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蒙尘+番外 by 珠玉买歌笑(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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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蒙尘+番外 by 珠玉买歌笑(2)
··当时与我同游苏州,在八珍楼上品那八珍的,还有顾飞白吧··想到此处,我倒是忍不住唏嘘了··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倒是柳成荫了··“徐娘子此等胸怀气度,令我佩服。”
我又笑道,一个浪头打向传来,船身一荡,我却是站立不稳,显些跌进海里去,却是江蓝笙不知何时转过身来,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臂··我看进他那双睫眉深秀的眼睛,澄澈空明、澹静清虚,不禁怔了怔。
虽知说谢谢有些生分,但还是忍不住说道:“蓝笙,谢谢你·”·“······咳咳·”江蓝笙似乎想要说话,但是却只是虚握拳头,掩在嘴边,挡住了那声咳嗽,垂眸、眼睫轻颤。
我又与徐娘子说了一些话,她倒是与我说了一些火莲教现在的境况,原来火莲教对外宣称,教主独步寻因为修炼一门殊绝功法走火入魔,暴烈而亡,教众为其隆重举办祭典,又迎立新教主顾飞白执掌大事。
一番对话下来,只觉得前尘如梦,岛上数月,原来江湖已经经了许多变化,他们倒是不怕那些所谓卫道教派趁着教中一时失主而群起攻入·····不,顾飞白其实早已成名在外,这许多年来,为了摆脱教中俗务,自己逍遥快活,教中许多事务又何不是假手于他的呢·其实教中初时为了分化权力,设了左右二使,左使管理内务诸事宜,右使执掌外务而权力极大,我却因着自己的私心缘故,这些年来对宫谓常又是打压又是削权,生生让其威信日薄,自来以右为尊,教中右使之于左使,却是似尊实贱,也不知宫谓常素日里我对顾飞白亲厚,待宫谓常倒是过于严苛,也不知现在他如何了是否迫于顾飞白的淫威叛了我又是否他心中也早已起了叛我的心思我越想越多,越思越深,只觉往日种种皆是迹象,一众教众要叛我,简直是早有迹可循,不啻煌煌昭然。
顿时如一盆冷水夹着并渣子蓦然浇头,让我从头到脚凉了个彻骨··我只道他人恩将仇报狼心狗肺,叹自己时乖运蹇,遇人不淑又引狼入室,今日才落得这个落魄下场,却从未曾想过自己的缘故。
罢了······自作孽,不可活··历历往事犹在目,我不禁暗叹一声,让海风吹散这些无谓的思绪··一条窄细小舟,却是在滚滚波涛一路上乘风破浪,竟如箭矢般迅疾,江蓝笙立在船头,身影清癯秀雅,却是如山岳般岿然不动,知他是用了自己一身内力行驶船只,又有些酸意。
眼见原来如琼楼玉宇灯火琳琅的无名岛越来越远,直至看不分明,又看江蓝笙上船之后,不知何故,便好似不愿与我搭话,忍不住道:“一步千山雪,还可以这样用啊,看来当年那句话应该改成‘一步千山雪,踏浪觅归途。
’哈哈”·说罢又是黯然,之前是顾飞白,现在又是阿七,阿七`````蓦然间心间又是一阵抽痛,我心中因连日来的事抑郁不已,又因现在渐渐离岛而心怀稍畅,真真是苦乐交加。
“寻,”他叹息般地说道,“让你久等了·”他的声音从来便清淡,如水、如玉、如春风拂过静谧湖面,仿佛心中霁光朗月,无一事萦与心而云淡风轻。
海风中,我看着他,眉目清远隽然,他的眼尾微微下垂,似乎天生带着一种怜悯与悲意,如水月离尘,然而眼睫深秀浓丽··我突然有些羞愧·那日我虽然知道他与顾飞白纠缠,不知情况如何,却与阿七离去,不再管他,事后并未打探他的消息,路上也没有传什么讯息给他,便跟着阿七回了无名岛。
不知他又会作何想··这样想着,不禁柔声道:“你、来了就好·”·海风拂面,谁的声音,已听不分明··小舟如海上浮叶,行驶却是迅疾如风,大约在海上行了盏茶功夫,眼前便出现了一艘漂浮在海上的渔船。
是敌是友我不禁双目微眯·                        ·作者有话要说:·☆、九五爻·【大蹇来朋九五爻,故人解卦按玉箫。
】·“问岸上渔家、咳咳、租来的·”却听前头江蓝笙道··哦,原来如此,我放下心中戒备··待得近前,那船上已经缓缓放下来绳梯。
“寻`````”江蓝笙欲出言,却是没有说下去··我却是有些不是滋味·这绳梯,显然是为我放下的··江蓝笙与徐娘子,便是脚下一踏,也上了船去了。
“独步公子,还请你脱了这身上外衫·”这徐娘子清媚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抬头看江蓝笙,见他微微颔首,轻声道:“总是小心些好、咳咳。”
闻言脱了外衣,只见徐娘子转瞬便将那外衣撕了,将半件浸湿,丢在远处海面,另外半件,则是撕烂了勾在了小舟上,又似乎觉得不够,紫电丝在腕间一绕,鲜血便滴落到了那撕烂了的衣服上。
看到此处,我不禁十分感动,“徐娘子`````多谢”·“独步公子真是客气·”徐娘子出手点了自己身上穴道止血,笑意不减。
肩上却是一暖,回头看时,原来江蓝笙脱了自己的外衫,披到了我的肩上··心中一暖,又有些悲意,我急忙伸手握住他的手,“蓝笙,不必如此,你身子弱,不可如此。”
说罢脱了那件蓝灰色长衫,想要重新给他穿上··“不````咳咳·”江蓝笙却是按住了我的手,眸光清隽,却是坚定··“我说两位公子,可就别再谦让啦。”
却听徐娘子咯咯笑道,声音妩媚,却带着一丝调笑··我们三人皆上船后,那小舟就被船上之人砸坏,又将其翻覆在海里,作成舟毁人亡的假象··渔船看上去十分普通,上面渔人装束的船员却都是江府的人,竟然真的都在下网打渔,并挑拣所获之物,船上牵着麻绳,上面挂着许多鱼干,以及一些海带、海藻等物,船板上堆积着不少鱼,一阵咸腥之气扑来,然而仔细观察那些人,一个个伸手矫健,目露精光,想来江家虽然不涉江湖,但好歹是江南巨富,府内总有些好手的。
渔船中央还有一间小小船屋,想来渔人出海打鱼,漂泊海上数日、甚至数月光景,都在船上吃住休息,船屋虽简小,却也可以遮风避雨,成了方寸之家··徐娘子撩开外间门帐,语意嫣然,“江公子、独步公子,请进。”
“徐娘子也是劳累了,一并进来休息吧·”我说道,说罢又觉得不妥,徐娘子一名女子,虽然同是江湖儿女,不计较那么多,但是若是与我们两个大男人进了同一间船屋,总是不好,她虽然带着斗笠,蒙着黑纱,但是隐隐约约看她,好像已经盘发做妇人打扮。
“独步公子刚脱困境,想必十分乏累,不要与奴客气,奴倒是少见这瀚海波涛,想要吹吹这海风,见见这浩渺景象·”徐娘子笑道·我这下倒不推辞了,又道了声谢,便与江蓝笙一并入了这船屋。
来到船屋之内,拿眼一扫,十分简陋,却有煤炉,以及锅碗,还有一张木桌、两把椅子,一个木箱,身体实在乏累,此刻也不再勉强自己,于是坐到一把椅子上,将三尺雪轻轻搁在桌子上,在这波涛之上穿行,船屋之内却还稳妥。
而江蓝笙却是从木箱之内取出了一件文士所穿的鹤氅,披在了身上··“这是你师父的旧物吧”江蓝笙看着裹着布帛的三尺雪,淡淡道。
“嗯,三尺雪·”我手覆在三尺雪之上,转而问他,“蓝笙,你怎么知道我有难并找到这里来”·“那日我去寻你不见,咳咳、路上又遇到顾飞白,所幸脱身,咳咳、之后,我便用、大衍之术、为你卜了一卦。”
江蓝笙右手按着玉箫,声音淡然··《易传》有言:“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占卜方法,有梅花易数,也有火离珠算法等等,问卜者都要沐浴焚香,遵守占礼,而其中以《易传》中记载的大衍之数最为复杂玄奥,也最为精微。
然而卜卦之人,怕因窥探天机而有损寿命,一般都不会轻易问卜··“哦,以前我请你占一卦,你不是总说‘君子不占而吉’嘛·”我便想也没想,脱口而出,说罢又是黯然,于是连忙又说道,“那占出的,是什么卦”我心中思虑,觉得阿七与顾飞白二人,似乎`````我皱了皱眉,不愿再想。
“水山蹇,咳、九五,大蹇来朋·”·我虽然对这些卜筮之学不甚明了,但至少知道这蹇卦,所谓时乖运蹇,蹇卦,可不是什么好的卦象,于是惊诧,“蹇卦”·“嗯,”江蓝笙走上前来,食指沾了杯中茶水,在身前的小桌子上将蹇卦卦象化了出来,他指着蹇卦的第五爻,倒是耐心地替我解释起来,“蹇卦第五爻、虽为阳爻,得中,且为君位,但观整个卦象,上六为阴,阴乘阳上,阳承阴下,如小人欺凌君子,咳咳、为逆、为凶,所以知你所行、不利,所遇不吉,咳咳、然而处于困境,却、最终有人相助,咳咳、逢凶、化吉。”
说罢稍稍停顿,看着我,美颜十分温和深切,“只是找到这岛上来,却是、咳咳、费了一番时日·”·我听他慢慢解卦,只觉得好像眼前浮现一梦南柯,前尘犹如镜花水月,不禁微怔,后来又听到他这般说,心中又有些感动,不禁说道,“凡事自有天机,行事却皆在人为。
蓝笙,你便是我独步寻命中的贵人,与你相交,真是我独步寻此生大幸·”·“寻,咳咳、不必如此说·”江蓝笙抬眸看看我,声音清淡,“那日、你用蓝琼鸟传书,告诉我、咳咳、顾飞白叛了你,你的内力也不知何故而散尽,方才看你,竟是、咳咳、又多了心疾吗”·“我也不知为何。
但是这一定与顾飞白脱不了干系·”心中愤恨,我不禁握紧拳头,再松开,转而又是怅然··“嗯,无名岛主、是江湖闻名的玉面毒医,咳咳、对你内力尽失这一情况,可又有何见”江蓝笙低眉敛目,声音清淡。
“我所中的是一种奇毒,这一点,在顾飞白那厮口中也证实了,此毒使经络之中气散而不聚,阿七将碧丝蚕引入我经络·”我皱皱眉,思索道··“碧丝蚕”桌上用茶水画出的的卦象渐渐消逝,江蓝笙指尖叩着桌面,又转而注视着我。
“碧丝蚕,阿七将其引入我身体之后,我的功力确实恢复了两成,然而之后再没有境,后来,”我声音顿住,虽然这几日神思混沌,我自己也只是记得些微片段了,然而情绪却是忍住不翻涌,心中暗恨,又是羞耻,便不想将这几日之事告诉江蓝笙,思虑再三,“然而阿七好像在我身上动了什么手脚,这几日,两成内力也是很难使出,情况现在也是时好时坏。”
我说道,皱了皱眉,感觉头脑又是昏胀,便惊心凝气,虽然碧丝蚕是江湖一奇,江府的势力又是极大,但江蓝笙平生最不喜欢的,也就是关乎医药的事了,不知他对这碧丝蚕了解多少,然而心中又有些疑惑,那日阿七唱的那首调子实在凄婉哀绝,有些蹊跷,于是便踌躇着说,“蓝笙,不知你有没有听过一首曲子,是这样唱的,红冰``````”·船身突然一阵摇晃。
“江公子独步公子”徐娘子猛地撩开门帘,声音急切,“我们被发现了”·“什么”我嗖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却惹得一阵头晕目眩。
江蓝笙急忙扶住了我,“不必惊慌,我们还在无名岛、所摄范围内,又有顾飞白等、咳咳、一众火莲教人的船只、也在此处逡巡,免不了相逢的,咳咳、寻不必担心,你且在此好好待着。”
又转而对徐娘子说,“徐娘子,我们附近、有几艘船”·“三艘·”·“可清楚、咳咳、发现我们的船只是哪方的势力”··“目前还不清楚。”
徐娘子如实说道··“无妨,你的装束太过显眼,现在也一并、进了这船屋吧,其他人、还可与之周旋一二,但这船屋,咳咳、却很可能被搜查·”·“那我们如何对之”我忍不住出声。
“那便,需要一战了·”江蓝笙轻轻将我按回座位上,声音清淡,“我们出岛不过半个时辰,咳咳、顾飞白与无名岛主,想必还没有出岛,即使出岛,也不可能、这么快找到我们。”
“独步公子放心,徐娘子武功虽然粗浅,与他们却还有一搏之力·”徐娘子语音袅袅,却是语意铿锵··我心中感动,却又是酸涩,江蓝笙虽负一身奇诡绝世轻功,却因从小身体原因,并不能修习其他武功,而徐娘子,与我非亲非故,只有一面之交,却愿意如此厚待我,想我独步寻,以前如何恣情肆意,现在竟然沦落到要拖人后腿的地步了,便道,“多谢我独步寻现在虽然中毒受困,却也定然不能拖你们的后腿,如果他们的目标是我,若实在情况危急,我假意屈从也未尝不可,我想他们暂时也没兴趣取我性命,待得他们松懈之时,我与他们,或还有一拼之力。”
“寻,”江蓝笙右手按着玉箫,敛目,浓秀眼睫轻轻颤动,声音依旧清淡如许,“我所观卦象、咳咳、并非为大凶之卦,即真有、什么不测,江蓝笙便纵然身死,也当保你、咳咳、周全。”
心中一恸,又有些羞愧,“蓝笙`````”却听外面声音慌乱,连忙不再说话··“你们是谁上船来干什么我们只是这东海之上捕鱼的船夫,打些渔,也不犯什么王法吧”外面隐隐有人说话,我静心凝神,一动不动。
又听一个声音说道,那声音有些尖锐,却是熟悉,只是是谁,却是想不起来了,然而是顾飞白的手下,无疑,“无意冒犯·我们是谁你们不需要知道,我们上船来,只是想问问你们有没有见过这样一名男子”说罢是隐隐展开什么的声音。
片刻的寂静··“没见过·”最开始的那个浑厚声音十分肯定地说道··“哇这样的人物,倒像海上仙人一样的,”又一个略显稚嫩的少年的声音叹道,一段话说得又快又响,显得顽皮,带着些好奇和兴奋,“我们打渔的,怕是一辈子也见不到啊不过据说这东海之上有一座仙山,虽然只是听爷爷说过,但如果有这么```这么好看的人,一定住在你们可以去找找看。”
“二狗,不要乱说话”那个浑厚的声音斥道··“哦```````”·“呵你们可真是普通渔夫”那个尖锐声音问道,语调有些冷意,“为何中秋佳节还不与家人团聚,出海打渔”·有一个青年的声音:“我们当然是这东海之上的渔人,虽是贱业,但我们兄弟几个好歹能自食其力,养家糊口,至于为何中秋佳节还未回去与家人团聚,呵~一次出海要想有所收获,起码在海上漂浮十天半个月啊,海上风浪险恶,虽然有些经验,但人算不如天算,今年就是因为想要多打些渔,偏离了原来的海域。”
又是那个浑厚的声音:“结果被困在海上半个多月,这几天终于找到了原来海域,想来伢儿他娘不知道情况,一定在家里哭红了眼睛呢`````”一番话说得恳切,却又掩不住语调中的黯然。
“爹````”方才那个稚嫩的声音,也适时响起··“抱歉”那个稍显尖锐的声音又说道,顿了顿,转而语调严厉,“但是你们真的没有见过画中之人若是说了恍话,或是窝藏此人,就别怪我们不客气”·话还未说完,那个较为稚嫩的声音怒气冲冲,“没有就是没有”·“呵小孩子可不能这么任性。”
却听那个尖锐的声音说道,语气温和,转而语气一变,带着狠厉,“那船屋中,可有什么人”说罢抬腿便往这边走,踩在船板上的脚步声,越来越响。
我不自觉捏紧手中的三尺雪,江蓝笙抬手轻轻放在我的手背上,面上是温柔安慰·一股极淡的草药味,萦绕在鼻尖,不肯散去··脚步声仿佛近在咫尺、呼吸可闻,似乎那人一伸手掀了隔在两边人中间的帘账,我们便是暴露无疑了。
我一动不动,屏住呼吸,垂眼看见徐娘子握紧了垂落在身侧的手·                        ·作者有话要说:·☆、玲珑心·【攒得七窍玲珑心,合该烟雨卷中人。
】·“离门主”突然间又一个声音喊道,声音急切··“什么事·”那近在咫尺的脚步声一顿··“禀告离门主,发现远处海面上有毁坏的小舟,小舟残骸上有毁裂的衣服,还有血迹”来人说完急喘数口气。
“还有什么发现”那个稍显尖锐的声音沉静道··“方才无名岛上的人也赶来了,他们确定、确定那小舟正是岛上的,那衣服``````”·“那衣服怎么了”·“正是、正是独步寻今日所穿”·空气凝滞,“教主呢”·“教主、教主他也赶来了,他看到那衣服,好像很生气,一剑劈了``````”来人还想说什么,却被打断了。
