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用侠探 by 弄清风(上)(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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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用侠探 by 弄清风(上)(2)
·可是现在呢陆双行仅仅用一招根本算不上是剑招的招式,就挡住了他倾注了无数心血的一剑!·一股狂意袭上心头,陆苓歌飞快的出剑,一剑又一剑,归去来兮在他手上已经发挥得妙到毫颠,可是仍然打不败陆双行·陆双行反而从他不断的进攻中摸到了些许套路,变得越来越游刃有余,“怎么,你就只会这一招吗”·这一句,可真触到了陆苓歌的痛处。
他面露凶光,卯足了劲,终于,使出了最强一剑··可是‘哐当——’一声,陆苓歌的剑再次被九渊击中,在这不停的击打的过程中,剑身终于承受不住,断了。
断剑坠落,插入汪静川坟前松软的泥土中,发出不甘的嗡鸣··九渊却去势不减,斩断陆苓歌的剑后,剑气更加凛然,在陆苓歌胸口上带出一条长长的血痕··战斗戛然而止,陆双行看着站在原地好像已经呆掉的手下败将,却没有再出剑相逼,而是摇摇头。
正如他昨日更燕三白感叹的那样,‘可惜啊……’·他们也曾经是亲如手足的师兄弟··“掌门”归鹤派的弟子心中焦虑,他们虽然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可却是真心为陆苓歌担忧。
对于一个剑客来说,剑断了,就等于手被斩断了··然而陆苓歌却忽然大笑起来,那笑声隐隐有疯狂的意味,让燕三白的眉头一下子蹙了起来··“你们以为这就完了吗”陆苓歌捂着胸口止住血,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你们以为,我真的那么蠢,一点异常都没有感觉到吗”·“你这是何意”陆双行的体力已经有些透支,握着剑,心里忽然生出一股不安。
恰在这时,两道声音由远及近,传到了众人的耳朵里··“师父”·是王七和卢博远,他们在最后一刻赶到了,面色焦急的朝陆苓歌奔过去。
然而燕三白在看见他们的那一刻,脸色却变了变·王七和卢博远跟陆苓歌最亲近,没道理有其他弟子在这儿,他们却在这个时候才赶到,除非……他们另有安排·思及此,燕三白的目光飞快的扫过四周,细心的感受着四周的变化,忽然,一股若有似无的香味从远处飘散过来,他立刻大呼,“快屏息有毒”·可是已经晚了,那香味无影无形,飘散极快,陆双行和李晏他们来不及屏息就已中招。
两人急忙运功逼毒,可调动起来的内力却如泥牛入海,顷刻间便消失无踪··“化功散”两人异口同声道··“不错。”
陆苓歌道:“这东西虽不能永久的压制你们的功力,但一个时辰,也足够了”·此时,王七和卢博远落到了陆苓歌身侧,他们三人还安然无恙,显然事先服过解药了。
闻言,章琰神色大变,连忙看向燕三白,“燕大人现在我们怎么办”·“不要着急·”燕三白安抚着,转头看向陆苓歌,“你都看出来了”·陆苓歌摇摇头,“没有,不过一切都进展得太顺利,难免让人起疑。
况且,我不是很相信仅仅因为汪敏的请求,你就这么快结案了·”·“这倒也对·”燕三白算是承认了··章琰心里却快急死了,大侠啊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闲聊零丁看他这么急,也是有点同情,过去拍拍他的肩,“还有我家王爷在呢,他都不急你急啥”·章琰一想,也对哦,就算要死还有个洛阳王呢。
“燕三白,那我问你,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陆苓歌目光犀利,他始终没有想明白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而且纵然有一些小细节没有照顾到,也不至于让人彻底怀疑他才是。
燕三白微微一笑,“你本来就很值得怀疑,不是吗若论这世上除了陆双行之外,还有谁对当年的事情最清楚,谁又最可能学会归去来兮,你陆掌门乃是不二人选。”
探案,首先需要学会怀疑·世上再离奇的案子都有,被害人有时都可能成为凶手,燕三白实在找不出不去怀疑陆苓歌的理由··“但那终究只是怀疑而已。”
陆苓歌皱眉··“对,怀疑只是怀疑,接下去便需要佐证·所以当你说你在见到陆双行之后就因急事去了江州,我便立刻修书一封到江州以探虚实。
你大约不会想到,江州司马是在下的好友·而就在昨日傍晚,我收到了他的飞鸽传书,你根本就没有去过江州·”·闻言,陆苓歌脸色微沉,没想到竟会在这里出了差错,可是这个证据验证的时间太长,燕三白应该早就看穿了他,并且布了这个局才对。
越是聪明的人,就越是没办法接受自己的失败,陆苓歌忍不住再问:“还有呢”·“其实白兄的回信已经晚了,我不能凭借这个来确认对你的怀疑,但是你到长安不久,便主动卖了一个破绽给我。
你与陆双行第一次交手时,杀意太浓·”那时燕三白和李晏都感觉到了不对,陆苓歌想杀陆双行的心太明显了,虽只有一瞬,但却被两人捕捉到了··“那或许我只是急于替汪师兄报仇呢”陆苓歌辩解道:“因为我一言之差,汪师兄被杀死了,我出于悔恨,杀心重了一点也不为过。”
“可是你从始至终都表现得很有情义,且左右为难,不是吗”燕三白反问··“好,就算这样,你也还是没有直接的证据罢”·“但是你不该杀死全福。
你杀死他,就证明你忌惮于他会吐露什么对你不利的消息·由此可以推断,全福看到的虽然是蒙着面的你,但他一定还看到了什么,能让人猜出你就是蒙面人·你毕竟常来长安走动,被认出来也是情理之中,但陆双行不会,就算他把最显眼的九渊剑放在全福面前,一个画铺小伙计,也不可能认出他来,所以他完全没有杀全福的理由。
这样一来,你想杀忠伯也就很好解释了·忠伯一时被仇恨冲昏头脑,听信了你的鬼话酿成大错,他自杀是真,然而自杀之后的忠伯便冷静下来了,若是让他再看到你和陆双行,那以他对你们的了解,他一定会发现,他先前见到的那个戴斗笠的人,并不是陆双行,而是你。”
燕三白慢条斯理的讲着,双手背在身后,不使剑的时候,温文尔雅的像个饱读诗书的儒生·章琰看他如此淡定的模样,心里竟也奇异的平静了下来,说不定……燕三白有什么后手呢·可陆苓歌知道燕三白只是在拖时间,时间越久,毒性越淡,一个时辰之后,毒自然就解了。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在中毒之后的半个时辰之时,毒性才与本身经脉相溶,那个时候的毒性才是最强的燕三白这是聪明反被聪明误,陆苓歌也乐得成全他。
“哈哈,不愧是大名鼎鼎的侠探·”陆苓歌在此刻也毫不吝啬于自己的赞叹,“只是我很好奇,你好像一早就认定了陆双行不是凶手你连我都能毫无证据的怀疑,为何却对陆双行如此维护”·“因为一块布,一块用来蒙面的布。”
燕三白说道··“一块蒙面布”汪敏疑惑,燕三白虽已把大部分事情都告诉了他,可是这一块布……·其余人也都疑惑的看着燕三白,只有李晏最了解燕三白的所思所想,道:“你蒙了面,而陆双行没有蒙面,俗话说身正不怕影子斜,他要比你磊落。”
