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蒙尘+番外 by 珠玉买歌笑(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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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蒙尘+番外 by 珠玉买歌笑(3)
·看到桌上那碗似刚出锅的红豆汤,心下不由黯然,张记粥铺的红豆汤虽然是平常小食,上不了大雅之堂,但也可谓名满灵州了,热闹时候,铺子外面排队的人可是都有一条街的,只是阿七的速度,可比我预料得快了许多。
如今这两人倒是碰头了,这可该如何收场··这样想着,下意识顺势错开了了阿七伸过来的手,等方意识到,却已经被阿七再次伸手抓住了··这次他出手狠厉,快如闪电。
鼻尖一阵桃花馥郁香气袭来,我脚下一晃,差点站不稳脚步,视物也有些朦胧··这种感觉,又来了`````·我慌忙支持住身形··阿七却是有些掩不住怒意了,搂着我的腰的手臂狠狠一收,竟好像要生生扣入血肉中,只觉一阵吃痛,我欲挣脱开他的桎梏,只可惜身体又像以往那般陷入绵延无尽的桃花香气里,分外无力。
但听他似笑非笑地对江蓝笙说:“江蓝笙,江公子是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我这地儿鄙小腌臜,可就怕脏了江公子的鞋,江公子还是快快退出去吧”·说罢,数声铮然之响。
原来阿七在话间已飞出毒针,被江蓝笙用那白玉箫一一横挡,以一根闪动着幽幽暗光的毒针,就被挡回在我的脚尖之前,距离不过盈尺··阿七怒骂一声,忙抱起我往后练退数步。
脑中一片昏眩,我蓦地抬眸看江蓝笙,却见江蓝笙回以我一个安心的笑容,淡如兰,清如许··我敛目,心下安定··只听耳畔风声再起,两人霎那间已过了数招。
只不过江蓝笙精于轻功,武艺却是平平,更何况处于小小一方矮室,不免逼仄局促,阿七善用暗器,空间如何,也妨碍不了他如何施展,然而江蓝笙困在此处,却像是游龙困于浅滩。
我十分想助江蓝笙一臂之力,只是此刻自身难保,实在是有心无力··两人一番打斗,已经将屋内器物毁坏一空,·忽而似乎万籁俱寂,停顿的间隙,“月`````咳咳”却是江蓝笙迟疑出声,这一声清淡温雅,只是又于平淡下掩着许多深挚情义,只是他忽而又顿了顿,像是有些踟蹰,“阿七`````放了寻吧,你这样、咳咳、会伤了他。”
月``````这是何意·``````江蓝笙这一声呼唤·江蓝笙、阿七``````·心脏蓦地重重一跳,我忍不住再次抬眸看江蓝笙,依旧一身蓝布粗衫,明明坐拥整个江府产业,吃穿用度却从不奢侈,甚至太过简朴清苦,还是那个江蓝笙吧却竟然显得有些陌生了。
然而他却不再看我··目光凝驻,我看见他手所执着的那管白玉箫,其下悬着的旧物——那蓝色八道盘长结,像是盘着的一个永远回不去了的梦··呵`````原来连江蓝笙,也是有我不曾知道的一面么·“鄙人家事,不需江公子挂心。
这阿七,倒不是江公子叫的,否则师兄可怕是要吃醋的呢·”阿七却是笑盈盈,只是其中分明掩着怒意··为何要知道那么多呢我不愿被阿七所挟,江蓝笙前来助我脱身``````这就够了,我这样劝慰自己。
等我恢复了武功,恢复了武功`````就策马扬鞭踏歌行,至燕赵盐碱水寒之地,穷览大漠孤烟,意尽了可以泛舟五湖,画船烟雨,桨声灯影里,有江南的美人`````·人世间,不是很好玩的么·像是久远久远之时的一声梦呓,这声音为何如此熟悉熟悉到竟让我有一种流泪的冲动,仿佛心间扬起的一生生铮然而古拙的晨钟之音,惊飞无数雀鸟,只消伸袖拂开天间层层云翳,便是清明无垢,朗朗天光。
是谁呢是谁说过这样的话``````·意识却倏忽昏沉,一时清明,一时昏聩,如在瀚海沉浮··只是之后他们的对话,我却再也听不分明··“独步寻`````”却是一声呼唤将我从沉黑得迷梦中拉拽出来,那是,阿七的声音`````只是声音似乎有些遥远,又像是迫在耳边,并且已然嘶哑,仿佛咬牙切齿,愤恨而哀恸。
我一瞬间便清醒过来了,回神时,才发现自己不知昏睡了多久,眼下光线昏昧,已不在那小阁中,略略挣动,才发现自己此刻正在江蓝笙的怀中,心中尴尬,慌忙起身,却不想一阵头晕目眩,原来自己的衣上还沾染着浓郁醉人的桃花香。
“寻,咳咳、你可是醒了么”江蓝笙低下头,语意温煦而关切,淡色的眸中透着些暖意,不染纤尘··呼吸间是一缕淡而清苦的药味。
我便朝他微微一笑,清醒了不少,才发觉此刻我两正在一辆缓行的马车车厢中,车窗上的纱帘微卷,一弯勾月悬缀天际,透过林隙撒一些皓白清凉的月光进来··却听不远处草木耸动,风声历历,人影倏忽,树影幢幢,像是有人正在对战,只是听着毫无章法,竟是阿七的声音,声音中有些许惶然无措,又是悲愤以及,仿佛要生生呕出一口血来,“江蓝笙,我要杀了你”·“阿七、平静心绪、找出生门、咳咳,否则、越是燥切、越是受困于此阵法中,此之谓、画地、咳咳、为牢。”
却是江蓝笙温言出声道,像是在告诫阿七,又像是解释给我听··“哼姓江的你自恃君子,其实又算是什么东西”树影之中阿七却是不屑地怒骂。
原来是江家的奇门遁甲之术么却是一种十分罕有的困人之阵,我此前从未见过,只听得其被传言得神乎其技,据说小小一方环境,能被布阵者布置得别有一番天地,阵中按八卦方位各有休伤生杜景死惊开八个阵眼,受困者若不能及时早出生门,或是触到死门,那便难免命销阵中,只是不知阿七又是何时被引入阵中的·我从江蓝笙怀中起身,却不小心压到了他的右臂,听他闷哼一声,我惊疑,急忙查看他手臂,只见那里被毒针所伤,已经肿起了一大片,想必这是及时处理的结果,阿七出手向来毒辣刁钻,平常人中了毒针恐怕早已一命呜呼。
“蓝笙`````”我叹了口气,不知说什么好,想来他今日与阿七见面时候的言语,总觉得让人心生凉意,只是心间疲累以及,一时不想出口再问··阿七却像是听到了我的声音,树影之中风声越发凌烈狠厉,数目被折断披落的声响此起彼伏,只听他出口大骂,声音亦是十二分地焦切恼怒,“好你个独步寻这回又是骗我可真是善于迷惑人心,勿怪不论是我还是顾飞白那厮都对你生出这些执念来,”之后像是不解恨一般,扬言说道,只是话中内容却仿佛平地一声惊雷,“难怪那自谓为人师表的独步勿念也对你心怀妄念,罔顾师徒之伦”                        ·作者有话要说:·☆、七日萦怀·【斜月帘栊杳杳处,微云淡月人朦胧。
】·“你说什么好你个阿七你骂别人如何,我不管你,可你竟然这样污蔑师父”说着,我竟不顾自己此刻身体状况如何,欲要下马去教训阿七了,只可惜起身不及,被江蓝笙一把拉住衣袖,不解地朝他看去,只见他睫眉深秀的淡色眸子中隐隐却是担忧劝慰之色。
一阵头晕目眩··才想起自身此时情状,如何与他动手·我简直悲愤难明,忽略他话语间对我莫名的指责,心中油然涌起一团怒火,之后却是惊疑不定,在无名岛上时,千寻楼与洗剑阁之间分明连接着一条密道呵而且这么多年久居岛上,我竟然对此分毫不知·这些事,只怕百白老尽皆知晓罢·····想起白老,对阿七的恨意更甚几分。
然而阿七是谁他可有什么指责师父的立场么他与我一般,受师父悉心教养,承蒙恩惠,滴水之恩亦当涌泉相报,而师父待我们尽心尽力、不辞辛劳,多年来犹如亲子一般。
更何况,斯人已逝·······过往究竟如何,毕竟已随水东流去,我不想再追究,亦不愿再提及··“难道独步勿念对你,没有这样的心思吗”阿七似是凄然大笑一声,风声树影,不时一声鬼鸮鸣叫,更显悲凄,“他的心里只有你,自始至终都只有你我、无名岛,甚至他自己,在他眼中,也不及你一根头发。
不、不、除了你,又有什么东西,曾经真正入得他的眼里”·这连日来遭多番打击,又是受制于人,且因着一只小小蛊虫,神思混沌,只是一味压制着,此刻一些晦暗情绪,便像是再也抑制不住了般流泻出来,此刻便忍不住骂道,“阿七,你自己心中龌龊,就以为别人会同你一样我真恨自己当日错信了你顾飞白负我叛我伤我害我,你自己呢,你又如何只怕早已勾结了顾飞白,意欲谋害与我,面上却不露分毫,还要为我‘疗毒’么,只怕是要看我笑话吧,呵真是心机深沉,心肠歹毒,只是此心当诛”说罢我不由地冷笑,声音也发冷,“去他妈的碧丝蚕、春丝蛊别以为我真的杀不了你即使我真的不杀你,那便一世不要见你”·我说的毅然决绝,亦是挚重万分,是真存了一世不愿见他的心思的,此刻说罢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终于卸了一副重担。
只是四围突然万分寂静,犹如风消树止,阿七所在之地,也像是岑寂了一般,半晌没有发出一点声响··但听得马车缓缓在路上行的声音,踏碎一地惨白月光··我不再看江蓝笙,只是掀了车帘对马夫道:“快快赶马车走得这样慢,难道还要等谁不成”·身上之毒,要解,阿七放在我身体里的这只虫子,也要除就是连顾飞白,我也是要杀的·····我不怕没了须弥绣手,即使江蓝笙也并非真心助我······我也要达成以上三件事,只是前途些许坎坷,难道还能吓住我独步寻么·江蓝笙,你和阿七之间究竟有什么渊源,春丝蛊又究竟与你有什么干系·······我不想问你,等你自己作答罢。
好好回答我,我们便还是朋友,不然·······我不由得闭上眼睛,只感觉内心深处涌上来一阵疲惫,渐渐浸染了四肢百骸。
听着马蹄声与马车车轮轧地的声响,不知不觉已到了那一个循依八卦而建的村子外,两人下了马车,江蓝笙欲要扶我,却被我不着痕迹地避开了··江蓝笙立在原处,像是怔了怔,皓白月光下清癯瘦削的身影,显得形单影只。
深夜行入村中,却不听狗吠声响,偶尔一户人家像是听到些微响动,转而点起了幽幽的灯火,也很快被熄灭了,小村中挨门挨户,空气又极是清爽,不时有大声些的梦呓借着风声传入耳中,犹如近在耳畔,此刻江蓝笙只带了两名仆从进入村落,其余人皆隐在村外观望待命。
·近得小院,却见乌凤真已经掌着微渺灯火,着一袭绾色花笼裙,亭亭立在门外了,身姿是少女的娉袅轻盈··秀色谁家子,似月云中见······我不由得心下稍霁。
她对江蓝笙行了一礼,莲步袅袅,便关切地凑到我跟前来,绢眉轻蹙,一双灵犀美目中显见忧色,声音也是婉转动人的,“寻哥哥,你没事吧你消失了都快三天了,可把我们急坏了·······”·我正想出言安慰。
向来温和有礼的江蓝笙却是出乎意料地打断了她的话,看似温言却是不容置疑地道,“休息、一宿,咳咳,明日、赶路吧·”说罢便自行去了自己下榻之处,留下一名小僮供我使唤,只是这名小僮却是眼生的很。
乌凤真垂眸,不再言语,安静告退··我左右看看,倒是不见小鱼了··一番收拾,躺在卧床上之时,已经是月上中天了·我却是半点睡意也无,夏天贪凉,便没有掩了窗户,睁着眼隔着纱帐望向窗外,朦朦胧胧,只见高华的月色如匹如练,从窗外流泻进来,直铺到床前、枕上,好像凝着的一层霜,予人沁凉之感。
只是此刻我却感觉不到丝毫凉意,即使正对着窗子,夏夜的凉风呼呼直吹进来,浑身也是一片难耐的燥热··该死·······这种感觉``````没想到离了阿七之后越发明显了。
我忍不住挣动身体,身上像是发着烧一般越来越烫热,心下却愈发悲凉·我并非不经人世之人,不缺的是娇妾美姬,也曾娈童豢养男宠,只是后来到底厌倦了,毕竟男孩子的心,终究太大了些,总不会一直满足居于男宠之位,顾飞白便是最好的例证``````·而阿七那日往我体内塞的暗红色丸子,自然不用问也知道是什么,只不过从前我以为此道极为卑鄙,是不屑用的罢了`````·那是专为男人之间行房事所用之物,所谓断袖分桃,龙阳之好,终究阴阳颠倒、违逆天和,孟浪之时,承受一方难免受伤,所以总要人为地润泽其处,或行方便,或添闺房情趣,对于那些无此癖好或是自性高洁不愿行此径的,便大抵是用这种下作手段的了。
这种东西,忍忍便罢了`````我不禁咬牙··只是这药性却是这般猛烈,静静等待之间,浑身绵软,身上越来越热烫,真感觉自己是正被高温炙烤着,呼吸也是炽热的,眼上浮上一层迷蒙水汽,闭眼之时,眼前一片暗红,眼皮也是滚烫的。