“快带路”接着又是一吼,“都跟我来”·待得数十人却显得肃穆的脚步声都渐渐离去了,我的一颗心才放下来,然而缓过气来之后,又是心凉,刚才那熟悉的声音,离门主,南方离门门主,覃火,原来也叛了自己怪不得顾飞白如此肆无忌惮,看来以后若遇见八门门主,也得小心了,只是这火莲教,是否就得自此易主,改弦更张想到此处,心中只觉只觉荒凉,怒气上涌,头脑又是一阵浑噩,便闭了闭眼,已是深思数番,心念翻转。
·不,不我捏紧拳头,只觉得掌心钝痛··若是火莲教改旗易帜·····绝不能让此事发生独步寻,难道只是朋友背叛,功力尽失,就销蚀了你的英雄志气了吗如果这样,独步寻就不是那个少年成名,凭一身武功,闯龙潭、入虎穴的独步寻了总有办法的,总有办法的`````我心中默念,稳住心神,闭眼,直待灵台清明,许久才睁开。
一撩帘帐,只见碧空万里,瀚海无涯,心中又涌上来一些豪气··只是没想到顾飞白和阿七,似乎早已经勾结在一起了,我却一直傻傻地被蒙在鼓里,敌友不分`````·想到此处,心中抽痛,又是黯然,又是难堪,脑中却是迷惘,空荡荡的,不知怎么的,连和江蓝笙告说那日蹊跷的心思也被冲得一干二净。
“寻,你方才想要告诉我的、那首曲子,是什么”江蓝笙已经站在我身侧,声音清淡··“只是一首寻常曲子,不说也罢。”
呼吸之间,只觉海风扑面,有些咸湿之意··“嗯,”江蓝笙语气平平,“虽然我对这医药之事,一窍不通,咳咳、但是索性因我的缘故,江府还有些拿得出手的大夫,即使到时候治不了、你身上之毒,我也可以、遍请天下名医。”
我转头看他,只见他脸上带着微微笑意,只是那双睫眉浓秀的眼睛,虽然眸光柔和,却有些哀感··我心中也有染了些哀意,海风拂面,那咸腥之中,似乎还带了一些草药味道。
脑海中沉重思虑··“蓝笙,有你的护心珠在,又有伯父伯母在天之灵护佑,你一定可以长命百岁·”我笑道,看他似习惯性地右手按着白玉箫,那玉箫下坠着的蓝色盘长结,虽然精致,却是旧物了,心中一动,脑海中浮光掠影般掠过一些记忆。
那旧物不正是多年前我随手送给他的么如今他竟然还带在身上,心中感动,忍不住便又是柔声安慰,“再说,还有我送你的盘长结呢,一定佑你福寿安康,儿孙满堂,直到我老得掉牙了,还要来烦你陪我喝酒呢。”
原来江蓝笙天生不足,生产时不足月,据说又打娘胎里就带了胎毒出来,兼之心脉孱弱,从小身子骨就奇差,无论怎么进补,也都无济于事·若不是上一代江家主人为他不知从何处得了一颗七窍护心珠,怕是刚一出世便死了,之后千金药方从未断过,活脱脱就是个药罐子,也亏得江府几代经营,财力雄厚,才养得起他。
也因着常常接触医药的缘故,身上便总是带着股淡淡的药味了,只是也许接触太多了,非但没有久病成医,反倒讳疾忌医起来,平生最不喜欢的,也就是医药了··当然,以上这些事,都是江蓝笙与我温酒折梅,雪日对弈,在纷纷扬扬的大雪里,讲给我听的。
想起来,那也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吧··想起多年前初见他的时候,似乎那时他的身体比现在孱弱许多,走一步仿佛就要喘三口气,虽然天资超绝,但碍于先天不足原本不能习武,只是他一身奇诡超绝的轻功,却不知师承何处。
“生死、有命,我并不为此忧心·”听到我说的话,江蓝笙却像是愣怔,良久,才这样说道,尔后却是释然一笑··“那````”我顿了顿,不禁郁郁,他眸中的哀意,并不作假,便柔声道,“孔家小姐虽然不幸逝去,但佳人已逝,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生者还要背负往者的心意祝愿,继续前路,你若太过伤怀,只怕她若有知,也是不安的。”
原来江蓝笙与书香大家山东孔家小姐曾被两家老人指腹为婚,然而孔家小姐未待及笄便因急病而香消玉殒了,而孔家又无适龄少女,江蓝笙的婚事就这样被耽搁了,虽已及冠,府中却是冷冷清清,连一个侍妾也无。
“这亦不是、我所挂虑的,我是孤星入命,咳咳、亲缘福薄,命中无子嗣,注定孤独、至死·”江蓝笙语气依旧清淡,一字一字说得十分平常,仿佛不关己事,只是说罢叹了一口气,似乎无奈,又似乎因其不可而安之若素。
却听得我一阵怅然,凝眸看他,许久也吐不出一个字来··江家人自古精研命理术数、风水堪舆,且他、从不与我说笑··“我本不是能在世之人,偷了这许多年的寿数,咳咳、又生长在、富贵之家,命中减些福气、也是应该。”
江蓝笙却是温和一笑,倒是安慰起我来了,这淡淡笑容倒是衬得修眉清目,风度翩然,似乎是烟雨画卷中的书生,合该与那黄卷中的狐仙,有一段烟花般的旧事··我一阵恍惚,勉强笑容,“蓝笙,虽有天命,却也要看人为,虽说逆天改命难免狂妄了些,但红尘即为道场,若有有大毅力、大心志,突破己身命格局限,也并非绝无可能,再说了,你虽然精研命理术数不错,但是自古精研命理者向来不为自己卜卦算命,因为事关切身,多有不准。
什么孤星入命,这就不准了你看,你不是还有我独步寻吗,又怎么会是孤星入命`````”说道此处,我顿了顿,仔细看他,却见他眸色如水,“寻······”,一声怅然,犹如叹息。
我凝眸看着他,只是他却移开了目光,不禁叹了叹,“我们便去你家吧,苏州`````早就想念那八珍楼师傅做的八珍了·”·“我也、正是此意·”江蓝笙抬眼望瀚海波澜壮阔,远处一点飞鸥,在海浪间翻飞迅疾,海天一色,那鸥鸟大有搏浪击空之意。
他立在船板上,也像站在江南烟雨中,面上清淡宁静,双目微阖,如水月湛然离尘,虚按着玉箫的右手,却一直不曾放下··万里晴空,一碧如洗·                        ·作者有话要说:·☆、苦药味·【伯牙何事抚瑶琴,山迢水远与君听。
】·海上夕阳欲颓,漫染海天交接之际层层叠叠的滚滚云翳,那些仿佛灿金镶边的晚霞也压得极低,云层遮了金乌,然而金光万丈却遮也不住,从云层中刺透出来,照得海面灿金波光粼粼,如金龙跃动,金乌欲沉,渐渐氤氲天际一片玫红,入眼一片瑰丽。
·江蓝笙站在甲板上,眸光虚淡,像是看着天色出神,一站便是数个时辰··看他身形瘦削秀雅,不禁出声,“蓝笙,晚上风凉,还是回船屋休息吧·”·“寻`````”他似乎有些踌躇,然而声音依旧清淡平静。
“嗯”我疑惑··“我便将整个江府、给你、咳咳,如何”·“什么”骤然听得此语,一点也不明白他的用意,按照他的秉性,断然不会说这样的话的,就算依着他淡薄脾性,要甩手俗事遁入沧海山林,那也有专人管理,即使他真的决定自此隐退红尘,要与俗世老死不相往来了,他虽无子嗣,江氏一族可还有许多旁氏的亲戚的,他要还是`````因而我不仅无丝毫喜悦之情,还大惊失色,慌忙急道,“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有告诉我”·江蓝笙却是笑容清淡,“只是随便问问、罢了。”
语气竟然似乎有一丝揶揄,又像是自嘲般,倒让我大感意外,江蓝笙这人做事说话总是十分认真,甚至严苛呆板,什么时候也会与人玩笑了·“咳咳、咳”却听他这时突然间咳嗽咳的十分厉害,一声接着一声,像是要把五脏都给咳出来,少顷即蜷起身子手捂着胸口,我一阵惊乱,连忙扶住他,一边顺着他的背,一边大喊:“来人快来人”只是我自己手忙脚乱,自身也是一阵晕眩,站立不稳,忽而觉得脑中又是混沌昏聩,眼前也是一片花白,不过幸好,视线只是片刻模糊,顷刻便又恢复正常。
我抚了抚额,心中实在惶然,这是怎么了·····仔细想想这几日来的症状,一团乱麻,似有所获,又是治丝益棼,越理越乱··徐娘子急急赶来,与她一起的,还有几名一并在船上的人,替我将他扶起,又是送来热水,又是送来外袍。
“无妨·”江蓝笙却是反手抓住我的手腕,抬眸看我,眸光清泠幽远,“吹些风、便总会、咳咳、咳嗽·”·只是说话声音,越发轻不可闻了。
我收回方才乱糟糟的思绪,看他,却是一时怔忪··他身子向来不好,以往素来在自己府中清静修养身体,不大出门,如今却为了我的事情两次三番奔波辗转,想到此处,我眸光一黯,心中十分愧疚。
正想回握他的手,挣动了被他握紧的手腕,却是挣脱不出来,当然我也不敢使劲··心中一怔,罢了`````由他握着吧··“公子,该喝药了·”却是一清秀少年施施然端着一碗浓稠的棕色药汁,老远便能闻见苦气,原来船屋之中的小小炉子,是用来煎药的。
江蓝笙淡淡松开我的手腕··“拿下去、咳咳、我不喝·”·“呃````公子,这怎么行呢出门之前吴大夫千叮咛万嘱咐,要我每日督促主子务必要喝了这药汤,主子您昨日就没喝`````”少这年虽然肤色稍黑,一双眼睛却是十分地灵动粲然,好像掬着星光,映着灯火,他的语调有些稚气,又有些少年人的张扬,显然就是方才与覃火周旋的少年。
“咳咳、”一声咳嗽打断了,江蓝笙神情清淡,然而态度却是坚定,“我不喝·”·“良药苦口利于病·”我不禁暗笑,心中却是连日来少有的轻松,早就知道,江蓝笙这家伙,看上去神神叨叨的,总还不免沾了些人间烟火。
他处世向来云淡风轻,只是对于这`````却是如小孩子一般使性,看到这里,心中不禁好笑··只见他却是十分认真,甚至透着一些严肃意味,拒绝道:“这药、太苦。”
蓝笙·····你真是·····我简直崩不住嘴角笑意,心怀也欢快舒畅了许多··“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我不由得打趣,转而挑眉问那少年:“这药可是只煎了一副”·“倒是一并煎了三副,公子什么都好,就是不肯喝药,唉````以往公子喝药的时候,时常都是一不小心就把药碗翻了,说起来,`````”这少年皱着眉头,也许想起往日种种,情不自禁数落起自家主子来了。
“咳咳,咳咳,小鱼、咳咳,你再说下去、药都凉了·”好歹是给江蓝笙拦了下来··“那个、公、公子`````”这小鱼似乎意识到自己逾矩,有些羞赧,那双如掬星光的眼睛看看我,又看看江蓝笙。
“小鱼,这碗药先给我,再去端一碗来,”见少年踌躇不定,我又凑近他小声说道,“我有办法,让你们主子喝·”·这少年许是有些怕生,却是面上蓦然一红,急忙把药碗塞给我,也不怕洒了药汁。
我端起药,一闻,果然够苦,呛得我连忙将之挪远,“这药可是为着你的心疾顾”·“护心、养气、凝神·”·“寻常人喝了无碍吧”·“·····”·倒是少年手脚麻利,第二碗热腾腾的药就端来了,我示意他将其递给江蓝笙,这回江蓝生倒是不再推拒了,乖乖端在手里了。
“蓝笙,可还记得,咱们曾经指天发过誓的,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要相扶相携,‘同甘共苦’”我笑笑,特意咬重了“同甘共苦”这四个字。
“·····记得·”江蓝笙眼神微闪,我不禁暗笑··“那么,现在就是要履践诺言的时刻了,咱们干了”不代他说什么,说罢我便仰头,在他那声“不可”还未落地前,就将那晚棕黑色的苦药一饮而尽,真真是豪气干云只是太苦太苦实在太苦苦得人眼发黑,心发怵。
我极力维持住自己的面部表情,“该你了,蓝笙,也没有那么苦,真的·····”········事后路见小鱼,这孩子总是用一副崇拜的神情看着我,恨不得拉了我的手,逼我传道授业。
晚间,船身随着波涛,在海上载沉载浮,枕涛声如故·                        ·作者有话要说:·☆、行商者·【伯牙何事抚瑶琴,琴心遥寄觅知音。
】·却是在海上漂泊了数日的工夫,渔船才最终靠岸,临岸是一方小镇,原本只是凋敝渔村,却因着这些年的口岸生意渐渐繁荣富庶起来··虽然用障眼法拖住了顾飞白和阿七,但以他们两人的心思,何时发现也不过是时间早晚。
再说初登岸上,这个临海小镇并不大,想来也被布了眼线了,自然不能住进客栈这种四通八达毫无遮拦的地方··没想到江蓝生似乎早有所料,待的我们一靠岸,便有人接应了,匆匆离开渡口之后,在出这小镇的官道上的,一行算是浩荡的队伍跃入眼目,起先便是数十骑高头大马,马上之人个个魁梧,昂首挺胸,目光凛然,穿着皆是窄袖束腰,装束整齐,平添了了几分气派,身上多少都配着武器,显然都是外家高手,即使没有动作,也自有几分唬人的气势,这数十骑之后便是两乘简素而雅致的马车,马车旁边还包围着几骑,简直是将马车围得水泄不通。
后面却是缀着十几只沉甸甸的木箱子,各有人把守,也不知里面装着的是什么··一名身着乌色丝质长衫的中年男子远远地就上前来迎接,行动言语间十分恭敬,那些马上护卫之人皆齐齐下马行礼。
“见过少东家·”那位中年男子行了一礼,面貌和雅,恭谨地说道,江蓝笙颔首,那男子又看了看我,微笑,抱拳,“独步公子,久仰·”此人我却是从来没有见过的。
“齐云轩、灵州分号刘掌柜、咳咳·”江蓝笙淡淡提醒··我抱拳回礼,“刘掌柜客气·”·说起这“齐云轩”这一名字,却是取自南朝昭明太子《文选》之中《十九首诗》其一,正是“西北有高楼,上与浮云齐”末尾两句,“不惜歌者苦,但伤知音稀”,便是道出了这“齐云轩”所涵盖之内容。
是了,江家本是经营遍及南北,涉猎酒、粮、药材、香料、布匹等等许多领域,甚至还有几家青楼楚馆,并且,其在京城以及几个富庶城市开设了名为“琳琅阁”的古玩玉器店,更是闻名遐迩,完全只供王孙贵冑、富贵通达之人消遣,因此江家可说是富可敌国也不为过。·江蓝笙一面走,一面问,声音十分温和,“刘掌柜、此次东南一行、可有何收获咳咳。”
原本船上余人跟着同行,徐娘子一直带着斗笠,蒙着纱巾,那名唤鱼儿的少年,一直随立江蓝笙身侧,然而在我们身后,除了另外三名船上下来的“船员”之外,其余人皆不见了踪影。
刘掌柜有些诚惶诚恐:“倒是得了几段尚可制琴的沉香,今年安南所产之大漆,也是上品,只是产量稍少,怕是供应不及·”·“嗯·两广之地的、大漆,刘掌柜、也可以稍作考虑。”
江蓝笙出声沉稳淡然,我却是神思渐渐飘远··沉香木质优者,价铩黄金,古来以桐木制琴者多,所谓梓桐合精,而在唐代,雷公打破古人传统,首创以杉木斫琴,其声空、远、清,一时声名鹊起,而以沉香木、檀木制琴,却是十分稀少也十分奢侈了。
说起这雷氏斫琴师,自唐代以来,便名声斐然,如今却与齐云轩合作,一方出人出力,与五湖四海精选各处良材,而另一方出技艺·要说一把好琴,千金难求,而优秀的斫琴师,尽皆风雅,也都有些脾气,士农工商之观念古来便深入人心,虽然行商者可以腰缠万贯,手眼通天,然而斫琴师虽说到底仍是匠人,但与商人共谋,亦是不屑的,怕脏了自己的手,污了辨琴听琴的耳与心。
也不知这雷氏与其他被齐云轩“招安”的斫琴师,心底是什么想法··想起这雷公琴,却又想到江蓝笙腰间时常所悬之白玉箫了,也是齐云轩的制品,只是却从未曾听他吹奏过,不禁好奇。
我这样想着,却听刘掌柜道,“这是今年从上品沉香木中所得琼脂制作的手串,鄙人原本便是为东家所制的,只是东家潜心礼佛,怕是不会见我,若是少东家不弃,还恳请少东家代鄙人转交。”
却是命人恭恭敬敬地递上来一个雕镂极其精美的沉香木盒子,那盒子打开,是一串珠圆玉润的佛珠,却是莺歌绿,墨绿色,其润如玉,其凝如脂,其香如蜜··这样可遇不可求的宝物,我只是见过一面。
“我代家父、谢过刘掌柜了·”江蓝笙语气恳切·小鱼上前一步,伸手接过,举止和雅,与船上之时,仿佛判若两人··“少东家这是哪里的话齐云轩本就是江家的产业,鄙人不过是有幸得着东家的赏识,能够为江家产业略尽一份绵力罢了。”
少顷已经身在马车上了,徐娘子与小鱼一乘,江蓝笙与我一乘,原本刘掌柜想要与小鱼他们同乘,却被江蓝笙邀来同坐,则更是恭敬谦和··马车内倒是十分宽敞,三人在其中也不限逼仄。
