来这些残剑还有这些故事·”一声带着笑意的清澈声响,如珠如玉,不知怎的像含着丝揶揄,却是打断了我的回想,原来我不知不觉,竟将方才脑中的回忆念了出来。
心中微微有些尴尬,”独步一氏主修剑法,又自来武功高绝,成名江湖皆非凡手,自然都极爱剑,而剑也与人一般,都有许多故事·”说着别过脸去,只见昊天万里,阳光一瞬间晃及心神。
说起独步一氏的配剑,却是想起了自己以前的佩刀——藏蛟,那时我弃剑用刀,擅自将河洛剑法改为刀法,后来又毁刀铸剑,幡然如梦一场··微微凝目。
却见远处桃树下,在凌凌阳光里,堆起的石冢间,像有一段冰,一泉水··心中蓦然一跳··恍惚间挣开阿七的手,疾步走至那发光处,一个趔趄,竟是跪在了地上,伸手从地里抽出那柄剑,一柄剑似乎深埋在此已经多年,雨淋日晒,剑上有些斑斑锈迹,我用衣袖擦拭,只擦掉了些泥土污垢,剑上锈迹依然,好像美人身上斑点,竟有些刺目,只是这把剑,我再熟悉不过,只怕锈成烂铁,我也不会认错。
剑极轻,极薄,犹如一泓秋水,极寒,似冰,又如一捧白雪,韧如丝,柔如柳,却能削铁如泥,取人性命于无形·这正是师父从不离身的配剑··三尺雪。
如今怎么会在这里·我心中惶然,心跳如擂鼓,脑中划过些许碎片,恍然间觉得抓住了什么,蓦然转身去看阿七,惊声道:“阿七”声音十分不稳。
·却见阿七缓步走至我身前,眸中似有隐隐哀伤,“师父临终之前,将它留给了你·”·“那又如何会遗落在此处”我出生询问,声音急切。
说罢却是一阵心痛,是了,剑主已逝,留剑何用·“那日你走的急,之后再未回岛,我`````我恐怕见物伤心,又不忍心将之毁去,便将它埋在此处。”
阿七声音低低的,隐隐含着哀婉悲恸,竟然说的婉然欲泣··我将失了剑鞘的三尺雪捧在掌心,抑制不住手有些抖,却好像突然失去了周身气力跪在地上站不起来了,心中空荡,“这事,不能怨你,只能怪我。”
想起来了,那时候兀然听闻师父逝世的消息,急急赶回岛上,满目只见缟素,阿七跪在师父的灵柩前七日七夜,我却连师父的遗体都不敢去见,连师父的配剑,“三尺雪”都不敢碰触。
想起来了,我是一个懦夫··我心中苦涩··“独步寻”阿七伸手想要扶我起来,我努力了半晌,力气仿佛才回到身上,有些狼狈地站了起来,心中空落落的,好像遗失了什么。
“我让师父伤心了·”我轻轻抚着三尺雪,心中十分冰凉,不禁叹息一声··“师兄·”阿七的声音,晦暗难闻,似乎别有深意,“师父他、也是个痴人。”
我的心中一痛,却是叹息一声,“师父对于武学剑道,自是醉心的·”·不经然一些琐碎记忆争相涌上心头,许多年前,那座模糊的城,满城飞絮、东风寒、剑光舞荡天魔,片片犹如飞雪。
那是、三尺雪罢··只是、另一人`````还想要深思,却蓦然觉得头痛欲裂··脑中犹如炸开了唐家的千雨梨花针,这一针又是一针,犹如牛毛细刺,扎得我一阵锐痛,脑中又疼得昏昏然,只是此刻我还有闲心自嘲,伸手抚额,想到自从来到这岛上,这头疼以及昏沉的感觉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心中有些惊慌,难道这是身上这毒的副作用不成却觉得另一只手传来一阵锐痛,慌忙回过神来,才发现原来刚才手握着剑身,太过用力,把自己给割伤了。
流出来的鲜血划过剑身,一滴一滴、滴落在地面上,仿佛濯洗剑上锈迹泥土,心中一惊,却是释然··“师兄”阿七轻叱一声,急急扯过我的手,将三尺雪放在一边,撕了身上衣裳,为我简单包扎起来,“你怎的如此心不在焉。”
“看来师父是真的生我的气了·”我自嘲地轻笑一声,想到这也是这几个月来这只手第二次受伤了,一次是赤魅,一次是三尺雪,两把剑,到都与我有莫大的渊源。
“这剑已经锈蚀了,你的伤口还得进行处理,恐怕留有锈毒,此处离水月阁近些,你随我来·”阿七皱眉,拉着我就要走··我感受着方才那阵晕眩的余韵,弯腰捡起三尺雪。
·······水月楼··待得阿七为我清理了伤口·我才抬眼打量周围环境··原来水月楼如此简素,甚至显得有些清寒。
目之所触,唯一床、一帐、一桌、一椅,除此之外,别无他物,甚至连一面铜镜也无,竟然比仆人的居所还要清简··“阿七这样生活,实在清苦,”看到眼前情景,我不禁温和出声,“阿七不愿居住洗剑阁,千寻楼中还有一些物件堪用,我明日就让人搬来吧,也好使这里看着充实些。”
却听阿七淡淡道,“不必麻烦了·”·听他这样说,心中有些愧疚,又拿眼扫了扫床上被褥,都是些旧的·却见在床前规整地摆着些木制玩偶,雕刻十分粗陋,大约犹如成年人掌心大小,都是一些动物形状,看得出有马驹,有兔子,有小鹿````倒是引起了我的兴趣。
我拿起一个小小木马,似乎因为年岁已久,又常常被人拿在手里把玩,上面绘制的彩漆已经剥落,看不出原来面目,放在手中掂量,觉得虽然制作粗糙,但也童趣可爱,心中划过一丝熟悉感。
“师兄,这是你少时为我雕刻的·”阿七也拿起一只木蜻蜓,动作十分温柔,眸色如水,眼含爱惜··“我`````”我愣了愣,一时竟然想不起来了。
阿七眸光一黯,转而却声音清亮,如一个孩子般,“刚来岛上的时候,我心中时时惊怕,梦中时而惊醒,师兄就为我雕了这许多玩偶,要它们伴我入眠,自从有了这些伴后,阿七晚上果然睡得安稳了。”
听着阿七这些话,一些记忆才慢慢浮现心头,阿七刚来岛上,不过稚弱孩童,师父不甚关心俗事,岛上又冷冰冰的,少些生气,我听闻他一个幼童居住在一间独楼,晚上又常常被噩梦惊醒,便亲手雕了许多木雕玩偶,心中有些暖暖,又涌上来一些酸意,“这么多年前的事,你竟然还记得这般清楚。”
“师兄为我刻的,我自然小心收藏,片刻不敢遗忘·”·我哑然·我并非木讷之人,只是有些事情,却并不想明白,惟恐牵扰太多,不复逍遥。
也许阿七只是久居岛上,过少接触外面的世界,少时我比他大了几岁,将他当成一个弟弟来关心呵护,而当时岛上除我之外没有一个可以交心的人,才对我产生依赖甚至一些执念罢了。
作者有话要说:·☆、记旧尘·【谁家稚子执彤管,囫囵小本记旧年·】·“这几日怎么都不见白老”只觉气氛尴尬,我连忙转移话题。
岛上荒寂无聊,除了阿七,也只有白老像个活人、还可以说些话,只是自从登岛那日相对凝噎之外,就再也没见过他了,因为心中被解毒的事所困扰,便没有顾及其他,直到今日方才想起来问。
空气仿佛有一瞬的凝滞,阿七目光凝注在我身上许久,那目光中甚至带着些从未见过的寒意,神情暗沉,“他登岸去购买一些物什·”像是看出我心中疑惑,阿七淡淡出声音,“下月便是师父的忌日了。”
 ·“嗯·”我心中一窒,一阵酸痛,良久才从鼻子里哼出个字来··我抚着手边的三尺雪,觉得剑寒的刺骨,目光凝在那木马上,不敢承认我忘了。
我忘了太多了··原来下个月的十五,是中秋团圆夜啊,月圆人圆,千里照婵娟,却不想成了师父的忌日``````原来师父生前最喜欢的烈云烧,只产在黄河岸的雍州酒家村,这一来一去,要费许多时日,提前一个月出岛,也是掐着时间了。
·一种酸楚之意从心间蔓延开来,恍惚间只觉得鼻尖发酸,我深吸一口气,不让自己落下泪来··只是我一直不明白,师父那么温润的一个人,为何喜欢那样烈得烧喉的酒。
·以前,无名岛的地窖里,总是藏着许多坛烈云烧,拿出一坛,拍开封泥,那馥郁醇厚的酒香也要醉人了,只是而今却不复见了吧··“阿七,这么多年来,师兄恣意任性,悠游江湖,却留你守着这岛,真是`````辛苦你了。”