如果只是这样,那也便罢了,更令人不齿的,是身后``````·我暗骂一声,伸手进轻薄被褥之内,握住下身早已难耐高耸之处,指尖甫一触到肌肤,便是忍不住溢出一声``````·然而过了盏茶功夫,那如浪潮般泛涌的欲望依旧难抒,并且经自己一番动作,浑身更是敏感。
呵`````竟要做到如此么我凝望着床帐,深深呼吸,最终还是曲起身体,伸手向身后探去``````·窗前的月色被什么东西遮挡了一瞬,像是有风拂过树影。
“是谁”我一惊,不由得出声··“是我·”却听一人朗声道,原来来人已经大大方方推门而入,只见月下这人乌发冷颜,潇潇肃肃,若松下清风。
正是乌逢春··“深夜来访,所谓何事若是无事,还请速回·”我淡淡然抽回手,支起身体,倚靠着床,缓缓调整呼吸,才不让自己现出明显异样来,只是颊上热烫,面色定然是绯红的,声音因着努力克制的缘故,显得有些咬牙切齿。
“为一缕幽香而来`````”乌逢春的声音却是清朗的,泠然如月··“异香``````什么鬼话”我皱了皱眉,并未发现什么异香的,死死咬牙吞了一声即将脱口而出的呻吟,话语中显然带着不耐,就盼着他快快离去,只怕自己如今这副样子,会有半分不堪落入外人眼中,可恨现在却是起身将人赶走的力气都没有了。
“七日萦怀,”乌逢春却是目光灼灼直视着我,接着淡然说道,“须弥袖手真是好手法,只怕独步公子此刻身上所中的,是媚药之中的妙品——七日萦怀,身中此药者,情动时幽香如缕盈于怀,需得七日之内日日与人交和谐合,如此这般,七日之后,香气方散。”
乌逢春面上依旧冷然清肃,只是目中有些笑意··“何法可解”我微微仰头喘息,不顾他说什么,只道自己此刻最想知道的,一面努力抑制身上越来越浓烈的感觉,鼻尖呼出滚烫热息。
“独步公子真是有趣之人,这世上助兴之药难道还有解药不成只需依着那物纵情几回便罢了·”乌逢春听罢我话,不由得轻嗤一声,乌黑鬓发,苍冷眉目,如朗月疏风,语气中却见些揶揄之意。
“那若是、不顺着药性呢”我狠狠抓紧身下被褥,艰难出语,一面暗咒阿七,对他的厌恨,更甚几分,却也是怨自己实在无用,任人欺凌而毫无还手之力。
“奉劝独步公子不要尝试,此种媚药之妙处在于,若不在七日之日抒解,只怕后患无穷——”他踱步来到我的床前,嘴角勾起一抹淡笑,却是突然伸手覆在我的被子上,“药性或将永久性残留,不过独步公公子若是不信,但试无妨。”
药性永久残留``````·我但听此语,眼前已是一黑,又睁眼见他伸出的手,既惊且怒,忍不住一声便脱口而出,等到发觉时,面上更是滚烫··他要做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踏月来·【斜月帘栊杳杳处,微云淡月人朦胧。
】·乌逢春移开了手··“江公子,还请进吧·”却听乌逢春朗然道··房门大敞着,皎洁月色下,一个修长而清癯的人影出现在门外,澄澈的月华镀着他,淡雅如沐幽谷芝兰,悬在腰间的白玉箫,在月光下辗转温润光泽,其下的盘长结,流苏轻曳,夏日的夜风吹起他的衣袖,竟像是要随夜风而去了般,然而那人却是进了屋内,看似脚步轻缓,却眨眼已经到了眼前。
乌逢春对其行了一礼,已是走出屋内了,临出门时还顺手带上了门,谢去了屋外一庭空明月色··江蓝笙``````·他踏着莹润月华如缎,脚步缓缓,不染纤尘,走到我的床畔,面色却有些青白,身上亦是带着寒凉之气。
此刻他低垂眉目凝视着我,朦胧月光下,他的脸半掩在阴影中,却看得见浓秀的睫眉轻颤如蝶翅,如秋水般淡色的眸似乎宁谧静寂,虚淡无波,又似乎深藏暗涌,一眼望不到底``````·心中暗叹一声``````一个念头不由得在心底升起,他是否早已知道这狗屁的“七日萦怀”`````却只感觉心间一阵凉意,然而那凉意却浇不灭身上涌起越来越炽热的欲望。
我侧过头,背过身子,将自己整个裹在被子里,不再看他,忍不住暗暗喘息,身下的褥子已经被我抓破了··“寻`````”轻轻的一声,宛若呢喃,“让我帮你、可好”一只手犹疑地搭落在我的薄被上,虽然轻柔,却好似压得我喘不过气来,片刻光景,身上已是大汗淋漓。
我微微仰头,嚼碎了欲要涌出喉咙的呻和谐吟,喘和谐息片刻,深深呼吸,夏夜的空气沁凉如水,于我却犹如饮鸩止渴,稍稍凉润过后,身体里像是燃着的火势更猛,声音已然喑哑:“让小鱼、过来。”
“他日前、已经先行赶往苏州、一路、咳咳、打点去了·”语意低沉晦涩,那搭在薄被上的手,似是轻轻一按,转而便移动到了被沿上,轻轻捏起了被角,像是极为温和地,一点一点掀起。
我已是不能抑制自己,喘息一声,咬牙切齿,“那就找别人来”只要不要是你,不要是你江蓝笙,大可用了之后就一刀杀了`````如果早知如此,我还会要离开阿七么反正与阿七之间,我还有什么可以顾忌的呢·如此,我这几日所做的,却像是一个笑话``````·我心中如是悲哀地想。
然而那只手只是稍稍停滞,并未移动分毫··所谓朋友`````便是如此么何其可笑何其荒谬何其`````难堪`````·心中不由地悲凉更甚,攒起最后一点力气,怒道:“滚”一挥衣袖,却不小心触到江蓝笙右臂之上,我才惊觉此时他臂上的浮肿已经消去,然而`````那里竟然生生被剜掉了一块肉。
江蓝笙并未作声··而我也已然无力··“寻、莫怪我``````”他幽幽叹息了一声,语带几分悲戚意味,犹如也掺了夜晚的凉露般,“我以为、我可以让的。”
他紧紧抱着我,衣上尽是凝结的抟抟凉冷夜露`````冰凉的指尖触到我裸露的肌肤,忍不住浅浅呻吟··我不禁挣扎··挣动间,他脖颈上所悬坠的玲珑锁不经意地掉了出来,正好落在我的心口,那晶莹剔透的玲珑水晶,折射着辗转月华,流浣莹莹七彩,灼了人的眼目,其中一点似坠非坠的如血殷红,像是被笼罩在一个七彩所编织的梦境之中。
你叫什么名字呢``````·我一阵恍惚,像是听见了心底溢出的一丝浅浅叹息,却又如一个泡影般,转瞬即逝,难以停留````只是不知为何,心脏蓦然犹如被狠狠抓紧,曳动了心怀般,顿时一痛,其后却又是如心中牵有一个遥远温暖的念头,恰是柔软得像化开了。
竟是这般熟悉`````这般熟悉``````·“寻`````我是、蓝笙啊·”眼前这个面目温润秀雅的人,低敛了浓秀的眉睫,像暗藏着什么深刻的情愫,这般叹道。
“蓝笙`````”·我愣怔,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不知此刻今夕何夕·``````·他执起我的一缕长发,和着自己的一缕青丝打成了一个结,动作何其轻柔,像是不忍打碎一个娇怯而羞涩的梦。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移;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我心中悲凉,叹了一口气··``````·一场缠绵湿漉的情和谐事过后,他伏在我的身上,紧紧抱着我,彼此都是微微喘和谐息,他身子自来是不好的,此刻想必比我还倦怠,然而眉目尽是染上了清悦的笑意,像是湎怀着什么般,微微沉吟。
“那年元宵、你予我盘长结,咳咳,只道、心物合一、大道吉祥,又哪知、盘长结、盘肠结,著以长相思,缘以结不解`````”·我静静听罢,不愿言语··原来少年时,莲花灯下初会,那时江南的盛夜,人流如锦,一盏一盏次第燃起的五色灯笼迎风摇曳,那执灯人的情愫,也如空中绚烂的烟火`````缓缓绽放。
月华如水,照彻一室流光··鸡鸣已至··晨光熹微,梦中残景历历,我不想醒来,然而一梦阑珊,依旧还是醒来了··睁眼之时,发现江蓝笙还未醒,而自己正被他抱在怀中,紧得不留一丝缝隙,抬眸,见清晨透澈日光中,他嘴角牵起的温柔笑意,然而眉眼间却似还有一抹拂不去的哀戚,只是睡得十分清浅,我一动,他就醒了。
“寻``````”他凝目看着我,眸中似漾着秋水无垠,似是怔忪了一会了,才反应过来,却是将我抱得更紧了,对我说,“我做了、一个梦·”声音依旧是轻而温雅的,却因着刚起的缘故,带着一丝哑然和倦意。
他的面上浮起一个淡淡的微笑,然而那笑容犹如清晨露水,倏忽飘渺,眉目上沾染的哀戚之意,却浓郁得化不开··“我常说、生死、有命、咳咳,如今却是企盼着`````”他顿了顿,不再说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青丝结·【蜉蝣衣却金丝羽 ,荷花向晚海棠枯·】·我凝神细听,听到他莫名的话语,心中不禁有些讶异伤感,他身子素来便是孱弱,要不是所谓那玲珑锁一日一日地吊着他的命,只怕早已魂归忘川,此刻听他语焉不详,似有悲意,难道还有什么难言之隐·我想问个究竟,只是转瞬却又觉得甚是疲累。
呵``````江蓝笙,既然你这样待我······你不愿说,我便不听·即使你真要言语,此刻我也不想听呵``````·我欲起身,然而支起身子,甫要坐起,头上便是被扯得一痛,看向由来处,才想起,原来昨夜我和他的一缕长发所打的一个结,今日还没有打散。
看着那个纠缠的发结,昨夜的一幕幕便争相涌上脑海,顿时觉得头痛欲裂,身心俱疲,江蓝笙,你未免欺我太甚``````原以为你我之间会做一世的朋友,但愿这世间事,与君执手共相知,那些年温酒折梅的情景,雪夜对弈的况味,指点江湖名士,谈笑酣畅肆意,心怀坦荡磊落,往事仿佛还历历在目,而你,却亲手毁了这许多年的情谊啊`````·若你只是所谓的纯粹要“助我”,那也便罢了,然而昨夜你有无动情,我还会不知么也罢,既然做不成朋友,那便作几日的露水情人······这几日来,我也稍稍想明白了,既然非得如此,何不顺应于彼,也许这是我命定的劫数,也未可知。
七日萦怀便七日萦怀,纵情顺性,那便纵情顺性,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各人各取所需,也是不错的··此刻放开了,也不觉得有何不堪··“寻······”江蓝笙轻柔低语,凝眸看我,睫眉深秀,他一手撑着身子在我上方,一手顺着我披散在枕上的发不住轻抚,身形遮了晨光熹微,那明澈的天光笼在他周身,描画出明媚绚烂的弧度,一缕缕青丝如泼墨,肌肤上可爱而细小的白绒,也是辉映着早上最最明澈的日光,纤毫必现,亦照得见他肌肤如凝脂琼玉。
我竟一时看呆了去··却是江蓝笙出言,方拉回了我的神志,我有些尴尬,不禁抿唇,但听他道,“你可知道结发、夫妻信,一绾、咳咳、情意深````你怨我也好、恨我、也罢,只是你我之间,已有了夫妻之实,但愿长相思、不相弃`````”·尔后取来床前几案上他素日拿来绾发的檀木簪子,内中却是另藏机窍,其中有一根银刺,看似细小,却吹发可断,将那纠缠着的发结整个截断了下来,原来这根看似简素无奇的木簪子,也是别有机巧啊,是否如他的心一般,看似温柔敦厚,实则九曲回肠我不由得想。
听了他的话,我面上微笑,心底却只觉真是可笑,一夜温存罢了,如果真得一夜夫妻百日恩,那我豢养的姬妾那么多,可真是无福消受··亦不禁游神`````·是了,待得此事过后,我定要安定下来,也该收了心思,娶妻生子,不求她身世富贵,也不要她非得贤良淑德,只求她一副衷肠,倾心待我,永不叛我即可。
这样想着,我便不禁在脑海中搜索着,倒看似有些眉目··闭上眼睛,不愿再看他··江家的车舆,看似朴实无华,其中用具却处处昭彰着主人家的富贵无匹。
闻着车内燃着的专供帝王的上品龙涎香,甘甜之气,弥漫一室··此次的行程,自然是要直往苏州江府,此地为灵州与苏州毗邻地界,前去江府,若是快马加鞭,只需数日功夫。
一路江南风物,车外景色甚美,真可谓是水如眼波横,山如眉峰聚,偶尔经过几处小小村落,也大多是临水而居,出行要点一叶窄细小船,粉墙黛瓦映在碧水之上,实在是钟灵毓秀,只可惜精神不济,掀了车帘几回,看着也是恹恹,便索性不看了。
夏末天气燥热更甚,穿着薄衫也觉得有些难耐·马车内藏着冰柜,才让人稍觉凉意——这些冰,都是路过江府在外的分号产业,人家特地从深埋的冰窖中取出来的。
这会儿,听的道上一人快马儿来,江蓝笙掀开车帘,接了来人手中食盒,再退回车内,将那食盒放在车内小几上,方对我说,声音温雅如玉润:“寻,路上不比室内,总是炎热,这是刚制的、冰镇绿豆汤,喝些吧、许能稍解暑热、咳咳。”