车内程设,皆是粗看素雅无奇,细看令人咋舌的精贵物件,就连一个用来垫脚的软垫,也是精致绝伦的苏绣精品,座位底下也不知藏了什么,竟然使这马车在炎夏日里也凉爽舒适,不由暗叹一声。
江家果然富贵齐天··马车暗阁内的糕点盒里,有一些精美怡人的点心,腹中稍饥,忍不住多吃了几口,其实几日在船上,也实在没什么胃口,直到方才下船到现在这会儿,都仿佛脚底踩着棉絮。
江蓝笙本正与刘掌柜询问一些生意上的事,见我吃着点心,却是唤来一人,命其去附近买些吃食··只是这官道之上,只有车马扬起的尘嚣,以及在烈日下声声蝉鸣,又哪有什么店家·然而出人意料,约莫过了一刻钟光景,马车稍停,小鱼就端着买来的食物晃到眼前了,难道这买食之人,也练了“一步千山雪”不成心下不由腹诽。
·那刘掌柜看了看我,倒是笑得十分殷切··交代完了事情,刘掌柜却是起身告退,要去乘另一辆马车了,这回江蓝笙倒是未再阻止··见车厢内只有他与我二人,我忍不住问,“齐云轩这一产业,也真是风雅,蓝笙,你腰间缀着的这管玉箫,也是齐云轩的良工巧匠所制吧,却是从来没有听你吹过这玉箫呢。”
“伯牙何事、抚瑶琴,也不过、咳咳、是为觅一知音罢了`````听者、若无意,鼓者何有心”江蓝笙听完我的话,手按玉箫,淡淡看我一眼,只觉得这一眼,隔着迢迢远山,苍苍碧水,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我一瞬间有些恍然,只觉得这话似有深意,然而实在不愿多想,连忙道,“`````哈我道蓝笙这几日心怀似乎不畅呢,原来是为‘知音’,原来不是孔家小姐,蓝笙不知已经属意哪位佳人了呢怎么不将那位佳人迎进门是怕负了孔家情义——我早说你的府邸美则美矣,就是太过清冷了。”
“太过冷清了吗”江蓝笙却像是下意识地反问,只是对象之前的言语好像全无反应,敛眸半晌,却只清淡一笑··我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得沉默。
·一时无话·                        ·作者有话要说:·☆、九节鞭·【往事浮尘遗旧景,绯衣怒斥九节鞭。
】·这一行浩浩荡荡,要直往灵州而去,路上遇到一些没眼色的山匪强盗,也被打得落花流水抱头鼠窜了··却是未见顾飞白与阿七的势力··也是,火莲教不过是一个江湖势力,能耐再大,又搅得出多大的风雨呢·其实火莲教是什么个模样,我还不知道么虽然势力颇大,但奈何人心散乱,组织无律犹如一盘散沙,各门自扫门前雪,各个分门也时而交恶,闹出一些风风雨雨来,那时我又不懂经营、更不愿将心力放在这些琐事上,不听话的就打压,年少时只一心扑在武学之事上,愿意顺着我的,也不过是看我当初武功高强声明响亮可以拿出来震慑他人罢了,只是我那时自以为威风八面,任由底下的人胡闹也不管,只拔擢了宫谓常与顾飞白两人,为教中左右二使,掌管教内外事务,相互牵制抗衡,至于为何选他二人,也只是因为这两人武功着实不赖,更因为此二人当初亦皆是被我所救下,因而心底多少存了市恩的心思罢了。
所谓协恩以图报,在我看来,也未尝不可··只是这些年,却是有些荒废武学了,想想近些年所作所为,也不由得自觉有些荒唐··至于阿七,便更不消说了,势单力薄,又能翻得起多大的浪花·只是一日,却与火莲教驻扎在东边的分舵——震门不期而遇了,看清为首那人时,心里真不知是什么滋味,呵,又见了一个老熟人·“独步寻怎么倒是当起了缩头乌龟来了”一声含怒带讽的叱喝,凌厉干云。
我不顾江蓝笙的拦阻,要出马车去··顾飞白可以躲,阿七可以躲,难道我还要躲一个女人吗·我一手紧握三尺雪,一把掀开车帘,“好你个牧云”·只见正与江家护商队对峙的是数十名骑马女子,皆是姿容貌美,然而一身精干利落骑装,显得巾帼不让须眉。
当头那人,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高头骏马,是个一身绯红骑装的妇人,眉如翠羽,目横秋水,远见只觉艳若桃李,静看却是冷若冰霜,倒真有一番鲜衣怒马的态势,烟视媚行的风韵,只是此刻表情凌厉,而那凌烈所指的对象,正是我。
此人正是江湖人称风火雷行之其一——火莲教八门门主之一震门之主:牧云··那人见我出来,便又是连声斥骂,手中握着的九节长鞭,猛地击到地面,扬起一片烟尘碎石,尘嚣漫漫,“独步寻老娘我早就想取了你脖子上这顶着的这颗东西了只是教主一再声明不能杀你,才一直忍着,想不到今日却是老天有眼让我遇到了你这负心薄幸的东西如今教主鞭长莫及,若能早今日解决了你,也可稍解我心中之恨”·这女子骂我负心薄幸,当年与我亦是有过一段风流韵事,只不过早已是陈年旧事,无人提及了。
若然只是与她有何恩怨,她是自然不会要杀我的··她至今未成婚,却有一个儿子,也是她唯一的儿子——牧桑锦,当然我可没有大么大的一个儿子·牧云对自己这个独子,从来便是万般疼宠,真真是捧在掌心里怕丢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素常都是怎么让其顺心怎么做,不舍得稍有违逆,说起来,这个牧桑锦倒是一表人才,龙章凤质,大有其母之风,只是性格温和淡雅,倒是比之模样更得我心意。
自然,这牧桑锦,与我之间,也是一段露水情缘·······果然,骂到此处,牧云却是话锋一转,“可怜我的儿····”却是蓦然间语含戚戚,方才那咄咄逼人的气势,顷刻消了。
不过即使为了自己的宝贝儿子,那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情来缘去,大家好聚好散,难道这个道理她不明白,这牧云又是为哪般·“呵你这婆娘,在这里瞎嚷嚷什么”如今听她一番胡搅蛮缠,心烦意乱得很。
江蓝笙却是拦在了我的身前,两方数十人队伍,马匹焦躁地踱步,官道上本来尘土漫漫嚣,然而他行动间却静若止水,不起一点尘屑,只是淡淡道:“牧门主,在下江蓝笙,咳咳、与独步公子是、朋友,想来门主与我的朋友、有什么误会,有话、咳咳、还请好好说。”
“江家家主少年英豪,牧云好生敬佩,只不过这是我与独步寻的私事,江家家主还是不要插手的好·”牧云语气客气,态度却是强硬··“蓝笙,今日你就暂且推一边去,我倒要好好教训教训她”·“蓝笙、蓝笙、叫得可真亲热”牧云轻嗤一声,不屑道,“独步寻你自己给我滚出来”语气十分不耐,她座下的马,看着也是躁动不安。
“呵臭婆娘你这满嘴污言,血口喷人,却不知所为何事”我勉强耐着性子,回言讽刺··“好好好你还给我装模作样,我一定得杀了你这狗东西,告慰我儿在天之灵”·“你说什么桑锦他、他·····”听她有此一言,我此刻却着实惊疑,虽然许久未见过,但我也知那牧桑锦不是一直都安好么怎么又突然间就不在人世了·“还不是为你这无情无义的东西我要杀了你,给他黄泉路上做个伴·····”说话间却是一鞭劈了过来,夹杂着海立山崩之势,裹着滚滚烟尘。
她一直未下马,所以这一鞭占着地势,迅疾猛厉··我立时闪身躲过,要不是这几日发现身上内力有回复之象,恐怕我还不会如此无所忌惮与她言语相激··“你你不是武功散尽了吗难道传言有误还是你故意放出来的假消息对,一定是你”牧云一番推理,好像是我故意设圈套请君入瓮,却更是愤恨难消。
我弹了弹衣上灰尘,笑道:“你的宝贝乖儿子死了,和我又有什么关系怎么算到我头上来了我是和他有过一段露水情缘,但是你情我愿,有意则合,情尽则散,明白痛快,有何不可难道你那儿子有什么灾痛病患抑或厄运,都因此得算到我头上来了如果这样,那真是可笑可笑嫁女儿也不会如此蛮横要是像女子般重什么所谓贞洁,你那儿子难道是什么黄花大闺女不成你这个老妈子也未免管得太宽了。”
·“你强词夺理”那九节长鞭刺啦一声破空劈来··我退已经是不急,便使三尺雪一个横档,剑意如深雪,凌霜簌簌寒。
鞭势凌烈激荡,撞在三尺雪上,将包裹着剑身的布匹片片撕裂,霎时间仿佛一泓秋水粼粼而泻,新雪反射着刺目阳光··“三尺雪”牧云惊疑,顷刻翻身下马而来,气势着实干练凌烈,“话不投机半句多今日就要宰了你尽管放马过来”说罢使起九节鞭,招招毒辣,欲直取人性命。
“呵”我亦静心凝神,运气周身内力,剑与人合,古意峥嵘,潇洒恣意,劈挑砍刺斩接皆出自然,行云流水却是杀机如丝入扣,正是追狐剑法。
“这又是什么古怪剑法”牧云点穴止了自己右臂伤口汩汩流出的血··“追狐剑·”我稳住呼吸,淡淡说道,果然内力只恢复了两成,勉力维持,用起来也不免捉襟见肘,好在牧云不知我深浅,目前还看不出什么来。
“追狐剑再战”牧云清喝一声。
此刻两方人马,也早已混战一团,一时尘嚣漫上,黄土连天,刀光如电,剑影斑驳,两边实力相当,都有挂彩,原本要行官道的人,远远看着也是立马绕道而行了··我正打得酣畅快意,却不想忽然间脑中似有一阵晕眩,视线一黑,身形便是微微凝滞。
牧云怎会放过这一丝罅隙,长鞭便是破风迅猛朝我的脸上劈来··“寻”江蓝笙轻功不愧为一步千山,扑到我身前,一把抱起往旁边闪避,自是无虞,只是情势显然太过险恶,转身时,他自己不免被鞭势伤及,听得闷哼一声。
却在此刻情势陡转··凭空多出十数名皆着一身束装的男子,转瞬加入了战局,原本两方人马打成平手互相胶着,现在优劣之势立分··“可恶竟然还有埋伏”牧云语出怨愤以及。
此刻她已经无暇顾及我,那多出来的十几人武功甚是了得,正纠缠着她的人马,瞬间便有伤亡··我认得出,那十数人正是当初在船上假扮渔人之人··头晕目眩之势慢慢退去,急忙尴尬挣脱江蓝笙怀抱,伸手却触到他肩上的伤口。
“蓝笙,你如何了”我忙问··“无碍·”江蓝笙眉目低敛,浓秀的眼睫轻垂··“什么无碍,牧云出鞭从不手软赶紧上马车,我帮你处理。
商队里可有大夫”我不由得放柔声音··“少东家少东家”那刘掌柜见我搀着江蓝笙,立马上前来,语意殷殷之中有些懊恼,“此行虽未跟着大夫,但备着上好的金疮药,刘某略通医术,如果少东家不嫌弃·····”·徐娘子早已经加入了战局,小鱼也来了,倒是看看我,又看看江蓝笙,一脸黯然,“公子、寻哥哥。”
这几日他对我的称呼已经从独步公子晋升为寻哥哥了··“不必了,咳咳·”江蓝笙淡淡地摆摆手,“一点小伤,用点金疮药、便可。”
“是刘某无能·”刘掌柜愈加黯然神伤··“刘掌柜不可这样说,这却是我的私人恩怨,倒是连累到你们了·”我不禁出言。
“独步公子好生见外,万万不可这般想啊·”刘掌柜倒是有些惶恐··“嗯·”我扶着江蓝笙,只觉得那来去飘渺的内力竟又是消失不见了,顿时气丧,心底也浮泛上来深深凉意。
此刻战局已定,双方实力相差太多,没有丝毫悬念,我见时,牧云与她尚能站得起来的人马已是十分狼狈··牧云自知不敌,狠狠使鞭掀翻跟前一人,叫骂道:“哼独步寻,你给我等着他日老娘定当杀了你”说罢一蹬马镫,迅疾翻身上马,狠狠一扬鞭,那枣红骏马一声嘶鸣,便没命似地狂奔奔起来,马蹄腾起阵阵尘土。
之后跟着的人马,且战且退,也是一身狼狈不堪··“莫追了”我出声道,任由那些烈性女子绝尘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玲珑锁·【应怜冰心藏七窍,神仙难解锁玲珑。
】·马车一路疾驰,自然有些颠簸,江蓝笙伤在肩背,又赶走了小鱼,只得让我这五大三粗之人来敷这金疮药了··原以为只是一点小伤,真正看那伤口之时,才知道原来伤的如此严重。
也是,牧云出鞭素来狠辣从不留情··经方才耽误了一会,伤口上的血已经凝固,衣服与伤口粘连在了一起··我叠好一条干净的布巾,欲垫在他的嘴里,且不论要将这与皮肤干凝的衣服要撕开,就是金疮药中本身掺入的酒水,敷在伤口上也是十分疼痛的,于是温言道,“小心别咬着自己的舌头了。”
江蓝生笙却是摇摇头,有些好笑,“一点小伤、而已,你以为、我是······小孩子么咳咳。”
我有些不放心,看他··见他只是淡然一笑··我小心地解了他的袍带,不免碰到他的伤口,他倒只是忍着,只是身体僵硬··剪子、清水、布巾、棉帛,洁净的衣服、金疮药,还有一盒装在精致瓷盒里的珍珠芙蓉生肌膏,所有物什都准备妥当了。
只是不知为何,手心依旧有些冒汗··拿剪子仔细剪了伤口处与血肉凝结成一块的衣料,不免撕扯到伤口皮肉,想必很疼,可江蓝笙却是一声不吭··我深吸一口气,小心脱了他的外衫、里衣······亵衣。
车厢内燃着不知什么香,细腻温软,缭缭不散··伤口长约五六寸,从从左肩斜过右间蝴蝶骨,很深,皮肉外翻,似乎深可见骨,显得十分狰狞可怖,尤其是横亘在他光洁如暖玉的背部肌肤上。
我一边用布巾沾着清水洁净他伤口边的污血,以便不经意瞥见他背上大片裸露的肌肤,真是晔兮如华,温乎如莹,暖玉生香·······我的指尖一颤。
使劲闭了闭眼睛,心底暗骂自己一句,该死这可是用来形容女人的··车厢内的暖香竟有些靡靡之意··我咬牙切齿,动作却是小心翼翼,仔细敷好了金疮药,再抹上浅粉色的珍珠芙蓉生肌膏,这生肌膏触肤即化,少顷即透,倒有许多留在了我的指尖上,也不知里面参合了什么香料,只觉得轻盈温雅,气韵沁人。
·也许是我走神,身手上动作稍重,江蓝笙闷哼一声··“抱歉·”我急忙回神··慌忙用干净的布条将之包扎,从他的身后转到身前,与他相对,正从他的他的腋下绕过一圈。
肌肤莹洁如玉,一段皓颈、精致喉结、纤细锁骨、两点茱和谐萸,近在眼前,心中觉得尴尬怪异,匆忙想要移开视线,却又顿住了目光,因着没有着衣的缘故,此刻他颈间所悬的东西露了出来`````·他的颈间用雪蛛蛛丝线穿坠着一颗浑圆剔透如拇指盖般大小的玲珑水晶,在光线下折射出美丽的弧度,而水晶之中又含着一点殷红,就好像其间凝着的一滴鲜血,如某人睫边的一滴血泪,欲坠不坠。
我想起了鲛人对月所泣的泪珠,又想起了江湖对此纷纷芸芸的传言,天下四奇之一,神仙难解玲珑锁··这玲珑水晶,在晃动得光线下隐隐闪动着七色光泽,其实是一种极其精妙的机窍——乃名七窍玲珑锁,巧夺天工,然而珍贵并不在七窍玲珑珠本身,其中所藏的那一点殷红,才是奥义所在。
然而那点如血嫣红到底是什么,我也不知道,因为这世上除了江蓝笙自己之外,恐怕再没有人能打开这水晶锁了··我也曾好奇问过他,记得那时五色莲花灯下,他伸手轻轻托住脖间坠着的玲珑水晶,又抬眸看我,睫眉深秀,声音柔和如玉润,“这是我的心、我的命。”
他这样说··我知道江蓝笙不会与我玩笑,他说的心,就是心,然而就这么一颗玲珑的水晶珠,显然是装饰性质的,又有什么用处难道还真能当人心作用不成·我想得出神。
马车的车轮不知撞到了什么,一个猛烈颠簸··反应不及,再回神时,已将江蓝笙压在了身下··呃·······我一瞬间有些恍惚,脑中昏昏然,只是突然想到江蓝生笙身上还有伤,便急忙想要撑起身体,不料江蓝笙早于我的动作,轻轻翻身,转瞬将我压在了身下。
此刻江蓝生笙衣衫不整,一大片温凉如玉的肌肤隔着衣衫触到我身上,他凝眸看我,淡色的眸如秋水无波,宁静而虚淡,只是不知为何一眼望不到底,仿佛幽深如潭··此刻我还手捏着布条两端围在他的肩上,而他的手,却是撑在了我的脸颊两侧,呼吸相触,这姿势·····顿觉尴尬万分。
急忙在心中安慰自己,也是,他是为了不伤到自己的伤口嘛·我不禁抬眸看他,他原本吐气如兰,之后却是忽然屏息了··“蓝笙·····”也许是这车厢内燃着的暖香,也许是这生肌膏中不知混入了什么香料,不知为何我竟然有些意乱情迷,而身体的反应是最诚实的,虽然我俩下身错开,但依旧一阵尴尬羞愧,脸上燥热,腾腾犹如火烧,想来一定是云蒸霞蔚,十分好看,不由得自嘲,然而越是心急反应就越是明显。
一霎时心中惶惶然··不由暗骂自己,独步寻,什么时候你竟然这么龌蹉,想要这样糟蹋朋友之谊了,真是该死该死·恨不得狠狠扇自己一巴掌,让自己清醒清醒。