“没错,而且每个人的行事方法都不一样,所体现出来的细节就大相径庭·我想,你应该是在陆双行拜访之时,就迅速制定好了杀人的计划·你先是在谈话中引导陆双行相信是汪静川杀了老掌门,而后陆双行一走,你就带着王七和卢博远到了长安,几次三番蛊惑忠伯,在静堂动了手脚。
并且掉包了那幅画,为后面的行为埋下伏笔··陆双行因为你的话,所以约见汪静川,想从他那里获得证实,可惜你一直在暗中监视着汪静川,并假借陆双行之名修改了见面时间。
所以那一天,汪静川在万安寺里久等师弟不至,临走时,却又撞见了你·他对你当然不会有所防备,所以你引他去了你一早准备好的地方,将之杀害·并连人带毯子一起装入木箱,让王七和卢博远抬着连夜送至汪府。
你经常出入那里,所以很清楚静堂里摆的是什么样式的毯子,而你也掐好了时间,在送回汪静川的尸体不久后,陆双行就到了汪府寻人·此刻忠伯心中不安,遂起床查看直至撞见陆双行,肯定他就是杀害汪静川的凶手。
这一切看似巧合,可实际上,只是你千算万算的后果··试问,这样的凶手,怎么可能犯下让别人看见真容的愚蠢错误”·☆、第13章 归语故山鹤·?燕三白说得巨细靡遗,所有人心里的疑惑顿时就如拨云见日一般消散。
王七和卢博远的脸色却是变得复杂之极,秘密被戳破,他们看起来也并不好受·王七拔剑,“既然你都猜到了,那便受死罢”·天作之合悬疑推理·?说着,王七就要动手,可燕三白的目光却刹那间锁定在他身上,那一瞬间,王七觉得自己的步伐都沉重不少。
?“你还要帮着你师父为恶吗”燕三白的声音里罕见的带上了一丝怒意,虽看上去不是很激动,但静海之下亦有怒涛,“你们汪师叔为归鹤派殚精竭虑,你们享受着他努力的一切,最后却将之残忍杀害,还栽赃给陆双行,这还不够”·?“你汪静川杀了我太师父,我们杀他也是为了报仇”王七涨红了一张脸,大声辩解道:“我师父才是归鹤派如今的掌门,他平日里对我们悉心教导,甚至对附近的百姓都关爱有加,还让我们帮忙秋收,这方圆百里哪个人不敬重他归鹤派不能没有他,牺牲陆双行也是无奈之举”·?闻言,燕三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王七。
其余几个归鹤派的弟子则已经惊呆在了原地,他们万万没有想到,师父和两位师兄竟会做出这样的事来··?倒是陆双行忽然笑了出来,“苓歌啊苓歌,这就是你教导出来的好弟子”·?“我的事,用不着你来指摘。
二师兄,师父不也教出了我这样一个杀人凶手·”陆苓歌不以为意··?笑过之后,陆双行的脸色渐渐冷了下来,血红的眸子盯着陆苓歌,“你还有脸提师父,我问你,师父是不是你杀的”·?这一问,问得全场怔然。
?陆苓歌略感讶然,随后看了看燕三白,“你看出来了”·?燕三白道:“你杀了汪静川,就证明你会归去来兮·你身为掌门,一早习会了本门绝学,却秘而不发,这本身就很有问题。
而且你自己说过,你师父在藏书阁时,是你负责送饭,你是最后一个接触到他的人·而你可是小师弟,陆双行和汪静川都对你照拂有加,你师父对你自然也比较亲近,没有防备,趁着送饭之机将人杀害,再简单不过。
?只是我没有想到,当年你才十二岁,就能下此毒手·”·?“师父”王七和卢博远惊疑不定,他们一直以为是在给太师父报仇,所以才杀了汪静川的,到现在他们还记得师父把他们叫到藏书阁,说他找到了凶手时的沉痛表情。
?而其他归鹤派的弟子则已经完全呆掉了,张着嘴不敢置信·困扰着归鹤派整整十六年的疑案终于解开了,可这一刻,没有任何人感到欣喜··?“呵,那又怎样。”
陆苓歌冷呵一声,完全没有看自己的徒弟一眼,“师父他既然对我照拂有加,可是为何不传我归鹤十三式哈哈哈他说我心术不正我自幼孤苦,见惯人世肮脏,有些黑暗心思可是我的错不过,其实我原本也不打算杀他的,我只是在他教授二师兄后八式时在一旁偷看了,然后自己修炼,就算他不教我,我一样也能自学成才然而那一天我去送饭,他却忽然告诉我他知道了我偷习的事情,我不得已,便只好杀了他。”
?“好一个不得已·”陆双行牢牢的盯着他,那目光,仿佛能直指心底,“师父待你亲如子侄,就算发现你偷学,也断不会杀你,顶多是小惩大诫,可你却狠毒的杀了他,就没有一丝后悔”·?“后悔呵,人若杀我,我便杀之你说他不会杀我,可你又怎么知道他心里真正所想那就是个人吃人的世界,我拼尽全力才活下来,怎么可以、怎么可以抱一丝侥幸”陆苓歌眉宇之间戾气渐浓,“你看,你现在不也要杀我”·?陆双行不可置否,他确实动了杀心,也必须要杀。
但事实真的如陆苓歌说的那样吗不,不是这样的··??·?“你还不明白吗不论是你大师兄还是二师兄,他们都已给过你机会了。”
李晏脸色沉凝,不苟言笑的洛阳王,隐有威仪··?“机会”陆苓歌嗤之以鼻··?燕三白问:“你可还记得那天你与他交手之时他对你说的话,还有刚才动手前的话吗”?·?陆苓歌皱皱眉,几句话便浮上心头。
?“苓歌,你已经长大了,有些事情可以自己去面对,你真的觉得是我杀了大师兄吗”·?“你真要废我经脉”·?“我给过你机会了。”
?…………·?“一次,哪怕一次,你若真心悔改,也断不至于走到如今的地步·”燕三白向陆苓歌走去,“你的大师兄汪静川,又何尝没有给过你机会。
你为世间所苦,他们又何尝不苦你所苦汪静川是何等人物,这么多年,他怎会不明白杀害老掌门的凶手不是你就是陆双行,看到那幅画的时候他大约已经感觉到了什么,可却还是毫无芥蒂的跟着你走了,因为在他心里,他的小师弟如今已成为了一个出色的掌门,就算心中有恶,总不该把这么多年的情谊全部磨灭。
?所以他在出事前几天,才会叮嘱自己的儿子来找我,他不希望事情闹到最后一步,也不希望归鹤派多年清誉就这么毁于一旦·我与汪敏商议后,便设局将陆双行带到了此地……”·?“不不是这样的”陆苓歌摇着头,状若疯狂,“他们要杀我,我才杀了他们的你不要再说了,我现在就把你杀了”·?说着,他想也不想就抽出了王七腰间的佩剑,一剑朝燕三白刺来。
此时燕三白距他不过几步之遥,长剑眨眼间就到了他身前··?“小心”汪敏和章琰他们疾呼··?然而只是一眨眼,燕三白竟凭空从那剑尖前消失了·?“轻功”他还有内力怎么可能陆苓歌大惊,连忙四处搜寻他的踪迹,然而他只是一转头,背后就忽然被重重一踹,将他踢飞了出去。
?“师父”王七和卢博远连忙奔过去,一个检查他的伤势,另一个提着剑,一脸决然的挡在陆苓歌面前,“你们谁敢伤我师父”·?“咳、咳……”陆苓歌咳出一口血,满脸不解的看着燕三白,“为什么”·?燕三白道:“你察觉我们有异样,难道在下就看不出你已察觉昨夜王爷已于此处查探过,你没有在这里动手脚,那么除却用毒这些显而易见的方法,也不作他想了。
只是在下也没料到你会有化功散,所以准备的解毒丸药并不对症,废了些时间·”·?“原来如此……我想拖时间,原来也你在想办法拖时间……呵……”陆苓歌说着,忽然伸手推开了两个徒弟,厉色到:“走我已不需要你们了,快给我滚”·?“师父……”王七和卢博远齐齐看着他,虽被训斥,可是他们仍不愿意走。
然而脑后忽然感受到劲风,两人心中一凛,急忙想要回头,可还是慢了一步·颈部给劈中,两人下一秒就晕倒在地上,露出身后站着的李晏和陆双行··?此刻,幕布终于缓缓落下,陆苓歌心气已乱,又受了伤,坐在地上不再反抗,“事已至此,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陆双行却径自丢了一把剑在他面前,“起来·”·?陆苓歌不解,抬头看他··?“起来·”陆双行又冷硬的重复了一遍。
?陆苓歌看着地上那明晃晃的长剑,这才明白了陆双行的意思·于是他伸手拾起长剑,也像是拾起了身为一个剑客所赢得的荣耀,勉力站起来··?两人面对面,剑对剑。