说着他伸袖虚掩轻咳,似乎是有些歉意··我听罢便笑道,转而诚挚地说:“我还不至于这么娇弱,蓝笙,你身子不好,更耐不住热·还是你喝吧。”
江蓝笙却是点点头,不再言语,面上虽有微笑,眼底却有些黯然··突然想起来,江蓝笙素常饮食极为清淡,亦从来不碰冰镇、烧炙之物,想来也是和孱弱身子骨有关,便转而笑到,“看我这记性`````蓝笙特意为我准备的,若是不喝,倒真埋没了你的一番心意。”
说着便吃起了那绿豆汤,果然清甜可口,只是吃了几口,便放下了,微笑着对他道:“蓝笙,这可是已到了吃药的时辰了,今日可是有乖乖地把药喝了么”·江蓝笙却是面露难色。
正巧,煎药的小僮已恭恭敬敬地端着刚刚煎好的药禀告着欲要呈进来了,我让其撤了车内的绿豆汤,倒是自己端起了那碗黑苦的药汁,那药有些烫热,不禁拿汤匙微微搅拌晃动,而后又轻轻吹了吹,不掩话语中的揶揄之意,“苦口良药利于病,江公子、你倒喝是不喝”·“我````”这位温雅贵公子却是微微敛目,有些犹疑了。
我凝目看他,觉得他此番情态真是好笑,便一手执起他的手,一手端起药碗,在他惊异的目光中微微喝了一口,却不咽下,又拉过他来,凑过头去哺喂他······“江公子,这回你可喝是不喝”我微微撑起身子,看进他的眸子里,一向虚淡的眸中,宁谧寂静不复,如风过涟漪,荡漾着浩瀚秋水,雪白如玉的肌肤上,亦是渐渐染上了嫣然。
呵``````·我轻轻伸手解开了他腰上束带,却是不小心触到他别在腰上五色丝带所缠制的香囊,便像是烫了手般迅速地缩了手回去··那其中,却是我俩青丝所结的断发啊`````我摇摇头,不愿去想。
就这样一口一口下去,我已经将他压在了身下,待得碗里辛苦至极的药汁见了底,两人已是衣衫轻解,气息紊乱,情动不已了··我心中好笑更甚,心想真是暖玉温香在怀,伸手抚摸他身上肌肤,颇有一番爱不释手之感,他的肌肤是极美极温润的,温良如玉质,细腻如琼脂,甚至比起顾飞白来,也是分毫不差,甚至有更甚稍许之势,然而平日里,我是决计不会兴起这样的念头的,就算是有,也很快就被压制下去了,兴许对他还会升起几分歉意,所谓君子之交淡如水,所谓“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朋友之间的情谊是极其难得的,我是不屑让其沾染上这些不该有的东西的,想到此处,心中又涌上来一些冷然,江蓝笙,可是你让我们做不得朋友的呵。
·我心底有些愤愤然,便在他身上一番揉捏动作,力道全不管轻重,甚至在他温润如凝脂的肌肤上掐出了几道青痕,他也只是耐着性子,任我胡来,却是一手紧紧束缚在我的腰际,丝毫也不松开,另一手,顺着我披散开来的长发,温柔地以手当梳`````不多时,我已是喘息不定着伸手向他身后探去了。
“寻`````”他却是叹息了一声·                        ·作者有话要说:·☆、春睡觉·【娇儿懒睡呼不起,婉转旖旎满堂春。
】·算了还是不发了免得被封····                        ·作者有话要说:·☆、江湖远·【鸣鸟尚亦求友声,却道相忘江湖远。
】·此刻我翻着本《诗经》,以往是不会有闲情的,只是路上无聊,便随手翻翻罢了··我手上随性翻看着,脑中却涌上来些许陈年旧事````·师父是个剑痴,却也素性颇爱文,无名岛上的掬星阁里,除了山医巫相卜农此类多少有些技艺性的书籍之外,其余泰半都是由师父搜寻得到的便可知一二,年少时在师父的教导和督促下识了字通了小学,也好好地习过几年书的,那时候阿七最喜欢读唐诗`````而我,却只想埋在书堆里呼呼大睡,后来,师父说不好好学就不教我揽月摘星剑法了,我这才告饶认命,读的最多的却也是唐诗集选,只是大部分时间还是枕书而眠,然而自那之后,那七律五言的绝句中所描绘的人间繁景便每每伴着涛声入梦而来,或是塞北孤烟瘦马,或是江南小桥流水,原本只是觉得平平无奇的海山烟波景象,也被描绘得那般清丽美好。
那时我看着碧海之上偶然而现的海市蜃景,里面或时有楼阁林立,屋宇相连,热闹的街景上似乎还可以听见人声鼎沸,那时就想着,这便是杳杳海外的热闹,所谓纷繁江湖的胜景吧`````·那会儿心底便兴起出岛而去,仗剑踏歌,悠游江湖的意愿了吧`````亦或许,这个念头在更久更久以前就根植在心底深处了。
彼时师父说,是他一次出岛,抵岸之时发现无家可归的我,并将我带回岛上的,然而我对上岛之前的记忆,却一点儿也没有··再后来,再后来啊`````出得岛外,才发现原来若是会舞文弄墨,便总会有美人倾心`````·回溯过往,神思飘忽悠游,良久方觉。
师父,阿七``````·我收回思绪··此刻读到一句“微我无酒,以遨以游”的时候,觉得与自己眼下所处的境地有些相似,颇有些同命相连之感了,于是便咂摸良久,却听得一名江府的下属回报,这人扬鞭策马,来时十分急切。
江蓝笙做什么,皆不会避开我··“禀告主人,须弥袖手已经待在‘画地为牢’中整整三日了,却不吃不喝,也丝毫没有破阵的动作·”·原来江蓝笙将阿七困在阵中,又派人密切盯着,只怕阿七真破不了那画地为牢之阵,也有人会恭恭敬敬将其请出来吧。
“怎么现在才来禀告”江蓝笙的话中隐隐有些担忧··我对他们的对话仿佛置而不闻,继续翻着手中《诗经》,又是一篇——《鸟鸣》,“伐木丁丁,鸟鸣嘤嘤,出其幽谷,迁于乔木`````”,却是不愿再看下去,鸣鸟尚且求其友声,江蓝笙,你却毁了朋友之谊呵`````想罢,我合上那有些古旧的书本。
“寻,阿七、须弥袖手、似是有寻死之志·”江蓝笙却是朝着我,低敛了清隽的眉目··阿七,阿七`````江蓝笙,还不与我说你与阿七的关系么·“他寻死觅活的,与我又有何干”我敛眉轻笑道,像是说着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然而毕竟是江蓝笙,终究懂我··我开的,可不是什么玩笑··“你明白,只有你、能开解·”江蓝笙轻叹一口气··“我可没有这么大的能耐。”
我摇摇头,笑言··他的声音顿了顿,像是不想这样说,可终究还是如此说了,“寻,春丝蛊`````”·呵`````·我解下头上束发簪子,抛给那名使者,“告诉他,人死不能复生,即使黄泉路上,也不会与他作伴。”
入苏州城那日,七日之期已满··江府府邸甚是阔大,往大了分为东、西、中三院,厢房都有百间,只是中院却是府中之人的禁地,除了江家主人,谁也进去不得。
东西两院,连廊水榭,亭台楼阁,屋宇交错林立,屋脊上罗列着的一串镇宅的神兽塑像,看着气势磅礴,只是江南建筑,终是雅致秀气居多,顺自然之势,移步造景,正所谓唐人有云,“覆簣土为台,聚拳石为山,环斗水为池”。
江府之内,看着不如顾府富丽堂皇,然而富贵深敛,即所谓山藏气,水聚气,江府便依着灵秀黛山而建,其外环着一条潺缓清澈溪水,是风水中静水流深,环抱有情的态势,为整个建筑添了许多勃勃灵性,那溪水与府内西园一潭碧水相接,潭水迂回碧透,宁谧澄澈而养性灵,水中饲养许多丹顶锦鲤,临水所建有精美水榭,映着垂柳依依,这一方水榭平桥贴水,人在其上,如凌波踏步,池中遍植碧荷,鱼戏莲叶间,近看锦鲤游嬉,如白龙翻江,丹阳出水,十分赏心悦目。
·更为重要的是,比之顾府,江宅之内,一片生机盎然··虽然江蓝笙的母亲业已故去,而其江父因为其珍重一生的挚友了凡大师圆寂之后,堪破红尘而遁入空门,又未曾娶妻。
且江蓝笙至今也未纳一二姬妾,未免显得少许冷清,然而一座深宅之中仆从成群,秩序井然··此刻我倚在水榭木栏之上,拿饵料逗弄水中的鲤鱼,据说锦鲤可以长到两百岁,甚至可以成精,那荒诞无稽的花妖狐媚之故事,可不都是这样说的么·小鱼·······却不由得想起一个人的名字,只怕世上再无此人了罢。
“寻,你要、离开么”江蓝笙在我身边,这几日,他身形越发瘦削单薄了,好似要淡成了一个影,一缕烟,随时都有可能乘风踏月而去了。
“蓝笙,今后可别使性不喝药了,毕竟良药虽苦,却最是利病·”我不看他,只顾往水中抛掷着鱼饵,看鱼儿争相拥了过来··“你、要走了么我可否`````”江蓝笙踌躇着声音里,是再也掩不去的哀戚。
我突然将碟中的鱼食全数倾倒入湖中,却又不小心拂袖跌碎了那富贵锦鲤瓷碟,看那些被人饲养惯了的丹顶锦鲤,亦是被声响给惊动了,只是淡淡说道,“你看鱼,相呴以湿,相濡以沫,却仍不若相忘于江湖······”·与君数夕之欢,却已耗尽一世情谊了。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我念叨着,手握马缰,却是信步独行,晨光熹微,空气还是凉润的,路上行人却是寥落,只是念罢又笑笑,天地之大,我有何处可归·江蓝笙不愧是富贵人,随随便便借我一匹马,也是产自大宛、重金难买的千里良驹,真是大方。
只是,江蓝笙······以后不要见了罢·阿七,呵,那家伙`````要不是有所谓春丝蛊在,或许,我还真要杀了他`````顾飞白,是死了还是如何了,我不知道,只是现下恐怕无暇顾及我,却是真的。
此刻倒是孑然一身,却也因无烦事叨扰而十分畅快,恰如浩瀚江海一尾游鱼,只不过单人孤骑,我又要去往何方呢·想起来江蓝笙曾经为我卜了一卦,蹇卦九五爻,大蹇来朋,于方位上来说,便是利于西南,不利西北呵`````既然如此,便去往西南吧。
西南之地`````不知故事里那个为所爱之人目流血泪、肝肠寸断又豢养碧丝蚕与春丝蛊的痴情女子,是否身在苗疆,或是否,身在人世·想想,那女子可也真是个痴心垂泪人儿,是哪个负心薄幸的情郎,放着这么一个大好的姑娘不娶只是炼制的春丝蛊,未免有些不好。
不`````是很不好,人的心,又岂能被小小蛊虫给束缚呢再者,若是那人死了,那放蛊者,也要赔上自己的性命啊,这女子,是自不量力,还是痴心妄想·不知道这女子,与阿七又是否有什么关系·只是眼前突现一道阴影,遮拦了我前行的脚步。
来人峨冠博带,一身墨绿锦衫更衬眉目清贵朗然,俨如翩翩浊世佳公子而非江湖一侠客,他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那马通体漆黑,甚是威风神骏,唯有四足雪白,如踏新纯白雪,此骏正为名驹——乌云踏雪。
真真是鲜衣怒马,趾高气昂地灼人眼目啊·                        ·作者有话要说:·☆、再相逢·【陌上谁人再相逢,庄周梦蝶亦幻生。
】·“宫谓常·”我不禁微眯双眼,淡淡吐出这几个字··“独步寻,”他顿了顿,像是与我打了个不咸不淡的招呼,而后却说,“请你跟我走一趟。”
“跟你走”我不禁挑眉,心里却是冷然,然而面上笑言:“为了什么这又是要我去哪儿”·“为了````一人,去见一人。”
他的语气有些凝滞,似是踌躇着,只是转而清朗,像是想开了一般··“谁”我自然知道那人是谁的,只是嘴角牵起的笑意不改。
日头高升,路上旅人也渐渐多了起来,车马喧嚣,尘烟漫漫··“`````顾飞白·”宫谓常却是紧紧握着马缰,握得指节青白··“原来他竟还没死么”我叹道,却是想到了一事,又像是被逗乐了,便不由得嗤笑道,“宫谓常,几日前你不是还说让我不要再出现在顾飞白面前么怎么今日又要请我去见他了如今这是说话权当放屁呵,还是你以为你是谁又觉得我是什么呢容得你呼之即来,挥之即去”·“他·······独步寻,也许你如今去,可以得到你想要的东西。”
宫谓常听了我的话,面色有些冷然,却是镇定如故··我想要的东西我捉摸着这几个字,哈什么是我要的东西呢那是我身上此毒的线索解药亦或是顾飞白的命·“你以为我还会信你么”我语气不善,你挡着我的道,难道我便不会绕道走么于是牵着马就要走开,当然,想必他说的也全非假话,不然他大可现在便要了我的性命而非与我言语这许多。
他紧紧勒着手上缰绳,又松开,像是叹了一口气,却是再次挡住了我的去路,阴影投落下来,“顾飞白········疯了。”