我的手轻轻握着失了了剑鞘的三尺雪,感受着如雪寒意··“师兄,”却见阿七起身离开我身边,走至窗前,背对着我,窗外照进来夏日的阳光,将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浅浅的金色,我一时间有些恍惚,仿佛这沐浴在明净天光中的人,是师父`````·水月阁离无名岛中心有些距离,又在一处高地上,仿佛间似乎可以听见拂岸阵阵涛声,那吹面而来的风中,似乎也有些咸湿之意,连阿七的声音,也好像因着这湿意而显得沉重,“有一天,你会忘记阿七吧。”
语气竟是极淡极淡的,又好像只是风中夹着的一声叹息罢了,我一时忘记反驳,正欲要开口,却见阿七转过身来,眉眼弯弯,声音清澈,如琳琅珠玉,“师兄在想什么”·“在想,我虽是你师兄,却没好好担过这做师兄的责任,往日虽然是怀着一腔少年豪情,说是少年心事当挐云,但终是在未告知任何人的情况下弃岛而去了,你那时候,也只有七岁光景吧,那么小,这岛上又清寂得很,不知道是怎么过来,仿佛转瞬间就过了这许多年,只是其中辛苦,如鱼饮水,旁人无法体会,怪不得那次见面之时,你对我心怀怨愤,然而常常想起来,你少时”我眯了眯眼,心下澹澹回味方才一幕,如镜花水月,又听他语意不对,想必还是不能释怀往昔,便想和他说些小时候的事,见他一步一步慢慢走近,逆着光,仿佛从一个七岁稚童,到的如今翩翩,拂开隔岸桃花,寂寂走过了这许多年的岁月,一袭浅绿夏衫缓缓,如回风带雪,风姿卓然,鬼使神差般地又加了一句“真是、真是可怜、可爱。”
“可怜、可爱·”阿七终于走近了,念叨着我方才说的话,像是自言自语,然而声音中含着讽意,冰凉刺骨,只是离得太近了,他伸过手来,指尖似欲要触到我面颊,我下意识微微挪动脚步,错身闪避,之后才有些错愕,又怕他心情反复而发怒。
然而他淡淡收回手,却听他讲,“怜师兄倒是说的轻巧·”·这一回,我喉中堵塞,却是不知说什么了。
“阿七`````”我语含无奈,觉得他如此执拗,总是为往事束缚,有时又有些强人所难了··然而胸中刚有些不快,却觉得心中一痛,莫名有些酸软··惊讶。
我这是怎么了阿七这几日似乎温柔许多,虽然我也不知缘由,然而这终究是好事,或许与我相处这几月,心结已渐渐解开了吧,而我、却是突然犹如患了心疾般常常心中感到蓦然疼痛,这痛感深深浅浅,都找不到缘由,是从中了这莫名奇毒时候起,也许这真的是那毒的副作用不`````仔细想想,这种奇怪的疼痛,好像是那日将碧丝蚕养入身体间起。
想到此处,便想出声询问碧丝蚕之事,却听阿七出声··“哎````你的功力只恢复了一二成,这几日来似乎进境十分缓慢滞塞,我想还得去药庐好好捉摸一番了,看看有无出现什么差错,我这便走,你、你请便吧。”
说罢青衫一滞、转身抬腿便走··“阿七`````”我声音未落,已不见他身影了··我`````·阿七这样记挂我身上之毒,是好事··只是心中空荡之感,在今日见到三尺雪之时,便从未消散过。
我看那三尺雪,新雪似的剑身反光,凌凌如寒水,似乎染着秋意,只是剑身上斑驳,如明珠蒙尘,竟让人心下微感怆然··当年独步狐离世之前亲铸剑冢、驻剑而死;独步尘心为一生中唯一的对手折剑,之后退隐沧波,不问世事;独步烟,这名江湖上的奇女子,亲手用自己的佩剑刺死了负心人,将绿髓剑插在那人心窝上,弃剑而去,而后给自己的独子起名,独步勿念。
如今,千锤百炼、削铁如泥的三尺雪,竟然锈蚀··子期身死,瑶琴便碎··独步一氏,人亡剑去,剑便是人··只是那完好的一处剑身上反射的阳光,太过凌厉,竟然让我睁不开眼。
我长叹一声,转过脸去··水月楼一派清寒简素··我眸中恍惚,兀然站起来,却忘了手中还握着一只木马,那木马滚落到木制地面,发出一声响··这是·我捡起木马,快速移步到阳光下,凝眸细细看其身上刷着的彩漆许久,果然,有两层,虽然彩漆大多剥落,但还勉强看的出,刷的漆共有两层,一层稍旧,一层稍新。
方才听见木马落地的声音,便感觉不同寻常,我记得为阿七雕刻的木偶,都是实心的木材,而木马落地撞击地面所发出声音,却仿佛其中木马肚中还有些许缝隙,而其中又并非中空,仿佛填充了一些什么东西,因此肚中的空隙并不大,我能听得出来微妙声音的变化,也实在是因为恢复两层功力的缘故。
我将之举在阳光下,观察它的背部和腹部,见其上果然有一线痕迹,虽然被彩漆遮掩,但因为彩漆剥落的厉害,便看得见一丝线将木马分成左右两瓣··我双手分别捏住两边,使力往外掰开。
木马纹丝不变,心下诧异·却不知两瓣木马如何粘连,如果只是普通方法,怎经得住我混合内力的力气··心思一动,转身拿起三尺雪,三尺雪剑薄如水,顺着那细如丝的一线缝隙小心按下,只听咔嚓一声,似乎其中机关被触,手中剑微微侧转,两瓣木马瞬间裂开来。
不禁唏嘘,如果今日未曾带回三尺雪,恐怕也打不开这木马机关了,似乎冥冥中自有天意·而这世间比三尺雪还要薄的利器,据我所知,恐怕就只有失传的流霓叠烟罗和徐娘子的紫电丝了。
我拿起一瓣,却是极为巧妙的楯接方法,似乎其中有九个关窍,环环相扣,我方才以强力破开,已经将之毁去,如此精妙,让我心中微微愕然,然而视线很快便被掉落出来的东西吸引。
那东西看上去十分小却厚实,不知是何物·我心下好奇,弯腰将之拣起··是一个书页之间粘黏得很紧的小本子··小本子看上去明显是件旧物,不过孩童掌心大小,却异常厚实,制作也十分粗糙,用牛皮纸裁剪,再用粗线缝制,但是却非常坚韧耐用。
·只是那纸页都皱巴巴的,仿佛在水里泡过好些时候,我心中好奇,不禁翻开书页,“永安十年,某月初某·第一次来到岛上独步寻在岛上修炼十二式揽口摘星剑法口经练到口五式”字体十分纤小,如蜗角蝇头,笔迹也十分幼稚,歪歪扭扭,显然出自孩童之手,字迹有些地方看不清楚,墨色已经很淡薄了。
我认真思索,发现阿七初来岛上那一年,确实是永安十年,心中了然,又浮现出重重疑惑··再下一行,字迹却有些逶迤,似乎写字之人有些犹豫,“独步口念好像十分在乎☆”,之后在末行写上:“以后独步寻用☆代替”,看到自己的名字在这本笔迹之上,看着这稚嫩笔体,有些柔柔笑意,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只是在笔迹中阿七直呼独步勿念名讳,却有不尊师重道之嫌,也许只是他初来岛上,那时是否已经拜入师门,我已经记不清楚了。
便再往后翻数页·只是之后关于师父的记载却再也没有了,所记都是关乎我的一些事件··笔迹并非每日都记,都是间隔一月左右,记得也都是一些日常琐事,一连书页翻看下来,所记的事项也到了来年,笔迹也逐渐从幼稚转而渐渐成熟,隐隐有日后潇洒飘逸、疏旷宕荡之势,只是在有些地方,会下用横线下划,比如在记到“永安十三年某月某☆武功已炼至揽月摘星剑法第十二式天赋如此之高令人不可思议”不仅用横线下划,还加上了少有的评价。
永安十三年,我皱眉回忆,那时我十四岁,阿七少我八岁,才六岁稚龄不知他从三岁起就每月记录我的所作所为,又是如何想法,如果说无人授意,那真是,不可思议·······心中疑惑难解,直觉要往下翻。
只是不曾想之后还有厚厚一沓纸,竟然都是空白··虽然笔迹中不再有记录,脑中的记忆却循着本身的线路继续往后如同翻动书页··第二年我十有五,修习师父所授河洛剑,进步神速,竟然一年之内就领会其中精髓,将之稍加改动,融会为刀法,自恃学成理应出师,腊月寒冬偷偷逃出无名岛,往后许多年都不曾回岛过。
心思又是一转,如果这个小本子是阿七的,那么木马上如此精巧的机窍,又是谁制作的呢除了对机关术数传承百年的江家,还有谁如果是阿七,那么他究竟是`````·我摇摇头,不想再往下深究。
前尘往事,只要不再与而今有所纠缠,又何必自寻烦恼··然而这木马中机窍被毁,却是再也拼不回去了,我索性将小本子揣进怀里,又随手拿起碎裂的木马玩偶。