?燕三白和李晏相视一眼,纷纷往后退一步··?陆双行使出了全力,陆苓歌也使出了全力,当今归鹤派剑技成就最高的两个人互相较着劲,因为各自的伤势而喘着粗气。
?终于,陆苓歌大喊一声,带着一去无回的气势攻向了陆双行,使的正是那招归去来兮·陆双行也用归去来兮迎敌,两道凌厉剑势碰撞在一起,激得整个竹林的晨露都被震荡下来,落了一场微凉的朝雨。
?·?画面静止,陆苓歌被陆双行一剑刺穿胸膛,睁着硕大的眼睛,汩汩的鲜血从嘴里流出来,“师、兄……”·?陆双行抽出剑,接住他下落的身体,怔愣了一会儿,任铺天盖地的朝雨将他的衣衫打湿。
朝露顺着他的脸颊滑落与鲜血同流,陆双行的脸上,那淡青的胡茬似乎又长长了些,他眨了眨酸涩的眼,转头朝那几个呆若木石的归鹤派弟子道:“去给你们掌门准备丧事罢。”
?此刻,燕三白也终于长抒了口气,走过去拍拍汪敏的肩,“我们走罢,让你师叔一个人静一静·”·?回去别院的路上,章琰一脸激动的跟在燕三白身侧,眼里丝毫不掩崇拜。
忽然,一阵希律律的马鸣声传来,众人看过去,就见苏染策马进了宗门··?“咦他也出来了”章琰转念一想,陆双行无罪,那他自然也就放出来了,没什么好惊讶的。
只是看到后面跟着的人时,他又吓了一大跳,“你、你、你不是死了吗”·?忠伯跨下马来,并未理会他,疾步往汪敏这里来,“少爷,事情怎么样了”·?汪敏便把方才的事情跟他说了一下,忠伯听了,艰难的点点头,“如此也好……如此也好……”·?零丁也睁大着眼睛看着忠伯,“原来他真的没死啊……”·?李晏却是一早就料到了,“有燕三白在,他怎么可能死得了,假死罢了,否则陆苓歌怎么肯回这儿来。”
?“哦~”零丁恍然··?归鹤派逢此大变,顿时人心惶惶,但因忠伯和陆双行的归来,也没有乱到哪里去,就连汪敏也强打起精神来,跟着忠伯一起处理后事。
只是就在大家以为找到了主心骨的时候,陆双行却说,他也该走了··?众弟子们都慌了,如今掌门已死,若陆双行再走,群龙无首,这可怎么办陆双行便指了指汪敏,“归鹤十三式已悉数传给了他,从此以后归鹤派与我再无半点瓜葛了。”
?陆双行其实一早便想好了,此次回来不过是为了了却最后一点前尘旧事,天大地大江湖浪涌,归鹤派却再也不是他的归宿··?燕三白坐在宗门外西北角的一块光滑巨石上,看着夕阳一点点被远方蚕食,静静的出着神。
陆苓歌的话勾起了他的一些回忆,那并不美好,所以只有让脑袋放空,让那霞光来填满··?忽然,背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在想什么呢”·?李晏在他身边坐下,燕三白转头看了他一眼,摇摇头。
?李晏就着霞光打量了他些许,燕三白这人,看起来平静如水、温润如玉,但李晏却总感觉那水面下,藏着深不可见的海底··?看了许久,李晏又忽然笑了,想那么多作甚。
他感慨了一句,“若陆苓歌没有经历过那段年月,或许,他就只是个偷练武功被发现了的顽徒,被训斥一顿也就罢了,此后的悲剧想必也不会发生·”·?闻言,燕三白终于开口了,“如今天下太平,希望以后也再不会有那样的事了。”
?“那你可得盼我做一辈子的闲散王爷·”李晏打趣道··?燕三白眨眨眼,瞬间懂了李晏的意思·这时,陆双行和苏染牵着马走了过来。
?“要走了”燕三白问··?陆双行点点头,他牵着缰绳,苏染怡然自得的坐在马背上,手中的三弦已经重新上了弦,他对李晏眨眨眼,“多谢王爷了,这弦音色极佳,比我以前的都要好。”
?“可惜没能听你弹上一曲·”李晏惋惜状··?没有了案子,几人说话间少了些隔阂,气氛融洽·燕三白思忖了一下,又问:“你是不是查到你师父的事了”·?闻言,陆双行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原来你都知道。
江湖上有人传言说你是百晓生,果然不假,我追查了十几年的事情,你却都晓得·”·?燕三白仍是那副平静的样子,“只是凑巧听闻·”·?不过陆双行显然不怎么信,眼神里带着探究。
燕三白丝毫不惧,“你们这次来长安,恐怕不只是为了汪静川罢”·天作之合悬疑推理·?陆双行这才蓦地一笑,燕三白果然是燕三白,什么都瞒不过他。
?“不错,我们确实也为你而来·燕公子日后若有闲心,可上琅嬛阁来小坐。”说着,陆双行从怀中掏出一块小巧的黑色令牌抛给燕三白,“这是令牌。”
?燕三白翻看着手中这枚精致的黑色令牌,心中不禁掀起几丝波澜·琅嬛阁,近几年江湖上最神秘的组织,其地址不明,成员和头领亦不明,但短短一年时间内却名声鹊起,没想到这陆双行和苏染竟然是琅嬛阁的成员。·?他们找上自己,所为何事·?燕三白心中有疑问,可陆双行和苏染却不再回答。
苏染手指拨着三弦,已经重起了个调子,嘴里还冲陆双行嚷嚷着:“这次我可为你蹲了大狱,下山之时你仍得为我牵马·”??·?陆双行也难得的没有嫌弃他聒噪,随手抓起马背上的斗笠往头上一带,牵着马悠悠的走在前头,从一旁那条崎岖的小路下山。
三弦声回荡在薄暮里,宛如空山鸟语,燕三白仔细去听,就听有人在唱··?“凭谁共行藏,归语故山鹤……”·??·?彼时,一只白鹤排云而上,歌声瞭唳。
此去山河万里,再无拘束··?燕三白拍拍衣服站起来,站在高处看着四野空旷,心里也觉得旷达许多,眉眼重新染上了笑意,琅嬛阁什么的可以先不去管它,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他去做呢。·?他说:“回长安罢,我的俸禄还没有领到呢。”
?李晏先前观他表情猜他心境变化,还以为他会说出什么人生感悟,却不料还是等到了这句,不由扑哧一笑··妙人,果然是妙人··?燕三白信步往山下走,李晏便随他身侧,一边还好奇的问:“方才你们打哑谜似的,查到贺青松什么事儿了”·?燕三白没有立刻回答,贺青松的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好,所以在归鹤派内,无论他还是陆双行都没有提及。
不过这种江湖秘闻告知李晏也无妨,“贺青松在成立归鹤派之前是个绿林大盗,烧杀抢夺,做过不少坏事,江淮地区有不少村庄就是被他给屠的,陆双行……就是那受害者之一,只是他先前并不知晓罢了。”
?李晏不禁咋舌,“如此看来,贺青松之死还真是因果报应,汪静川真是可惜了·”·?“世事难免如此·”燕三白说着,话语间透着一丝老成之气,仿佛饱经沧桑似的,听上去跟他那张年轻的脸极为不符。
?李晏不禁更觉好奇,燕三白就像一个谜,解开了这个案子,心里却留下了更多更大的疑惑··?“对了,我还想起来一事·”李晏一拍折扇,眼睛忽的一亮。”
?“嗯”燕三白转头看他··?“密室啊,你只道陆苓歌在静堂动了手脚,可具体怎么做的,不还是个谜”李晏睁大了眼睛,可他那双凤目,就算睁得再大也是两片妖娆的柳叶。
?“非也·”燕三白道:“其实静堂的门一直都开着,只是我们都没有发现罢了·”·????·?此时,归鹤派内,零丁站在别院门口,忽然歪头想——咦我家王爷呢??·☆、第14章 宴哥哥和燕哥哥·翌日,汪府。
李晏、关卿辞和汪敏等人都站在静堂外,双目牢牢的看着紧锁的静堂大门,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咔嚓·”清晰的落锁声从屋里传来,他们依稀能从门缝里窥见一抹白色衣角。
这时,屋里的燕三白道:“锁上好了,在下这便出来·”·大家都不由的凝神以待,就想看看燕三白怎么在门已锁好的情况下,走出这静堂·然后,·“吱呀——”一声,燕三白推门而出,面带微笑的站在堂前,看着眼前的一干人各有各的惊讶。