一字一句,说得有些凉意,“只有你或许还能、唤醒他·”·“疯了”乍听此语,我忍不住出言,说没有一丝诧异是不可能的,只是看来灵犀蝶一名幻生真是不假,无怪乎能够名列“江湖四奇”之一了,所谓邯郸路上,枕石不觉,而幻生一梦,一梦烂柯``````·然而心里倒是澹然的,但听此语,也没翻出什么滋味,只是一阵风呼呼地吹过时,感觉心间空空荡荡。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天是渐渐地转凉了··疯了啊疯了`````我在心间辗转着这几个字··“疯了不是很好么清醒的人都要买醉,疯了,就不用再醒了。”
我叹道,人若是疯了多好,不用像清醒的时候还有那么许多计较,也无需在乎他人眼光,争那些蜗角虚名,蝇头微利,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恬然自在,全然无忧无虑啊。
而且,如果顾飞白疯了,那就形同废人,我也就不用再费什么心思要杀他了··“我常常在想,为什么那年乞巧节的西湖之上,救下他的,是你、不是我”宫谓常听了我的话,静默良久,他座下那马似乎也与主人心意相通,极为傲气,正不耐地喷着鼻息。
“天命不可为违呵,也许是顾飞白长得太过漂亮了,想逃也逃不过我的眼睛啊,毕竟我对于美人,总是很难拒绝的·”我笑笑,语出轻佻··这人真是个傻子,既然顾飞白已经疯了,这又并非他的错,也便没没有什么愧疚负担,那就让其继续疯癫下去又如何呢一个疯了却不爱你的人和一个清醒的却依旧不爱你的人,总是前者更可爱,更好控制,不是么·这样想来,我倒还真想劝他一劝。
“独步寻,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宫谓常话语中却是再难掩了恨意··是啊,我得到了他想要却从来也得不到的东西,而且如此轻易抛掷了,就像抛掷一个无关紧要的物什。
·“这是哪里的话火莲教右使敬我的必然是美酒,我岂会不喝”我却是一笑,只是转而肃然,“你们的人马跟了我们几时了”·“七日。”
也许是自觉失态,他便又恢复了那像是什么也无所谓的清贵冷然——就是这副脸面,骗了我许多年呵··“哈,七日·”七日萦怀`````恐怕是特意等了七日,才出面来见我,这弃你当中于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亦不可能不知,此刻我的面色不由得有些僵硬,那笑意也维持不住了。
既然如此,那也就休怪我无情了··“好吧,我原本要往西南而去的,既然你如此‘力邀’,和你走一趟又有何妨但是,作为目前让我改道的交换条件之一,我要你,把那几日路上跟着我的、所有人,都杀了,包括你们的人马,江蓝笙的人马,如何当然,恐怕你是不会自戕的。”
我淡笑道,语带调侃,若是宫谓常会因为我的一句话而自绝,那该是多么荒唐可笑··我知道江蓝笙恐怕下不了手,宫谓常这人,却是不顾这些的··“好。”
他没有丝毫惊诧,只是忽而问道,目光锐利,声音泠然,“那江蓝笙呢”·我定住了脚步··``````·那个字极轻极轻,孤零零地在晨曦里晃荡了一会儿,便消逝得渺无踪迹了。
从灵州前往苏州的行程,马车缓缓急急,一路走了四日,然而与宫谓常快马加鞭,却只用了一日半··只是那匹大宛良马到最后却口吐白沫累死了,看来这回又是有借无还,真该向江蓝笙说声抱歉,只是不知是否还有机会呵``````·这回倒是不用做梁上君子,而是走了大门,顾宅之前,那铆着铜钉的朱漆大门缓缓打开,当先一面麒麟照壁着了视线,可也只里面廊苑深深,顾府之内,依旧富丽堂皇,只是富丽少了人气,堂皇多了凄凉。
只不过碧湖假山池塘如何布置精美,一树树石榴花开得如何恣意娇艳嫣红似火,一朵朵红莲怎样妖袅招展清丽绝色,也一瞬间便被池畔那人夺去了眼目··顾飞白``````即使疯了,也依旧那么美,美得惊心动魄。
我心底不由得浮上些许兴味··我欲上前,却被宫谓常拉住了衣袖,我看看他,笑了笑便罢,却是对着那红衣人朗声说道:“顾飞白,原来你还没死么”·原以为,自己不会平淡如斯,没想到,倒是比自己认为得还要薄情呵。
                       ·作者有话要说:·☆、着红衣·【假作真时真亦假,大梦不觉平生愿·】·然而顾飞白没有回答我,他像是看也未看见我。
此刻他临水而立,深碧的池水攀着他的衣,像是梅雨时节灰白墙壁上蔓生湿凉的青苔,濡湿一身茜色红衣的下摆,修长的身形倒依旧是端庄妍秀,犹如一株凌波傲水的灼灼芙蕖,只是衣衫头发皆有些凌乱,然而即使凌乱也依旧难掩其风华昳丽,还是那芙蓉为面娟眉飞扬,还是那是玉肌清痣郁烈流芳,只是似乎清减了好些,眉梢悬着的那颗朱砂痣,衬着如雪肌肤,却是哀感顽艳,犹如一点凝着的转眼便似要坠下的血泪,又像是夏末最后一朵莲花,美得浓烈、美得恣意,曳动了观者的心魂,亦晃疼了别人的眼。
他右手持剑,那剑在阳光下泛着点点红芒——正是赤魅,左手却是微微抬起,他垂眸看着自己的左袖,仿佛望着此生最最纯挚深切的爱人,要把一生的光景都停在自己的这一凝眸里了,忽而轻笑着,又有些素肌不污天真的稚然情态,嘴中呢喃轻语着什么,遥遥隔着,听不真切。
顾飞白素性有些刚烈又心思深敛,是绝对不会这般表露温柔的,即使温柔,也是要了命的缠绵妩媚,温柔蚀骨,至于天真娇憨的情态,则更是与他没有半分瓜葛··然而仔细看他的袖子上,却只是停着数只蝴蝶,微微翕动着蓝色的轻翅,偶尔一只轻盈飞起,在他的眼前抖落一些荧蓝色的细细粉末,好像一缕幽渺的蓝雾,阳光下,亦看不真切。
他的臂上似是破了一个口子,细细的血珠垂落下来,如同红线,化在碧水里,荡起一圈圈似有若无的涟漪··他随着眼前蝴蝶的飞舞,缓缓挪动脚步,竟然欲往池子的深处走去,好在后来蝴蝶飞回他的手臂上,他才止了步。
·他是疯了,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因为他最怕水的啊··我如此想着··那些蝴蝶在不断地吸食他的鲜血,注入美梦的毒素··——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欤,不知周也``````·我总是会想,顾飞白恐怕是西子湖畔的红莲修炼成人的罢`````那年画舫之上笙歌曼舞,醇酒美人丝竹清歌,我一定是魔怔了,才放了怀中美人纤细轻软的腰肢,要临着湖水吹吹夏夜的凉风,那时候湖中深水漆黑一片,偶尔映出天上的烟火斑斑驳驳、支离破碎,也没什么美态,然而怎么会不错眼就看见他了,怎么想也没想就伸手拉了他出来,看见他湿漉漉一身狼狈,少年虽然青稚,却更显得美艳不可方物。
所以我熔了藏蛟,铸了一把剑赠他,却取名为赤魅··看着他,想着这些,我心中便涌起一些奇异的感觉,却是旋即转脸对宫谓常笑道:“你却是骗我了,我看顾飞白好好的,怎么就疯了”·他没有作答,只是拍了拍手。
立时,便有人从假山之后出来了,那人端着食盒与一个小小药箱,却是蹑手蹑脚地靠近了顾飞白,只是还未走几步,便被顾飞白发现了,他猛地抬起头,似有些惊慌失措,然而旋儿便镇定了,像是捍卫自己的领地一般,提起手中的剑,向那人胡乱劈砍去。
灵犀蝶翩翩飞了起来··这剑意凌乱,毫无章法,只是十分蛮横,威势甚猛,每一剑都欲要直取性命··好在那人亦是武功不俗,险险躲了过去,却是肩背上被划了一道深深的伤口,食盒中的饭菜撒了一地。
那人亦极是惶恐,在宫谓常身前跪了下来,宫谓常挥了挥手让其退下,另去准备饭食··“这几日来,已经如是死了三十一人了·”宫谓常对着我,淡淡说道,目光清冷。
“哦````这样·”我随手折了身旁的一枝石榴花,回答得漫不经心,石榴那重重叠叠的花瓣,如火嫣红而绯艳,又像美人的裙裾一般,真是美丽··只是转手又将那石榴花抛了。
“给我准备的住处呢”我负手转身,欲要离去··“你去哪里”宫谓常却是不想让我走的,一声轻叱,显得有些焦切。
“这样的情况,总该让我好好想想,你看,他对我似乎毫无反应,也许你找错人了可也说不定·”我无奈,劝慰似地笑笑··宫谓常像是还想说什么,看了看我,却缄了口,不再言语。
高床软枕,锦被轻盈,然而长夜漫漫,却亦无心睡眠··便起身欲要随便走走··脚步停下时,已经身处东厢房门口了,却是顾飞白所宿之处··我凝神细听,里间一点生息也无,心下有些疑惑,便试着推动那木门,里面并未拴上,于是缓缓推开了那门,借着明澈月光,在外室里逡巡片刻,却不见那幅画了,果然是被收起来了啊`````·重重帘幔隔着内室,望不见里面是何光景。
我将手放在腰间的三尺雪上,这三尺雪,自从岛上带出来之后,皆由江蓝笙一路保管,只是现在既然决心离开他,当然是自己随身携带了,好在这剑,已经被江蓝笙以白玉制了剑鞘。
白玉剑鞘·······呵·江家再富贵,如此之举,恐怕也稍显浮夸了```这样想着,一把掀起那厚重帘帐,绕过屏风,看那之后的拔步床上,被褥整齐——并无人在。
·······庭中如积水空明,花树横斜的枝影如曼曼招摇的水藻青荇,然而假山巉岩,树木浓茂,野蔓横生,风弄影来,枝影晃动,显得有些诡谲奇异之态,并有寒凉之意。
今日是下弦月,月上中天,冷月如玉钩,想来已经过了子时了··耳畔是夏夜里清亮的蝉鸣声、促织声,以及鼓鼓蛙声··却听一个人的伶仃脚步,踏着月华,踽踽独行。
我向来人处看去,与我一般无心睡眠的,原来竟是顾飞白`````遥遥见了他,身形便于假山后微敛··我不由得攥紧袖中的手,转而拂上了腰间的佩剑,然而他身后却另跟着一人,那人亦步亦趋,始终保持在顾飞白之后十几步远。
呵``````却原来还有这么多人如我一般,是大半夜不睡觉的闲人,有这等奇情逸致,信步空庭以赏夜景啊··这样想着,袖间握着的手转而又松开··只见顾飞白越走越近,一身红衣,在月色下显得十分惨然哀凄,只是眸光是奇异的幽幽发亮,绯丽如同一个艳鬼,走得近了,方才听见他自言自语所说的话。
却听他道,“不能睡、不能睡``````好好牵着我呀,一定要好好牵着,他们都要把你夺去,把你从我手中夺去`````我该怎么办才好”·心中升起一缕悲意,只是转而便被压下去了。
怪不得,怪不得``````我不住地想着··我终于明白为何宫谓常会请我来了,只是让我再与顾飞白见面,他心中也是极为不甘的吧,然而,顾飞白如此不吃不喝不睡也不包扎伤口,死亡,不过是时日问题,而且时日已然无多了``````·顾飞白身后那人亦走至月光之下,足下轻软,没有半点声息,半面脸掩藏在阴影之中,轮廓清朗深俊,却是宫谓常,他也像是看见了我,然而对视只是霎那。
“顾飞白”我离顾飞白还有几步远,拂开身前枝叶,石榴花瓣簌簌落了些,触在肌肤上,轻软如同的折了的云翼,我缓缓走出蔽身之所,对着他唤道,声音清冷。
顾飞白的脚步停了,身形像是怔了怔··我心中不由得稍喜··然而却见他又像是没有看见我一般,倒是望着眼前那飞舞的荧蓝色蝴蝶,欣喜地说道,“你终于肯和我说话了。”
缠绵而清悦,只是其中搀着一丝奇异的稚气··``````·我对着宫谓常摊手,表示无力··他以目示意我——再试试看··好吧``````·“阿容`````”这次,我倒是拿出了十二分的诚意,声音温柔如水,缠绵旖旎。
而他却像是怔忪了一会儿,缓缓投眸朝我这边望来,眉目是素淡中的冶丽,像是碧绿枝头即将燃尽的艳色石榴花朵,只是旋儿又像什么都没看到般,转回头去,继续对他挚爱的蝴蝶呢喃细语,彷如劝哄着突然恼了的情人。
我叹了口气,对宫谓常表示——这回我是真无法了呵··我叹了口气··这样看来,至少得把那灵犀蝶给杀了,只是这个疯子武功奇高,谁也近身不得。
若是还在以前,我倒是能制住他的,这样想着,心间便有了些凉意··只是·······疯子啊、疯子,你废了我武功,这会儿却是自作自受了呢。
                       ·作者有话要说:·☆、痴情人·【人心真伪何须辨曼曼痴情可堪怜。
】·这日宫谓常如以往一样,非要拉着我一并跟在顾飞白身边··顾飞白和他的宝贝蝴蝶在郁郁花丛间追逐嬉戏,又是一副奇异的娇憨情态,宫谓常凝着红衣身影,却是看得出神,眸中是掩不去的爱意,以及深浓得化不开的哀愁。
这几日他在我面前倒是不再遮掩了··呵,又是一个痴心人`````这世上的人,到有些痴缠意味··不知人生忽如远行客,不知尘缘从来如流水,今朝有酒,且尽一杯。
我不由地想··这几日,想着欲杀了这灵犀蝴蝶,也已经试了许多法子,然而却皆以失败告终,不过好歹引着这噬人心魂的蝴蝶,让顾飞白吃了稍许饭食··此处为顾家后院的花圃,其中植着许多奇花异草,这些花草争奇斗艳,芳香馥郁浓烈,然而皆是十分脆弱娇贵的,需要人小心看护。