作者有话要说:·☆、暴雨夜·【往事入喉烈云烧,海雨欲来风满楼·】·转眼间,过几日便是八月十五了,也是师父的忌日,想来我入岛,已经过了这许多个月,不知岛外又是经了怎样一番变化。
自春及夏,岛中桃树,也谢了繁花,犹如洗尽铅华,倒是枝叶葳蕤,一片碧色··今日白老也回岛了,我去见他,他看见我,却是欲言又止,我欲追问,白老却只是叹息一声,劝我最好早些出岛去。
我心中疑惑,难道岛外又有什么风云变故了么是不是江湖上在我留岛的这几月出了什么大事·只不过没想到用了一个多月的光景,从东海无名岛至黄河边雍州一个小小酒家村,一路上陆路水路交替不断,过了长江又过黄河,这样大费周章,却只从雍州带回了两坛烈云烧。
只是临别时他从怀中掏出一份桂花糕·我接下了,却是哑然失笑,这白老,难道还当我是个孩子吗·八月十五月圆夜,若是晴夜明月朗照,月上中天那一刻,霁月清光,无名岛外所缭绕的烟障便会消散,外人欲入岛,挑那一个时辰便是最好。
迷雾散,海岛现,与其遮掩,不如敞亮··于是八月十五的晴夜,岛上灯火通明,一夜不绝,是为迎敌友··因而岛上时有在团圆夜还出海捕鱼的渔人,相互传说海上有琉璃仙山,八月十五设仙筵,远远只见灯火玲珑剔透,五光十色,与天上皎月交相辉映,犹如神仙化境,而船只又近不得。
只是今夜,海雨欲来风满楼··乌压压一片重重叠叠厚重的云,像连绵一片的乌甲军来势汹汹,夏天的暴雨,犹如将天空撕裂开了一个巨大口子,雨水滂沱,如同倾盆。
不止暴雨,海上还有狂风,卷起一排排巨浪,如即将脱笼的凶猛巨兽,冲撞着无名岛,一座孤岛,茕茕漂浮在海面之上,在似乎毁天灭地的暴雨之中如同一截海上浮木,岌岌可危,任雨打飘萍。
虽然这幅天气看上去十分可怕,但岛上一到夏天暴雨之日,便会如此,岛上之人,早已习以为常·此刻都门窗紧闭,熄了灯火,只等雨夜过去,明日曙光再临··只是不知为何,眼皮跳得厉害,心中隐隐有一丝不安,便点了蜡烛,盘腿坐在床上,索性将那月前发现的牛皮纸缝制的小本,翻出来看看,窗外暴雨倾盆,雨声哗啦啦作响。
然而此刻,千寻楼的木梯上却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即使在电闪雷鸣的轰隆闷响中也让人惊心,我心中一惊、手一抖,那小本子就掉到了床上··“独步寻”门重重地被推开,卷起一阵风将桌上的烛火吹熄,却见昏昧的室外阿七孑立的单薄身影。
“阿七,快进来,怎么如此惊慌”心中讶异,这月余里在阿七的施针用药调理下,我身上功力稳定在了二成,虽然实在有些缓慢,但心中安慰、离自己出岛手刃叛徒的目标已经不远了,而自上次碧丝蚕之后,阿七若不是心情不怿,与我言语龃龉,已经不再直呼我名字了,虽然费了我好些时间适应,只是今日急忙走到他的身边,关上门,又将烛火重新点燃。
见他只是伫立在门边,却是一动不动··天边一道闪电劈将下来,照映出被我挂在墙上的三尺雪一片铮然雪亮,一瞬间恍花了我的眼,又照见阿七被雨水淋得湿透的身子带着青光,犹如刚从水中爬出来的水鬼,“阿七”我心中砰砰直跳,不知何故竟然有些害怕,上前一把抱住他,见他头上的湿发一缕一缕在粘在额头、脸颊,浑身上下无不在滴水。
·然而他的身上,却是一股子扑鼻酒味··这味道,似乎是`````烈云烧·“师兄`````”阿七声音有一些颤抖,似乎十分努力才将这句话说出了口,又带着隐隐希冀,不知为何让人觉得这是一个即将溺死之人伸手欲要抓住唯一的浮木。
我心中一悸··“阿七,阿七,有师兄在此,你莫要惊慌·”我不知他怎么了,像哄一个孩子般,一面拍着他的背,一面出言安慰·心间五味杂陈,一些以往被埋没的记忆慢慢涌上脑海。
·原来阿七从小就十分惧怕雷电,常常在夏天暴风雨夜抱着枕头一脸惊恐地拍开我卧室的门·只是他那时年少,我以为只是小孩子胆子小,没想到如今成了翩翩少年,对暴雨闪电还是如此恐慌。
记得有一次雨夜他扑到我怀里,大哭着问我是不是他的哥哥又告诉我他的娘亲逝世了,不让我告诉师父,当时他哭得声嘶力竭,我怎么哄也哄不住,后来竟然昏厥过去,当时我以为他被雷电惊得说了胡话,毕竟那时好像只有六七岁。
“师兄、我、我``````”却听在我怀中的阿七突然哽咽,极力想说什么,然而就像被扼住咽喉般,不能言语··“阿七,别急,你可是遇上了什么事你有什么话,慢慢说。”
阿七似乎喝得不少,烈云烧入口温绵,后劲却是极足的,我一手顺着他的背,心中有些疼惜·想来自己对这个师弟,果然是十分不同的··“师兄`````”然而阿七却是将脸埋在我肩头,那声音如泣如诉,隐隐一声抽噎,之后便不再说话,我竟是手一抖。
那留在心中关于那本厚厚的牛皮小记的事,怀揣在心里月余了也没有找阿七问个明白,此刻却是怎么也说不出口了··我伸手攥住他的一只手,凉得怕人,心中一瘆。
再摸他脸,只觉得触手一阵冰凉··“快换衣服,免得染上风寒,这么大的人了,又喝酒、又淋雨,不懂得照顾自己么”我有些着急,想要将他从自己怀里扯出来,帮他找一套干燥的衣服。
我想将阿七扯开,却只感到阿七双手死死抱着我,怎么扯也扯不开,于是一边试图拉着他往床边走去,一边好言相劝,想让他换了湿衣裳··却不料他任凭我怎么劝说安慰,依旧一动也不动。
“呼啦啦”一阵狂风吹过,我心中漏跳一拍,原来竟是狂风将锁紧的窗户吹开了,木窗在暴雨中,被吹得东倒西歪,“嘎吱嘎吱”,连声作响,桌上的蜡烛,只来得及腾出一缕青烟,便被吹灭了,好像一缕残魂,暴雨猛然从窗外泼洒进来,突然间一道闪电劈过天际,瞬间照得暗夜恍如白昼,照得阿七披头散发,浑身湿透。
“阿七”我心间疑虑重重,正想出身询问,一阵闷雷在耳边炸响,我心中蓦然惊惧·不想正在此时,阿七竟然突然反手抓住我,猛地将我扯到了床边,又将我一把推到了床上。
“阿七你这是做什么”阿七动作粗暴,犹入魔怔,我心中惊怒,大吼,眼见他浑身湿淋淋的,一身酒气,一张脸又被乱发遮着,晦暗不明,犹如一只魑魅,一副冰凉滑腻的身躯就要压到我身上来。
“你这是发什么疯”我急忙伸手推他的肩膀,却犹如蜉蝣撼大树一般,毫无效果,心中涌上来一阵悲愤,原来一直想要恢复的武功,也只是如镜花水月一般。
却只在这一恍神的功夫,双手即却被阿七抓住了,他只用一只手,就将我的挣扎束缚住,抽下我的发带,竟是微颤着、动作粗鲁地将我的双手一圈一圈绑了起来··我心底十分愤懑,惊怒万分,口中连骂数声,腿上的挣扎越发剧烈,却被他压在床上,任由他的身体挤进我的双腿之间。
我惊怒交加,怒意像熊熊烈火,积攒起十二分力气,右腿屈起欲要回旋猛踢他的脖颈,却被他半路截住,用一手抓着,往外掰开,搭到自己肩上,一手胡乱扯着我身上衣物,只听“撕啦”数声,身上长衫尽数碎裂成条状,如同只余数条破布,挂在我手肘上。
眼下全身上下几乎毫无遮掩,一片空荡,凉风嗖嗖,加之一具冰凉湿透的身体贴在身上,即使闷燥夏夜,也觉浑身寒意浸人·要是现在还不明白他要干什么,那我他娘的就是个傻子心中霎时间涌上来强烈的悲愤屈辱之意,我一身武功尽丧,不知何年才能恢复,甚至也许今生至死也是一介废人,大仇未报,叛徒仍逍遥,现在还要被自己信任的师弟这样折辱吗老天我自认不是什么善人,但也一生坦荡磊落,闯荡江湖的几年里,虽未抱有行侠仗义的心怀,却也是斩杀了不少奸恶之人,后来纠合了几个败落门派的残余势力,成立了一个破落的火莲教,行事稍显乖戾,虽然被江湖所谓正道名门有所不喜,行事也向来留有余地、并未处处赶尽杀绝,究竟做错了什么,让顾飞白如此恨我,如今连阿七竟然也要这样对我吗·想到此处,我胸中涌上来腾腾怒火,头脑一阵发黑,竟然有顷刻就要昏厥之感。