“蓝笙”我讷讷出言··江蓝生毫无预兆,忽地起身,我倒是尽职地没有放下手中布条,随着他的动作,却是一下子被他牵扯,猛地撞到他怀里去了,他也是没有防备,被我一时间撞到车厢璧上,好在相壁上四围都有软垫。
只是想必他是撞到了痛处,不由轻轻口口了一声··呃······蓝笙你疼不疼我真不是故意的,真不是故意的。
我小心翼翼抬眸看他··“寻····”他终于出声了,凝眸看着我,眸色如水,仿佛春风过处,抚起淡淡涟漪,浓睫轻颤,只是嗓音莫名有些低哑,不复清和。
“蓝笙,你不疼吧”我心怀惴惴,有些烦躁不安··他没有回应,只是微微低头,缓缓靠近我的脸颊,越凑越近,越凑越近,最后鼻尖相触,呼吸相闻,唇······呼吸炽热,已分不出彼此。
“公子寻哥哥”·江蓝笙轻轻放开了我··我亦霎时间回过神来··该死该死独步寻你真是色胆包天色字头上一把刀,你竟然还想对自己的朋友下手,真是作孽啊·我真想给自己来个自耳刮子,但是转念又在心中安慰自己,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色不异空,空不异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善哉善哉··原来不知何时马车已经停了下来,车外便是一处客栈,正是今夜要落脚之处。
刘掌柜见车中半晌无动静,吩咐诸人不要打扰,但小鱼却是耐不住性子的,自己跑过来了,在车外笑嘻嘻地问道,“公子,寻哥哥,你们在做什么呢寻哥哥你是不是不会包扎伤口啊客栈已经到啦”·“咳咳”却是我被自己的口水噎到了,忍不住咳嗽起来。
踏出车舆时,江蓝笙已经整理好衣衫,立在那里,身姿便如芝兰玉树·我远眺车外景象,看来已经快到灵州地界了,远山盈盈如黛,雾气氤氲,钟灵蕴秀··不错。
不错·我二人是十二分地默契,一笑泯荒唐,仿佛方才不过一个夏日傍晚的梦幻泡影,转瞬即散·                        ·作者有话要说:·☆、乌医氏·【柴扉半掩归人晚,疏篱芳落应未眠。
】·送君千里,终一别··这日到了灵州与杭州交界,却是要与徐娘子道别··徐娘子莞尔一笑:“奴的夫君来信催奴回去了,未免夫君挂虑,不日便要赶往钱塘,恕徐娘子不能久陪了。”
徐娘子声音中有些歉意··“徐娘子哪里的话,夫妇之伦,人之常情,只为我独步寻当年一句话,却肯以身涉险,如此情义,定当感铭于心,又怎么还能怪你。”
我心中诚心敬佩,说得自是恳切,且不说她在毫不知深浅的情况下跟着江蓝笙前往无名岛,便是当日在与牧云一行人狭路相逢之时,亦是为我受伤,令我十分愧疚,更不消说她在这一程中,借助了其夫家的势力,助我们多番打探消息,避开顾飞白一行人。
·想到此处,除了感激歉意之外,不禁用善来一些伤感情绪,如果不是我恣情任性,这些年不肯收心、不愿成家,只怕小儿也拜师启蒙了吧······心中有些怅然,不由道:“只是徐娘子,几年不见,却已经嫁作他人妇了,不知是谁有幸得佳人垂青啊。”
“独步公子说笑了,奴的夫君是钱塘苏家的大公子·”徐娘子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声音柔媚··钱塘苏家,是余杭的一大名门望族,苏家大公子,虽未见过,却也听说是个俊秀人物。
“实在遗憾未能在你与苏公子成亲当日前往观礼,在此却是要祝愿两位白头偕老,永结同心,日后儿孙满堂,共享天伦·”·听了我的话,徐娘子顿了顿,笑道,“多谢`````独步公子、有缘再见”却是对我盈盈一拜。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看着她单身孤骑远去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暮色下紫色流岚之中,不由有些感慨··原本欲继续北上前往苏州,只是与江蓝笙一番商量后,决定暂时不再北上,而是与刘掌柜一行一同前往灵州。
然而即使在同在灵州城,也毕竟终究要分别··刘掌柜一行人浩浩荡荡,直往城内齐云轩··江蓝笙却是领着几人一路分花拂柳,来到一个小村子前··此时已傍晚,暮色四合,星光渐染,青灰色天光中景色朦胧,只看那小村之中,一家家、一户户白墙黛瓦,屋檐低小,错落相连,房前屋后,种菜养花,鸡鸣狗吠,其声相闻。
稚童相互追逐嬉戏,见了我们一行人,都停下手中动作,好奇地频频朝这边张望··几个胆大一点的孩子相近前来,却被自家大人的呼唤回去了··几户人家点起微渺的油灯,晕起一片暖黄色的灯火,其内透出人的影像,像是精美的剪纸。
而我走在江蓝笙身后,却只感觉这村子布局似有些古怪,道路曲折,闾巷深深,村内有一方原型水塘,其它别无标记物,村中屋宇皆是十分地相似,看不出这家与那家的不同,这一户与那一户有何相异。
不止是我,想来小鱼也发现了,此刻我们四目相对,我朝他笑了笑··他却是朝我扮了一个鬼脸··呵`````这小子·一行三人之中,只有江蓝笙一人,缓带轻衫,犹如闲庭信步,不多时来到一户人家院前,推开篱笆门踏入院内,只见低矮的竹栏之内,群鸡啄食,屋前几汪菜畦,时令菜蔬鲜嫩可人,茅檐下,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媪在暮色下正自眯着眼睛穿针引线,听见响动,只是招呼了声,连眼也未抬。
“今日炖只鸡、有贵客、咳咳·”江蓝笙语间带着清淡笑意,对那位老媪道,··那老媪依旧眯着眼绣手中的精致的图案,也不知听见了没有。
“江公子”却是由屋内娉婷而出一名二八少女,两弯笼烟绢眉,一双灵犀妙目,肤如凝脂,一点樱唇若含珠;头上倭堕髻,身着一袭藕色留仙裙,行动之时,腰间所挂水色宫绦随之盈盈摆动,身姿袅娜如弱柳拂风,真是我见尤怜,十分优美。
·见了我,又是低眉顺目,柔柔地道:“见过独步公子·”·这人我倒是见过的,乃人称“妙手回春”之杏林高手乌逢春之女乌凤真,想来此刻便也也不由得放低了声音,“凤真是愈发出挑了。”
“独步公子真爱那我开玩笑·”少女抬头看我一眼,眸光流转,又对江蓝笙恭敬说道:“公子,我爹已经在屋内等候了·”·“乌姐姐”小鱼见到这少女,却是十分欢悦,转眼间就跑到他的乌姐姐身边撒娇去了。
进了屋子,我只拿眼略略扫了一遍,见居室十分清简朴素,倒也窗明几近,便立马坐到了木椅上,这几日虽然不至于风餐露宿,但也着实舟车劳顿,若是以往,自然与我无碍,只是如今``````叹了口气,为转移注意力,索性而将视线放在了小鱼身上。
江蓝笙去见乌逢春,便打发小鱼来伺候我,这小小少年眉眼弯弯,一双眼睛十分灵动,动作也是十分麻利勤快,又是给我倒水,又是给我端茶,生怕伺候我不周到似的,还想给我捶背揉腿,只是被我拒绝了。
我不禁笑道:“可惜了小鱼是个男孩子,若是个女子,这般细心周到,可真是宜世宜家啊·”·听听了我的话,小鱼面上瞬时便是腾红,却更衬得眉目鲜妍清俊,只听少年嗫嚅道:“寻哥哥····”·说话间却是江蓝笙与另一人来到了屋内。
只见这人头发乌黑,眉目舒朗,如清风朗月,只是此刻却是皱着眉头,这人正是乌逢春··小鱼不知为何似乎有些尴尬,“公子,乌大夫·”·“你、退下。”
江蓝笙看了他一眼,眸光清淡··小鱼却是面色一白,又转而看看我,眼中似有些惊惧之色,便咬着唇出去了··我心中不禁有些怪异,只是这怪异很快便被打断。
“独步寻,听说你中毒了”乌逢春却是在我身边兀自坐下了,话语间多有不耐,面上神色却是十分认真的··我点点头··他又皱了皱眉眉,接着仔细看了看我,执起我的手腕,把脉。
指尖在我的腕间一按,略一沉吟,“举之有余,按之不足·····脉象甚浮,按脉象所示,病邪在经络肌表····”·经络······我不由得想起在无名岛上时,难道是阿七那顾飞白呢之前种种,又作如何解释·说罢又是凝神深思,却是兀地放开了切脉的手,抬头看我,面色十分古怪,我正奇怪,见他接着却是继续为我诊脉,只是神色又是一转,一瞬间脸色连番变化,讶异、惊疑、思虑、困惑、狂喜·····接着郑而重之地对我说道:“独步·····公子,老夫观你脉象,倒不像所谓中毒,脉象滑润,如珍落玉盘,却是——喜脉”·他看着我的眼神,热切而真挚,我想我一辈子也忘不了·····                        ·作者有话要说:·☆、凝霜雪·【柴扉半掩归人晚,疏篱芳落应未眠。
】·“爹爹,你可别再吓独步公子啦”却是乌凤真袖掩朱唇,咯咯笑着,声音宛若黄莺出谷,莲步轻易移,恰如弱柳,袅袅亭亭,进了屋内。
我合上了方才因错愕而忘记合拢的嘴,江蓝笙则若无其事地移开脚步,方才他站立的地方,已经碎了一地瓷屑了··乌逢春满脸严肃,见那神态清肃如松下清风,山间明月,只是看看我,又看看自家女儿,皱了皱眉,“我倒不是吓他,只是在提醒他罢了······自古以来,良工葬于巧技,医者多亡于疾病,自作孽太多,也总有报应不爽的时刻。”
接下来的话,倒是说得及轻,只有我一个人能听到罢了··只是听他这样一说,我心头却是袭来一阵寒意,盛夏里,也只觉寒意顿生··这话说得是什么意思,我再清楚不过了,无非又是自恃道德君子,说我负心薄幸,冷心冷清那一套套,这话我听得腻了,顾飞白这样说,阿七这样说,连牧云也如此戳着我的脊梁斥责我,到而今,却是一个毫不相干的乌逢春,也像是不知所谓指摘起我来了·····心中不由苦笑,又有些恼怒,经历了些许波折,就算时至今日,我倒还真没认为自己如何如他们所言的刻薄寡恩了。
此刻心中不由有些火气,只是思量着他好歹是一个大夫,现在还有需要他出力的地方,于是压着性子忍耐下来··在这一点上,江蓝笙可从未对我有所置喙,这就是他为人的妙处。
只是乌逢春接着对我说的话:“恕我驽钝,你身上中的确切是什么毒,实话说,我是不知的,只是这毒中必有‘朱汲花’花汁这一种成分,我倒是可以肯定,”接着话锋一转,看着我,目光灼灼,“独步寻,只是老夫倒是心中有个疑惑,望你能予解答。”
“请说·”我听他话语中提起那‘朱汲花’时,已经是百般滋味在心头了,江湖四大奇物之一的朱汲花,生长在西域偏远苦寒之地,西域、西域·····难道就是是那在无名岛上翻阅医札时所看到的的,那名为独步明玉的女子所记述的雪山奇姝吗·眼前似乎出现了许多光彩,我一时恍惚。
却听乌逢春继续说道,“独步寻,在你身体里面,是否有什么蛊虫之类的东西”·我略一沉吟,觉得对于医者,还是如实相告的好,于是淡淡说道:“是有,是碧丝蚕。”
一旁乌凤真听了这话,十分惊诧起来了,“碧丝蚕独步公子你说的是那个‘东海碧’的碧丝蚕吗”·“正是。”
我看她一副娇憨模样,心情倒是稍稍好起来了,笑道,“难道江湖上大名鼎鼎、见多识广的‘素手医仙’还知道其他的‘碧丝蚕’不成”·乌凤真脸一红,嗔道:“那不过时几个师兄师姐没事瞎编来挤兑我的,难道独步公子也要拿这好笑的名头来寒碜我吗”·乌逢春听我二人一番笑说,又是一皱眉,这回是在双眉之间紧紧拧成出了一个解也解不开的“川”字,他先是看了我一眼,似乎十分不满我和他的女儿搭话,接着又对凤真说,“凤真,我让你准备的药材,可是精选仔细、备齐了吗”·凤真听他话中似有教训之意,讪讪地应了一声走了。
“碧丝蚕、碧丝蚕·····”乌逢春像是有些惊讶,又像是早有所料,只是将这三个字来来回回在嘴边念叨了几遍,像是在回味一般,耳后自言自语地说,“用碧丝蚕,倒是个前无古人的奇方·····这‘须弥绣手’真不愧是须弥绣手,刁钻古怪、剑走偏锋,却往往能出其不意,只是······呵呵,他若真有心····”乌逢春又看了我一眼,那笑容暧昧,竟然有些幸灾乐祸的意味。
我急忙问:“你什么意思”接着马上意识到自己语意似有些凌厉了,回转道:“不知乌大夫发现了什么么是用碧丝蚕的方法不对还是·····”我不由地顿了顿,“我身体中的,莫非不是碧丝蚕”·“呵,碧丝蚕,自然是碧丝蚕”乌逢春看着我,像是有些趣味,只是面上依旧毫无表情,肃如松下清风,朗如山间明月,只是眼中,似乎别有深意,他像是自说自话一般地,又叹了一声,“好一个碧丝蚕”最后,那若有深意的目光,却是停在了江蓝笙的身上。
·······这碧丝蚕,肯定是有什么古怪·····乌逢春最后的目光,意有何指·我将视线投注到江蓝笙身上,一时四目相对。
不去苏州而往灵州,自然是有原因的··此刻我坐在一面铜镜前,那看镜子边沿那些泛着隐隐铜绿的精致的莲纹图案,深思不属,这些图案,似有若无地,总像是在暗示着一个什么人,那人一袭红衣,于风中翻飞如烈焰,湖上泛舟,凌波欲要乘风归去,真真宛若一朵碧波妖莲····只是模样虽美,性子却是不好的,总想得到一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我摇了摇头,想要甩掉这些纠缠的思绪··真正的易容可并非随便贴一张人皮面具那么容易,要准备许多材料,还要费一番折腾··“你想要、扮成什么、样子”顿了顿,“老者女子咳咳、还是粗莽大汉”江蓝笙在我身后,凝望镜中人。
“呃````最后一个吧·”我淡淡说道··江蓝笙温热的手指时而轻触我的面颊,将什么东西涂抹到我的脸上,我望着面前铜镜,又看看江蓝笙的手,皓腕凝霜雪,指若削葱根,不弱女子的柔若无骨,那是蕴含力量的一种美态······不愧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江家家主。
他又到了我身前,在我脸上动作着,微微曲着身子,身形瘦薄,夏日炎热,他换了一袭水色长衫,衣衫也是轻薄的,动作之间行云流水,也是极雅致的··心中这样想着,却是涌上来一些困意。
·“江府富贵无匹,财势之大,只手可遮天,又有什么东西,是你得不到的呢”我半睁着眸,似睡非睡··江蓝笙的手顿了顿,“很多、很多、咳咳,”江蓝笙说道此处轻笑了以下,像是自嘲一般“只是我想要、却得不到的,咳咳、只有这一样。”
这一样····这一样是哪一样·我不再深思··“呵,蓝笙却是要与我说笑了,你连‘神仙难解的玲珑锁’都挂在脖子上了,还有什么,不是触手可得就连那“江湖四奇”的其它三样,也是如探囊取物吧或许早已经在江府的秘境奇苑而不可知了,我想看,还不一定能有幸见到呢。”
我像是与他看玩笑,打趣似的说道··江蓝笙的手并未有丝毫停顿,他云淡风轻地说道:“那些东西、与我、咳咳、毫无用处·”·我只是笑了笑。
所谓春困秋乏夏打盹,神思一松弛,打着哈欠,便恍恍惚惚··也不知何时睡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朱门锈·【朱门绿锈斑斓意,满堂深夏锁韶光。
】·等被摇醒之时,神思倦怠,下意识地再看铜镜,只觉得镜中模模糊糊的,映出的却实是一个眼睛细小,胡子拉扎的粗莽大汉··我一个激灵,瞬间就清醒了··“你真要一个人去”江蓝笙的声音清淡,听不出是什么情绪。
“嗯·”我打得不经意,却是不容置疑了··“人的样貌、可以暂时改变,咳咳、声音却是、改不了的·”江蓝笙淡淡说道,声音依旧轻暖如风,温润如玉,“辰时之前,你必须回到这里、我在、咳咳,村口明堂、等你。”
江家的易容术自是浑然五觉、十分超然的··我点点头··这个小小村庄,不经意看无甚稀奇,甚至有些凋敝,只是人在其中,便总会有一种“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之感,人行其中,如处在迷宫之内,兜兜转转,不由自主就会迷失方向,其中蕴含的风水堪舆、奇门遁甲之术,可堪藏巧于拙,仿佛羚羊挂角,不落行迹。