此刻便有一人,佝偻着身形,颤着脚步,一勺一勺地施着花肥,那大概是一株大理国移栽而来的十分稀有的茶花——花鹤翎,只是时值夏末,早已过了花期了。
我以袖掩鼻,这人`````也忒无眼色了点··这人,脸上带着十分沉重的铁质面具······只是,身影竟是如此熟悉。
我欲要仔细打量他,然而这人却是急忙避开了目光,只是眸中的浓烈灼烧的恨意,令我心中一动··“你不认识他了他是青洪帮的总舵主木青良啊”宫谓常却是踱到我身边,也终于肯收回了目光,看着我,声音里却带着恨意与嘲讽,像是终于可以找机会在言语上驳回我一般,笑道:“飞白废了他的武功,挑了他的手脚筋脉,将火烙的铁面具安在了他脸上,又让人轮了他三天三夜,不过他的命真是硬啊,怎么也死不了,可叹,可敬”·我听了他的话,不禁敛眉,却没有像以往那般争锋相对了。
木青良、木青良·······一些不那么美好的回忆渐渐涌上心头··谁让他非要以顾飞白作为交换条件呢呵·······原是这木青良,人称“翻江蛟”,是霸占着长江下游漕运的数个帮派之中的最大帮派——青洪帮的帮主,长江水域的漕运一块,因为利益十分巨大,而朝廷又管辖不力,百年来便盘亘着许多江湖势力,其中鱼龙混杂,而青洪帮,却是这些势力当中真正能够呼风唤雨的角色,青洪帮坐拥十二片水域,每年有无数商贾巨富为了通行便利,为其送来源源不断的钱银珍宝,而这木青良,一身腾龙功法亦是何等霸气威厉,那时候,为了疏通长江水运,我曾请他与苏州八珍楼一聚,却是带上了顾飞白,彼时候顾飞白已担当了教中左使日久,威势渐高,自可参与教中事务。
我答应以南方离门所控制的领域为其让渡便(bian)宜,然而这木青良贪心不足,竟提出除了到吃下我给出的条件之外,还要将顾飞白“让于”他一月,他大概是以为顾飞白只是凭着美貌入了我的眼,才作了这有名无实的左使吧。
“万请独步教主能够圆了鄙人这个小小心愿啊鄙人可是爱慕顾公子许久了,教主若是不能割爱,木某却是辗转难寐啊”木青良彼时笑得爽朗,却真的让人有一种想将他那张还算俊朗的脸打成猪头的冲动······真是卑鄙小人趁火打劫着实可恶·······只是彼时我恨恨地捏碎了手中的杯子,却还是答应了他这一十分无礼的要求。
虽然顾飞白好歹是教中左使,这样做是极大地丢了火莲教的颜面的,只不过那时教中因数桩牵扯地方官员的命案被朝廷盯得十分紧迫,已被封锁了许多常规门路,正是青黄不接人心浮泛时候,俗话说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再不开拓门道,打通长江口岸,教中人心只怕都要不稳了,所以这木青良才敢如此开口。
只是没想到顾飞白甫一入了青洪帮的那晚,便将木青良斩了,青洪帮顿时大乱,更没想到顾飞白早已秘密谋划多年,在其中安插了不少心腹眼线,只等青洪帮一乱,便趁势将其收降了,过程自然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不听话的,剁了脑袋挂了示众再说。
这下好了,收了青洪帮余众,更是得了长江下游漕运这块肥肉,当时得到这个消息,我可真是喜出望外,好好好木青良这厮贪心不足蛇吞象的下场,便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呵,还把自己的命都给搭上了,虽然当时对顾飞白这些年擅作主张而觉得不妥,但却被这意外之喜冲昏了头脑,彼时抚掌大叹顾飞白真是个人才,便想当着全教众的面好好赞他一番,再升他的位置是不可能了,那更擢其威势。
只是顾飞白却是在之后数月内都未曾理会我··自然,那几月他虽然不理我,我也是不甚挂心了的,因为那时,我是美人姬妾在怀,拿下了长江水运,朝廷那边又用了些手段脱了身,便更是夜夜笙歌丝竹不绝,且亦发现了一件顶有趣的事——雷门门主牧云原来还有个藏着掖着,养在外面的儿子。
·却原来这木青良未死·······只怕这木青良想死,顾飞白也不会让他死的吧······只有在这污浊的世上苟延残喘,活的如同一条人人唾弃的癞狗,烂泥之中的ju虫一般,方符合他的心意啊。
然而一声叱喝扯回了我愈渐飘远的思绪·······只见顾飞白依旧一身郁烈红衣,只是衣上层层染了浓重的血腥,不知是别人的,还是他自己的,脸上也有些血迹,一身煞气逼人,恍如地狱中一朵业火红莲,呵·此刻他又疯癫着挥舞着赤魅了,又是狠戾却毫无章法地剑势,却是招招皆是刁钻古怪,直欲取人性命,只是这回他不止是要将人赶走,而且还紧紧追着那可怜人不放,像是非得剁了那人才能解了心头之恨,那被他追着的家伙面色煞白,因为不敌又不能还手,已经被砍伤了数处了,也只能如无头苍蝇般地到处躲避,旁边的人,亦不会施以援手······我看得摇了摇头,啧啧称奇,然而正在这时,顾飞白的身形却像是一朵蓦然从枝头凋零跌落的,哀婉而凄美的花。
“飞白”宫谓常大惊失色,身形如电,急忙上前将他扶将起来,“独步寻”只是旋儿他又转头对着我大喊一声。
我愣了愣,茫然不知何意··原来他方才欲要上前扶人,却被蓦然睁眼的顾飞白给砍了一剑,幸好他躲闪得急,却亦是被割断了衣袖,臂上被剑气划过,裂开了一道细细的伤痕,正流着鲜血。
此时顾飞白摇摇欲坠,却是死撑着驻剑而立,浑身皆是煞气,那些荧蓝色蝴蝶,因着方才剑气的缘故,在空中飞舞不休,倒是不再落于顾飞白的身上··见我没有动作,宫谓常却是拧紧了眉头,“还请你移动尊步,过来”·我移动脚步,缓缓踱到顾飞白身边,那红衣人眼也未抬,只是竟然没有朝我挥剑,似是十分地倦怠了。
“阿容·”我不由得唤他一声,声音莫名低哑,便尝试着将他拥在怀里··``````·“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唤醒他,只是、不要伤了他·”宫谓常敛着眉,眸色黯淡,这几个日夜顾飞白疯得越发厉害了,他便天天跟在顾飞白身后,不分昼夜,不眠不休,此刻眼下是浓重的青影,神色亦是十分疲倦,然而说出来的话,却是斩钉截铁。
夏末的风夹着太过浓郁的花香,拂的人心烦乱,而我却只见怀中人眼睫轻颤,微不可闻的一声叹息化在风里,“阿寻·······”·似莲非莲的清郁幽香萦怀。
我怔了怔,却是不由得对着宫谓常道:“其实我也在想,为什么当年救了他的,是我,却不是你·”                        ·作者有话要说:·☆、剑如雪·【人道世情如霜冷,峥嵘宝剑莫予魂。
】·灵犀蝶自然是很狡猾的,我用自身的鲜血吸引它们飞到身边,只等其酣饮之时,伺机再除,只可惜依旧有一只飞走了··然而顾飞白却是不用再受梦魇困缚,终于可以醒来了。
“拿来吧,我想要的东西·”看了看闹腾了那么久,终于安稳躺下的人,我对着驻立在床前,神思不属的宫谓常叹道··“我当时便说了,你想要的东西需得你自己取。”
宫谓常却是表情澹然,只是目光随着那看诊大夫的动作,落在顾飞白袖间露出的,那一小截皓白的手腕上··可恶的骗子``````我心中冷冷地想,面上却浮起一抹淡笑,“好吧,便把那幅画给我。”
既然你说你不知道我这一身毒何药可解,那便将那幅画还给我吧`````至少那画里还有一丝线索,更何况,这样留有回忆徒增烦扰的东西,我自然都是要收回的··然而想来也是,顾飞白素来烈性,是个不为玉碎便为瓦全的脾气`````下此毒时,恐怕亦是不会为自己留有余地的,解药这种东西,想必他也是不会稀罕的。
听出了我的妥协,宫谓常这回倒是不再装傻,点了点头,命人去取,尔后又像是有些犹疑地,提醒似的说道:“`````无余依城·”·我朝他微笑点头,这些事其实早已知晓,不是么`````·又想起那个叛了火莲教,做了阿七走狗的巽门门主鱼风,那日因阿七授意所说的话——制此毒,为此花,解此毒,亦为此花。
无余依城,朱汲花`````·既然如此,我便去取,又何妨·然而想罢又是在心底无力地叹息,摇了摇头,那白石无余依城,若非我实在走投无路情非得已,是实在不愿去的——毕竟那人,只是如今,我算是已经走投无路了么此刻我不由得闭上眼睛,掩去眸中的神色,不愿再想。
入夜··月色泠泠··帷幕深深··我慢慢撩起竹青色的锦帐,月牙白的纱帘,脚步轻缓,踏着月色织就的锦锻,绕过屏风··内室燃着淡淡檀香,幽暗静谧,然而月华随着我的脚步微微透些进来,白霜撒了一地。
我的手握着悬在腰间的三尺雪,握的有些吃力,指尖有些酸感,却有片刻的游神··一个可怜的疯子,我又怎么能动手杀了呢·然而,只要不是疯了,如何手段,也不是卑鄙下作的吧`````毕竟你曾忘恩负义叛了我,又亲手毁了我最在意的东西,又害我至此,令我仿佛从天上一夕跌下云端,转而深陷尘世泥淖,数番遭人背弃,遍尝人间冷暖,方知道什么叫做世情亢薄,且又`````一次一次地受辱与人——顾飞白,是你`````都是你·······顾飞白,你这始作俑者,若不是你,也许我还是那一呼百应的火莲教教主,搜罗天下奇珍异宝,遍饮世间佳酿美酒,每月舒舒服服地享受着各门的供奉,继续怀抱温香软玉,消受美人恩,继续广结天下名士,以剑会友,高山流水觅知音`````那合该是仗剑踏歌快意恩仇自在红尘恣意无忧·然而,是你啊`````是你用我曾经给你的命,亲手毁了这一切``````·床上的人,像是有些卑怯而不安地蜷起身子侧睡着,背对着我,看不清脸面,只有一头青丝铺漫在枕被间,锦衾下微微露出茜色的衣摆。
屏息凝神,我缓缓抽腰间的剑,无声无息··三尺雪在凌凌月光下折射着冷素如水的颜色,不知是一段月华,一泓流泉,还是一道剑芒`````·剑势柔如流水、轻如鸿毛,又如夜间一阵清风带着微微凉意。
只是顷刻间,杀机毕露·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那原应因虚弱而沉入梦乡的人却猛地起身·“铮”然一声清响,锦被被凌空斩断,在夜色里闪动幽幽红芒的赤魅与三尺雪正面相抗,锋芒毕现。
他因起身而扬起的发,却被三尺雪的剑锋削落长长的一段,断发如一缕青烟,缓缓落在凌乱的枕席之间··雪色、绯色交错,剑影如虹,流灿若霞光·····只是撑不过十几招,我便败落了下来,顾飞白神清如故,而我却已经气喘吁吁,身上亦是见了多处伤口。
即使有顾飞白从未见过的追狐剑法傍身,而对他的揽月摘星剑法我是熟之又熟,只是终究内力相差太大,两人若是势力稍稍相当,我大可扭转颓势,然而现在这般情况,顾飞白一力胜千巧,我便如蜉蝣撼大树,究竟不敌。
心底发冷,更多的,是对自己如今情势深切的无力与颓丧之感··是啊······顾飞白,你心思如此歹毒深沉,请君入瓮步步为营,我以为你如今正是虚弱可杀,然而却又是错看了。
到底,你这几日是真的疯癫,还是一切皆为假象·······“你想杀了我么”顾飞白自然不知我心底如何想法,此刻他握着手中的赤魅,那剑尖抵着我的心窝,与胸膛不过盈寸。
他面色太过苍白,像是泛着幽幽青色,犹如一只苍白的鬼,然而眉目浓艳郁烈,声音是少见的清朗萧肃,只有话尾带着一丝喑哑,犹如冷月划过刀锋··是`````我自然想杀了你,不只是想杀了你,还“要”杀了你````然而此刻我只是静静立着,垂着剑,不想说话。
顾飞白,你又何必问这样一个愚蠢可笑的问题·我不由得与他对视,宛然轻笑··顾飞白却是敛了眉,声音喑哑,月色里只见他的眸光幽然发亮,有些凉意,“为何要唤醒我呢独步寻。”
那剑剑更近了半寸,身上衣衫被锋利的剑势划开,他似又是呢喃自语,又像是有些着恼,“为何要唤醒我呢````阿寻·”·我不会动手杀一个疯子的,一个可怜的疯子,我是不屑去杀的······但是我还是想亲自了结你啊,因为我是多么地厌恨你·······此刻,我心中如斯淡淡地想。
“为什么非要让我醒来让我继续美梦下去,不是很好么”顾飞白直直看着我,剑身折射微弱的月光,却照见他的眸里似闪着奇异而妖娆的火,而那剑,却是已经嵌入了我的肌肤,流出汩汩的热血,一阵刺痛。