李晏大步走到门前,惊奇的看着眼前洞开的门,摇着头笑了出来,“门竟然还可以这样开,真是让我大开眼界了·”·燕三白莞尔,“毕竟谁也没有规定,门一定要从中间开啊。”
只见那扇朱红大门,竟被燕三白从门与墙壁的连接处推开,那里有个很隐蔽的机关,只要用巧劲一推就能开·而中间的门锁还好好的,乍一看,静堂似乎是密室。
但正如燕三白所说的,门,其实一直都开着··关卿辞上前,眼中已不见初时的排斥与审视,他从腰间解下一个钱袋递过去,“燕大人果然心思缜密,这是你的俸禄,如今依约奉还。”
燕三白心情有些激动的接过,一声“多谢·”发自肺腑··关卿辞难得的笑了笑,虽只是嘴角一丝,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察觉,但也是笑了。
按着燕三白的提点,汪静川真正被杀害的地方也找到了·有些事情,需要反过来想,王七和卢博远既然是帮凶,那他们肯定知道凶案现场在哪里·这两人还没有胆大心细的故意带关卿辞去正确的地方,所以,只要注意他们的举止,往相反的地方找就是了。
至此,这个案子已彻底结束··关大人还是雷厉风行的关大人,随手一抱拳,“本官还有公务,告辞·”·燕三白因着收到俸禄的缘故,被陆苓歌勾起的最后一丝怅然也随风而去,还伸手对关卿辞挥了挥。
关卿辞走后,没过多久,汪敏也要走了·他回到汪府只是为了收拾行李,以及接他母亲和妹妹一同去点苍山·忠伯准备留在那后山竹林为师徒三人守墓,直至终老,以此来赎罪。
而汪敏得了陆双行的传承,将被作为掌门培养,等他大一些,或许就会成为江湖上最年轻的一派掌门了··兜兜转转,因果循环,发扬归鹤派的担子,最终还是落在了汪静川这一脉身上。
“燕大哥,以后你一定要来归鹤派看我啊·”少年依依不舍的辞别了这个尚且陌生,但却在人生大悲之时给予过他依靠的人,他的脊背挺得那样直,左手搀着母亲,右手牵着幼妹,那远去的背影,就跟他的父亲一样。
燕三白相信,此去经年,再见之日,必定是他乘风化龙之时··案子结了,俸禄也领到了,燕三白也打算就此离去,辞别那位‘萍水相逢皆是缘’的朋友,继续他的云游之旅。
然而朋友一把拉住了他,燕三白回头,不解的看着他,“王爷还有事”·李晏很奇怪的看着他,那丹凤眼好像被撑得大了些,“你肚子不饿吗”·燕三白摸摸肚子,“呃……”·“饿了吧”李晏显然误会了燕三白的意思,拉起人就走,“本王也饿了,快走,现在去兴许还能赶得上”·“哎”燕三白被他猝不及防的一带,整个人便随他一起跑了。
两人奔跑在长安城某条人影稀疏的大街上,春日的风吹着红色的白色的衣衫,两张俊俏的脸招惹了一路的行人··“王爷去哪儿啊”·“到了你便知晓”·燕三白想,此刻离城门关闭尚早,便随他跑一跑吧。
李晏虽贵为洛阳王,但身上有着江湖人都没有的洒脱之气,又帮了燕三白不少忙,为他拖延一点时间也无碍··只是到了目的地后,燕三白却极度怀疑起来——刚刚为什么要跑呢·“老板,给我两个大烧饼,要跟我的脸一样大”李晏跟曲水桥头卖烧饼的老大爷比划着。
老大爷眼力见不是很好,也跟李晏比划着,“公子你脸太小啦”·美人瓜子脸,一般都不会太大,至少比老大爷的烧饼要小··李晏微囧,只好在燕三白忍着笑的目光下,说:“那给我来两个跟我两个脸那么大的烧饼。”
老大爷终于给了他两个烧饼,李晏接过,正想把其中一个递给燕三白,可又忽然想到什么,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燕三白整个人都愣住了——为什么啊·就见李晏把烧饼拿回去,放在嘴边吹了几下,又递回来,“你试试还烫不烫。”
燕三白看着他,心里忽然又有点感动·他游历江湖数年,遇到的朋友不知凡几,可这么体贴的,唯李晏一人··“多谢·”他接过来,道了一声谢。
低头咬了一口,唔,还是有些烫,于是自己又吹了口气,这下便真的不烫了··李晏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唔,下次得多吹一口气··其实比起燕三白身上可能藏着的谜团,李晏更好奇,燕三白这上顿不着下顿的,这些年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吃了烧饼燕三白又想告辞,结果李晏又拉住了他,并且说道:“且不急着走啊,我祖奶奶想见你,我可答应了她,要带你回去给她祝寿呢·”·“祖奶奶”燕三白歪头想了想,李晏的祖奶奶,就是……太后·燕三白忙不迭摇头,“不不不,在下还是不去了。”
李晏同他说情,“我已夸下海口,若带不回你,祖奶奶必定得削我,且至少罚我七七四十九日不得出宫,燕兄你可刚吃了我一个烧饼,怎可见死不救”·“这……”燕三白犹豫。
李晏手握折扇立于胸前,“阿弥陀佛,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施主·”·燕三白也真是被他逗乐了,“既是太后相邀,那在下去便是了·”·其实以李晏的身份,完全可以直接命令燕三白进宫,但他没有,这份心意燕三白自然心领。
想来也只是去宫里让那位太后瞧上一眼,并无大事··零丁在皇宫门口等他们,跟着一个不靠谱的主子,他就得学会自己找路走··对于这皇宫,燕三白当年高中状元时已来过一次,所以算不上很陌生。
然此次李晏带他直奔后宫,那里可是妃嫔聚居之地,燕三白行走其中,难免觉得尴尬·君子当非礼勿视,非礼勿听,是以路上偶然碰到来往的宫人,燕三白都没看上几眼。
·倒是人家趁着与洛阳王行礼之时,把他给看了个遍·这后宫之地难得有陌生男子进入,这又是个长得俊俏的,路过的宫女们如何能抑制住心里的雀跃。
偏生李晏这个会来事的,逢人就介绍这位是侠探燕三白,更是惹得宫女们眼中异彩连连,只怕不消一会儿,各宫的娘娘都会知道燕三白来了··燕三白真真是无奈至极,又无法阻止,却没想到更无奈的还在后面。
到了太后居住的广和宫,李晏还没见着人呢,清朗的声音就响起,“祖奶奶,我把状元郎带来啦”·燕三白在后面差点摔一跤,连忙扯了扯李晏的袖子,压低声音道:“王爷,在这宫里可不能这般称呼在下。”
李晏看着燕三白又泛着红晕的耳朵,心里愈发好奇——这个称呼到底怎么了怎么三番五次的,倒像是他在调戏燕三白似的·李晏正想问,可此时太后身边的大宫女碧霄已经迎了出来,李晏便只好按捺下心中的好奇,先带人进去。
太后坐在椅子上,一瞧见李晏和燕三白走进去,就眉开眼笑,“来来来,快过来·”·燕三白摸摸鼻子,上前一步,行了个文臣礼,“燕三白参见太后。”
“燕公子不用那么拘谨,来,再上前一点,让我好生看看·”太后就像一个普通的慈祥老太太,见着俊俏的后生就欢喜,把人拉到跟前,仔细打量着,“果然跟传闻一样呐,长得好生俊俏,跟我们家小凤儿一样。”
燕三白微窘,随即又愣了愣,小凤儿什么小凤儿谁是小凤儿·他转头,就见李晏不自然的别过了头,背着手,云淡风轻的样子——此地无银三百两。
燕三白忽的生出一股快意,风水轮流转啊··这时,有宫女端来了茶水,太后便让燕三白坐下,给她讲讲宫外发生的趣事·燕三白就挑选了些不怎么血腥的比较有趣的案子讲,他是文状元,本身口才便好,虽不如说书先生讲的那般妙趣横生,但也别有一番风味。
天作之合悬疑推理·太后听得很高兴,看燕三白也就愈发顺眼,让碧霄拿了许多点心给他吃·皇宫里的点心果然是不一般,饶是燕三白这样无甚口腹之欲的人,都一不小心吃了许多。