“阿七阿七你住手他娘的你给我住手”现在四肢都受制,我连声大呼,狂乱地扭动身体,挣动还能动的那条腿,被发带勒得死紧的双手也不断挣扎,即使那玩意儿已经卡到我手腕的血肉里了。
然而阿七现在哪里还能听进我的话,胡乱扯下自己身上衣衫,就要行那苟且之事·我咬紧牙关,忍着锐痛,最后一用力,裂帛一声,手腕上鲜血淋漓,数层绸带齐齐断裂来不及多想,一手摸到一个厚厚的物什,一把抓起,心中发狠,将其猛地砸到阿七头上                        ·作者有话要说:·☆、双泪垂·【红冰息尽肝肠断,春心不绝如丝缕。
】·阿七被我砸的停下了动作,借着天边一道闪电,我看见他的额头上被砸得淌下一缕血痕,顺着青白的脸蜿蜒而下,显得分外狰狞可怖,随即却是一把捏住我的手·我手上一痛,所拿的东西就抓不稳掉落了下来,原来正是那本牛皮纸缝制的小记。
阿七却是眼疾手快,一把将那本本子抓在手上,只是刚拿到,一停顿,却随即随即犹如烫到手一般将那本小记远远扔在一边·原本在他分神的刹那好不容易挣脱的双手又被他仅用一只手便死死按住。
“你都知道了·”此刻阿七半面脸都是鲜血,一头湿透的长发尽皆缭乱披散,更衬得一身狼狈如同鬼物,一双眼睛却是死死地盯着我,明亮如同闪着幽幽鬼火,言语却是清明,我心中发寒,竟然分不清,他到底是醉了还是醒着。
“不,不······我没有`````”阿七现在的语气,说不出的瘆人,竟是我从未听到过的,我不明白他所说的是什么,却直觉得要否认。
“你都知道了”阿七却像听不见我在说什么,突然恍若疯癫,犹如绝望,嘶声大喊,紧接着竟是大笑起来,一声一声,仿若泣血,“你什么都知道了哈哈哈独步寻,独步勿念留不住你,却原来我也留不住你”·“不、阿七你听我说”我心中惊怒交加,听见他直呼师父名讳,心中突突地跳得厉害,又有些凄苦之意,怒骂夹着隐隐恳求,希望他能恢复神智,声音已是嘶哑错乱。
只是阿七又哪里肯听我的话,骤然出手如电,竟然生生卸了我依旧努力挣扎的一条腿的关节,一阵剧烈的疼痛猛地袭来,我只觉得脑中一黑,极力忍着不痛呼出声,哆嗦着嘴唇,却是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
又一道闪电斜斜地劈下来,撕裂夜色,阿七的脸色,苍白如鬼,那表情却是我前所未见的狰狞··心中犹如被雷电击中,我仿佛突然间失去了言语的力气,卸去了全身的力量,睁着眼,像一具毫无所觉的尸体,任阿七犹如疯狂。
生涩而强硬的贯穿和碾压··一只苍白而狰狞的鬼,和一具了无生趣的尸体··八月的天,冰凉透骨··一场性事和瓢泼大雨,持续了整整一夜,我已不知昏迷又清醒了多少回。
期间,是谁那压抑着的抽噎,接着一声、一声、又是一声,也如鼓点似的,敲在人的心里,是谁像是终于忍不住般的,嚎啕大哭,犹如将心底掩藏着的所有无奈怨愤悲戚都统统倒出来。
在如此狂风大作的雨夜里也显得凄苦悲怆,令人万分心悸··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不知是什么时辰,只觉得满目天光刺眼·挪动身子,直觉身上各处都十分酸痛,左腿不能移动,已经痛得失去知觉,想必现在臃肿得十分厉害,略扫了扫,满目皆是历历青紫痕迹,尤其身下难以启齿之处,更是一阵被撕裂的尖锐痛楚,略一挣动,甚至从那处流下许多滑腻液体。
我当然知道那是什么````心下一阵黯然疲惫··再尝试着动一下身子,手肘却碰到一具身体··心头重重一跳,猛地转头,果然是阿七,此刻薄被早已滑落在地,他与我一般,浑身和谐赤裸,入目一具腻白身躯,竟好似上等美玉精心雕琢而成,却是死死地抱住我的腰,侧着一张脸,眼睛紧闭,显然十分痛苦,长发凌乱不堪,半面脸上是凝固的血污,面上却是一片嫣红,尤其是眼角,犹如染了桃花汁。
用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果然热的烫手,想到昨日之事,心中却是愤然难言··“阿七,你该死”我暗骂一声,发现自己声音喑哑难听,口中干涩犹如冒火,胸中塞着一团熊熊怒火,双手下移,猛地掐住他的脖子,脑中乱糟糟的一片,许多画面争相涌入脑海,从小到大,全是一些琐碎的情景,一会儿想我对阿七那么好,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一会儿想到阿七小时候和我一起在岛上,想起阿七青稚脸面羞赧笑颜,千树桃花乱落如红雨,猛然间昨晚阿七那凄苦而绝望,如鬼魅般的脸猛然浮现在我的脑海,然而这些念头惶惶然突然都被一棒打散,只有一个想法越加尖锐明彻,像一把匕首,刺开重重迷障,那就是,昨日之辱,唯有阿七死了方能解心中之恨。
“阿七,你死吧·”我念叨,声音嘶哑,此刻脑中一片空白,手下却是毫不留情·阿七被我掐得,呼吸越来越困难,却没有一点挣动··却是一颗滚烫的液体,滚落在了我的手背上。
我的心中猛地一阵抽痛,就好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手上也兀地松了力道·抬头,却见阿七紧闭着的眼,眼睫微颤,眼角滑下大颗的泪水,我的手一抖,好像被烫到了一般。
接着,一颗,又是一颗,滚烫的泪,如珠如玉,却像带着火星,都打在了我掐着阿七的手上,我的心猛地一颤··我叹息一声,终于收回自己的手,此刻不杀他,恐怕以后便再也不能杀了他了,心中有些凄苦,有些心酸,也有些悲愤,却是忿忿然:“你哭什么我都没哭,你哭什么”声音嘶哑难听,喉咙疼痛。
“师兄······”一声低语,喑哑难辨··“谁是你师兄”我冷笑一声,语出不善,“你怎么不去死”我想要起身,支起身子,却觉得精疲力尽。
“师兄``````师兄不要离开我·”阿七却好像没听见我对他的厌恨,依旧小声说道··“你怎么不去死·”我心下百味俱陈,见阿七睁开了一双眼,看着我,带着丝小心翼翼,眸中含泪,却是十二分的凄婉哀绝。
“师兄不要离开我······”阿七却是一直盯着我,连眼都不眨一下,那眸中泪越聚越多,冲开昨日凝固的血迹,污得满脸是血,衬得浅红眼角,桃花瓣似的眉眼,竟然凄美绝伦。
“我说了,我不是你师兄”看他这幅样子,我心中涌上悲意,那如火汹涌的怒意竟也被压下来了··“我······师兄,你不要离开我。”
阿七却是梗着脖子,任我如何咒骂,依旧只这一句话··终于撑着自己坐起来,我甩手就是一巴掌,那声音着实清脆响亮,阿七一片狼狈的脸上就被印上了五道血痕,“如果你认我是你的师兄,你为何作出昨晚那······那混账之事”我哑着声音,说得一片抑郁悲愤。
·“我`````师兄······求你不要离开我·”阿七闭上眼睛,掩下眸中一片凄苦之色··“哼,你就是用这种手段留我吗”我面上讥笑,心中却是浮起一点一点酸楚的凉意,那凉意如潮水,越聚越多,终于将我湮没。
想来多少年前,阿七也是这样和我说的,那时他拉着我的袖子,声音急切惶恐,眼中涌出的泪,一点一点濡湿了我的衣袖,我那时心中讶异,一个小孩子,竟藏着这么多的泪水吗然而他当时究竟说了什么话,我却是记不清了······                        ·作者有话要说:·☆、思不绝·【躅髅开遍黄泉花,三生石上镌白首。
】·阿七对我的这份莫名执念,其实早在很早很早以前,就生根发芽了吧,略一回想,记忆中哪处不是端倪·“师兄,不要离开我······”声音小得犹如蚊蚋。
“闭嘴现在和我说这些有什么用”我拣起掉落在地上的薄被,盖在我们二人身上··阿七果然再也不说什么,只是一双眼紧闭着,泪却止不住似的,一颗颗,一串串往下淌。