·不知是何人始建的·已在这小村中休息了一宿,今日便要去探一探一处宅邸··临走时,却见凤珍起早,已经在篱笆围着的简陋小院内的木架子上,开始晾制草药了。
她十分仔细地打量了我,有些疑惑:“独步公子这是要去哪”·“只是出去走走,探探外面的风声·”我对她摇摇一笑,她愣了愣,接着却捂着唇,笑得花枝乱颤。
让江蓝笙给我易容,果然是没有错的,因为我甫一踏出小村,去往城中,就路上就已经见着许多火莲教的人了,因为虽然衣饰寻常难以辨识,但那衣袂间银线暗绣的复瓣莲花,却在光线的折射下若隐若现。
这一支应该是尚言容自己个人的人马,因为我在时的教内,还未有银线绣花··不过即使我与他们擦肩而过,他们也是毫无所觉,这不禁让早上被乌凤珍打击到的心情,稍稍轻快起来。
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最不可能的地方,也许却会有最意想不到的收获··大门前一对威风凛凛的石狮子,檐角石镂的户对精美流逸,箱型刻狮的门当气势巍峨,昭显主人家的权势富贵。
只是那扇掉漆的朱门上落的沉重铜锁,早已经生了绿锈,痕迹斑斑··原本富丽堂皇的相府顾家,从前何等风光,在街坊传闻中大有直追当年王谢之意,如今却满目零落凋敝,如大厦一朝倾覆,华宇高台也成了鸟兽之家,偌大一处宅邸,自此荒废,倒是平添了说书人的兴致,只是徒惹人凄惶惶。
十几年前,位高权重的顾家家主因着牵涉到太子与三皇子夺位风波,一朝跌落尘土,株连三族,被朝廷查封了宅邸,那时候,漏网之鱼故贼余孽——相府小公子却是生死不明,人海茫茫寻无处,黄泉碧落不可知。
顾家三代为相,自是居住京城中,灵州这处,却是顾家的祖宅··朱门深锁,府外无人,我运起这几日来稍稍稳定下来的内力,径自提气,学那梁上君子,进了顾府。
进得府内,当先一面威风赫赫的麒麟照壁,便是有一丈多高,上刻一个大大的“福”字,寓意吉祥如意··府内廊院深深,垂花门两侧连着抄手游廊,满目所见,真可谓雕梁画栋,只可惜游廊上镂雕的挂落,因为久无人休憩,彩漆已经古旧斑驳。
而人在其上,如入画中,满目只见碧湖假山池畔,夭秾树影,夏花满堂,行到一处镂雕牡丹花叶的漏窗前,透过那窗子,只见另一侧枝叶扶疏,风弄影来,明明灭灭,无人打理,自成野趣。
九曲回廊,如玉带盘绕,荒草凄凄,本应燥热的风中也带着莫名的凉意··原本养在花架上的蔷薇,也攀爬出了架子,沿着墙壁一路蜿蜒而上,花朵重瓣叠叠,香气浓烈,熏人欲醉。
我望着那蔷薇架,恍恍然便有些记忆浮现出来,那年也是盛夏时节,那会儿顾飞白刚刚开始习武,我手把手教授着他,为他捉摸剑意,为他演示剑招,从清晨直到傍晚`````那时少年情热,蔷薇花便做了月下花媒。
这样的情景,一处一处、一幕幕,皆在记忆深处··想到此处,我不由得深吸一口气,停步,抖了抖衣摆,仿佛拂却心上尘埃··我自兜兜转转,欲要往东厢房而去。
却见假山处似有一人身影··我今日一人进了这顾府,自是十二分的小心,此刻连忙顿住脚步,欲要在暗处好好看看这人是谁··原来是一名少女,蹲着身子,埋头不知在鼓弄着什么。
“呀寻哥哥”她似乎听见了我的脚步声,也不知怎么就听出是我来了,猛地抬起头来,却是见到我,先是皱眉,转而又是十分欣喜,只见她理了理衣摆,又是扶了扶头上所梳的垂鬟分肖髻,便蹦蹦跳跳地朝我这边来了。
我突然觉得眼前一花,心中泛苦,真有一种人生何处不相逢之感··只见这少女面若芍药,两靥生春,纤月似的眉,水杏似的眼,一点朱丹似的唇,脸颊上两个梨涡,在抿嘴而笑时若隐若现,只是身量未足,一身藕色的对襟半臂襦裙,正是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的年纪。
却是旧识··虽然眼前这人看着是约莫十二三岁的娇俏少女摸样,然而自打我在数年前入无余依城见她,她就是这般样貌了,如今多年过去,却仍无丝毫变化。
“寻哥哥,你怎么扮成这幅样子了”她抬头打量我,不禁蹙眉更深,嗔道··我压低声音,心想难道这样她还认得出我来吗,真是奇哉怪也,不由地说道:“小姑娘,谁是你寻哥哥”·“也许你骗得了别人,却骗不了我哦~这是苏州江家的易容手法吧果然精湛,但也不是没有漏洞哦~你看你颔下的皮肤,色泽不匀,肤质不均······呀一定是姓江的在给你易容的时候,你偷懒,低头睡着了,我说得对不对对不对”她边说边对我指指点点,倒是评头论足了起来,后来说道兴致处,差点手舞足蹈。
·······“姑娘你一定认错人了·”我不怀好意地笑了笑,自觉用现在这副样子,自是十分猥琐的··果然,她急忙放开了扯着我衣襟的手臂,连连退后了两步,接着拍拍自己的胸脯,说道,“真是吓死我了寻哥哥你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要是让我家主子看见了,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我突然敛了笑意,与她说笑的心思,也没了一点踪影··“好吧,林惜·”我见她走近了,心下奇怪,不由得出声问道,“你怎么在这里”·“寻哥哥,你怎么见面就要盘问我”·一见面就开始盘问别人的,是你吧·······不过少女自然不知道我的想法,却是兀自言语道,“我想寻哥哥出岛之后,必是会来探一探顾府的,所以就在此静候了哦,你看我是不是很聪明”少女眯了眯眼睛,伸手就挽起了我的手臂,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咯咯笑道,“再说,这顾府之内,冤魂不散,阴气甚重,最适合豢养灵犀蝶了呢。”
我听她这话,不禁抬首环顾四周,只觉得阳光下,那些紧闭的厢阁里也是黑黢黢的,渗着莫名的阴气·好像梅雨时节阴绵绵沁冷的青苔,一路攀着心壁,惹得人心底发凉。
“是吗”我有些走神,只是淡淡应道,“这回你就一个人出城吗”·那个人,有没有和你一同出来呢·“当然不止我一个人啦”少女低头看看自己的一身衣裳,笑嘻嘻,梨涡醉人。
“哦是城主吗”我挑眉·                        ·作者有话要说:·☆、灵犀蝶·【素手纤纤遥指处,明月迢迢雪山隈。
】·“呀寻哥哥,”她像是有些不解,又有些伤心,瞪了我一眼,说,“我家主人从来不出城的呀你忘啦·····不过,主人一直在等你回去哦。”
说话间她伸出手指遥遥指着北方,一只莹蓝色的蝴蝶,从她的衣袖中翩翩飞出··那蝴蝶的蝶翼扑簌,在阳光下好像洒下一层轻薄的莹粉,似乎带起一缕幽幽蓝烟,它在林惜的指间缭绕一会儿,似乎颇为亲昵,又在我的身边盈盈盘旋飞舞。
最后,向着远处翩然飞去了,而那飞去的方向,正是北方··我遥遥向北方看去,仿佛重重雪山迤逦之处,有一座白色天城巍然屹立··我摇了摇头,苦笑,那个人,除非是我实在走投无路,我是断不会再去见的了。
既然不是那人,我也失了再问下去的兴致··“它们总是知道你回来了·”林惜看着那蓝色蝴蝶围在我身边轻曼飞舞,叹息般地说道,“寻哥哥,你什么时候会回去呀主人从来不出城,一直都很寂寞呢。”
“以后我自会去见城主的·”我语意清淡,十分不想再纠缠于这个问题,便转移话题问她道:“你何时来着这顾府之内的”·“好几天前啦~”她数了数自己的手指,不确定地道:“大概、大概在五、不、六天、对六天前吧”·六天前`````·“那么除了你我之外,你可曾在顾府之内看见过什么人么”我转念想了一想,她是不认识顾飞白的,便踌躇着说,“有没有见过,大概是、一名很美的男子罢”·“啊````很美的男子、很美的男子”林惜歪头想了一想。
她对有些事清楚地分毫不差,对有些事情,却是过后即忘的,此刻自然是对这些无意义的事情十分苦恼,终于,她像是翻拣了一遍脑海中的记忆,欣喜道:“倒是见他来过一次。”
“何时”我一边仔细观察周围情况,一边问道··“大概``````在、三天前吧,只是后来又离开了·”她又仔细想了想,歪了歪头。
眨了眨眼睛··“何时离开”我追问道,脚步便不停,自往西厢房而去了··“寻哥哥你问这么多````让我想得好累啊`````”林惜被问道此处,却是撇了撇嘴,杏眸中不由溢出一些水光,委屈道。
“好,我这便不问了,林惜知道这么多,已经给了寻哥哥很大的帮助了·”我急忙柔声安慰她,这无余依城的的人,多少都是有些喜怒无常的,我可不想何时惹了这位生气。
接着便快步朝东厢房而去··东厢房布置得十分雅致··典雅富贵的花梨木雕花鸟纹落地罩隔开内室,重纱曼掩,隐隐遮着其间,只是少人气,屋内器具都有些古旧,显得十分阴凉。
有些生气的,惟有书桌角一个黑色大瓷盆中盛着的一朵红莲,那莲花红的哀感浓烈,带着即将凋零前的美艳,不知是什么时候摘下的··我拿眼细细扫视,只是不用手触碰,在其内自是十分小心,以免留下什么行迹。
只是所寻皆无果,心中不禁有些烦躁焦虑··林惜看看我,有些好奇,突尔她指着一处叫道,“咦这不是寻哥哥的字迹吗”·我看向她手所指的方向,见原来是壁上挂着的一幅画,那画装裱得十分精细,其中画的是一幅江南盛夏一隅夜景,杨柳依间,藕花深处,泊靠着一叶轻舟,那小舟之下似乎水纹轻荡,月色洒落其间,也似不愿打搅。
这幅字画,是如此熟悉,因这画是我手所涂,这诗是我信手所题··这幅字画,亦向来是他随身所带的··只是那画中题的字,却不禁让我一阵唏嘘。
只见上面题的:十里桃花次第春,九霄风露不点尘· 酒熟便携红衣去,轻舟摇月五湖中··正是当年任性恣意时,自己随手胡乱诌的··我只是凝目看那画,半晌无语,心中有些感伤与怀想,自是不消多说的。
这首诗中的红衣所指,便是顾飞白··犹记那时与他重回故地,泛舟西湖``````·呵`````如今却是物是人非,烟云皆过眼··只是有些感叹,或许是为如朝露昙花般的年少时光;或许是为当时所历盛景,而今白云苍狗,世事无常;或许是为其他。
却并不十分难过,我也并非长情之人··只是仔细看那画之时,却觉得有些异样,这画上荷花颜色,与其他相较,似乎过于新鲜了些,我忍不住拿指尖沾那画上红莲,有一丝粘稠之感。
我连忙抽回手,轻嗅指尖沾染的一点红色颜料,因着体温的熏染,这颜料隐隐散发出一点香味,十分独特,只是这香味`````·我看林惜一眼··她不解,倒是她发髻上所停的一只幽蓝色蝴蝶,轻拍着双翅,在我的指尖偏偏不去。
·朱汲花`````·和乌逢春所料的一样,甚至隐约契合了那本小记上的记载,虽然那文中所记,并非“朱汲花”这一名字,而是七重血琼··而我也仿似突然想起来,那日在无名岛,阿七所用来盛紫冰,将碧丝蚕冰封的似檀非檀的盒子其上雕镂,那枝蔓繁复妖冶,似择人欲噬的形状,是朱汲花的图案。
只是我还是不明白··不明白这朱汲花汁究竟是如何作用·不明白顾飞白为何会有朱汲花·······林惜看着自己所豢养的蝴蝶缭绕着我的指尖翩翩飞舞,十分惊奇,“咦这是、这是、朱汲花”·她抬头看我,眼中疑虑深深,像是不确定,又不敢确定。
自然,她是不敢确定的··因为这花,天上地下,只产一处,便是那隐在重重雪山之中的——无余依城··这花被誉为“江湖四奇”,多少人只闻其传说,不见其真颜,这其中的原由,除了无余依城远在极北之严酷苦寒境地,若要寻到,自然得穿越重重天险。
当然,天险如何,不足以拒行者脚步,无余依城所在高原雪山,因着气候与地理使然,常年祥雾葳蕤,其中有许多无价的灵芝仙草,是中原大地上极难寻得或者根本就没有的,多少药商行旅,多少为求仙草救命之人,也有许多人能一偿夙愿,生还。
然而这些人,都没有见过所谓的“北山朱”··只因那城,其中人险更甚,无余依城城主,更是一个如仙如魔般的人物··想到此处,我切断思绪,不愿再想,仿佛那是一个如梦魇般的名字。
腹中饥饿,我与林惜便旁若无人地出府去买了些吃食,一个粗莽大汉,旁却跟着一名娇俏美丽的少女,自然引来不少人的侧目以及指点,我与林惜,自然都是不以为意··只是火莲教中的势力,却皆是对我们视若无睹。
与江蓝笙约定的辰时还未到··披着一副面皮,在街上闲逛,倒是无所挂碍,只是心跳得十分厉害,总觉得不安··“我要再回一趟顾府·”我对林惜说。
“呀寻哥哥还去顾府干什么”林惜抱着我的一条手臂不肯放下,仰着脸,不解道:“我们现在应该回城”·“总觉得不安,这片刻功夫,顾府之中·····”·还未等我的话说完,林惜已经跺脚:“不能去”·“那你可以在此等我,也可自行离开。”
我不管她如何拉扯,执意要离去··“嘶啦”一声,她扯断我半截衣袖,却是抓着我的那半截衣袖,愣了愣··我皱了皱眉,直往顾府而去。
按着方才所行路径,一路穿堂入内··九曲回廊,竹影斑驳··花香依旧··只见夏花绚烂,重瓣的蔷薇花花朵硕大,层层叠叠,仿佛天上一片云霞坠入地面,花朵压弯了枝条,垂下花架在风中无力轻摇。
我却突然停住了脚步,心跳蓦地一顿,将自己隐在了重重翡翠枝叶间··林惜自然还是跟来了,她见我停驻,也不由得往那望去·                        ·作者有话要说:·☆、赤魅剑·【酒熟便携红衣去,轻舟摇月五湖中。
】·只见蔷薇花架旁,那人一袭茜色广袖长袍,十分深重,深重的不仅是这暗红的颜色,还有衣服的型式,广袖宽袍,却更衬得其人身形修长,遥遥看去,如一株雪中红梅,端庄妍秀,姿态美好。
只是这样的装束,实在不适合舞剑··然而那人,却偏着这身衣裳,练剑··剑起,挑、刺、砍、劈、横、扫,体迅飞凫,如鸿惊鹤飞··真真是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起先那剑势灵动飘逸,变化万端而波云诡谲,剑光如万花攒飞,莹莹耀目,正是十二式揽月摘星剑法,只是在剑过中势之时,陡然间剑意一变,那剑锋瞬时沉重,如背负三山五岳,只是沉重而不失机锋,雄快而利落,大有山岳河川之感,宕荡风云,奔流不息,极有威势,只是剑意太过苍凉孤寂,倒令观者心起一种山岳崩绝,江河凝涸的感觉了。
只是这剑势,却不伤那蔷薇分毫,只是剑锋带起阵阵风来,令蔷薇枝叶随着微微摆动··我恍恍惚惚地心里想着,多日不见,这人倒是进步了这么许多,倒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忽而,那人毫无预兆地收了剑势,端看那收势十分凌厉迅疾··“谁”一声轻呵,那人已经站住了,朝这个方向,直直看过来,见没有响动,便冷哼一声,提着剑,抬步往这边走来。
走到近处,看见那人手上的剑,在阳光下时,仿佛有一条蛟龙活灵活现,在其中张牙舞爪,乘云踏浪··正是赤魅··而这个人,也正是顾飞白··我心中暗道一声不好,正在思忖如何对策。
“是我·”却是另一人的声音,那人拂开身前枝叶,走至顾飞白身边··那人背对着我们,身形挺拔俊朗··只见那人,原来与我们隔得着实不远,却像是彼此都不知道对方的存在。
这声音却是熟悉的,原来的火莲教右使,宫谓常,只是不知如今又是何身位··“宫谓常,你在这里做什么”顾飞白询问的声音有些怒意。
“飞白,我还是想劝你·····那人的事,你为何如此执着”宫谓常的声音有些失意落拓,有些话隐隐而不可闻。
我急忙屏气凝神,仔细听他们的言语,宫谓常既没有叫他教主,有没有唤他左使,却是一声“飞白”,我从不知他们之间的关系,亲密如此··“这无你无干,你只需做好自己的事。”
顾飞白语意却是清淡··“你下毒害他,又逼迫他如此,还觉得不够在你心中,竟然果真恨他如此”宫谓常一步一步逼近。
“这些话你不要再说了·”顾飞白有些黯然··“飞白,你做这些,招惹了一个须弥袖手不够,如今又是苏州江家,还有那个无余依城城主`````”宫谓常说到这里,顿了顿,突然有些抑制不住似的,“即使你真恨独步寻,如今令他失了一身武功,不正是最令他伤心了么如今你为何又执意要与他们正面相抗飞白,收手吧`````不然,你要令自己,身陷何地”·一番话说下来,我到是确定,这宫谓常,言语切切,必叛了我无疑了,不禁心寒。