李晏见他喜欢,便把自己那碟都推了过去·燕三白摸摸鼻子,很有些不好意思,索性太后只是掩嘴笑,并没有怎么笑话他··正聊得高兴,忽而有人传报——“太子殿下到”·燕三白不禁往外看,就见一个约莫四五岁,唇红齿白,穿着红色衫衣和白绢下衣的娃娃走了进来。
可说是娃娃,他可是太子,打小便要知书明理,所以虽年幼,走路时却一本正经的,很有礼数··“祖奶奶,宴哥哥,燕大人·”稚嫩的童音字正腔圆,一个个全部叫过来,一个不落。
“小粽子快过来·”太后朝他招招手,太子才显露一点点小孩儿的活泼俏皮,蹬蹬蹬跑去太后身边··太子大名李则端,因为是端午那日生的,皇帝就给他取了这个应景的名儿,寓有‘有礼且端正’的意思。
至于小粽子,那一定又是太后给可爱的小孙子取的乳名··小粽子被抱到椅子上紧挨着太后坐着,一双水灵的大眼睛却往燕三白那儿瞟,被李晏瞧见了,就捏捏他的小鼻子打趣他,“看什么呢”·小粽子晃晃脑袋,欲盖弥彰,“没有看呢。”
李晏也不戳破他,“今日功课做完了”·“嗯,做完啦·”小粽子略显兴奋,“母后说我今日可以找宴哥哥玩儿。”
“那你想不想听这位……燕哥哥讲故事”·小粽子一时间有些迷糊,宴哥哥燕哥哥傻傻分不清楚。
不过他还是很肯定的点了点头,大大的眼睛盯着燕三白,满含期待··燕三白便润了润嗓子,又讲了一个案子·小粽子全程都端端正正的坐在太后身边,很乖巧,只在惊讶的时候瞪大了眼,把嘴张成一个小圆圈,或在精彩之处咯咯的笑,眼睛里亮亮的。
对于从未出过深宫的小太子来说,外面的那方天地是美好而充满惊喜的··过了一会儿太后也乏了,李晏就将小粽子抱起来,带着燕三白告辞·太后仍有不舍,便叮嘱道:“小燕啊,待会儿可一定得留下来用膳,以后多来跟我讲讲故事,可好”·太后开口,燕三白怎敢不从。
只想着自己马上要离开长安,谁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太后总不能天南海北的找他··三人出了广和宫,小粽子一路被李晏抱着,心里满足的在冒泡泡,嘴角的笑意怎么都掩盖不了。
小粽子最喜欢他的宴哥哥,这是宫里都知道的事儿··宫里的用膳时间还未到,李晏就带他们在御花园的亭子里稍事歇息·小粽子明显对这位新来的燕哥哥也很好奇,李晏就把小粽子往燕三白旁边一放,让他俩大眼瞪小眼。
李晏在旁边观摩了一下——嚯,两双大眼睛··“燕哥哥,你是大侠吗”小粽子孩童心性渐渐显露,双手扒着亭中木桌的边缘,努力的探着头以让自己看起来不是那么矮。
燕三白望天思考了一下,“呃……可能算吧·”·“哇……”小粽子的眼里顿时充满了崇拜,“那你会飞檐走壁吗”·“会啊。”
“大侠都穿白衣服吗”·“不是……”·李晏靠在朱红柱子上,饶有兴味的看着,而后又蓦地想起什么,招招手让零丁过来,“我问你,状元郎这个称呼,有什么特别吗”·零丁顿时奇怪的看着他,“王爷你不知道吗”·李晏更奇怪,难道本王应该知道吗·零丁就解释道:“这燕大侠啊,不是名扬天下么,因他是御赐侠探,所以官场上的人都喜欢叫他燕大人,可江湖人却喜欢叫他燕大侠,至于普通百姓么,燕公子、燕侠探、燕大侠什么都行,不过有一类人比较特别,就是秦楼楚馆的姑娘们,这状元郎是她们喊来调戏燕大侠的啊,状元郎状元郎,可不就是郎情妾意的郎么。”
闻言,李晏回头看了一眼燕三白·难怪呢,每次这么叫他,他耳朵都会红,又无奈又窘迫的样子··这时,零丁又狐疑的说:“我还以为王爷你知道了,故意的呢……”·李晏勾起一边嘴角,悠悠笑道:“在你眼里,本王是那样使坏的人吗”·嘶……零丁蓦地觉得身体有点冷,连忙说:“当然不是了。”
然后他在心里默默的加了一句——千真万确,是的··☆、第15章 且把桃花切一斤·晚膳是在李晏的重霄殿用的,太后命御膳房做了几道好菜送了过来。
李晏的重霄殿是他自幼长大的地方,这处院落虽不如广和宫那样大,但燕三白看过来,景致却是整个皇宫里最好的,比方才到过的御花园还好··重霄殿前的院子里,种着成片的桃花,还有一条弯曲的九水河,一座朱红小木桥斜跨河上,桥头悬挂两盏宫灯,景色相当别致。
九曲河里养着锦鲤,小粽子很喜欢那些鱼,小小的身子趴着朱红小桥的栏杆,一看就是好半天··晚膳端上来时天色已晚,重霄殿里的宫灯都被点亮了,燕三白才发现那桃花树间竟也有隐约可见的小巧宫灯。
“我李家本是江南人士,叔父怕我没有双亲在旁,难免思念故乡,所以便仿着家乡的样式给我重修了重霄殿·”李晏嘴角带着浅笑,指了指那座桥,“你看,当时国库亏空,那桥还是叔父命人拆了些桌椅案几做出来的。”
李晏口中的叔父自然就是当今皇帝,世人都道这叔侄两人亲如父子,由此可见一斑·只是李晏虽由皇帝养大,可成年之后便去了洛阳,不掌兵权,连朝堂之事都甚少插手,民间便也有了另一种流言。
毕竟,若李晏的父亲不死,那这皇位,自然便是要传给李晏的··不过这些流言燕三白当然不会在李晏面前提及,这深宫大院的事一旦涉足,恐一生都难以挣脱··李晏也没有跟他多提,两人在桌边坐下。
“燕公子是北方燕家的”·燕三白点点头,“只是偌大一个燕家亡于战乱,如今只余一位老仆独守家中基业,在下也多年未归了·”·燕家在前朝乃是赫赫有名的门阀世家,在北方一隅影响力可堪比朝廷,只是这毕竟是前朝的事,如今的大周,已无多少人再记得那个曾经的显赫世家。
燕三白能活下来,也是一个奇迹··这时小粽子跑过来,爬上凳子独坐一方,还像模像样的拿着筷子,像个小大人似的一点也不用别人帮忙··两大一小开始月下独酌,小粽子被李晏哄骗着喝了点酒,两颊顿时变得红扑扑的,拿着筷子的手也不稳当起来,还非要给李晏和燕三白夹菜。
李晏在一旁笑,燕三白也忍俊不禁,但到底没他那么不厚道,主动把碗递过去,免得小粽子夹不到正确的地方而哭鼻子··不一会儿皇后派人来接小粽子回去,偌大的重霄殿除了宫女太监,就只剩李晏和燕三白二人。
燕三白又旧事重提,打算明日一早便告辞离去··李晏也不再阻挠,洒然一笑,“那你明日醒来便可让零丁带你出宫,我起得晚,便不送你了·”·燕三白:“……”·“怎么,生气了”李晏笑问。
“没有·”·“我只是不喜别离,你又偏要走,本王也是伤心呐·”李晏打趣着··燕三白便道:“若有缘,日后自会相见。”
话题不知不觉又扯到了缘分上,李晏最喜欢扯这些摸不着边际的东西,便拉着燕三白多喝了几杯·燕三白不胜酒力,吃晚饭回到厢房时脑袋里已经晕乎乎的,强撑着洗漱了一下,爬进柔软的被窝里倒头就睡。
翌日,李晏果真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更衣之后打算出去转转,迎面碰上零丁,便问了一句,“燕三白呢把他送走了吗”·零丁奇怪的看了他主子一眼,“燕大侠不是也没起呢吗”·“还没起”李晏折扇一拍掌心,心道:该不会真被灌醉了吧·李晏忙回身去敲厢房的门,可是没人应,他便直接推门而入,就见那床上鼓起了一个小包,几缕青丝蔓延在枕上,就是不见脸。
李晏摇头笑了笑,这燕侠探的睡姿可跟个小孩儿似的··“燕兄”李晏过去拍了拍那鼓起的小山··“嗯……”小山这才有了些动静,里面的人缓慢的挪动着,隔了一会儿,才艰难的露出小半张脸。
燕三白唇色发白,两颊微红,远山般的黛眉微蹙着,微微睁开眼,眉宇间竟透出一股孱弱来··“王爷……现在可是午时了”燕三白瞧见那亮眼的天光,顿时醒悟自己误了时辰,连忙要坐起来。
却不料一双大手伸过来牢牢的压住了他的肩,“你别动·”·略显冰凉的手掌贴上额头,燕三白顿时觉得昏沉沉的脑袋里舒服多了,便很乖的不动··李晏却蹙起了眉,回头道:“零丁,去请太医。”