·我不再理他,抬眸见外面,已是晌午,想必那些伺候梳洗的仆人,还立在屋外,只是屋内刚刚发生了什么,恐怕都要落入他们耳朵里了,我数次闭了闭眼睛再睁开,好不容易恢复平静,稳住心神。
“你们,进来吧·”·果然,随着我话音刚落,数名灰衣小婢便踏入了屋内,手持面盆、毛巾等物·进来之后,各做各的,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木偶傀儡,不该看的,绝不多看。
我在床上洗了手和脸,努力扯着嗓子吩咐道:“你们几个,下去准备沐浴·”·见那些下人们都出了屋,我才对着阿七,只是声音已经恢复平淡,“你滚吧,我不想再见到你。”
“师兄·”阿七声音微哑··“滚”听见他依旧如此唤我,我怒极,拿那条尚还能动的腿猛踢他腰腹,让他生生受了竟也纹丝不动,却是让自己周身更加疼痛不堪。
阿七却是拿手覆着那条腿,那触感有如被一条蛇攀绕而上,我的心间一阵悚然,只听他低声道:“师兄莫要动怒,阿七这就离开·”·我脑中一黑,显些晕厥。
冷冷地看着仆人收拾床褥,胡乱将自己清洗一番,连中饭也咽不下,便挥退一干下人,独留自己在小楼中,睁着眼,盯着床帐之上的流苏,好像要将之盯出一个洞来··回想起白老对我说的话,便是让我早些离岛吧。
咬牙将左腿脱臼处草草处理了一下,仰头望着床帐,一时之间心中不知作何想,想起往昔种种,昨日种种,一会儿如在眼前,一会儿又好像前尘旧事、模模糊糊,师父、顾飞白、阿七`````心绪起起伏伏,一会儿如吞了烧炭,一会儿又如身浸入冰窟冰凉蚀骨,只是一团混乱不堪,数番下来,便已经汗流浃背了。
闭着眼睛感受体内恢复的淡薄内力,心间才稍稍恢复一些暖意,如今这是我唯一的凭靠了,只要恢复四成功力,就离了这无名岛,杀了顾飞白,在我心里,世上也再没有了阿七此人。
到得最后,脑中只盘桓着一个念头:既然杀不了阿七,以后又该怎样面对·“师兄·”踏门而内的不是别人,正是阿七·我心中惊疑,却见他依旧一身翩然青衫,好似半点不染尘俗,只是面上有些疲态,额上的伤口也被处理过了。
“你还来这里做什么给我滚”见到他如此云淡风轻,心中怒意便是升腾··“师兄,莫要动怒·昨夜你的腿伤了,还有那处,都是要好好处理的,不然恐怕留下后患。”
阿七说得竟然十分温柔,声音低而轻唤,仿佛耳畔呢喃,原来在岛上的月余时间,阿七偶然所显露的怪异,好像都在这里找到了源头··原来是如此么然而这又和其可笑。
其实心中早已察觉,只是我那时,拂却少年心意有如拂却衣上灰尘,不屑顾及罢了··“阿七,别以为我今日不杀你,以后就不会剐了你”只是听他话中内容,心中更是怒意横生,只是面上冷然,说话间也不假辞色,我少年成名,一番闯荡,除了错信了顾飞白之外,还未遇到过什么挫折,心中其实十分骄傲,眼下再如何按耐,对阿七作业所做之事也无法释怀。
“师兄,你杀不了我了·”阿七却是靠的更近,语气淡淡,甚至凑过头来,话语间气息微微喷洒在我脸上,气息是不自然的热度,似乎他的烧还未退··我心中不耐,伸手一挥却被他捉住,使劲抽也抽不出来,于是不禁更是冷语:“哼现在不杀你,是因为你还有用还要留着你治我身上的毒。”
“疗毒么````”阿七突然笑了笑,那笑意犹如封藏经年的清冽桃花酒,只是莫名让人感到一阵寒意··“如果你没那个能耐,还是那句话,麻烦趁早告知,我还可另寻高明。”
我心下思量,阿七身手不凡,医毒双绝,早已是杏林妙手,如果他没有这个能耐,恐怕整个天下也寻不出一二人、有这个能耐,只看他究竟愿不愿,自从用了那碧丝蚕之后,除了开始的时候恢复了二成功力,之后时日又缓慢地隐隐有所提升,便再不见好,莫非他只是拿一个好像有些期望又总也治不好的法子敷衍于我,其实一直不愿替我疗毒那他求得又是什么先想到此处,心凉了半截,蓦地抬眸看他。
只是如果我身上功力没有丝毫恢复的迹象,我只怕早已经毅然离岛而去了吧··“从今以后,你恐怕也离不开我了·”阿七放开我的手,叹息一声。
“呵这话何意”我讽到,左手却抓紧了身下被褥,“你又是谁我要走便走,要留便留,谁也奈何不了我。”
难道他要以为我恢复功力作为威胁,不让我踏出岛上半步·“师兄有没有听过一首歌谣呢”阿七却是不回应我,只是屈指扣着桌沿,一下一下,仿佛有着某种旋律,声音低低的,竟然好似温柔蚀骨,他看我,眼中幽幽,却看得我毛骨悚然,见我不说话,又兀自低吟起来,应和着那旋律,一唱三叹,低回婉转,竟是唱的缠绵悱恻,“红冰息尽肝肠断,春心不绝如丝缕。
躅髅开遍黄泉花,三生石上镌白首·”·这歌词哀婉欲绝,我不由地被之吸引,呆愣,脑中思索良久,才忆起这不过是坊间流传的一个故事,是说一个女子被心爱之人所深负,每日以泪洗面、伤心欲绝,终至双目流出血泪,悲到至深处,最后竟然肝肠寸断,临死前所哼唱的一首曲子。
“不过是一个荒诞不经的故事·”我回过神来,脸上不屑,冷冷吐出几个字··阿七却依旧面露古怪笑意,低语道,“情至深处,可以令人死,也可以令人生,可以令人肝肠断,也能令将死之人一息不绝如丝缕。”
“你和我说这些干什么即使真有这等事,也不过是痴心错付,傻子一个,于我而言,毫无意义”我冷笑一声,觉得阿七态度暧昧,又想到他或许从未真心想过要替我医治,便十分不耐,语带凉薄。
“果然,即使表面再温柔缱绻,也从未付以真心,这才是真正的独步寻”阿七竟然兀地伸手掐住我的脖子··我只觉心间滞闷、呼吸困难,然而嘴角却扯出一个冰冷弧度,努力发出声音,语含讥讽,“你要杀了我么不知道方才、在我床上哭的人、是谁”·凝目瞪着他。
“师兄,对不起,我醉了,我忍不住·”阿七却是一瞬间放开了我的手,那手微微颤着,慌忙出声,声音中更显疲累··“是啊,你醉了,忍不住。”
我讽道,想起昨夜,心下更是暗恨,“你醉了、忍不住,忍不住就要伤害我,忍不住就想杀了我·”我捂着脖子,那处直觉火烫疼痛··“我不会杀你,永远。”
阿七淡淡道··“呵~谁知道呢只怕你想杀我灭口吧·”我忍不住出言讽道··“师兄``````”阿七却是注视着我,那眼角如胭脂般的嫣红,却还未退却,我心中一动,面上却没有任何异样。
“呵阿七,我说过,从昨夜起,我便再也不是你的师兄了,即使你再唤我师兄,我们之间的师兄弟情分也已经断了,从今之后,你是无名岛主,我是尔后江湖一散客,你我之间,再无干系”我声音发冷,直直注视着阿七的眼睛,仔细看其中波澜,“其实、我都知道了。
知道了你的木马藏书,知道了碧丝蚕`````知道了`````三尺雪”作夜听见他念叨的一句,当时还以为是酒后疯语,只是现在冷静下来,觉得事有蹊跷,阿七定然有事瞒着我,并且这事与我有密切关系,便有心出言试探,于是此刻沉声道,仔细观察他的反应。
“呵,你知道了什么我怎么不知道·”阿七嫣然一笑,然而那一瞬间的愣怔,我却并未看错··我直盯着他的眼睛,叹了一口气,“阿七,你别再骗我了。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师兄究竟是何意我怎么不明白师兄定是太累了,来、现在乖乖躺好,我来看看你的伤。”
说罢伸手过来··“别碰我”我见引不出他的话,下意识伸手挥开,却又被他捉住了,暗蓄内力,猛然抬起那条完好的腿,欲要踢开他,却不想又被他制住,心中恼怒,“放开我”·“我资质驽钝,学武不精,但是在如今的情况下,要制住你,不过反掌而已,”阿七说着凑近我,顺势压在了我身上,语调温软缠绵,“师兄,莫气。”
“你滚开”我气急,挣动另一只手,却又被他制住,“放开我”·“师兄莫要动怒·”见我挣动不休,阿七却是笑意盈盈,竟是春水眸光,嫣然眼角、面泛桃花。