“不愿与他们为敌,也要为敌了·”只见顾飞白摆了摆手,示意他无需再说··“阁下偷听了这么久的话,还不肯出来么”这一声叱喝,却是朝我们而来的。
我心里一个咯噔··“呵`````火莲教的新任教主,果然好耳力·”林惜越步而出,一袭藕色的襦裙轻摆,犹如一支临风袅袅的新荷,她抬手拢了拢自己的发髻。
“你是谁”顾飞白轻蹙眉头,语气不善··“我家城主最近让查探教主你的动向,看看有没有寻哥哥的消息·”林惜却是轻轻一笑,直言不讳道,一只停伫在她鬓间的蝴蝶扑飞起来,在她的身边缭绕飞舞。
“无余依城林惜姑娘”顾飞白的声音初时有些疑惑,接着便是肯定,声音中带了几分客气,“没想到我一介草莽,还值得城主如此记挂,林姑娘远道而来,自是客人,只是客人也不能失了规矩。”
顾飞白怎么认得林惜·我突然想起来,原来顾飞白曾经也是在那无余依城中与林惜有一面之缘的,不过没想到他记性却这般好··“教主说的是,林惜日后自然不会这般没有规矩了,以后见面,还需差人通传才是。”
林惜吟吟应道,“教主可有任何寻哥哥的消息么若有任何动静,请千万不要隐瞒才是,我家城主可是早晚盼着寻哥哥能去见他呢”·或莲教向外界散布前任教主独步寻身死的假消息,瞒得过别人,自是瞒不过无余依城的。
何况那朱汲花想必与无余依城亦脱不了干系··只是我心中却觉得十分怪异··“城主与``````阿寻是朋友,林姑娘多虑了,我自是不会对城主有任何隐瞒的。”
那话锋却是一转,直直朝我这边看来,“不过,敢问林姑娘之后另一人是谁”·`````·“只是我带来的仆从罢了,长得有些丑陋,平时不大愿意见人的,倒是让你见笑了,”林惜咯咯笑着,声音如银铃般清脆,对着我道:“丑奴还躲着干什么快出来”·我别别扭扭地走了出去。
我甫一走出来,就立刻拿眼睛打量着我,将我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扫视一遍,眸光分外凌厉··我没有抬头,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抬起头来。”
却听他说道,声音柔和··我不得不抬眸,四目相汇,只见眼前这人,容貌昳丽,耀若绿波中的红莲,冰雪中的赤梅,玉肌清痣,郁烈流芳,素淡中的冶丽,真当是夺人眼目,曳人心魂。
目光相对,只在一瞬,我连忙别开头去,做一副羞赧无措的样子,面上腾红,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好··我知道江家的易容手法,自是十分精妙的,即使隔着一层面皮,人脸上的细微表情也是栩栩如真,完全不觉得有何呆板异样。
想必连我自己都认不出自己了,乌凤珍是根据我的步态,这一点,我方才已经注意了,而林惜`````她只能是另当别论的,那么顾飞白,定然是认不出我来的··我心中坦然。
“一个仆人罢了·”宫谓常却是皱了皱眉,走上前来··“不知教主对我的一个丑奴瞧得这样起劲,是要做什么”林惜却是有些嘲讽地道,转而对我说,“丑奴,别怕。”
说着拉起我的手臂,却正是那被她扯断了半节袖子的··顾飞白的眼光在那露出的手臂上一扫,未动声色,“你叫什么名字”·我讷讷不语。
“丑奴不会说话·”林惜自然道··“这样``````”顾飞白顿了顿,转而对林惜说,“那林姑娘若是不弃,与我一起用个午饭可好,敝府虽看着有些凋零,这几日清扫出来,还可堪用的。”
“今日叨扰,已是坏了教主兴致,我们还有事在身,却只能拂了教主好意了·”林惜与之拜别,拉着我的手,便直往外走··“那我便送一送两位。”
“不必·”·我脚下不停,亦步亦趋跟着林惜··“阿寻”却听顾飞白一声轻唤,就像年少时无数个以往一样,柔情万种,缠绵妩媚,低哑靡靡。
我蓦然停住了脚步,再发觉时,心中一个激灵,暗骂一声不好··却已是不及·                        ·作者有话要说:·☆、宫谓常·【嬉笑怒骂皆不吝,情势半点不由人。
】·“独步寻”那声音陡然接近,仿佛呢喃,近在耳畔··我一瞬间竟有些毛骨悚然之感,只是强自镇定,脚步未停··“独步寻。”
又是一声呼唤,缠绵悱恻,又仿如一声长叹,好像穿过了千重山万重水··夏日的微风中,熏着蔷薇花的香气,浓郁醉人心···我攥紧袖中不住颤抖的手掌,忍住急欲转头大骂他一顿的冲动,却忍不住嘴角牵起的一抹冷笑,只是那冷笑中想必也掺着一丝惨淡,再配上这一幅面容,一定难看得紧。
·顾飞白,想来你生就一副蛇蝎心肠··我救你一条性命不说,只怕那些年劳多少心神,费几番思量、呕心沥血,也要眼巴巴地将你所喜爱的东西都奉到你眼前来,其间又是尽心尽力教你武功,护你、佑你、助你在教中巩固地位,助你得报血海深仇,如今连火莲教教主之位,也都拱手相让了·而你呢你不知恩图报也就算了,反过来却叛我、负我、害我,前一刻言笑晏晏、温柔解语,下一刻又下毒废我一身武功。
不以德报德,何以怨报德多少夜来辗转反侧,我只叹一句成王败寇,人心难测··如今,你又是想要如何·是,我定要亲自杀你,不过并非今日。
但却并不想恨你··“寻哥哥你说寻哥哥在哪呢”林惜却是一把放开我的手臂,转回身,一幅娇憨模样,不住张望,尔后又是嗔怒:“顾教主你说寻哥哥可是在哪里”·“林姑娘莫急。”
顾飞白却是柔和相劝,在我还没明白出了什么事情的时候,一袭茜色拥着一柄赤色长剑,剑中所藏蛟龙似乎披风斩浪,昂首龙吟,恍恍然跃入眼目,隐隐现出狰狞之色。
转瞬已经在我眼前了··那剑势何其迅疾烈烈,仿佛卷起狂涛怒海,等我回过神时,与我的眉心相距不过半寸··一段鬓发被带起的剑风削断,缓缓飘落在地上,像一朵枯萎凋零的落花。
一缕鲜血从眉心蜿蜒流下来,染得眼睫沉重,一滴血珠凝在睫上,仿佛摇摇欲坠··呵顾飞白拿剑,似乎总要挑人的眉心来刺啊·我努力忽视那异样,低眉敛目,满面惶恐之色。
“寻哥哥”千钧一发之际,林惜却是花容失色,朝我惊呼一声,她这一声,倒真真正正暴露了我的身份了··耳中一阵炸响··我顿生警觉,一瞬间错开脚步。
果然,那赤魅原本因为犹疑而稍顿,此刻却是豪不留情,直直往前刺来,要不是我躲的急,只怕脑门上早就被戳出了一个窟窿了··身上没有携带任何武器,与他相抗不过数招,已经渐现颓势了。
他果然是要杀我,不由冷哼一声··林惜欲要过来相助,却被宫谓常缠住了··如此下去,必然败落无疑,只是我却并未忧心··顾飞白想必只能允许自己一人前来顾府,而我`````·耳中有风呼啸。
不出所料,正在这时,有九名身着精干束装的武功好手不知从何处出现,霎那间加入战局··六人隔开我与顾飞白,与其缠斗··三人与宫谓常对战··局势渐渐被扳回。
只是恐怕一味力战,这几人联手,再过片时,还是会被顾飞白一力斩下··“除我之外,困住在场所有人”我朝他们低喝一声,他们不需要战败敌手,只需要为我拖延片刻就好了,于是又说道:“不必恋战”·这九人,自然是江蓝笙的。
闻得此语,林惜却是朝我娇斥一声,声音中不掩怒意,她瞪我一眼,鬓发已乱,却是招架不住此刻在她身边两人的猛烈攻势,自然是不能脱身的··她武艺不精,只有豢养的灵犀蝶,堪为奇物,可以被她操纵,甚要小心。
这样想着,一只荧蓝色蝴蝶,便翩然欲要往我这边飞来了,我心中一惊,伸袖重重一拂,那蝴蝶便扑陵轻翅,仿佛一阵幽邈蓝雾··我急蘧转身,运起那二成还有些阻涩的内力,脚步生风。
呵`````如此做法,只能对她道一声对不起了`````·“独步寻”身后传来顾飞白的怒喝,那声音有些嘶哑,仿佛含着浓烈的恨意与不甘,又分明透着一种悲怆意味。
我自然并未回头··风声在耳··闹市街景,如走马观花··如果说与江蓝笙之间似乎总在心间牵有一念,那么对于庄家人,无论是庄玉机庄玉戚还是他们的父亲,上一代城主庄弈然,都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故人之感,而且这种感觉中夹杂着一种莫名的惧怕与恨意,还有欢喜。
只是我当真不愿见他,甚至提起他的名字,都觉得不耐·想我此生还当真未恨过谁,即使顾飞白与阿七那样对我,我也只是厌,而非恨··然而那个人,想恨,却又不能恨。
如今草木皆兵,只有江蓝笙,值得我信赖了··我这样想着,心中只觉悲凉万分··只是没想到身后还是跟了一个人,我得甩掉他,才能回去与江蓝笙汇合。
城外荒郊岭,野草深过膝··对面这人,头束玉冠,身着一袭墨色锦袍,清朗俊秀,翩翩如富家贵公子,朗朗如日月之入怀,正是宫谓常··“宫谓常,没想到你也叛了我。”
他如何甩掉那几人的,我并不想知道,只怕林惜已经发怒,那几人当是有去无回了··此刻我语意尽量平淡,却是难掩心痛,明明是炎炎烈夏,也让我恍然兴起一阵冷意。
“对不起·”他回答得干脆,只是语意太过苍白··“呵`````如今说这些又有何意义宫谓常,我只是始终有一事不明白,今天很想当面问个清楚。”
知道现在并非纠结与此事的时候,只是心中难忍··“请说·”他负手而立,无一丝往日的恭敬··阳光明明煊然灿烂,我却突然觉得身心甚是疲惫。
“我曾经救过你一命,即使我对你有所打压,那么你可以不念这些年来对你的栽培,但是除却这些,我对你也有救命之恩,你如今却为何叛我”这个问题,我想问很多人,却只问了他。
是的,对于眼前之人,我是对其有所取,但前提是,他今天所有的一切,都是我所予的·“······其实,在开始的时候,我确实对你感恩戴德,存了要一辈子效忠于你,任你差遣的心思······只是世间最易变的是人心。”
没想到他可以回答得如此从容与淡然··“你恨我”我在心里冷笑,你又有什么资格恨我若不是我,你早已身陷尘世泥淖,想必不得一丝仰头喘气之息。
“算是吧·”他的语意如斯清淡,让我心间不由涌上来丝丝怒意,只是努力劝诫自己,此时务必克制清醒··“那为何不杀了我现在我并无还手之力。”
我对他循循善诱,虽然只恢复了两成功力,但真要动起手来,与他之间,还尚可一拼··“杀了你,恐怕顾飞白会一世恨我·可我也不能放任他如今这般,与你在一起,终有一天会害了他自己。”
宫谓常说到此处,却是微微叹息了一声··我不由得恍惚了一瞬,原以为他会背叛我,是因为我这些年来总是打压他而抬高顾飞白,只是没想到真相却是如此。
“我明白了·”·他淡淡一笑,似乎在感念曾经那朦胧而美好的过往,“我与他相识在先,我们很久很久以前就相熟了·”·转而他像是劝告一般,皱了皱眉,对我说:“须弥绣手和······”他顿了顿,“·····顾飞白,他们都骗了你。”
“我知道·”没想到自己会回答得如此平淡··是的,两者我都知道··当初我一力打压他而令手下尊崇顾飞白,他本应起嫉妒之心,事实却是从未对其表现出恶意,反而竟然时有欣慰之色,我谅他即使城府再深或是心胸再宽广,也绝做不到那般。
而至于我身上所中这毒,是顾飞白下的,这手法,悄无声息,让人丝毫不觉,想必研磨濡染多年,才能侵入肌理,才能达至筋络血脉,也是费了许多功夫了,不愧是他,毕竟心细如发``````这毒,又与阿七脱不了干系,从他们那时无名岛上对话来看,就算有一日真的被告知这毒是阿七亲手所制的,我也不会感到意外了`````·只是对于前者,即使知道,也并未放在心上,而后者,当我知道的时候,却为时已晚了。
“你走吧·”凉风拂面,春至荼靡春事了,夏至深处已渐秋··宫谓常却是如斯言语,“只请你再也不要出现在他的面前·”                        ·作者有话要说:·☆、故人谋·【灵犀飞去无踪迹,谁解青梅一窅然。
】·可笑·可笑·真是可笑·这宫谓常为人如斯刻薄寡恩,背叛也被他说得情真意切、似有苦衷````又是哪来的自信在这里颐指气使,我见与不见顾飞白,有与他有何干系·我心中冷笑,却是面上无波,淡然道:“那是自然,我亦从未见过你或与你说过话,还请回吧,后会无期。”
看着宫谓常那渐渐远去的背影,忽觉此生似乎十分失败,独步寻,这一世可得着何人真心·在闹市中踽踽独行··此时辰时虽还未到,但江蓝笙也该是心急了。
我加快脚步,此刻早市还未散去,各人吆喝买卖之声不绝于耳,临街的阁楼里支起窗棂,不知是哪家未出阁的姑娘,在偷偷看着街坊上的热闹景象,常寻巷陌之间,柴米油盐酱醋茶的景色,倒令得我心中升起一种凄然之感。
三年前,江蓝笙曾好言劝告我,让我不做那劳什子的火莲教教主,金盆洗手,放马南山归隐桃源,好好地作个平常人家,娶妻生子,柴米油盐而岁暮清闲··可惜被我一力回绝了。
此刻想想,如果重来一次,我的遭遇或许便大不相同,也未可知··正在我分神之时··一只荧蓝色的蝴蝶,不知从何处飞来,在我的身边缭绕不去,翩翩舞动,仿佛双翅带起了一缕蓝色烟雾,注视着它的身影,竟有一种恍惚间隔开喧闹早市,身处寂莫空山的错觉。
我差点一个趔趄··急忙环顾四周,却并没有发现林惜的身影··心下惊疑不定··伸袖,欲要狠狠地会开它,那蝴蝶轻轻翕动双翅,轻盈地绕开我的衣袖,最后竟然翩翩然停在了我的指尖。
指尖一阵锐痛,再看已是鲜血淋漓··我重重甩手··“教主”却听身后有人低呵,声音十分熟悉··谁这声音````·我施施然继续往前走,仿佛没有听见身后那人声音。
一边甩手想要挥走那蓝色蝴蝶,然而那蝴蝶轻灵地飞起,又落在了我的肩上··“教主”那声音却是更加急切了,转眼间身后那人已经来到了我的身前,堵住了我的去路,原来是个青年摸样,一身灰白布衫,五官并不出挑,然而却有一种温和亲善的气质。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火莲教东南巽门门主鱼风··东南方巽门,为风,是为迅疾如风,司掌情报,向来有“随风潜入夜”之称·如果说八门中哪一个能最先能在我故意乔装改伴下找到我的,必是巽门无疑。
只是此刻这人形单影只,身形亦十分落魄··“你是谁堵着我的路干什么”我对江蓝笙的易容术十分信任,于是抬眸,直瞪着鱼风,怒道,声音沙哑,十分凶狠,言语间借机蓦地抓住他的手腕,少顷又重重放下。
“属下巽门鱼风,见过教主”鱼风抱拳,声音是掩饰不住的激动,微微躬身,还算他识趣,没有在这闹市中跪在我面前··然而我们二人在此絮叨,仍是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
·“教主,属下知道是您实不相瞒,这只蝴蝶,名为灵犀,是寻人的宝物·”鱼风像是认定了我的身份,语意十分恭敬··“灵犀真是奇哉怪也,居然还有人给蝴蝶起名字的”我轻嗤一声,自然知道这蝴蝶是灵犀,就在方才还见过,不止见过,还与它的主人打过交道,“倒是个好名字,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有人给蝴蝶起名字的,”又仔细打量他,皱了皱眉,“这位`````少侠,我想你认错人了罢,我可是从未见过你。”
说完便绕道要走··灵犀蝶虽然为无余依城所豢养,但也并非不可贩卖,为他人所得,只不过千金难求罢了,只是这蝴蝶与主人心意相通,林惜此刻想来十分怨我,这蝴蝶才会发疯。
“教主”鱼风压低声音,却难掩悲愤之情,“属下自知失责,对不起教主的大恩,让顾飞白那小人得逞,罪该万死,只是那时我与其余三位门主、当时料到被顾飞白那厮有所图谋,不愿听其差遣,却被宫右·····宫谓常以您的名义召集回总教,我们一时不查,竟然就被顾飞白下毒药所控制又逼迫我们下达违心的命令······”鱼风说得悲愤以及。