燕三白这病来得太突然,明明昨夜还好好的··不一会儿,太医匆匆赶到,他还以为是洛阳王出了什么岔子,一路都跑得很急·进了重霄殿才发觉洛阳王好好的,倒是床上躺着一位。
太医粗略看了一眼,见李晏面色不愉,心里咯噔一下——这下可好,这位肯定也是不能怠慢的主··思及此,他连忙从随身药箱里取出红线递给床边随侍的侍女,“快给她系上。”
侍女愣了愣,没接·太医皱皱眉,催促道:“快啊”·侍女奇怪的看了他一眼,转而看向李晏·李晏也奇怪的看了太医一眼,“王太医,男子……也需悬丝诊脉”·“啊”王太医惊讶的下巴上的山羊胡都抖了一下,急忙回过头细看,就见床上那病美人咳嗽了一下,伸出自己的手,“太医,在下是男子,你直接诊脉便可。”
王太医顿觉面上无光啊,连忙坐过去给他诊脉,可看了眼那白皙皓腕,再往上看那面容,不怪他看错啊·燕三白这会儿也尴尬得紧,他虽然病着可头脑依旧灵活,哪里不知道太医是怎么想的,多半……是把他误认为李晏的红颜知己了。
“王太医,他没事儿吧”李晏凑近了问··王太医此刻急需在洛阳王面前挽回自己的形象,故而摸摸自己的山羊胡子,道:“王爷不必担忧,这位公子并无风寒,双颊微红、体温异于常人是因为喝多了酒,又蒙在被子里睡了一晚的缘故,过一会儿便自然消退。”
·“什么”李晏眨眨眼,哭笑不得··燕三白也闹了个大红脸,真想马上用轻功遁走··“不过,”王太医又说:“这位公子的胃很不好,长期饮食无规律,又无调养,昨夜想必是吃多了,又喝了许多酒,这胃便不堪重负,所以公子脸色不佳。
此刻可仍是难受”·面对王太医努力使自己看起来慈眉善目的表情,燕三白直想与世长辞··这样的病因,还不如风寒呢··偷偷瞅一眼李晏,果然,此人已板起脸来。
“脸色如此之差,怎会好受得了·”李晏直接待燕三白回答了,并叮嘱王太医开药调理,燕三白想说话,他直接一个冷冰冰的眼神递过去让他闭嘴,举手投足都显出一股强硬之风。
王太医被勒令马上开药,之后被送出重霄殿时,回头看了看刚刚的厢房,心里又如跑马般有了个新的念头——以前可从没听说洛阳王殿下带哪个人回宫,是以他刚刚相差了。
可现在见洛阳王殿下这关怀有加的样子,他不会……有龙阳之癖吧·天作之合悬疑推理·王太医一瞬间有如醍醐灌顶,这可不得了啊,得赶快忘了,忘了·房内,燕三白摸了摸鼻子,寻思了一会儿,想好说词,才开口与坐在桌旁背对他的李晏说话。
“王爷……”可他刚说了两个字,又被打断了··“你还想说什么”李晏挑眉看他,手中的医术往桌上一丢,‘啪’的一声,“你还当自己是六岁幼童吗堂堂文状元,御赐侠探,文武双全,怎会如此不爱惜自己的身体”·若说得风寒可以是不小心,可这胃病就完全是自找的了。
燕三白被一通训,这还是行走江湖头一遭,难免心中难平,“其实在下也不是很难受……”·“要我找面镜子给你看吗”李晏眯起丹凤眼瞟过来,颇有种摄人心魄的味道。
“这便……不用了……”燕三白的声音小了下去·他知道自己脸色肯定不好,但说难受,是真没有那么难受·究其原因,大约是痛习惯了。
不过隔了一会儿,婢女端着药进来,燕三白看见李晏伸手探碗壁温度的举动,心里的憋闷又消了下去·待李晏端着碗过来,他非常配合的屏住呼吸一口闷,李晏的脸色这才好看了点。
零丁在后面暗自为燕三白捏了把汗——他家王爷其实就是个老好人,什么闲事都爱管,燕大侠好歹也是他看得顺眼的,如此不爱惜自己的身体,王爷当然不会放任不管了。
燕三白很识相的不再提要去云游的事,因为李晏笑着跟他说——云游你这幅样子是想回归西方极乐世界吗·至此,燕三白彻底偃旗息鼓。
下午时,小粽子过来了·听闻燕哥哥生病卧床,他就带了一个小篮子的吃食过来探病,趴在床边,摸摸燕三白的脑袋,“燕哥哥要好好吃饭·”·燕三白:“……”·谁能知我心伤·也不知是不是小粽子开启了什么奇怪的封印,一个下午,燕三白迎来了好几波的探病人马。
太后、皇后、还有各宫娘娘,她们虽然碍于男女有别并未亲至,但心意却到了,甚至连皇帝都从御书房送来慰问··燕三白自己都很诧异他何时有了这样的人缘··往后的几天,燕三白都在重霄殿中养病,被李晏喂各种滋味甚苦的药,然后监督三餐。
李晏时常坐在他房里的椅子上,把玩着手里的折扇或者玉石,嘴角勾着笑欣赏燕三白喝药的英姿··所幸李晏并不是整天都在重霄殿,一日之中有半日都不在··这一天燕三白醒得晚了些,胃里的痛感已经渐趋消失,他便披了件白色的外袍下了床,推开窗户,就听雨打屋檐,滴答滴答的声音不绝于耳。
外面下起了淅淅沥沥的春雨,满院的桃花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开了,一股清幽的香味扑面而来··李晏似乎不在,燕三白嗅到了空气中久违的自由的味道··于是他推开房门沿着木制的回廊走着,一面是朱红的雕窗,一面是垂着雨丝的屋檐,倒是有几分诗意。
只是没走几步,自由就没了··他看到李晏就盘腿坐在前面的走廊上,身后是洞开的大殿门,身前放着一个小案几,时而抬眼透过稀疏的雨幕看着满院桃花,时而又低头执着毛笔涂写着什么。
李晏给人的感觉一直是风流倜傥、游戏人间,燕三白还从未见过他这样专注的神情,好像独居于一方天地里,身外再无他物··于是燕三白便忍不住好奇的往案几上摊着的那张宣纸上去看,就见一幅丹青跃然纸上,那是墨色的树,浅色的雨,寥寥数笔却颇有神韵。
旁边还有一句题词——且把桃花切一斤··那字工整中带着些疏狂,且把桃花切一斤,唯美中透出一点名士豪情,不愧是洛阳王的手笔·可他似乎仍有些不满意,忽而问:“一斤桃花,配几钱美酒”·燕三白顿了顿,此间再无他人,李晏一定早感觉到他来了。
略微想了想,燕三白回答道:“三钱·”·李晏眼睛一亮,立刻提笔,写下下一句——三钱美酒换浮名··“怎么样,状元郎,我这两句可还入得了你的眼”李晏回头笑问。
燕三白已是放弃了纠正他‘状元郎’这个问题,遂无视之·单从诗句而言,他很喜欢这两句的意境,便如实的点点头··“等等,我给你变个戏法。”
李晏为燕三白的诚实而感到高兴,于是又换了只笔,沾了些朱砂,如行云流水般于宣纸上轻点··燕三白仔细看着,就见那墨色的桃花树上,一朵朵或浓或淡的桃花渐次开放,一朵,又一朵,小巧玲珑。
李晏的手中的笔就仿若有了生命一般,在纸上跳跃着,每一次点下,都绽开一朵花··妙笔生花·燕三白的脑袋里忽然蹦出这个词来,李晏这一手丹青,不是戏法,胜似戏法,竟看得他移不开视线。
画完了,李晏放下笔,把宣纸往燕三白的方向一挪,“送你·”·燕三白愣了愣,“送我”·李晏洒然一笑,“日后你行走江湖,若没钱了还可以拿出去卖啊,这样我也就不用收到故友胃病发作克死异乡的消息了。”
燕三白:“……”·这件事你到底还要说多久·这时,零丁撑着伞跑进来,脚步匆忙,踏碎了满院宁和。
“王爷不好了秦桑姑娘坠楼身亡了”·☆、第16章 红颜薄命·“驾”三匹快马冲出皇城,雨点拍打在蓑衣斗笠之上,溅出一篷水雾。
半个时辰前,来自东都洛阳的传信鹰隼划过雨幕飞入了长安皇宫,带来了远方的恶耗——洛阳城花魁,浅绛楼的秦桑姑娘,坠楼身亡了··这个消息,让一向宠辱不惊的洛阳王也脸色大变。
很多人都知道,洛阳王李晏与花魁秦桑关系匪浅,而这一次太后大寿,浅绛楼更是有消息传出,秦桑将奉洛阳王之命带着楼里的姑娘去长安献舞·事实也正是如此,李晏先行一步,而秦桑则耽搁些时日再出发。
谁料想,红颜薄命··而真正让李晏色变的,是藏在春雨里的一抹杀机··昨日,洛阳城也下了一场春雨·但春雨细如丝,天空看起来还是很晴朗。