一阵馥郁甜蜜的桃花香气袭人··我看着他的眼睛,似乎氤氲着水光,却是蓦然觉得心中悸动、转而微微疼痛不已,只觉得阿七离得这样近,实在令人心动爱怜,方才怎么了,倒是什么都记不清了,心间在那悸动之后又泛起一丝异样,只是那怪异感觉又很快便被蛊惑压抑了,忍不住出声,“你、阿七。”
“嗯`````师兄·”阿七压在我身上,声音略略喑哑绵软,像是从鼻腔里发出来的,鼻息喷在我颈上,是不同寻常的炙烫··一瞬间我只觉得自己周身也是软绵绵的,浑身无力、不能动弹,一阵一阵地泛起慵懒酸软之感,像躺在礁石上,任轻柔的海浪拍打在身上。
“阿七·”我喃喃道,声音竟是温软,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媚意,这声音竟是出自我口中,我心中隐约骇然,莫名有一种毛骨悚然之感··“师兄、我在。”
耳畔的呢喃,温柔似水··那热息吹在我的耳上,心中一惊,却是瞬间清明,我努力睁开微微阖上的眼睛,只觉得十分吃力,急忙道,“你对我做了什么”·“用心感受,我的好师兄。”
却眼见阿七的转过脸来,凑的越来越近,最终与我鼻尖相触,“不要动,否则我可忍不住,嗯,昨夜是我不对,没有认真待至七七四十九天,现在,让我好好看看你的伤。”
“我`````”那种酸软缠绵的感觉像海浪一般涌上来,我眯着眼睛,心中旋绕着那个“七七四十九天”,觉得所见景象模糊,如水中探月,雾里看花,总隔着一层轻纱,看不真切,也听不真切,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感觉到手脚发软,困意袭人。
                       ·作者有话要说:·☆、人月圆·【玉宫姮娥应长见,似梦似幻亦是真�俊�“阿七。”
·春光明媚,十分耀目,竟好似让人睁不开眼般,只是那暖意熨帖在身上,令人舒畅得想要叹息··剑光动、桃花舞,揽月摘星剑法变化万端,一路下来,酣畅淋漓,我收了剑,桃花瓣瓣飞落,伸手欲要将那落英留住,然而桃花却从指尖滑落,如指尖流霞。
“师兄”远远处好像有人在呼唤我,声音十分清亮,却见一个小小的身影从浓稠花雾中向这边跑来,跑的急,看上去跌跌撞撞的··是谁这样慌张。
待得近了,才看清楚,一张稚嫩脸庞脸,一双大大的、眼角染着嫣然花枝的桃花眼,不正是阿七嘛·看他身子小小的,模样稚嫩可爱,心中有些爱怜,却又莫名涌上来一些怒火,想要叱喝,又有些悲哀之意,如此情绪反复,觉得自己甚是奇怪,于是便静静站着,任阿七跑到我跟前,“师兄不要离开无名岛,不要离开阿七,就算要离开无名岛,也要带阿七一起走,好吗”阿七的小手紧紧捏着我的衣袖。
我掰开他的手,“阿七还有师父啊·”·小小的阿七却是抓住我的手,声音软糯,似乎张嘴还带着些奶味儿,大大的眼中蓄满泪光,好像揉碎了星,“师父不喜欢阿七。
对师父来说,阿七原本就只是一个牵绊住师兄,让师兄留在岛上的东西罢了,如果这个东西起不了他该起的作用,那就要被扔掉了·”·我摸摸阿七头上的软发,心中有些意外,心想果然是个孩子,说的都是糊涂话。
只是一个孩子,又怎么可能会平白无故有这样的心思和言语,如果是被谁唆使不知谁这样大胆,又心怀叵测想要挑拨我们师徒三人的关系吗想到此处,心中有些怒意,语气却是温和,“是谁这样和你说的”·“没有谁和阿七说,是阿七自己想的。”
阿七紧抓着我的手,低眉敛目,却让我更加讶异了··“阿七怎么可以这样想你我皆是生来孤苦,如果不是师父收留,还不知在何处飘零,甚至早就在一个无人知的角落里死去了,师父对我们有教养之恩,如父如母,并且对你我二人,从来都是一样悉心。”
“师兄`````”·“阿七不可多想·”·“只要师兄不离开阿七身边,师兄说什么,就是什么·”阿七仰起脸,一双大大眼睛清澈如许。
·“好啊,师兄答应阿七,不离阿七身边,阿七也要乖乖的、不要多想·”我看着阿七的眼睛,这样笑道··“师兄,这可是你说的咱们要拉勾勾,一百年,不许骗谁骗人谁就是小狗”小小脸庞,旋然破涕为笑,童音清泠泠,霎时人面如桃花,仿佛暖春三月春晖照人。
“小孩子玩意儿·”我轻嗤一声,转而失笑··“那、好吧·但是师兄答应了阿七,不离开阿七哦”小小孩童,仰着脸,满满的信任与希冀。
“阿七·”我心中却是十分清楚明白,等河洛刀练好了便偷偷出岛去,自然是不会带上阿七的,阿七年纪这样小,又懂什么所谓誓言呢恐怕转身就会忘了,只是突然间有些酸涩,不禁出声。
“师兄·”这一声低沉缠绵,暗含笑意,却不复孩童的清亮,“师兄怎么这么嗜睡呢”·我慢慢睁开了眼睛·原来又是梦啊`````·心中有些悲凉意味,似乎越来越分不清楚,梦境和现实、往昔与今日的区别了。
“阿七,现在是什么时辰了”我睁着眼睛,梦中景象,倒是如掌中雪花,转瞬消逝了,就连数日来所发生的事情,也十分模糊,想要细想,便是一阵倦意袭人。
略略挣动身体,发现自己侧躺在床上,正被阿七抱在怀中,脸贴在他的胸膛上,缭绕在鼻尖的,是他身上特有的桃花香气,余光瞥到锦被,上面也是童子嬉游图的一角··心间微微疼痛,又有些倦怠。
“已经酉时了·”阿七覆在我背上的一只手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声音温柔似水,他将下巴抵在我的发顶上,热息近在咫尺,“师兄饿不饿要不要命人将饭食送进来。”
“嗯,我要吃你做的松仁鹅肝、不,我要吃苏州八珍楼厨师做的爆炒鸡胗、酱酿鸭朜,京城吉祥轩的盐爆双脆·”只是脑中像是有些混沌,想了好久才明白他说什么。
“师兄真是会为难人·”阿七的话中笑意更甚··脸贴在他的身上,只觉得十分舒服,温暖熨帖,像氤氲在梦中的春光里,忘记了前尘往事,忍不住蹭了蹭,又伸手搂住了他的腰。
他的身体一阵僵硬··半晌·“师兄、我们、来做吧·”·头顶传来的声音喑哑炙热,他的手已经探入我的衣衫,揉捏着胸前乳珠,唇也靠了过来。
“嗯````”只觉一阵酸软无力`````倦怠之意又起··什么·``````·我忍不住挣动··“我、饿了·”我脑中仿佛迷雾缭绕,不解他话中意思,只是抬起头,凝眸看他。
却不想一阵天旋地转,再睁眼时,已经被他压在身下·我手脚发软,有些喘不上气,睁着眼,眼中却是涌上热意,浮上一层水汽,一切景象,如雾里看花一般,就阿七连近在咫尺的脸庞,也看不分明了。
“师兄,我的好师兄·你告诉我,这是不是、只是一场美梦·”阿七与我鼻尖相触,抱着我,轻轻脱了我身上衣裳,眸中却是有泪光··眼泪心中一阵酸楚。
我忍不住抬手去拂他眼角泪痕··却被他一只手轻握在手里,牵到唇边,细细啄吻··“永远不要离开我身边·”阿七放下我的手,凑到我唇边,敛眸,喃喃低语,那眸中晶莹泪水,却是滚落了下来。
我看着他,想了想,“我``````唔·”双唇却被他温软的唇堵住··XXXXXXXXXXXXXXXXXXXX啦啦啦~啦啦啦~我是卖报的小行家~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X·脑中昏聩茫然,像与外界隔着一层纸,不知今夕是何年。
只知这几日,不论吃饭睡觉,甚至沐浴如厕,都被阿七牵引着,阿七攥着我的手,在梦中也不曾放开过··有时情动,便滚在一起欢好,不论晨昏昼夜,不论身处何地。
而我也只觉得全身绵软,一时清明、一时糊涂,莫名总是泛上来阵阵倦意,有时白日里靠在他身上,不知何时就已经睡去了,再睁开眼时,日已西沉··阿七一手搂着我脊背,一手探入衣襟之中,附在我耳边,轻咬我的耳朵,带来一阵痒意:“今日是中秋。”