“阿容·····”我敛了眉目,却是低笑,旋儿凝视着他,像是依旧缠绵着那些年的拳拳情义,“所谓的美梦有什么好的在梦里,你可以听见我说话么在梦里,你可以触及到我么在梦里,你可否能够拥抱`````”我缓缓伸手,欲要拂开抵着我心窝的剑,然而那剑非但没有被拂落,反而却又更深入了一点,好似顷刻就要碰到胸膛当中那颗火热跳动的心脏,我疼得闷哼一声,只得垂下手,然而脸上的笑意不减,“·····你看,我现在就在这里,就在你的眼前,与你说话、对你笑·······”我突然有一种感觉,觉得自己是夜色里以言语迷惑人心的妖。
·“阿寻,我后悔了,我们从头开始,还是过像以前一样的日子,可好”他却是忽而低柔地说,喑哑妩媚,像血色的月光一般惊心动魄,缭绕心扉。
然而那深入我胸膛的剑尖,在我的体内微微旋动了一下··痛·······那是真正快要蚀心的痛·······顾飞白,此刻,你想用我赠你的宝剑,刺了我的心窝么·凉意从脚底缓缓蔓延到心扉,然而我只是轻轻皱了皱眉,嘴角牵起的浅浅笑意却是越来越浓,这说的是什么话,顾飞白,你如此叛我害我,到头来还祈望着我会像从前那般待你么真是可笑啊········我们之间,早已回不去了,不是么你和我都变了,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变了······想罢,我却是自嘲一笑——我可以说不好么·······微凉的夜风里,我听见自己语含着笑意,无限温柔地说:“好啊······”                        ·作者有话要说:·☆、醉红尘·【红楼美人倾城舞,红尘一醉复解忧。
】·灵州繁盛,西市极为热闹,甚至犹如京城般,还有几家胡姬当垆的酒肆··素手纤纤善沽酒的女子,清澈无暇的碧眼犹如最美的翡翠,高鼻深目卷发,身形高挑而婀娜,笑起来,脸颊上两个深深的酒窝,比美酒还要醉人。
·每日来客络绎不绝,为了美酒,更为这异域美人·正像是唐人有诗云:落花踏尽游何处笑入胡姬酒肆中··日落亦西沉,颓阳如醉,我倚在窗边,观望其外街市行人依旧不绝,只是太多人的目光都向这边投注而来,我摇摇头,收回视线。
“三杯忘忧物,何必沽世情”我举杯,遥敬,数月来辗转各处,尽渡劫波,几乎心力也无机会好好畅饮,现在终于得了闲,虽只有片刻功夫,亦是聊胜于无。
因而不经意间就饮得多了,视线有些迷蒙晕眩··那杯中盛着西域龙膏酒,黑如醇漆,饮之令人神清气爽,饮下之后却是油然升腾起一股热意,暖人肺腑··只是再暖恐怕也暖不热心间发冷的伤口。
然而对面这人,却是眉目不展,只道:“不如红尘醉,多矣·”酡红的夕阳里,此人一身绯色红衣,张扬而烈艳,自从出现在这里起,便已夺去了所有人的目光——这人不是别人,正是顾飞白。
“阿寻,你的伤还未好,怎么现在便喝起酒来来了快快和我回去吧,顾府美酒无数,等伤好了,你愿意怎么喝就怎么喝·”语带竟然带着微微爱怜意味,像是劝哄,低哑如魅。
听了他的话,我不由得在心底冷笑,你口口声声说我的伤、我的伤·····我的伤不正是你刺的么·顾飞白,你不是说,我们要从头开始,过像以前那般的日子么·这几日我过得,正是从前的日子呀````·怎么现在你却又不乐意了·呵`````·“我不走。”
我饮酒杯中酒,“今朝有酒今朝醉,浮生若梦更来一杯·”我眯着眼,看他··顾飞白却是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任凭我这个醉汉如何挣扎,也是不不管不顾,在一众人或惊叹或惊异的目光中蛮横地将我整个拖出了酒肆。
心中苦笑·····不想这么多人看笑话,我只等理理衣摆,跟着他走了··然而路过一楼时,我却是终于挣开了他的手,举目,只见那楼所挂的匾额上书三个大字——翠微楼。
这一处自然是秦楼楚馆所在的街巷,已是傍晚,一户户楼馆都已经点了外间所挂的大红灯笼,表示已经营业接客了,那灯笼摇曳在微风里,染得呼吸间的空气都添了些暧昧气息。
不时有穿粉着绿,妆容妖艳的女子掩着帕子,倚楼娇笑··我不由得眸色稍暗,一些并不美好的记忆涌上心来,那还未结痂的伤口又是微微刺痛,只是这里有个人,我却实在想见·······然而面前这座楼是与众不同的,外间看着十分雅致,全不似应该处在这烟花巷里,也没有红灯笼高悬,更无女子倚楼卖笑,犹如万红丛中一点绿,媚而不俗,又如一锅肥腻肉汤中的一片鲜香嫩笋,清脆爽口。
这翠微楼敢于如此鹤立鸡群自然是有原因的,楼中女子皆是色艺双绝,或擅音律,或工书画,尤以头牌清倌儿玉挽月,更是声名在外,闻名遐迩··“我要去见挽月姑娘,今日是月初。”
我忍不住泛上来一个酒嗝,却是转而笑着对顾飞白说··顾飞白却又是一把掐着我的手腕,掐的我生疼··我忍不住狠狠地甩开他的手,带着微微酒意,讽道:“不是你说的们,过回以前的日子,以前我便是这么过日子。”
说罢不再看他,径自踏步往翠微楼而去了··坊间总流传着这样一句话:翠微佳人玉挽月,美人如玉剑如虹·········今夜,翠微楼外院中心的台子上,一名面貌清秀的少女素手弹琵琶,只听得那琵琶声声,一曲《琵琶吟》,如泣如诉,如怨如慕,亦是十分动人的,只是台下看客用心听的人少,大部分却是有些不耐的。
原因无它,因着今日是月初,翠微楼的清倌人玉姑娘照例为各位看客奉上舞剑,仅仅是一个远远的位子,也要白银五十两,而这弹琵琶的少女,只不过是来热热场子罢了。
我原是细心听着这曲的,却是被身前几名富贵衣着男子的谈话声扰了性质··只听其中一人说道:“说起来,这挽月姑娘剑舞得好,样子却并不生得怎么美。”
言语中带着明显的得意之色··“挽月姑娘可是这翠微楼的头牌清倌人,芳名远播,多少京城达贵也是原道而来灵州,你怎可说她姿色不美”旁边的人青年有些诧异,摇了摇头,似是极不赞成。
“比起一般人,这玉挽月自是不俗的,只是和咱们灵州顾家子弟比起来么,却是差矣·”·“顾氏”另一人却是压低了声音。
·虽然三年前新帝登基,命大理寺及地方重审一些前朝留滞下来的冤假错案,顾氏谋逆一案作为其中最大、牵连最广的冤案,业已沉冤昭雪,昭告天下,然而顾氏整个偌大的家族,因当年之事,多已经斩了、至于那些处以流刑的、或者没为官妓的女子,也已不是死了,就是削发为尼了。
所以提起来,都觉得有些晦气和冷意··只是想必实在难掩好奇,才忍不住发问··“正是顾氏,”这人也压低了声音,我不由得屏息细听,却听他道,声音里亦是掩不住的得意:“多年前,我伯父可是在京中任职的,那时年少,我随了堂兄去京中住了月余,就是那时候,见了顾家的小公子,真真是,”他咂咂嘴,一声叹息,“真真是惊为天人······”·“多年前那多年前可是十多年前了,你可不是在诓我吧你那时不过舞勺之年,可真的记得这般清楚”·他们二人这般窃窃私语,不光是我,旁边好几个人看着都在偷听了。
然而那据说伯父曾在京中任职的青年便愈发骄傲了,微扬了声音自得地道:“赵兄,我怎么会诓你呢你小时候难道没有听过坊间流传着这样一句话么‘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却是听过,这是汉时所歌颂武帝宠妃李夫人的,和这顾小公子又有什么关系”那人疑惑··“这自然是说的这李夫人的,可也是说的咱们灵州顾氏的呀这‘顾’,却是说得‘顾’姓,是说顾氏之人,皆有倾国倾城之貌呵”·“竟有这样的说法”·“这是自然,只是你那时也是年少,或许不解其意罢了·····”·“这么说来,顾家的公子皆已经如你说的这般美了,据说他上头有四个姐姐,那他那几个姐姐,不是更、更······”那声音却是说不出来更如何了。
“非也,非也······”·听到此处,我却是不愿再听了,这两人,倒都是不怕死的··却原来早年间坊间确实流传“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的说法,只是那时顾氏何等风光·再后来,我也用这句话调侃与他··他却笑着回答我·····回答我什么来着·····我被牵起了回忆,可怎么也想不起来了,不禁皱眉思索。
“不为倾国,只为倾你一人而已·”耳畔似乎响起,低哑而魅惑,恰如情根深种,·百种心思绕指柔··对,就是这句话······不禁佩服自己,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我还能将之忆起。
不对·····这声音未免太真切了些而且,也不是少年时顾飞白的声音··转眸一看,却见是顾飞白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了我的旁边,凑得我极尽极尽,勾唇笑着,隐隐一丝似莲非莲的香气缭绕鼻尖——明明一身郁烈红衣,明明容色夺人,绯艳而冶丽,却能将自己隐在了人群中,令人丝毫不觉。
心中不禁升起一缕寒意······然而我只是转回头,并不理会他··呼吸间飘来一缕十分浅淡的血腥气,前头那两人也不再说话了。
·····这两人,恐怕此刻已经命绝当场了·这一丝异样,本该被人发现的,只是突然之间,众人皆屏气凝神,一时间四下阒静无声,落针可闻。
大家都伸着脖子往前看了··原来此刻台上缓缓走出一名女子··这女子大约花信年华,薄施粉黛,生着两弯纤纤黛色柳叶眉,之下是清凌凌神采飞扬丹凤目,妩媚之中,亦隐现一股英气,头上梳着单罗髻,上别金镶玉步摇,耳著明月珰,身穿窄瘦石榴裙,外罩一条五色百鸟裙,行止之间摇曳生姿,罗袜生尘而香风拂人,然而气度最是典雅不俗,令人望之如望洛水湘妃。
此人正是翠微楼的头牌清倌儿——玉挽月··她的身后跟着一名身形纤小的少女,手里恭敬地捧着一把剑,那剑自然并非杀人之器,上面也没有沾染半分血腥。
我一时不错眼的看着她,却见她亦是蓦然抬眸,与我遥遥相望,目光交接之处,百转千回,顿时心中感叹,不知是要作何想··只是她快便别了视线,一手执起柄上悬挂着绯色剑穗的舞剑,向着观众微一欠身。
之后,便是舞剑··我不由得想起来一句诗——“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然而公孙氏如何,我是没有见过的,但是要说一舞倾城的,便非玉姑娘莫属了。
作者有话要说:·☆、美人舞·【红楼美人倾城舞,红尘一醉复解忧·】·一舞看罢,如历沧海桑田,在场诸人皆是如痴如醉,良久方才回神,只是回神了,也不由得顾自咂摸回味,半晌叹息。
方才那剑舞,美人皓腕辗转处,纵横开阖之间似有浩瀚星河斗转之意,身形腾挪中隐现洛书之象,剑法中奇偶相成,五行生变,又有河图之形··直令观者如临异域,看罢又起兴叹之意。
那剑意正是取象与河洛剑··而这剑法,亦是我曾经教授给她的,然而毕竟只是剑舞,取河洛剑之意,不过十之一二··说起来,这河洛剑乃为无名岛第二代主人独步尘心所创,这惊艳至极的剑法横空出世,只是他却对此缄口不提,并且虽留下剑谱,却告诫后人万万不可修练,师父谨遵先人之命,终其一生未曾看过河洛剑谱,却是将剑谱授予我,让我修习了河洛剑。
那时我不解其意,师父却只是叹息··出于对这剑谱的好奇,我亦是十分用心地拿来练的,练了才发现,原来这河洛剑法虽然气象万千,却没有一点儿凌厉杀气··遥想当时年少,无名岛上,桃花千树,晨起海雾弥散,朦朦胧胧,自春及冬,三伏夏日,数九寒冬,我亦皆是勤练不休。
然而这看着惊艳实战却没有一点儿优势的河洛剑法,直如花拳绣腿,所以于我来说,却也实在寡味,只是那剑法也似曾相识一般,修习起来并非什么难事,我因着心中淡淡的疑惑,倒是将之全数练了下来,想着世间只有我一人会这剑法了,倒也十分不错。
·不,其实这河洛剑法,我并非当事修习第一人,有一个人也会``````不是么·因为后来,到得那座城之后,才发现事实并非如此,这剑法,却是还有一人会的,那人所舞的剑,是谁人也比不上的······想到此处,心中蓦然便涌上来一些深沉的悲意,压得我有些喘不过气来。
不要去想了、不要去想·····为何还要去回溯过往便是那座城,也一并封锁在记忆里吧······我这般劝慰自己。
忽而却感觉到顾飞白的右手轻轻覆在了我的手上,手掌肌肤及其细腻,然而虎口处却有明显的剑茧,只是又一阵些凉意袭上心头·······我朝他笑了笑,一手覆盖上他的手背,轻柔地摩挲片刻,却是将他的手轻轻移开了。
看台上还有一些余性节目,只是一些人对此兴味索然,进了内院挑选合心意的女子,一些人则仍旧留在原位·········书画当案,墨痕未凝。