而浅绛楼最高处的阁楼里,却亮起了无数的微弱烛火··它就像一座灯塔,高高的矗立在洛阳的上空··大家不禁抬头去看,却见一抹绯红如惊鸿坠影,转瞬间,砸在浅绛楼前那片空地上。
殷红的鲜血流淌,和雨水混合在一起蔓延开来··大片的空地上,忽然显现出几个硕大的血字——负心薄幸,其罪当诛;以吾之血,取汝之命··而那倾城绝艳的花魁,就躺在那血字中央,一只金步摇歪斜的插在她的发鬓上,‘滴答’‘滴答’,往下滴着血。
中夜,春雨初歇··三匹快马星夜赶路,行至洛阳城紧闭的大门前·城楼上的守城兵举起火把喝问:“来者何人”·马背上的旅客没有回答,一块令牌被精准的抛向士兵,士兵凑近火把一看,连忙大喊:“是王爷开城门——”·来人自然是李晏、零丁,和燕三白。
秦桑的死和那血字透着一股不寻常,李晏便决定星夜赶回·幸亏长安与洛阳相距不远,三人有武功在身,大半日的光景便到了··此时的洛阳一片寂静,中夜的长街上连半个人影也无。
不过浅绛楼里却仍是灯火通明,鹰隼先一步将李晏的书信带回,洛阳刺史贾青便早早的等候在这里,来回在浅绛楼门口踱着步,神色焦急··只是贾青作为一州刺史,再怎么着急也不该显露出如今这样沉凝的神色,毕竟死的人虽与洛阳王熟识,也只是一介风尘女子。
是以李晏见了他第一眼,便问:“怎么了”·贾青不敢有所隐瞒,“王爷,李一海的儿子李潜死了·”·这时,一个温润的声音自李晏背后响起,“请问他是什么时候死的”·贾青看过去,就见一个白衣人除下斗笠,头发上带着些许的雨丝,从李晏身后走出来。
“这位是……”·“在下燕三白·”燕三白拱手··“他来助我查案,有什么线索都可跟他说·”李晏交代着,率先步入浅绛楼大堂。
楼内的烛火都亮着,姑娘们都被在房里休息,只有徐娘半老的老鸨九娘坐在里面,面露忧色··看到李晏进来,她不禁面露喜色,忙不迭站起来,“王爷你可回来了,秦桑她、她……”·九娘泫然欲泣,那厢贾青跟燕三白说了下李潜的事情。
李潜的爹李一海是有名的富贾,为人乐善好施,在洛阳城名声不错·而儿子李潜却是个中规中矩的,既无美名,也不像某些富家子弟一样纨绔··而就是这样一个在洛阳百姓心中都没什么印象的人,一个时辰前,被发现死西街破庙,死相极其凄惨。
“怎么个凄惨法”燕三白问··“被凶手开膛破肚,剜去了心脏·”贾青已见过尸体,那胸前血肉模糊的样子实在让他心有余悸,此刻心里还突突的。
那厢秦桑刚死,才不过一天,李潜就死于非命,再加上那血字,难免不让人产生联想,难怪贾青的脸色那么不好看·燕三白这样想着,问:“秦桑坠楼的地方在何处”·“我带你去。”
出声的是李晏,他稍稍安抚了九娘几句,便领着燕三白往楼上去··他对这里很熟悉,以前曾多次来这儿,走过一层又一层的楼梯,推开门,一重重的红色纱帘在微风里轻轻摇曳着,掀开来,就能看到那个和他同样喜爱绯衣的女子坐在窗旁的梳妆台前,静静的抚着琴。
她回头,眼角一颗朱砂痣,明媚动人··而今伊人不在,摇曳的红纱帘后面,只有满屋的烛火,摆在床上、八仙桌上、梳妆台上、地上,密密麻麻,将整个屋子衬得诡异万分。
那纱帘晃啊晃,晃得人心都恨不得跟着颤一颤··忽然,一道幽幽的女声从背后传来,似乎在叹息着:·“我终于等到他了,董郎……他终于回来了。”
“谁”贾青头皮发麻,立马回头断喝,右手瞬间搭上剑柄·就见门口忽然转出一个女子来,巧笑顾盼的看着他们,“刺史大人莫急啊,小女子秋蝉,给各位大人见礼了。”
“你是何人为何要在这里装神弄鬼”贾青一颗提起的心略放松了一下··那秋蝉生的极为漂亮,鹅蛋脸,柳叶眉,腰肢柔软,就是那双眼睛太勾魂,凭空添了几分妖气,“这大半夜的,小女子自然是这浅绛楼里的姑娘了。”
贾青却丝毫不为美色所动,冷冷的看着她··燕三白便道:“姑娘,方才你为何要说那句话”·“还是这位小哥和善些。”
秋蝉嫣然一笑,道:“小女子听闻洛阳王殿下归来,便早早的候着,想为王爷提供点线索·”·“线索可是刚才那句话”燕三白追问。
秋蝉点点头,“秦姐姐自王爷走后便不大对劲,看上去有些神叨叨的·前几日的时候,我来她房里找她,还未撩开纱帘走进去,秦姐姐便隔着那帘子同我说了这句话。”
“那秋蝉姑娘可知那董郎是何人”燕三白问··秋蝉却扑哧一笑,“可不就是那个闻名天下的董郎么,王爷与秦姐姐一贯亲厚,想必一定知道这个——子虚乌有的董郎。”
这时李晏已独自一人走进了房内,折扇挑开纱帘,避过满地的蜡烛,打量着四周·闻言,他回过头来,“董郎是梦笔生所写的风月话本《蝴蝶梦》里的主人公,秦桑最爱看这本书,平日里手不释卷,也曾多次提及过他。”
·天作之合悬疑推理·可书中的人物,又怎会到这尘世里来找她·“这秦姑娘不会是害病了吧”零丁不禁狐疑道。
“或许世间真有一位与董郎相似的男子也说不一定·”燕三白说着,也走进屋子细细查探起来·过多的蜡烛把屋子照得很亮堂,贾青说自出事后这屋子里的摆设便再没有人动过,连蜡烛也一直让它燃着。
西侧的窗户洞开着,秦桑就是从这里坠楼的·而这扇窗的窗沿上,一共摆着三根蜡烛,蜡烛均匀分布,稳稳当当的竖着,没有任何被挪动过的痕迹··燕三白看了一会儿,又背转过身,凝神打量着身前的蜡烛。
无数的烛光摇曳,使他的眼神迷离起来,可很快,那迷离的烛光中,一个绯衣的绝色女子款款走来·纤足点在那些蜡烛的空当里,走过预留出来的路,走到窗前,纵身跃下·可是不对,窗沿上的蜡烛还是完好的。
秦桑走到窗前,被人从窗户中推下·此时凶手应该还在房间内,他点上蜡烛放于窗沿,然后再神不知鬼不觉的离去··思及此,燕三白回头问秋蝉:“秦桑坠楼时,楼里可有人看见”·“小月见到了。”
秋蝉说,“她是秦姐姐的贴身丫鬟,只是据她说,她进来时也只见到一片衣角罢了,赶过去已来不及了,当时房里并无他人·”·贾青走过来,沉声道:“燕大人是否也觉得很怪异秦桑是背面着地的,应当是被人推下楼,可按照小月姑娘所说,秦姑娘完全是自杀。
而这蜡烛,又显然是后来摆上的·”·这时,一直沉凝不语的李晏忽然转头问了一句,“这里一共有多少根蜡烛”·燕三白愣了愣,四下看了几眼,道:“一共一百零八根,这数字可有特别之处”·“一百零八根……果然不错。”
李晏的眼中忽而闪过一丝光亮,“梦笔生还有一本话本《痴情孽海录》,其中的女子为了报复薄情郎,就曾点燃一百零八根蜡烛布下巫蛊之术,施下诅咒,致使那薄情郎心肺俱裂而死。”
“诅咒莫非是那血字”零丁听得张大了嘴,这实在是太让人惊奇了,刚刚贾青也说那李潜被人挖了心脏·燕三白和贾青都没看过什么风月话本,于是都向李晏投去询问的目光。
秋蝉却是倚门而笑,似乎对这生生死死的浑不在意,“可不是嘛,负心薄幸,其罪当诛;以吾之血,取汝之命·啧啧,负心汉罢了,杀之便好,何苦要断送自己的性命”·闻言,零丁不由打了个寒颤,这女人,心忒狠。
又一阵凉风吹来,吹得屋内的烛影摇了摇,一些蜡烛燃烧过久,早到了头,便熄灭了·屋内,顿时黑了许多··零丁瞧着房里骤然多出来的黑暗,想着那绝情夺命的诅咒,不由往李晏身边靠了点。
燕三白一直盯着那窗户,不言不语··蓦地,他动了,轻功走起,足尖在梳妆台上轻点,只见窗沿上那三根蜡烛的烛光晃了晃,一袭白影便已踏着月色落在浅绛楼对面的屋顶上。
贾青的瞳孔不由紧缩,“蜡烛没倒”·李晏探出窗子往下看,燕三白站在比这儿矮得多的屋顶朝他挥了挥手——其实刚刚的问题还有一个可能的解释,那就是秦桑的轻功很高,就跟燕三白一样高。
☆、第17章 剜心·城西破庙··燕三白蹲下来,掀开白布,一股血腥味顿时扑面而来·身后的零丁看了,赶忙捂住自己的嘴,死人他也不是没见过,可这整个胸膛被剖开,血肉外翻,脏器被割下的样子乍一看见,着实让人难以直视。