倒是引起了我的兴趣··什么毒······只是面上不能显露,我挥落停在肩上的灵犀蝶,隐现不耐,“你说什么我不明白”·“教主还望您听我一言罢因为那毒、那毒药竟然让我们在毫无所觉得情况下一夕之间内力尽失”·让人在一夕之间内力尽散`````我突然顿住了脚步。
方才我抓住他的手腕,试探他的内力,若是寻常人看来想必十分奇怪,因为其内力隐隐似有不稳之态,然而我却是清楚的,此刻对他的话倒是信了几分··而这鱼风与顾飞白,似乎素常互看不顺眼,行事为人向来便多有不对盘,多年以来皆是如此,作不得假。
鱼风再次拦在我身前,一段话说得愤恨不已,目眦欲裂,让他原本温平的脸庞也添了一份狠厉,“我好不容易从总教逃了出来,带着仅余的几名手下,这几个月里一面四处打探教主您的下落,一面又想方设法探知这身上所中奇毒,到过西南烟瘴之地寻找养蛊人,也去了西北大漠戈壁,皇天不负苦心人,最终在·····”·“哪里”我突然出声问道,想住嘴时,话已脱口而出。
我不该暴露自己的,情势对我如此不利,我不该再相信任何火莲教中人的,一面在心中暗恨,一面却又自我安慰,就这一回吧,只这一回······难道还要万事皆求人么阿七是指望不上了,江蓝笙那里又是何其遥遥`````我心中恼恨,又不禁有些悲意之意。
“北方雪天白石之城·”鱼风左右看看,才凑近我,压低声音道··无余依城,我心中有些黯然,即使早已知道··“朱汲花·”鱼风又补充道。
我挑眉,“朱汲花”·“是,制此毒,为此花,解其毒,亦是此花·”·只是不知不觉间,我们已经走入了一条深巷。
左右无人,这一带棚屋杂乱,心间突然袭来一阵凉意,我顿住脚步,急欲往回走,面上却笑道:“朱汲花为无余依城城主所有,寻常人又哪里能得”·“教主有所不知,朱汲花虽未无余依城城主所栽植,但也并非完全不可得,我这里便有其晾制的干花一朵。”
眼角只瞥到他伸手探入衣袖,等我心底惊呼欲要屏住呼吸之时,一阵一阵倦怠酸软的感觉突然漫涌上来··“鱼风你、你竟然也叛了我”我怒喝一声,不由得扶住墙,努力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
鱼风欲要扶我一把,却被一人喝止了··听见那声音,我如遭霹雳,睁开眼,眼前似有些朦朦雾气,眨了眨眼睛,才觉得视物无碍,匆忙朝那声音处望去,却见前头缓缓走上来一人。
那人一袭水绿色长衫,如一竿纤纤修竹,临沐天光,潇朗清肃,再仔细看时,真可谓是桃花为面玉为肌,费尽丹青描不得··心中一个激灵,耳畔似有惊雷炸响,那一瞬间我以为自己是眼花了,急忙再闭眼,再睁开。
赫然还是那人··阿七·我想过是顾飞白,也想过会是林惜,却没想到竟然是阿七·“师兄”阿七轻唤一声,蚀骨缠绵。
                       ·作者有话要说:·☆、呢喃语·【痴缠儿女呢喃语,百种心思作情浓·】·心脏“突突突”地跳得十分猛烈,我欲避开,然而身子绵软无力,已被他一把抓住手腕。
是了,阿七工于医药,尤善制毒,我却几次三番地着了他的道`````真是可悲可笑··“你做的很好,”阿七转脸对鱼风说道,笑意吟吟,桃花眼角微挑,春意顿生,“这是你要的东西。”
说罢从怀中掏出一样物什,那东西被锦缎包着,像是一个小盒子,他一扬手,便将那东西抛到鱼风手上,“现在,你可以滚了·”·鱼风应喏,离开之时,像是迟疑般地看了看我。
我避开了他的目光··原来天地之大,是一个人也不可信了么`````·你们一个一个,谁人不是曾经受恩于我却一个个地恩将仇报以怨报德`````罢、罢、罢`````世情凉薄如斯,人心冷暖,真的是如鱼饮水,只有体味方知。
呵`````不由得苦笑一声,只觉身心疲惫不堪,忍不住闭上眼睛··浓郁的桃花香气席卷而来,似乎要冲散人的神智··恍恍然像是再回到那桃花千树的少年时光,只有满树桃花,只有晴天碧海,只有入梦涛声,而非人情亢薄。
浑身骤然无力,我一个趔趄差点栽倒在地上,再回神时却是已经在一个温暖的怀抱中了,鼻尖馥郁芬芳的桃花香,越来越烈,似乎让我神思混沌,像是要陷入云端,又像是一叶在江海中随风逐浪的小舟,流离不定,那紧紧抓住的一丝清明,也快要支撑不住了。
“阿七`````”我只觉得身上发热,伸手使劲想要推开他,然而手上软绵绵的,非但没有推开他,反而让自己更往他怀里撞去··是了,就是这种感觉,在无名岛上那几日与他相处之时的荒唐景象不由地一点点浮现,只觉自己不知廉耻、万分不堪,又厌恨阿七种种作为。
“师兄·”他只是抱着我,在我耳畔唤道,接着像是不知足般,又在我的耳边呢呢喃喃,连连唤了好几声··倦意越来越深重,我努力挣扎也睁不开眼睛,只感觉到眼皮上被一片温软之意覆盖,那是一个个轻啄细吻,尔后只听见他在耳边喁喁细语,“师兄,我的好师兄,你现在只需要好好睡一觉。”
这声音像是有魔力一般,引我陷入深沉芬芳的梦境··昏聩不堪的脑中只有一个念头,江蓝笙````·再醒来时,不知自己身处何地··举目只见四壁苍苍,灯火茫茫。
顿生一种空洞苍茫之感··浑身乏力,只能感觉自己躺在一张床上,满目皆是苍凉,不由地闭眼··“就是把你藏在这里一辈子,也好”却是阿七语气欢愉,不经意间透着些孩子天真的稚气,原来他就在我的身边,像是察觉我已经醒来了,凑近呢喃道,凉润的发像流水,倾落在我的脸上,带来一阵痒意,“那日你为何要逃呢我对你不好么”他像是自言自语,在我耳畔轻轻说道,又颇有些缠绵幽怨,“白老也真是大胆”·“你把他怎样了”我忍不住睁开眼,注视着床顶帘帐,语气尽量平淡。
“他已经活得够久了·”阿七却是笑嘻嘻,摇曳的灯火中看不清他的脸面,只是那语气却既是天真又是残忍··“难道你杀了他你怎么能”听到此处,我忍不住出言质问,一种极为不妙的预感涌上心头,放在身侧的手不由地捏紧成拳,却察觉右手指尖已被包扎过了,只是指尖一阵阵锐痛似有若无,直达心底,这疼痛刺激得我原本昏昏欲睡的神智渐渐稍显清明,仿佛拨云见月。
是了,那是被灵犀蝶所伤之处`````·灵犀蝶`````我心中不禁思量··“他求我赐死他,一个老人家的心愿我怎能不尽力满足呢”阿七凑近我,昏黄的灯火下,只见眉眼含笑,面染桃花。
我突然觉得十分愤怒,只是凄凉与愧疚转而又盖过了愤怒之意,是我连累了他`````·孩提时候,那一声声慈爱的嘱咐叮咛言犹在耳,那年偷偷出岛,被师父找回来后重重责罚,天寒地冻的日子里,只有白老一人替我求情`````·我从小无父无母,除了师父,白老便是我最亲的人了`````·悲意一阵一阵地涌上来。
“白老三代侍奉无名岛主,连师父都对他多加恩待,你、你为什么要杀了他”我语意含悲,声音已是嘶哑,鼻尖酸楚,已是流下泪来··这一切竟是如此荒诞。
“师兄可是冤枉我了`````”阿七却像是呆愣了,他怔忪地伸手,有些犹疑,之后又轻轻拭去眼角的泪,俄而十分委屈地道,“他自己要死``````”·他身上沾染的桃花香气`````浓郁芳菲馥郁,令人昏昏然如醉似梦,我摇摇头,再次狠狠扣住指尖伤处。
“住嘴若不是你有杀他的心,他又怎会求死”我挥开他的手,想要坐起来,却连撑起自己都不行,一阵目眩之感袭来,只觉得悲怆。
“师兄,今日你我好不容易才相逢,便不提这事了,好么”阿七言语轻柔,声音像是软成了一滩春水,带着些怜意,却像是劝慰,他执起我受伤的右手,轻轻舒展开我的手掌,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空气中弥散着郁郁的桃花香气,像是凝结成了一张网,编织成了一个梦··我突然忘了自己方才想要说什么了··“我这是在哪里此处灯火昏昧,我竟像是看不清你了,外间不知天色是如何了呢”只觉浑身发软,我仰目看着阿七,见他嫣然桃花眼角,眼睫轻颤,却是听着自己的声音,这略带宠溺意味的温柔言语,竟像是十分陌生。
“师兄,我的好师兄,这样才对,为何要让那些无谓之事,烦扰心绪呢我这便带你出去瞧瞧·”阿七听了,却是十分畅意舒怀,言语之间,颇有些任性恣意的稚气意味,他轻拢我的衣衫,细细理好,竟然便抱起了我。
出了屋去,轻轻跃上屋瓦,一弯冷月如钩,临阁便是一条河,隔岸亦是楼馆林立,千家玲珑灯火如豆,五光十色辉映天上皓月,河上有画舫夜游,隐隐有丝竹之音从其上飘来。
呼吸间是一缕淡而温柔的夜莲香气··原来我们方才身处一处青楼内院里的阁楼之上,远处的外院舞榭歌台,其音靡靡,欢场内女子衣衫轻薄,腰肢醉软,只是此刻我已无心再看了。
只是看起来还在灵州城内··灵州`````·“师兄,你这回可别想逃了·我可是会小心看着你的,别人可也别想要找到你了·”却听阿七笑嗔着说道,言语间渐渐收紧放在我腰间的手臂。
我含笑看着阿七,不作言语,却是狠狠地攥紧了右手,只觉指尖一阵温热黏腻,怕是伤口裂了开,已经有血渗了出来,滴落在屋瓦上,无声无息··这样就好,这样就好`````不管是谁来了,总好过与阿七在一起。
我在心里如是安慰自己··他身上的桃花香气,与我有如蚀骨毒药,我亦非完全不知情,只怕阿七早已在我身上,动了什么手脚··只是意识渐渐游离,像是随着河流,飘泊无依。
·阿七却是搂紧了我,头在我颈间轻轻蹭了蹭,“师兄,我的好师兄,你看,如此良夜,如不行乐,恐负天和,就让我们以星夜为被,屋瓦为床,共赴巫山云和谐雨,如何”说罢抬眸看我,眼神像是盛了月色,亮得怕人,总归是欢场之地,而夏日轻衫薄,连空气中似也漂浮着暧和谐昧之意。
我能说不愿么`````                        ·作者有话要说:·☆、叹春心·【痴缠儿女呢喃语,百种心思绕指柔。
】·他的一只手探入我的衣襟之内游走`````我忍不住呻和谐吟出声··神思混沌,视线亦是模模糊糊,身形更是支撑不住,如若无骨般软倒在他怀里,不由得黯然。
不待我再说什么,他已将我轻轻放倒,背后一阵凉意,江南的黛瓦,只觉硌人··然而即使肉和谐体欢愉,心中却只觉悲凉无限··“阿七,你在我身体里面,放的是什么虫子”我甩甩头,让自己稍稍清醒一些,一面尝试挣开束缚,却犹如深陷泥淖,无论如何也挣脱不了,阿七身子看着明明纤细美好,此刻却觉得身上压着的千斤之重,顿时觉得自己真是可悲。
阿七拂开我肩上衣衫,“师兄竟然知道了也罢,是江蓝笙那厮告诉你的吧····其实让你知道也无妨,反正事已至此,可再没有挽回的余地了,师兄听说过这世上的春药可是有解药的么”阿七笑意盈盈,似是极为愉悦畅意,在我肩上落下许多个炙和谐热的吻。
只是动作太过轻柔,温柔忍不住闭了闭眼··心中黯然之意更盛,我不禁挣扎,却被他单手制住双手,压在头顶··夜风拂面,带着些凉意,抬眸只见冷月冥冥,像是谁的眼,水月离尘,睥睨世间。
“春药”顿听此语只感荒唐,我忍不住咬牙切齿,只是此刻周身绵软无力,眼中更是一片迷蒙,仿佛温热的潮水一波一波地涌上来,一层朦胧的水汽弥漫了整个世界,脑中更是越来越混沌昏昧,仿佛昏昏然不知今夕是何年了。
只是此刻勉力维持自己保持清醒都是困难,又何况其他·“呵``````不过是春药罢了`````”我睁着眼,看那冥冥皓月,极力忍着他在我身上的动作,那只游移的手,所过之处,像是点燃起一簇一簇的火,烧得我炙热难耐。
阿七的动作,太过温柔了`````·阿七却是依旧吟吟笑道,像是春意晕染,灼灼桃花开得正盛,“师兄真是可怜儿,春丝蛊又岂是寻常春药这等俗物此蛊是相思之毒,除了与我欢好,无药可解。”
声音还拖着一股子喑哑娇懒,浑如撒娇使性一般··心中羞愤,只是此刻完全受制于人,自己再挣扎已是无用··虽然我不知道春丝蛊是什么,听阿七此语,大概是时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了,只是这所谓春丝蛊师什么时候被他放在我身体里的,我却丝毫也不知情,不由得心生一阵寒意。
“笑话````”我听见自己苦笑,是啊,原来不过是春药啊`````春丝蛊又如何春药又如何“既然是春药,大抵是大同小异的,难道解之还非得你不可吗”我忍着他的动作,是有意不让他舒心,即使不能动手,动动嘴还是可以的。
“那,师兄倒是长本事了,却不知何时肯自愿折服在男子身下了看来无名岛上的几日倒是让你食髓知味了·”他一把掐起手中乳和谐头,疼得我忍不住深吸一口气,他的声音虽然依旧无赖,面上笑意却是敛了。
“呵`````既然我命中要有此劫,总是要委身于男子身下,两个总好过一个,三个总胜过两个,这和遍品名花,尝尽人间春色,其实总归还是一个道理·”数日来连遭几番背叛,又闻得原来朱汲花之毒未解,却又早已身中阿七所制的春药了,只觉心生疲惫以及,此刻也是不管不顾,颇有些自暴自弃之意,便似不经意般地道。
既然逃不得,打不得,骂不得,不如气一气他,也是好的··“你要敢和别人上床,我定一针杀了你再寻一尊寒玉棺把你藏起来然后活活剥了那奸夫的皮,将其骨肉都剁碎了再喂狗我要把那贱人做成做成人彘,再一刀一刀地割个三千六百刀还要用人参吊着他的命,免得他早死了讨了便宜”阿七听了我这番言语,像是着实愤恨以及,尔后一把抓起我身上衣衫,勒得我喘息深重,之后像是泄愤般地,片片撕裂,犹如褴褛一般挂在我的身上,而后又用衣带将我的双手绑缚起来。
只不过倒是因为嗔怒的缘故,桃花眼春意横生,顾盼神飞,如丹青墨画的五官却是越发鲜妍起来了,只是话中的寒意,却令我忍不住胆寒··我低垂眉目,即使他动作失了分寸,心中倒是觉得有心释然了。
“呵倒是被你气着了,说了糊涂话,忘了告知师兄了,这闻名天下的碧丝蚕,‘吐丝如碧,不绝生机’,却还有另一种用法呢`````叫做‘春情如缕、思不绝’,因为它原本就是一名为爱伤心的女子所制,那女子为了所爱之人,目流血泪,肝肠寸断,也为了所爱之人几成痴狂,然而人生终不过是如梦幻泡影一般,身死之后,天下是这样地大,却还有谁会纪念她呢”阿七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微哑,像是不经意般地,又像是含着无限的悲凉,他转而又是一笑,“春丝蛊雌雄成双,而且,若是在宿主体内死去,宿主也会七窍流血而亡,春丝双蛊,相互感应吸引。”
他的声音停顿了稍许,笑得灿烂,春色灼人,扬眉道,“并且,任何一只,都不会独活·”·雌雄双蛊````·`````·“如你所料,在你身体里的,自然是雌蛊了,还是用我的鲜血温养而成,而我体内的,当然是雄蛊,却是用你的血温养的呢。”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心中叹息·碧丝蚕`````春丝蛊`````本是一物,却因炼制方法不同,因而大相径庭··原来如此,在岛上那段时间,他日日在我身上取血,原来便是豢养这所谓春丝蛊,我还以为他为了解我身上之毒日日用心不敢稍怠``````却原来``````呵·心间突然又是一阵沉闷钝痛,眼前又是蓦地发黑,一阵恍惚,想起来,在岛上之时,也常常如此,当时只以为顾飞白心肠歹毒,要我略尝噬心之痛,想想却原来错怪了顾飞白,这恐怕也是阿七所为吧·“师兄,你真该看看你现在的这副样子,一向偎人颤,教郎恣意怜,当真是销魂际,香囊暗解,罗带轻分·····”阿七显然十分得意,贴着我耳朵缠绵说道,气息炽热,说罢又是将我紧紧搂住,不留一丝缝隙。
压得我喘不过气来`````·然而我哪管他此刻说什么,只是不由得苦笑,想起在无名岛上之时与阿七整日厮磨,那分明不是我的意愿,而是体内小小蛊虫相互感知而产生的骚动,可恶,我竟然将此错认为对阿七还心怀亏疚感念之情,竟然还以为自己对他居然有爱慕依恋之情,真是荒唐可笑。
难怪那日乌逢春在念叨“碧丝蚕”时语气怪异,原来他也早知道了么也不知他究竟安得什么心思·只觉苍凉空茫,心中一片黯然,再也说不出话来。