三足兽炉之中一缕淡紫色的熏香袅袅升腾··翠微楼头牌清倌人玉挽月姑娘的绾月阁,不但没有什么风尘气,反而倒像文人雅客的居所··“独步公子,这是的峨眉山万年寺所产的竹叶青,味道尚还甘醇,还请公子不要嫌弃。”
玉挽月为我沏上一杯茶,身姿娉婷,着一袭石榴裙,更衬其丽色,只是脸上情绪恭谨有余,亲近不足··我素来只爱喝明后雨前的西湖龙井茶的——她与我相处多年,不会不知道,且她,从不会唤我独步公子,如此恭敬,如此·····生疏,我看着茶盅之内盛着的满满的茶水,心下有一瞬的恍惚·····酒满留客,茶满逐人。
你这是要赶我走么·挽月······以前你从不会如此待我······与你不见的这短短半年光景,在你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竟是让那些年绿衣捧砚、红袖添香的情义,也全然无了一点痕迹。
原也是我做的不对的,毕竟这半年来,音讯全无··此刻只觉心间那早已麻痹的伤口处,痛得深切,不由得低敛了眉目,将眸中的黯色深藏··“挽月·····我说过会赎你出了这翠微楼的。”
我顿了顿,捏了手中的茶杯,心有不甘,还是说出了这句话··“是啊,你曾经说过·”声音有些寡淡意味,面上也并无什么波澜,“不过那些都是陈年旧事了,我知道独步公子是豁达人,不被前尘所纠葛。”
听了她的话,我不禁微微地怔忪了,是了,当年的自己曾经说过的,却也只当做了一个当事人皆心知的,虚有其表的承诺,一个不怎么好笑的玩笑,“挽月,我现在·····亦可以带了你出去。”
听罢,玉挽月却是淡然一笑“能蒙独步公子这样爱怜,是挽月三生修来的福气,只是出去之后,又能怎样”然而语气却是稍稍冷凝了。
“我·····”心间莫名涌起一丝苦涩,突然之间像是失去了言语的能力,只是还想说什么··“主人·”然而挽月一声恭谨而战兢的言语,却令我犹如当头棒喝,即使我隐约已能猜到,却还是固执地抬头去看。
只见挽月盈盈拜服,而她所跪的对象,赫然是——·顾飞白······喉咙堵塞,像是再难言语,那句刚想出口的话,也嚼碎了吞回了肚内,挽月,其实我想对你说的是——明白了,要娶你为妻呢,弱水三千迷人眼,然而我只要携手你一人可好便是放马南山,泛舟五湖·····我是江湖中人,不像那些世家子弟在乎你曾经的身份。
然而此刻却只能摇了摇头··顾飞白从始至终都在这里,这些天来,他便像是我的一个固执的影子,离我再远,也不会超过十步开外,却是怎么扯也扯不掉,怎么甩也甩不开。
此刻他亦是不知何时便悄无声息地站在了我身后,对着依旧跪在地上的玉挽月说道:“告诉他吧,我给你的东西·”声音依旧魅惑,却带着极其冰冷的意味。
听了他的话,玉挽月的面色有些苍白,身子亦是有些发抖,却是敛了眉,咬着牙:“独步公子,主人已经为挽月赎了身,现在、挽月已不是曾经的挽月,往日俱随水东流转,之后,万请不见了吧。”
······不要见了······不要见了吗·脑中像是有一瞬间的空白,念叨回味着她的话,良久才明白那话中的意味。
叹息了一声,既然你说不要见了·那就,不见了罢······心间蓦然失了兴味,只觉得疲累以及··原来如此啊······“好啊·····只是你这阁内燃着的香,倒是与以往不同了。”
我淡淡地说道,见她跪在地上的身体又是一颤··然而我移开视线,不愿再看她··顾飞白,这些年来在我身边的人,可还有几个不是你的刻意安排········清泠泠月华如流水,我躺在枕榻间,睁眼看着眼前这人的脸,眼睫纤长,眼尾长而微挑,艳丽得就像是那戏台上水袖婉转的青衣,眉梢的一点朱砂痣,浓郁艳丽地像是要滴落在枕上一般,睡着了的时候,少了一丝咄咄逼人的艳色,却平添了一份清媚与纤弱。
只是他此刻拥着我的姿势,却实在令我感到桎梏不快··此刻他的呼吸绵长而和缓,吐息间,是一缕若有似无的有若清韵莲花的幽香··几日来他皆是睡得不稳,今日却是沉酣了。
我不由得视线下移,见了他微微敞开的深衣交领,那里露出了纤瘦的锁骨与一小片皓白的肌肤,犹如最上等的白瓷,尤其是那一段颈项,纤长洁白地昭显着可怜的脆弱··像是魔怔了一般地,伸手置于他皙白纤细的脖子上,轻轻摩挲,像是无数个以往一般,爱抚着情人迷人的颈项,触到他精致的喉结·······这几日不知因何缘由,身上的内力竟有回升之势,气运丹田时越来越舒畅而非往日的滞涩·····兴许这是那幅舟泊莲花荡之画中内藏的蹊跷,然而不管究竟如何,这真是喜出望外,原来宫谓常说的,可以得到我想要的东西,却竟是真的么·只是我想要的,还有一样·······他睡得这样沉,如此下去,是否就可以掐断了这纤细脆弱的脖子,送他踏上黄泉呢往生路上的曼珠沙华,应是如你一般,美得夺人心魄,恰是一路好风景,我这便送你上路吧······这样想着,握住他脖子的手,蓦然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手却是被狠狠滴握住了,握得像是要生生掐断指骨般生疼,我立刻松了力道··“阿寻,你在做什么呢”一声幽幽略带喑哑的低魅声音,像是夜色一般掠过耳膜。
顾飞白醒了,眸中清泠泠的,没有一点睡意,容色灼人,如斯昳丽,像是粼粼月华里的一只妖魅,乌沉的眸色里像是燃起了一点幽幽的火··我顿觉浑身发凉,他是否一直清醒着······只是不动声色,转而将手移到了他的鬓边,细细抚摩,“飞白,灵镜湖的荷花早就开了罢虽然到底不是西湖,然也不该负了这盛景韶光,不若我们明日便去泛舟赏莲,还如以前一样,如何”尔后凝眸看他,浅笑着,应是眉目温柔如水。
他亦是凝了眸看着我,只是看了半晌,像是要从我的眼中找出什么,一时无话,只有彼此的呼吸交错,呼吸间的温度,却是渐渐升起,他突然一个翻身,将我压在了身下,尔后抬起另一只手,像是要触到我的脸,只是忽而又放下了,却是凑近我的唇畔,轻轻咬了我的唇,“好啊····”有些热意的呼吸喷洒在我的颈边,一声低吟,恍如梦呓。
我微微仰着头,却看见窗前伫立着谁人的影子,像是一道孤独的月光·········宫谓常,你眼睁睁地看着我与他同进同出、同衾而眠,却是在想着什么呢·不过,这于你而言亦不是第一回了,我嘲讽似地想。
                       ·作者有话要说:·☆、越人歌·【明镜湖上复泛舟,藕花渐谢可奈何】·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溯流光。
灵州明镜湖,方圆几百里,水域甚是阔达,湖水青碧透彻,犹如明镜,此刻已近薄暮,落霞与孤鹜齐飞,湖水共长天一色··湖岸边生着大片的荷花,端妍秀丽,亭亭出水,临风袅娜,只是此时已是夏末,荷花渐愈凋零晚,在晚风中招摇也有些秋意。
我撑着船蒿,一点岸边,小舟便顺着推力,离岸渐行渐远,之后也无需船桨,任其如野舟一般东西南北中自横··我负手站在小舟之上,只觉得天清气朗,心中甚是快慰。
空气中弥散的是一种因盛开到尽头而馥郁靡丽的荷花香气··顾飞白依旧一身红衣,绚烂而凌烈,却是规规矩矩安坐在小舟中,一动不动··顾飞白因为许多的原因,素性极为怕水,恐怕也只有我极力相邀,才肯泛舟水上,昨日却是破了例,我只是梢问一句,他便答应了。
对他的反应,心中总泛上来一些异样,但是对于今日来说,这些都不重要了不是么·而我,自幼生长在海边,浑如江海一尾游鱼,水性自是不必多说。
“阿容,还记得吗那年我们也是湖上泛舟,莲花拂人面,也是饮着红尘醉,之时之后却成了两个醉汉,酣眠荷香而不觉·”我此刻噙着笑,当时十分缠绵温柔,只因此刻心情甚好,这湖面这样大,宫谓常等人怕是顾及不得的了,“那时我兴之所至,便胡诌了一首歪诗出来,却是‘十里桃花·····’”我思忖良久,竟然像是忘了似的,低眉却叹,“后面不知是什么来着我可真该死,居然将之忘了。”
顾飞白却是笑了笑,这一笑恰如红莲破出碧水,静谧中是缓缓舒展的冶丽,容色实在惑人,他接了我的话语,眸色中如盛灼灼韶光夏色,语调亦是含着笑意,“十里桃花次第春,九霄风露不点尘,酒熟便携红衣去,轻舟摇月五湖中。”
我自然是记得的,那一幅画此刻正被我小心折了,裹了油纸封了蜡,揣在怀里,我日日琢磨这幅画,画上的诗,亦是每日无意间叨念不下十遍,怎么可能会忘了,只是这几日顾飞白常在身侧,我才能没拿出来罢了。
这样说,只是看他今日出门,一路都很岑寂,总觉得不妥,便想与他多讲话而已··只是今日的他,实在太好商量了·····不、不,是这几日的他,都有些奇怪······我不由得有些心怀惴惴,莫名不安,因着今日从一出门起,右眼眼皮就一直跳个不休。
不过转念一想,这又如何呢既然决定了的事,便放手去做罢·······舟上有些置着一方小案,上列一些精致果点,还有一壶酒,这酒甘洌芬芳,独有一种挂花的雅致香气,饮之如饮清甜花蜜,甘果琼浆,只是后劲甚大——是以特定的白酒和黄酒按一定比例勾兑而成的,又需要埋在桂花树下,只产灵州,且因着勾兑对酒师的技艺以及气候地理的要求极高,产量并不多,有价难求,一盅已饮醉红尘,这便是我独爱的——红尘醉。
今日,我一直容色温和,算得上温柔解颐,此刻对着顾飞白坐下来,执起酒壶,却是给他身前的酒盏上斟满了酒,叹道:“这红尘醉,一如记忆中的甘醇清甜——只可惜我的伤,”我顿了顿,掩去眸中的暗色,接着道,“·····还是不宜喝酒,这酒,却是都要进了你的肚子里了。”
语调显出些吃味与不舍,见他饮了一杯,转而又道,“红尘醉,醉红尘,记得那年我们对剑和诗,便是因着这红尘醉而起的,只是那些句子,我却记不分明了·····”··“阿寻,你不记得,我却是忘不了了的,”他放下酒盏,叹了一声,眸色幽深,“那日,蔷薇花开得正好,你兴起说要以数字来作诗,起头便道——‘十千方世界,九万里山河’,开始便是如此气象浩然,可真是难煞我了,我想了又想,到还好想出了两句来,便是‘八风不动紫金莲台,七重宝塔玉锁玲珑,’·····”他一句一句念来,似满怀了沉溺于旧事的依恋意味。
十千方世界,·九万里山河··八风不动紫金莲台,·七重宝塔玉锁玲珑··六合清风洒,·五岳纵揽轻··四海扬尘躅髅骨,·三生石上镌白头··双袖藏云烟,·独饮红尘醉。
无弦枕月眠··“阿容的记忆可真好·····”我亦是想起往昔种种,那些过往情景历历如在眼前,不由得叹道,那些句子,也渐渐从记忆深处,浮上了心头。
那时候少年意气,蔷薇花下,我手把手教他揽月摘星剑法,却不由得叹他天性真是颖慧,对于如此繁复的锦绣千花剑也是能过目不忘·彼时蔷薇花大朵大朵如天上折了坠落到人间的红霞,少年人和剑对诗何其恣意。
“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这最后一句,却是你硬要加上去的,枕月眠,枕月而眠·······”顾飞白却是低敛了眉。
忽然,寂静的夜色里,似是隐隐传来了一丝若有似无的洞箫之声,似近还远··起先我还有些兴味,原来明镜湖上,亦非只有闲人如吾两人··只是细听那洞箫之音,正像是幽幽的呜咽,强忍的悲音。
那是········我心中一阵惊悸,不由得往那洞箫声传来之处望去··遥遥只见一人独立在湖面上,亦是泛着一叶轻舟,孤零零的身影印着湖光月色,月色清明,隐约可以看见其身着一袭蓝色衣衫,只是隔得太远,实在看不真切,却听见那人呜呜地吹着洞箫,那箫声涉过一江约色,曲调已是听不分明,只觉得隐隐透着一股哀婉凄绝之意。
心上微微酸楚之感,一层一层,油然泛涌上来,久久不能回神··江蓝笙,是你吗·············摇了摇头,事到如今,现在还想他作甚·“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 心几顽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说君兮君不知·”却是一首悲戚的曲子拉回了我的思绪,我回神,原来顾飞白,竟然合着那陌生而凄哀的曲子,正浅浅吟唱,声音清朗,却又缭绕着一丝喑哑,像是缓缓降下的夜色。
我温和地笑了笑,“阿容唱得真好·”我又为他斟满了空了的酒盏··“这箫声,却是合着古乐的韵律,便是——越人歌·”话语里,已有了几分醉意了。