哦·中秋,中秋``````也是师父的忌日·师父`````·“师父`````”我喃喃出声,脑中似乎恢复一瞬清明,却见自己倚在阿七身上,不禁挣扎,只是周身酸软,“阿七”转瞬又觉这怀抱如此温暖怡人,不知自己挣扎为何。
“师兄·”阿七却是将手掌覆在我眼上,“今夜晴朗圆月正好,月圆人团圆,不如一起赏月·”·“嗯·”我闻着熟悉的桃花香气,昏昏欲睡。
一条玉带般的小河从温泉处起,将无名岛一分为二,溪水蜿蜒盘绕如银蛟,其上依势建了廊桥水榭亭台,水榭四面临风,下临清溪,人在其上,便听淙淙流水声响,水中巧妙安置着长短不一的铜管,水流相击,潺缓流淌,十二律吕之音,便傍水声叮咚响起,声音或清圆嘹亮,或呜咽悠远,不让丝竹之音,令人恍恍然,如闻仙乐。
水榭之内垂地纱帐层层叠叠,在风中舞动十分飘渺,然而今晚既然赏月,那水绿色薄纱帐便被铜勾层层挽起,流苏曳地··水榭之内,摆着矮桌,地上铺着软榻··桌上,珍馐佳肴成列,皆是十分精致,只有一坛烈云烧,仿佛在一桌鲜果佳肴中,格格不入。
一轮玉盘高悬天际,倾洒银光泠泠,竟是难得的霁月清光,衬着岛上辉煌灯火,玲珑灯盏,五色流光··浪涛拍岸,虫鸣入耳··我环顾四周,心中有些空落,见灰衣仆从们垂手侍立,白老也在,却只是指挥仆从们张罗饭食,并不抬眼看向这边。
“师兄,你慢些吃,这可是你点的爆炒鸡胗,”阿七伸筷夹了一块凑到我唇边,吟吟笑道,“时间仓促,苏州八珍楼的师父是请不来的,但是‘须弥袖手’作的,也不差啊。”
我不管他说什么,将那鸡胗吃了··“师兄,来吃月饼·”阿七又拿起一块月饼,凑到我的嘴边,“这块月饼是我命人从西南边快马带来的,其中的陷仁于中原不同,是鲜花。”
顿了顿,又听他说,“月饼,据说这是天上嫦娥所做的罢·不过唐人有诗说的话好,‘婵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姮娥弃了后羿,却只得在孤寂清冷的广寒宫中寂寞千年,所谓成仙成佛,在我看来,也不若与君执手,相伴一生的好,师兄,你觉得呢?”·我口中咀嚼着鲜花月饼,凝目望他,耳中似有嗡嗡声响,不甚明白他在说什么,又不知向他说什么好,便只好朝他微笑。
“没想到师兄竟然如此、惹人怜爱·”阿七声音低沉,用小指擦去我嘴角的饼屑··“嗯·对了,今日还是师父的忌日·如此良夜,定当尽兴才好师父生前最爱烈云烧,我这便为他斟上。”
阿七终于放开我的手,斟满杯中酒··师父`````·我摇摇头,脑中似乎恢复稍许清明··“哈哈独步勿念你看,师兄今年终于肯回来看你了以前你留他不住,现在师兄却是深爱我,寸步不肯离我左右,你在九泉之下,也可以安息了这杯烈云烧,就当是对你的祭奠。”
阿七说罢,翻腕,倾了杯中烈酒,那酒洒在地面上,扬起一阵浓郁绵醇的香气··我心中一惊,阿七竟然直呼师父名讳··“阿七你怎可对师父不敬”我脑中又是清明不少,眼睛瞪视着他,想要起身,行动几步,却觉得周身乏力,忍不住惊呼。
“你````”阿七放了酒杯,回转身看着我,微皱眉,“为何你好像屡次````”说道此处,又不再多言··抓住那一丝清明,我神思急转,一些零碎的片段便涌入脑海,“你对我做了什么为何我终日神思混沌唔````”我喝道,却只觉得心痛如绞,急忙蜷起身体,伸手捂住胸口,不支倒在了软榻上面。
“师兄”阿七兀地跪坐在我身边,伸手捉住我的手腕,脸色竟一瞬间苍白,“你怎的竟会心痛这症状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我还要说话,却是嘴唇哆嗦,吐不出一个字来。
“难道是那物发作但是`````怎么可能”阿七急忙抱起我,附在我耳边温柔说道,“师兄,夜凉如水,虽是夏日,岛上屋外也是海风不绝,我这便带你回屋。”
说罢往大步走去··我在他的怀中,那温热的桃花香气仿佛缭绕周身,馥郁甜香````意识再次沉沦·                        ·作者有话要说:·☆、踏浪来·【一叶飘然烟波里,沧海淡然人独立。
】·睁开眼睛··入眼一派雅致,抬眼便是一张拔步床,床上悬着竹青色纱帐,床脚是一尊错金博山炉,隔断的屏风上,绣着一幅武学心法清静书,看那笔势,刚则铁画,媚若银钩,苍劲之中姿媚跃然而出,却不知是何时的遗物,再往外瞧,却是屏风遮了视线,然而虽然视线被挡,却闻得见博山炉内弥散出的馥郁香气,醇香内敛,婉转悠远,正是香炉内燃着的香,沉香中的极品,奇楠。
那香气萦绕在鼻尖,渐渐觉得沁人心脾,耳清目明··是了,这里是洗剑楼··而我此刻正躺在拔步床上,凝神感觉,周身依旧酸软无力,然而环顾左右,并不见阿七。
·我敛目,再抬眼时,已是清明··想起这几日种种,心中如狂涛翻涌··阿七、阿七、阿七`````不知他在我的身上,使了什么手段,让我成了这副样子,这几日终日昏沉,即使恢复了两成功力也不过形同虚设,却是日日如淫娃荡妇般,贪恋与他蚀骨缠绵·闭了闭眼睛,又想要杀了阿七,顷刻间却只觉得心中又是疼痛不已,怎么会这样为何心痛难道是少时情分深厚,让我舍不得伤了他吗还是对他心中有愧,才一再容忍·是了,他说的不错,我杀不了他`````说什么要亲手剁了顾飞白,现在却连出岛的力气都没有,被顾飞白背叛,又被阿七欺骗、羞辱`````我咬着牙,双手紧紧捏着身下被褥,待我回过神来,唇已经被我咬破了。
“哼顾飞白果然来了·”吱呀一声,门被推开,入耳的是阿七的声音,我急忙收敛面上情绪,伸出舌头舔了舔唇,却见阿七绕过屏风,走至床前,看了看我,便伸手捉起我的手腕,含嗔带笑道,“咦```怎么点了沉香”顿了顿,“算了,不过,这可是你不对,引来这恼人的狂蜂浪蝶,呵,只怕我与他之间,难免一战,这床下有地道,便得委屈你藏一会儿了,待我替你杀了他,再来相会。”
说罢伏在我身上,脸庞凑近,便要吻上来,含着我的唇··浓郁桃花香气拂来,我眼中一阵晕眩·然而慌忙咬住自己舌尖,努力稳住心神··“师兄,你的唇怎么破了”说罢却是伸出舌尖细细舔弄了一番。
“方才、心痛·”我轻轻出声,刚才咬着舌尖太用力,蓄着眼中泪光,凝望着他··“真是可怜,”阿七伸手抚我眉眼,我又咬住自己舌尖,忍不住眨了眨眼睛,“师兄这双眼睛,可真是生来就能迷惑人心,所以我怎么舍得,要将你拱手相让他可真是、自不量力啊。”
他叹息一声,揭开我的衣襟,拂落肩上薄衫,兀地在那处狠狠咬了一口,疼的我心中一颤·“你若再看我,我怕是忍不住了·”说罢却是整理好我的衣衫,手指点我穴道,使我浑身动弹不得,又是一把抱起我,我心中刺痛,闭了闭眼睛,听见他说,“虽然你一定跑不了,但我还是不放心。”
看他旋动那浮雕莲花的博山炉,又按动拔步床上的数处雕花,床板竟然从中间分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行的窄缝来··“我的好师兄,你且先到里面藏一会儿,听听我怎么挫败那厮````”说罢将我轻轻推入其中。
我蜷着身子,地道中并不宽阔,甚至与我来说,显得有些逼仄,然而此刻浑身酸软,且被点了穴,不能动弹,入眼一片漆黑,静静待着,想着阿七说的来人,一定就是顾飞白了,却也并未等了多久。
“顾飞白你到哪里去你还有胆到这儿来”竖着耳朵,只听方才走出屋内的阿七又踏入房来,声音清越泠然,“我师兄待你不薄,你下毒害他不够,还要赶尽杀绝吗”阿七冷哼一声,话语十分尖酸刻薄,“只怕你有命上得岛来,却没命出得岛去”·“哼我不是什么好人,你也未必是正人君子”一声轻嗤,清朗中隐绕一丝妩媚,正是顾飞白此刻只听他争锋相对不遑多让,转而语气十分轻快,像是幸灾乐祸般,“想必独步寻现在还被你这个好师弟蒙在鼓里吧”声音停顿,接着朗声道,“还是说,你们已经撕破脸了呢教主大人让我看看,你藏在哪里”他说罢,就要往这边走来。