“师兄你竟然这样的不专心·”·阿七不满地嗔道,一手抬起我的下颚,手上力道捏得我生疼,却是迫使我抬眸看他,只是此刻我眼中似有热意翻涌,朦胧了视线,不由得眨了眨眼,终于与他目光相对,只见他眸色灼灼,像是盛着无限春晖``````我只觉得脑中混沌,只知凝眸看着阿七,心悸不已。
这不过是春丝蛊的错觉·····恍恍惚惚之际,我在脑海中这样叹息··却又是一片昏暗混沌袭来··他却是突然凑近了,发了疯似得在我唇上舔舐啃咬,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瓷瓶来,原来他撕了我蔽体衣裳,自己却是衣着完整,只是有些凌乱罢了``````只见他用嘴咬开那瓷瓶塞子,从中倒出一颗丸子来,他捏着那颗丸子,在月色下幽幽暗红,晶莹剔透。
“用了这个,师兄会更舒服些呢`````”阿七顿了顿,而后叹息般地说道,“不要这样看着我·”声音喑哑,像是暗夜中幽然而起的火,而后以吻盖住我的眼睛,在我眼皮上落下细密的啄吻。
不要这样看着我······蓦然心痛·····这话缘何这般熟悉是谁还说过这样的话呢是谁是谁在我遗失的记忆里·····剑光化作天魔舞,满城飞雪似琼花。
我微微挣动,却被阿七制住不得动弹··他浑身炙热,身下早已起了反应,而我`````亦是如此,彼此的身体贴合得如此之近,辗转厮磨之间,却更是令对方都情动不已。
“师兄,你看看你,真是楚楚可怜,只怕都忍耐不住了呢,我的好师兄,为了你好,还要再忍一会儿·”阿七的声音沙哑难耐,鼻息喷在我的耳际,滚烫炙热,我欲睁开眼睛,却被温热的唇覆住,眼上一片湿热······浑身忽然一个激灵·我只顾着自怨自艾,却不想想眼前自己所陷何种境地·临楼河上桨声灯影,烟花之所,丝竹入耳,荷香萦怀,不时从远处飘来暧昧的调笑低语,那些声音并不遥远。
我突然剧烈地挣扎起来,却被阿七紧紧拥在怀里,用力之大,仿佛要嵌入彼此的身体··“别在这儿·····”·喑哑魅惑,媚意熏人,那是谁的声音。
                       ·作者有话要说:·☆、心如缕·【呢喃儿女痴人语,绮情一度共春风·】·阿七却是笑到:“师兄竟是害羞了么”·眸中湿热,我闭上眼睛,是一片炽热之感。
身后难以启齿之处,只感觉在那阵沁凉之后,蓦然像在体内烧着了一把火,之后便是燎原而犹如万蚁蚀心般的酥媚与麻痒··真可谓是冰火两重天··我难耐地挣动身子,也不知自己现在是什么模样,只是想必是十分不堪的罢。
阿七却是在这时放开了我,我已辨不清他的面目,只听他不复清润如玉的声音在我耳边说道:“师兄,你这可是怎么了你现在,最想要什么呢”·小混账····这是什么东西·····也要用在我身上么······我心中悲凉地想着,可也不过一瞬,便被那汹涌而磅礴的情欲彻底迷失了神智,卷入无边无际的清涛欲海当中。
在这青楼内院的一方小天地中,暗无天日,日日缠绵,也不知消磨了多久,是几个时辰,亦或是几天·····脑中像是什么也记挂不住,又像是什么也不愿去想,不愿费心劳神,什么恢复武功、什么手刃叛徒······尽皆如雾里看花水中捞月一般迷蒙虚幻,唯有蚀骨的情欲横行逞凶。
这一日阿七出门买食,我说想吃苏州城八珍楼的“八珍”,扬州宣宜阁的“三头”还要灵州城城东张记粥铺的红豆汤··非要令他将无名岛所带来的几名灰衣仆人打发出去了不够,最后还得他自己亲自出马。
让他出城自然是不愿的,但是到城东,快马加鞭,也不过盏茶功夫,须臾光景,他是不想去,也得去··一场激烈的情事过后,我只感困倦难耐,阿七少年情热,在床上只顾可着尽儿地折腾,这里又是红楼绿馆,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没有······想到此处,不禁心中黯然。
此刻我埋在轻薄的被褥间,昏昏欲睡···阿七想必是不愿出门,让他去买份红豆汤,他也磨蹭得不得了··“我还是吩咐人去买吧·····要不,我做给你,保证不输那什么张记粥铺的手艺·····放你一个人,总是不放心。”
此刻他坐在床边,手撑在我身侧,凑近了叹道··“我现在就想吃,立刻、马上·····他们的脚程能有多快买回来相必汤也凉了,你轻功不赖,来回也不过须臾之间,却这般不肯,我如今身困体乏,连床也不想下了,你还怕我跑了不成么再说,这几日,我难道不是事事顺着你么罢了,就当我没说·····”我不经意地侧过头,躲过他蹭过来的脑袋。
“师兄,我的好师兄,我去,我去,我这就去·····师兄最好了,可千万别恼阿七啊·”阿七却是利落地上了床来,连着被褥一把抱起我,脑袋搭到我的肩窝里,喘了口气,一只不规矩的手却像灵蛇一般滑进被子,辗转揉弄,非逼得我呻和谐吟出声不可。
在他手上又泄了一回··我闭上眼睛,掩去眼底的悲哀··阿七却是笑眯眯地换了一床干净的被褥,声音轻软揶揄:“如果师兄是个女子,这几日榨了我这么多,只怕都要怀上孩子了。”
我自是懒得理会他··这几日他倒是餍足了,面如桃花夭灼,春色楚楚,常年换着法儿地着一身绿衫,高挑纤细,身形如绿竹猗猗,行动如春风拂柳,真可谓是花态柳情,只不过并非璧人。
比起我那些不胜罗绮的男宠来,也是丝毫不差,甚至在神态韵致上犹胜几分——当然,若单论貌美,恐怕是不如顾飞白的··若是愿委身于我身下·····我心中不由地想。
只是片刻之后,不由得心生嘲讽··也不想想如今是何情势在男人身下婉转承和谐欢,丝毫不顾羞耻的可是自己啊·不禁遥遥头,在心底苦笑。
“师兄可要时时刻刻想着我呀·”阿七换好了被褥,又是坐在床边,伸手轻顺着我散落在枕边的长发,语意像个孩子般总有天真情态,眼神却颇有些幽怨之意。
“不过一小会儿,你快快回来就是了,我也好喝上那红豆汤·”这回我没有躲,倒是轻柔地执着起他的手,温软细腻······“哎·····可城东离这儿着实好远,又得与师兄分开了`````师兄,为了补偿我,你可得亲亲我呀”阿七任由我握着他的手,桃花眼轻眯,像只撒娇的小猫一般,春意晕染眼角,如在纸上作画,执笔嫣红,渐染宣纸。
听罢,我也不别扭,大大方方地伸手圈起他的颈项,压低了他的脸庞,在他唇上轻啄一口·········“师兄,等过一阵子,风声平了,我们还是一起回东海吧,东海之上除了无名岛,还有好些宜居的岛屿呢·····又美又无人烟,倒时候我们在岛上结庐而居,朝看烟霞,夕观紫岚,夜里相拥着,在枕上听着沧海涛声,一辈子都不分开,你说好不好”我凝目看着他,看进他如渐染星辉的明亮而纯粹的眼睛里,看见那里面有些难掩的忐忑,之后却又是深挚而真纯的祈愿与希冀,微笑着点头。
```````·算起来,阿七毕竟还只是个半大孩子,真傻·······等阿七一走,我便撑着身子摇摇晃晃地下了床,只感觉浑身酸软,甚至隐隐疼痛,身形不稳,犹如脚踏云端。
走到窗前,不过几步远,也使得我气喘吁吁,平静心绪,支起雕花窗棂,有风拂面,夹杂荷花清郁香气,忍不住深吸一口气,静静等待··不得不说,春丝蛊不愧被称作“春情如缕、思不绝”,差点连我都要被蒙骗了,意识混沌之时竟以为自己深爱阿七,愿做他一世爱侣,甚至情愿缘定三生,待得片刻清醒之时,却是心痛如绞,虽然那疼痛只是顷刻,却也犹如晨钟暮鼓,敲响心扉,一次次地提醒我深陷何种境地,务必要保持清明时刻。
而应该也是因为这所谓的春丝蛊,使得我在阿七身边内力一点也无法使出,亦不能与之动武,好似全然柔成了一滩春水··不由得想到当日无名岛上阿七兀自叨念的那首哀婉凄绝之曲:·红冰息尽肝肠断,春心不绝如丝缕。
躅髅开遍黄泉花,三生石上镌白首··春心不绝如丝缕······原来阿七早已经暗示我了··当日阿七引“碧丝蚕”进我体内之时,其情状亦是有些不妥,当时察觉了也未以为意,现在想想,恐怕与这突然变成“春丝蛊”的“碧丝蚕”,大有渊源。
当日听阿七说起豢养春丝蛊那名女子,总觉得十分怪异,像是那名女子与阿七有所瓜葛·闻言苗疆女子性烈,为了束缚心上人以防日后他们变心,会给他们下一种情蛊,想来与这春丝蛊也是类似,不知那名痴情女子可尚在人世否如若在世身在何方又是否可以除去我身上之蛊,合该好好打探一番。
所谓雌雄双蛊不能独活,若真是医治不好··那也无妨,我与阿七一世不见,便罢······临阁之河水在微风中,泛起微波粼粼,·一只荧蓝色的蝴蝶,在天空中轻盈地翻飞舞动,划过天际犹如一点幽蓝,一段梦境,是庄周梦为蝴蝶,还是蝴蝶梦为庄周,又有什么分别。
那蝴蝶,最后停在了我伸出窗户的手掌之上,轻轻翕动双翼,是灵犀··只是不知循着灵犀蝶而来的,是林惜,是蓝笙,还是顾飞白                        ·作者有话要说:·☆、故人来·【足点清波临风来,桂棹拂花香侵衣。
】·我看那栖落在我掌中的荧蓝色蝴蝶,像是望到云烟尽头,白云深处,于延绵无尽的巍巍雪山之城,一点点如梦似幻犹渺渺蓝烟而凝成的灵犀之蝶,出自无余依城,为林惜所豢养,与朱汲花相伴生,此蝶似通人性,并且彼此感应,所以名为灵犀,能千里寻人,却不饮花蜜,而嗜人血`````除此之外,还有一种用处,因它之名,亦为“幻生”。
因其噬人血,所以尤其在吸食了某人之血后,方能从万里之遥循着那人所流出的鲜血之气味翩翩而来··这灵犀蝶,吸吮过我的血,所以我那日在屋瓦上,故意弄裂指尖伤口,便是吸引这蝴蝶前来的。
传言天下有四种奇物,“东海碧、北山朱、神仙难解玲珑锁,雪天一抹蓝”,据说只有福缘及其深厚的人才能得见,更何况拥有··在这四奇之中尤以雪山蓝最为神秘莫测,因为其它三奇皆各有所具,只有雪天蓝,无人确切知道这是何物,更无人亲眼所见,连对它的描述,也是只言片语,仿佛只是一个幽渺不经的传说。
而我却认为,这雪天蓝指的便是灵犀蝶··只是循着蝴蝶而来的,应该是林惜吧``````我这样想着··果然便听见一声清圆娇憨的叫声:“呀寻哥哥”原来她撑着一叶小舟,拂开荷花丛,说话间她已经自舟上跃上阁来,如一只轻盈飞舞的蝴蝶一般进了屋内。
见她依旧一身藕荷色,只是是换了裙式,不过那素常喜爱的垂髫分肖髻,却没有梳上,任一头青丝垂落,只用一根藕荷色的锦带束发··她见了我,纤月似的眉下,一双水杏眼不住将我打量,时而蹙眉,时而梨涡浅现,直到上上下下都看了个透彻了,才仿佛心满意足似的,叹了一口气,对我说道:“寻哥哥,几年不见,你真是越发````嗯,美了,”她顿了顿,斟酌着用词,最后说出这个字的时候,面上顷刻晕染层层飞霞,真是钟灵毓秀,只是说出的话,却让我哑然,才突然想起之前相见那日,我是易了容的,现下抬手摸了摸脸,指尖触感十分真实,才知道原来已经被卸了装束,只因这几日懒得对镜,人也昏昧,才没有发觉罢了,自然,若阿七对着那样一张脸也做得下去,那可真是令人倾佩``````·然而心中又是疑虑顿生,江家的易容术精绝,不仅在于其以假乱真,能够混淆视听,还因其所卸需要一种江家秘制作的药水,否则遇水也是不化,阿七哪里得来的药水,能将我脸上的易容卸去·然而疑惑也只在心中停留少顷,阿七是医毒双绝,有“须弥袖手”之称,这与旁人来说或许很难,与他而言,也许只是易如反掌。
(江家化妆技术,防水不晕染;江家牌卸妆水,每天卸了妆,都觉得自己,萌、萌、哒`)·但是我可从未想过有一天会被别人用美来形容,自然,男人可以是很美的,比如顾飞白,又比如那人,甚至阿七与江蓝笙,都堪称美人,然而用“美”来形容一个男人,多少是令人不快的,当然我自不会与她争辩这个问题。
只听她又喜道,“不枉我苦苦求了主人,才得了机会出来的,”说到这里,朱唇却是一抿,仿佛有些委屈似的,用力地一把抓起我的手,那力度好似铁钳,抓得我手腕一阵热辣疼痛,话锋却是一转,“寻哥哥,你那日为什么要丢下我”说着眼中便是涌上些许泪光来。
那原本停驻在我手掌上的灵犀蝶也像是焦躁不安地飞舞起来··我没有甩开她,却不知道该说什么··然而她转瞬即放开了抓着我的手,仰着脸仔细看我,眸光晶亮,转而神色又是没来由地十分严肃,叹道:“主人问你,现在想回去么”·回去``````·林惜如今这样问,自然是直接传达了那人的原话的,只是但闻这句话,蓦然感觉却是十分怪异,何谓回去无余依城并从来并非我的家呵`````·我摇了摇头。
林惜却是轻吁了一口气,“好啦看到你安好,我也算是完成了此行的任务了~主人说若是不愿就不可强求你回去,既然你不愿,那我也没办法啦`````现在我可是要去找朱堇姐姐了,让她给我再梳一个发髻,哼,都怪那个姓顾的,把我好好的头发都给弄乱了”她下意识地伸手抚了抚头发,却摸不到那发髻,便有些着恼。
·“你把顾飞白怎么样了”我忍不住出声··“呀我想怎么样也不能怎么样呀他那么厉害,我可打不过他,”林惜调皮地吐了吐舌头,“不过呢`````就让他在幻生所编织的迷梦中好好地做个美梦吧,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堪破梦境而醒来,也许````就是顷刻之间,也许呢,会就这样做一辈子的美梦然后静静死去哦~”纤月眉轻扬,杏眼横波,林惜笑得娇俏。
像是想到了什么,“呐~好像还有几个人,几个呢一个、两个、三个`````”她掰着手指,念叨着·我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庄生晓梦迷蝴蝶`````·幻生所编织的梦境,让人所见的是心底最最渴望的人、事、生活。
那逆旅于邯郸路上的卢生,一枕梦断之时黄粱未熟,却在梦中经历了一生,大富大贵,大起大落,觉来始知梦如人生,人生亦是如梦··其实梦耶非耶又有什么分别,有的人也许明知不过是一个梦,却仍旧沉酣美梦不愿醒来。
“林姑娘、咳咳·”却听一人的声音从阁楼下响起,那音质温润如同良脂美玉,温文如江清映雪,又幽静如同深潭,一声清咳,却如同一阵清风搅碎了一江明月。
这声音此刻于我来说,不啻于天籁··``````·却见那人自水上凌波而来,足见在水面上轻点,那水便荡漾起一圈涟漪,只是水纹顷刻便消逝了,重归平静,那人俄而停驻在泊靠于荷花丛中的小舟上,体迅飞凫,小舟依旧静谧。
江蓝笙`````·“寻哥哥,人我是给你带来了,我好不容易出城,可是要好好地在这繁华世界中游略的,那就再见啦”林惜说完,好好看了我一眼,衣袖一挥,便如粉蝶穿花般,轻盈出了阁楼,却也是凌波而去,只是身法自然没有江蓝笙精妙轻巧。
·却是江蓝笙抬眸看我,目光静谧如同水月,似有一江碧水,隔开了对岸浮海人世、五色繁花烟火··夏日傍晚的微风中袭来缕缕莲花幽香,熏人欲醉,恍恍然让人好像泛舟于藕花深处,荷香侵衣。
“蓝笙,带我离开·”我遥遥于他对视线,微笑着对他说··“独步寻你哪儿也不能去”·却听一声轻斥,声音清润有如一串珍珠颗颗掉入玉盘,只是愤恨难消,怒气盛极。
                       ·作者有话要说:·☆、画地为牢·【斜月帘栊杳杳处,微云淡月人朦胧·】·阿七一把推开阁楼的门。
卷起凌烈的风势使得层层纱曼帘帐上所悬的流苏不住地摇曳,我的心砰砰直跳,也如那流苏般,不能平静··阿七踏步进了阁楼,衣上似沾染了些风尘,只见他先是狠狠地瞪我一眼,面上竟有哀戚之色,“独步寻,你不能跟他走”转而又是嫣然一笑,眉目清绝,他将手中的物什轻轻放置在小桌上,语态婉转娇憨,“师兄,你定缠着我要喝的红豆汤,我已经给你买来了哦,快趁热吃了吧,凉了可就没有风味了。”
他笑意不减,特意咬重“缠着我”这两个字,欲要按着我坐下,竟然连一个眼神都懒得递给江蓝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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