“是么····”我淡淡地答道,却是忍不住再以目光往那处逡巡,却不见了那蓝衫人的身影,好像方才那只是一个水月里迷离的梦。
“只是没想到我与这吹箫人的心境想和,这首曲子,却也正是我想对你说的,阿寻·····”他笑意盈盈,衬得容色愈发耀眼,凑了过来,眸色幽幽,抓着我握着酒壶的手,倒是有些用力,那个“阿寻”,却是像在舌尖辗转缠绵了许久,不舍得说出来了,他的呼吸间透出一缕清甜的酒香,醉意却是更深了。
顾飞白酒量不好,我是知道的··听了他所歌所言的内容,我有些怔忪,黯了眸色,尔后却是朝他笑了笑··“阿容·····”我叹一声,覆上他的手,摩挲了一会儿,轻轻地握起,放开。
今日是满月,园月如白玉盘整个落入水中··我又给他斟了酒,却是天上的满月,也落在了小小酒杯里,月色粼粼,有些兴味便涌泛上来,我不由得叹道:“无弦弹琴闲赋旧时心事,对酒当歌共唱花好月圆。”
随性念来一句,花好月圆之意,他不会不明白,便是呆愣了半晌,怔忪了良久都说不出话来··突然觉得他亦是个可怜人的,只因今日这一切,这一切都是骗他的呵······今日,我原本便是要杀了他的。
                       ·作者有话要说:·☆、美人沉湖·【明镜湖上复泛舟,藕花渐谢可奈何】·这个念头,与他再次相逢时候,便有了。
花香拂面,我收回飘远的思绪··本欲泛舟赏莲,可惜这湖里的荷花,都已现了凋零之态了··只是这些如何,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顾飞白此时已不愿喝我为他斟的酒了。
“阿容,怎么不喝了呢”我拿起他放下的酒杯,在指间转动,看着那小小的酒盏有片刻的出神,却是低眉浅笑了,“这红尘醉不喝了却是可惜,便让我将之饮了吧。”
“别·····”顾飞白却是拉着我的袖子,一双因着酒气蒸蕴而愈现绯丽艳色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看着我,眉梢的朱砂痣,像是要勾了人的魂似的,如此郁烈·····“好。”
我凝眸看着他,温柔笑答,却是举杯将杯中酒全数饮下,然而只是含着,并不咽下,却是索性拂了隔着两人的几案,一把拥起他的肩背,轻轻覆上,将他压在了身下,唇亦是辗转寻着他的唇。
他愣了一愣,有些讶异,微微挣扎,只是当我的嘴唇触到他温软的唇畔,细细轻啄的时候,却是不再挣动了,我以舌尖轻轻逗弄他的唇齿,诱他张嘴,却是将嘴里含着如花蜜般芬芳的红尘醉皆渡入他口中了。
他凝眸看着我,眸中艳色绯然,又像是别有深色,然而只是将那口酒囫囵咽下了··舟身窄小,一番动作便使得其不住晃荡,感受到小舟的摇晃,顾飞白像眸色微微暗沉,却是凝滞不动了。
我不由得轻笑,却是辗转在他的眼角鬓边落下一连串细碎而极致温柔的吻··他没有回应我,却是忽而按着我的脊背,翻身将我压在了身下,动作实在不算轻柔。
我没有挣脱,只是笑了,吊着眼角看他··他却是突然低下了头,狠狠咬住我的唇,吮吸撕扯,动作实在粗暴······一丝淡淡血腥气混着花香与酒香萦绕于鼻翼,唇上吃痛,我忍住呻吟,敛了眉,掩了眸中的暗色。
只在心里自嘲道——顾飞白,这我可真是有些招架不住的··我伸手抚着他的背,轻而又柔,像是安抚一只不懂事的兽··像是被抚慰了般,顾飞白放开了我的唇,面上已是泛起层层红晕,像是染了红尘醉的甜香一般,衬着皓白而细腻如脂玉的肌肤,殊色夺人,像是一个初尝情事的羞赧少年:“阿寻,我····我、爱你。”
“嗯,我知道的·”我浅笑着,心中空荡荡的,不知是什么滋味,末了却是加上了一句,“阿容,我也是·”·他听见我的回答,却是浅浅地笑了,那种释然的意味,便犹如暗夜里的昙花一现,美得惊心而动魄,见了这笑我却是怔了怔,已经有多久没见过这样的笑了很多年了了吧·····我已记不分明。
“阿寻,我不求来世,只愿这一辈子,与你执手不弃·”顾飞白的鼻尖蹭着我的鬓发,在我的耳畔浅浅低语,呢呢喃喃,尔后像是极为小心翼翼地一般叹道,“你说、这样`````可好”声音轻的像是自言自语。
这温柔言语似是一瞬间恍及了心神,一身还如在梦里······“好啊·”我笑着,收敛了莫名涌起的心绪,应是眉目灿然,温柔如水,只是你难道不知我从不与人许诺一生——一辈子那么长,我只争朝夕。
他听罢我的言语,亦是怔然良久,却是突然又如发了疯一般,胡乱地扯了我的衣衫··仰躺在他身下,我任由他带着凉意的手抚过身体带起一阵阵战栗,却只是捉了他的唇,浅酌地吻,只是他却是不满这轻吻一般地,蛮横地伸舌进了我的口中,缠着我的舌追逐嬉戏,尔后又吮吻着我的舌尖直到那处发麻。
泛着醉意的炙热呼吸喷洒在我的颈项上,而我浅浅呻和谐吟,却只是垂眸,敛去了其中的清醒··情倒浓处,他按着我的身体,一把扯开我的衣衫,呼吸凌乱,像是越来越不能自已。
一叶小舟晃荡得愈发厉害了,搅碎了一江月色犹如碎银··“阿容······”我唤他,却没有得到回应··“阿容·····你轻点儿啊·····”我听见自己略显喑哑而难耐的声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魅惑,却是在心底泛上来一抹冷笑。
此刻他的脸压在我的胸膛上,三千青丝铺漫·······我掩去眸中的冷然··却是一把抱起他,抬起他的脸,寻上他的唇,辗转缠绵。
他亦是热烈地回应,像是一把烧得正烈的火,灼痛了我的唇··小舟晃荡,载着一船无边月色,荷花清香··我只是紧紧抱着他,冷眼看着他渐渐沉沦··而那时,他的唇正在我的喉结处吮和谐吸不停,这里是我的敏感点——我们曾做了很久的情人,我身上有那些敏感的地方,他也许比我还清楚,此刻我亦是压抑不住地,低低呻和谐吟,却也就在这时,我紧紧地拥着他,犹如锁链的桎梏,猛地一个翻身,将自己与他一同翻入了水中······小舟翻覆,破碎月光。
我缠着他,像是他身上所缚的千斤巨石,要将之直直沉入湖底··他犹如从美梦当中蓦然惊醒,猛烈地挣扎,骇然睁大的眼睛中满满皆是不可置信以及伤痛欲绝的颜色,像是要生生灼了我的眼,那颗朱砂痣,在透入水底的混沌月色中,像极了一颗自眼中泣出的血泪······这一眼实在悲绝,我心中像是被猛地牵扯了一下,那还未结痂的伤口像是被灌入了冰凉的湖水,生生疼痛。
这一眼,恐怕我是一生也忘不了了,罢了,顾飞白,送你上了黄泉路,便是一生记着你这个人,又何妨呢·他死死盯着我,而我只是犹如水魅一般紧紧地缠缚住他,微笑着看着他,看着他与我同沉湖底。
他却是闭上了眼睛,不再挣扎······红衣如莲花般在水中一瓣一瓣盛开,又像是一团在水底燃起的幽幽的火焰,烧着了我黑色的衣,他的一头青丝在湖水中缓缓铺漫开来,犹如恣意的泼墨,又像是水中横生的藻荇,缠着一只冶艳的妖。
我总是觉得,顾飞白便是西子湖上的莲花妖魅所修成的,历了红尘数十载,看看这人间烟火,繁华风月,终究是从何处来便归往何处·······今日不得将之沉了西湖,便是灵镜湖,也是好的。
重回湖底做一颗莲子罢,待得千年百年之后修成了人形,却是定要寻觅一位良人,可不要再遇见我这个薄情的人了,我不禁在心里叹息···以往听阿七与顾飞白骂我负心薄幸,我总是愤愤难平,又觉得他们不可理喻,而今倒真与他们有了少许同感。
也许我真的是个薄情寡恩人罢·····只是,那又如何呢既然我本非这世间情种,你们一个个地,又何必如同飞蛾扑火·这世上的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缘法,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便不要总是妄想着一些,原本便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完--------------------------------------------                        ·作者有话要说:顾飞白尸沉明镜湖,成了后人口中明镜湖里凶恶异常又倾城倾国的艳鬼,江蓝笙黄泉路上踌躇不去,一只孤魂来会友,留一段相思意,吹一曲越人歌,······☆、番外壹·一.关于“一步千山雪”的由来——与子相逢俱少年,酒满杯中雪满山。
·那年独步寻和江蓝笙俱少年··在低寒的茅屋下对弈,正是寒冬腊月时节··“燕山雪花大如席,片片飞落如鹅毛·”·虽然不是北塞燕山,也有鹅毛大雪。
大雪纷纷扬扬,直入毫无遮拦的屋内,两人手谈正酣,独步寻的棋势却见了颓,他不想见自己一再败落,心想支使开江蓝笙给棋子挪窝,便随意指着目之所及处远山山腰上开得正盛的梅花树,笑说道“好酒好棋好友,梅香却不在身侧,可惜。”
眼角微挑,乌目瞬染风华··“那我为你、折来可好”·江蓝笙话音未落人已在丈外,霎时一阵疾风骤雪汹涌而入屋内,一朵冰凌雪花恰恰飘落在独步寻手侧的酒盅内。
独步寻还未想出对策,人影已在眼前··而彼时刚刚落于小盅酒水内的雪花,还未融化··江蓝笙手执着一枝开得正好的梅花,依旧是瘦削修长而显孱弱的身姿,却是如惊鸿掠影般,手中的梅花,层层叠叠沾染白雪,素衣裹红妆,幽香似缕。
“一步千山雪,折梅待归人·”从独步寻的嘴中脱口而出,江蓝笙奇诡如神话的轻功确实让他在一瞬间呆愣,列子乘虚御风而行,还要旬有五日而后返,而江蓝笙,由极静至极动,只在刹那之间。
“梅可折、人难寻·”江蓝笙纤白手指,捻起一颗黑子,落子温柔却杀机四射,“寻,你又、输了、咳咳·”·作者有话要说:·☆、番外貳·十三年前,他还年少。
是仕宦世家富贵公子,家世才学样貌无一不有,天资秀颖,名冠京华··彼时章台锦绣笔墨丹青,红楼美人梨园歌舞,父母兄姊是将他捧在手心放在心尖儿上疼的,殊不知天上人间尚有云壤之别,更何况地狱·他那时十三岁,尚在舞勺之年嬉游之纪,却因宫廷权谋之争而落的全家抄斩移牵三族的下场。
广厦华宇,一朝倾覆··累代辛苦经营,一夕化为尘土··本应断头台上斩断头,却被一无名权贵暗中救下,他本来还心怀感恩,却知这权贵不是别人,正是弑父杀兄的三皇子——当今的圣上·本是一国之君,自可只手遮天。
而救下他的缘由,除了一具尚还入目的皮囊,还有什么·他一路忍辱,装痴卖傻,终于得随皇帝微服出宫的机会,在随侍的侍卫疏漏之际从江南的雕梁画舫之上跳入水中,凭着粗浅的水性探入游湖的亭亭红莲之中,本是力竭之际,却正是在那时遇见了少年英气的独步寻,其时游舫之上笙歌曼舞,袅袅传出丝竹清歌,他站在雕漆精美的画舫上,蹲身向他伸出手,一双狭长美目里,映出万家灯光,漫天烟火,缠绵缱绻,光华流转。
他听见他含笑说道:“竟是瑶池的仙子落入莲池之中了吗难道也是贪恋这人间的烟火”那时候,他没有获救的欣喜,反而更多的是胸腔中堵塞的气闷。
一念动,灵台不稳,明境生尘··佛祖拈花而迦叶微笑,心镜若湖落子生莲,也许那时他就已知道,这一伸手出去,也许就是飞蛾扑火,就是在劫难逃··江南的盛夜,户盈罗绮,游人如织,灿然的烟火在空中绽放。
不能求诸宗庙,只能求于江湖,他怔了怔,便伸出去握着那少年的手··前路纵然山重水复,纵然舍身饲虎,他也决然义无返顾··豫让刺赵襄,漆身吞碳。
聂政刺韩王,单刀直入·········不,他不会死··要死,也不要死得这么难看··他放下手中的匕首,那匕首方才停驻在他的眉梢,陷入肌理,只是在停顿间,已经划出一道深深的血痕。
那血痕中间深刻的一点,宛然凝成了一颗美人泣血的朱砂痣··教主······阿寻,要的不就是他的这副皮囊吗·十年苦练。
三年前,他料定自己学成十二式追风揽月剑法的精髓抱着有去无回的决心,单刀孤骑直闯重重红墙深深琉瓦高手如林的禁宫,挑落禁宫百一零八位高手,一身腥血如修罗神煞将自命真龙的天子斩于孤月之下,龙床之上·当他得知帝崩之时,天下缟素。
在千山扬雪之中,时而畅然大笑,时而抚掌而哭··彼时建光十一年·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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