·我暗道一声不好,然而那声音未落,已听阿七呵斥一声,“无名岛上,岂容你放肆今日既然闯入岛中,就留下命来吧”·接着便是一阵阵短兵相接,刀剑破空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只听顾飞白道:“针上淬毒你不仅言而无信,还卑鄙无耻”顾飞白的声音有些不稳··“你一三尺长剑欺我三寸银针,又恩将仇报、真是高尚”阿七也好不到哪里去。
屋内两人又是一番争斗,想必剑光针影掠过,定然会毁坏屋中许多器具,想到此处,心中黯然,又是愤怒,顾飞白和阿七的武功,说起来都是我教授的,顾飞白武学天分胜过阿七,但阿七习武时间更长,其实有时我还真想知道,两人若是相斗,谁胜谁负。
静静聆听屋内动静,听得二人争斗不休,不分胜负,想运起那二成内力,冲开被点穴道,却怎么也办不到,不禁急出额上冷汗··正在这时,却只觉有人的气息靠近。
·心中一悚··却见一簇闪动的小小火苗渐渐靠近,密道中浓重的暗色渐渐被驱散··眼睛被突然临近的明晃晃跳动的烛火蓦然刺得闭上眼睛,再睁开眼时,迎面却是一张布满皱纹的脸面。
看见烛火后面的老人,赫然不是白老嘛·我睁大眼睛··白老却是默默解了我身上穴道,接着用唇型说道:“跟我来·”·密道之中空间逼仄,我弯着腰,几次想要站起,却是一个趔趄,努力稳住身形,几乎是半拖半爬地,这才跟在烛火后面。
阿七好你个阿七看到自己这副狼狈样子,我咬牙切齿,恨不得即刻冲出剁了那小子·然而此刻脑中又袭上来一些困倦之意,似乎离了那沉香,清明稍减。
密道幽暗,壁上触手有些凉滑,也不知是何材质造就,前路晦暗,烛火幽幽,忽明忽暗··似乎走了一刻钟那么久,待得终于走到那曲折阴暗的密道之尽头,白老触动顶上机关,咔嚓一声,一线天光投射进来,照得我眼前一花。
白老吹熄蜡烛,率先从密道之内出了去,接着又伸手拉我上来··这是,千寻楼·原来千寻楼一楼的一面木制墙面掏空,却是密道出口所在。
这连通洗剑楼与千寻楼的密道,何时所建,何人所建,我竟然一点也不知想到我年少时在岛上千寻楼居住生活的许多年月,竟然有可能生活在别人的窥探之下,想到此处,心中冷然,只觉八月里犹如寒风吹过,冷雨浇头。
师父``````·“小寻,老朽为你准备了船只,就靠在津口,你、你赶紧出岛吧有些事,不是老朽该管的,但是小寻,老朽看着你们从小长大,不忍心你们、你们日后·······哎,不说了,跟白爷爷来。”
白老见我站立不稳,伸手扶住了我,声音怆然··“嗯·”我急忙站稳,“白爷爷还请稍待,小寻去楼上拿样东西·”·无名岛上,桃树已是谢尽桃花,一树一树,翠叶浓郁繁茂,枝叶葳蕤。
我握紧手中的三尺雪,跟在白老身后,三尺雪已被我用布帛小心包裹··其实桃林之中处处是机关,中有九宫八卦阵法,若非熟悉奇门遁甲之人,一时被困住便很难脱身,我虽不甚懂机关术数,然而从小在无名岛上长大,白老数十年居住岛上,更不用说。
走出了这大片繁茂桃林,顾不得稍歇,便快步往渡口而去,路上遇到一些仆从,都被白老打发了··渡口的木桩上,系着一叶小船,那船上却是站着两个人··走到近前,转眼看见眼前这人,我蓦然睁大眼睛``````·这是·急急止住刚要脱口而出的惊呼,“白爷爷”我压低声音。
“是我想办法通知江家家主的·”白老声音平静··江蓝笙`````我一时竟然呆愣当场··“小寻,你走吧·”白老声音平静。
“那你呢”我转眸看他,你放了我出岛,阿七他`````说起他的名字我竟又是一阵心痛,身形摇晃,竟然还要白老一位花甲之年的老人来扶。
“无名岛是老朽的家·”白老淡然,“上船吧,老朽离开太久,岛主恐会起疑,这便先走了·”·“嗯·白爷爷保重。”
我顿了顿,轻声说道,只盼白老身历无名岛三代岛主,阿七不会怎么为难他吧·                        ·作者有话要说:·☆、江蓝笙·【一叶飘然沧波里,沧海淡然人独立。
】·一条小船,只留得三个人落脚地,一个是我,一个是江蓝笙,另一人,一身黑色束衣,头戴斗笠,只觉得身形纤长,纤腰束素,却不知是谁,江蓝笙站在船头,黑衣人站在船尾,我却是被他们夹在了中间。
“少爷,可以起船了么”听声音,只觉得清泠中缭绕一丝妩媚,竟然是一名女子··“嗯·”江蓝笙站在船头,清癯瘦削,一身蓝灰色粗衫,一头长发只用一根简素的檀木簪子束着,腰间坠着一管白玉箫,玉质温润良美,显然是良工雕琢的名器,就如其人一般,白玉箫上悬着一个靛蓝的八道盘长结——之下蓝色流苏微微晃动,那便是他身上唯一的饰物了,却难掩其风姿俊秀。
我突然想起一句古话,叫做“君子无故,玉不离身·”因为温雅良玉如君子,谦谦君子似良玉,“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那诗三百当中如绿竹猗猗的君子,说的就是江蓝笙吧。
这样看去,他的人便好似一株兰花,空谷疏影,沐月流霞,秀雅至极··然而他只是稍看我一眼,面上无波无澜,便转过身去,负手而立··敛眉··只是此刻我的头脑略微昏沉,心中有些不安,又想到这几日在岛上情形·····不禁捏紧拳头,我虽自认然素性通达,其实不屑什么阴阳伦常,不至于对那些事耿耿于怀不能成寐,但对我来说,让我独步寻屈居人下,婉转承欢,并且那人还是自己当作胞弟般亲之爱之的阿七,却是极大的耻辱,能无人知晓最好,自然也不想让外人知道,江蓝笙能入得岛来,又经过白老的牵引,现在对我又似乎这般冷淡,是不是知道些什么·······晃了晃脑袋,甩开思虑。
现在来想这些,又有何意还不若赶紧先离这岛去吧·却只见那看不出相貌的黑衣女子蓦地申出右手,三道紫色细丝便从袖中翻飞而出,瞬间便将缚船的粗麻绳给绞碎了。
徐娘子`````·“好久不见,独步公子·”那船尾的女子倒是抬起头来,只是斗笠下黑纱掩面,依旧看不清面目,却是一双眼睛,透过黑纱依旧清亮有神,原来我方才已经将她的名号喃喃说了出来。
“好久不见·”我微微哑然,许久、不禁笑道,心下倒是稍愉··徐娘子,紫电丝的主人··“她自愿前来、助我、咳咳·”江蓝笙未转过头,却是淡然道,声音沉静如幽泉,只是一声止不住的轻咳,仿佛搅碎一江月色,期间他只是略略看了我一眼,便别过头去。
我心中不知是何滋味··“多谢日后若是有我独步寻帮得上忙的,定当相助”听罢,我却是对徐娘子抱拳,毕竟我和她交情不深。
“独步公子不必客气,”徐娘子却是笑吟吟,声音软如丝,“只为当日公子出手解救奴出窘境,再报那一句之恩罢了·”·海风拂面,吹得人深思清明不少。
听罢,我有些愣然,脑中思索,渐渐浮上些记忆·原来徐娘子虽以紫电丝这样的奇器成名江湖,出行却总是遮掩面目,不肯以真面示人,江湖八卦者对此猜测纷纷,总想一探究竟。
许多年前她被数名武艺不俗的登徒子围困在苏州八珍楼 ,对方以多欺少,便被那群轻薄子揭了脸上黑纱,才发现原来她半面脸不知何故被毁却容貌,十分狰狞可怖,故以黑纱掩面,虽然另外半面脸妩媚秀丽,围观者却只是对她被毁容的一侧脸指指点点,唏嘘一片,特别是那几名登徒子,更是出口伤人,那日我正好在八珍楼,看不过去,便出手教训了那些登徒浪子,顺带驱散了好事的围观人群,算是替她解了围,我当时自诩风流无匹,怜香惜玉之心起,看她黯然伤神,便诚心说了句,“美人半面犹倾城,何故黯然独伤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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