李晏也拿扇子遮着半张脸,倒没后退,只是微微蹙着眉,问:“如何”·燕三白仔细看了看,视线在那刀痕处反复流连,神色认真,“凶手的力气不大,且并不擅长切割,所以这里的伤口都不深,因为无法一刀了事,所以反复下刀,才造成此等血肉模糊的模样。
凶器应当是匕首一类的东西,奇怪的是这里并没有打斗的痕迹·而李潜的力气应该不比凶手小,且身上没有捆绑的痕迹,他为何没有反抗”·贾青站在稍远的地方,并不愿多看,“不错,仵作也是这样说的,而且李健并不是一刀致命而死,凶手好像刻意避开了心脏,乱刀将他刺死。”
“那应该是为了保持心脏的完整·”燕三白道··零丁和一干衙役们不禁咋舌,这听着怪渗人的··燕三白站起来,四下打量着这间破庙。
这是座小庙,只此一间庙宇,而且年久失修,屋内杂乱不堪,连佛像上都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尘·屋内各个角落还堆着一些破布堆,地上还有少许的灰黑痕迹··“这里的流浪汉呢”燕三白忽然回头问。
“流浪汉”贾青愣了愣,答道:“发现尸体时,此处并没有流浪汉啊·”·燕三白便指了指那些破布堆和灰黑痕迹,“那这些怎么解释布堆上没有灰尘,可见有人动过,那灰黑色痕迹也很新,应是有人生了篝火取暖。”
“这……”贾青道:“来报案的是打更人,他路过小解,血腥味飘出来才发现不对·等衙役赶到时,这里并没有人在·”·“不对,”燕三白却很笃定,“下了雨,地上的脚印便会很明显,从外面进来的路上有几道鞋印,其中有一个人鞋子坏了,脚趾露在外面,与其他人的脚印都不同。
可是我只看到他进了破庙,根本没有出去的痕迹·人,应该还在这里·”·贾青尚且有些不可置信,李晏却已冷声下令,“给我搜·”·片刻之后。
“王爷佛像后藏着人”两个衙役使劲儿从佛像后拖出一个人来,那位置很隐蔽,寻常人很难想到那么个缝隙里还能藏人,所以一开始便忽略了过去。
被拖出来的是个衣衫褴褛的中年流浪汉,动也不动,像是死了一般,可脸上却流露着幸福的笑容,很是诡异··燕三白快步过去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活着,应当是被人下了迷幻药。”
“是极乐散,中之便会沉浸在自己心中的极乐幻想里,一般人难以挣脱·”李晏却是一眼就认出了这种药,“我以前在蜀地见过·”·“可有什么解药”燕三白问。
这流浪汉被这样蛮横的拖出来都没醒,可见药效十分强劲··李晏摇摇头,“须得让中招之人伸出生死边缘,受大刺激,才可醒过来·”·“总不能砍他一刀吧”零丁疑惑着,就见燕三白迟疑了一下,伸出了手,“我来吧。”
零丁还以为燕三白真要听他的话砍这流浪汉一刀呢,连忙摆手示意自己可是开玩笑的,“燕大侠你可别当真啊……”·燕三白却好像没有听到他的话,那只修长白皙的手已经伸到了流浪汉的脖颈处,五指张开捏住他的后脖颈,微一用力,一个眨眼的功夫,就见那流浪汉忽而露出痛苦惊惧的表情。
不出三秒,他便粗喘着气,猛的醒了过来··零丁不由睁大了眼,这什么功夫·“咳、咳咳……”流浪汉还兀自惊疑未定,方才他正做着衣锦还乡的美梦,可忽然间,死亡的阴影便笼罩了他,那一瞬间真的像是要死了一样。
但那痛苦很短暂,短暂的像是从未存在过一般··他猛的睁开眼,就见一张温和的脸看着他··“你没事吧”他问··那人的声音很轻柔,流浪汉不自觉的便放松了警惕,点点头,“没事、我没事……”·“你就住在这个庙里,对不对”·“是啊……”·“那你还记不记得你睡着前,看到过什么”·“没、好像没有吧,我记得天很冷,我就窝在布堆里睡觉,然后我就开始做梦,有个很漂亮的女人问我愿不愿意娶她,她真的很美,皮肤白得……”·“咳。”
燕三白赶忙打断了他,这显然是个春梦,并不适宜在大庭广众之下讲出来··流浪汉也随即意识到这点,老脸一红,虽然那张脸满是污垢都看不出来,“后来……后来就是现在了,你们是谁啊为什么在这里”·流浪汉四下看了一眼,看到贾青和后面衙役的官服,脸色顿时大变,整个人不禁往后缩,“你们是不是来赶我走的我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么一个容身之处,你们又要来把它夺走当官的果然没一个好东西”·“休要胡言”贾青面色铁青,他偷偷看了李晏一眼,免得触怒了他。
“无妨·”李晏自然不会把这些话放在心上,反而问道:“城内有专门的收容所,你为何不去那里”·“我堂堂男子汉,为何要接受你们的施舍”流浪汉很激动。
“可此处发生了命案,你还是去收容所暂避一下罢·”燕三白劝道··流浪汉对燕三白的印象还是不错的,听了这话将信将疑,他不过是睡了一觉,怎么会出命案了呢。
他提出要看一看尸体,零丁却道他不识好歹,王爷好心问他,他还如此态度,于是走过去把白布一掀,“看吧·”·零丁就是想吓吓他,谁料流浪汉看了一眼,竟然胆小得直接晕了过去。
众人面面相觑,皆是无语·最后李晏招招手,让衙役过来把他送去了收容所··破庙里再无其他可探寻的线索,燕三白和李晏并肩往回走,零丁则先一步回了王府。
原本李晏是想带燕三白暂回王府歇息的,毕竟他的病刚好·只是燕三白看了眼天色,算算时辰,天都快亮了,于是便不想回去睡·此刻思维正活跃,正好把那些线索理一理。
两人便往浅绛楼走··“王爷,可否跟在下聊聊秦桑姑娘”燕三白的话语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探寻,毕竟红颜知己新丧,他这是在触人家的伤心事。
李晏抬头看了一眼远处阁楼明亮的浅绛楼,道:“也没什么不可以讲的,秦桑第一次来洛阳时是三年前,那时我也刚到洛阳不久,听闻浅绛楼新出了个花魁,一舞动九州,于是便去看了一眼。
秦桑之姿确实冠绝洛阳城,不过最令我心喜的是她也是一位琴道大家,于是我便时常去找她切磋琴艺,一来二去便熟了·说是知己,于琴道上倒也不假·”·听洛阳王如此坦荡,燕三白微微一笑,说:“那……你可听她说过什么意中人除了那个董郎之外。”
“没有,这几年我从未听她提过董郎以外的人,我有时也笑她魔怔了,书中的人物怎能当真,她却真的生气了·我要为她赎身,她也不肯,说总有一天那个董郎会来找她。
现在想来,当真有些蹊跷·”·如此看来,秦桑在等董郎,董郎来了,可是秦桑却死了,并且留下诅咒·难道是董郎负了她李潜就是董郎·“王爷,你知道秦桑姑娘来洛阳之前的事吗”燕三白问。
“她对过去讳莫如深,我怕提及她的伤心事,便没有多问·”李晏仔细想了想,忽然又想到了什么,“对了,她有一块玉佩一直戴在身上,那是一块鸳鸯佩,很像是定情信物。”
那会是那个从书中走出来的董郎所赠吗思及此,燕三白便拜托李晏把那玉佩取过来给他看一看,或许玉佩上会有什么线索··两人慢慢走着,不多时便走到了浅绛楼门口。
此时天边渐渐泛出鱼肚白,浅绛楼檐角上挂着的金色铃铛被风吹着,轻轻摇曳起来,清脆的铃铛声和着鸟鸣,揭开了崭新的一天··洛阳城也叫花都,春天正是百花盛开的时候,燕三白不由吸了口清气,那里面有淡淡的花的清香,提神醒脑。
然而,他似乎从那花香中闻出了些不同寻常的味道··李晏看到燕三白什么有异,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正是秦桑坠楼的地方,血字显现之处··天作之合悬疑推理·不过因为那场雨,血字已被冲刷的差不多了,地上沾着几片花瓣,已浑然看不出先前的可怖模样。
燕三白却像是看到了什么,蹲下来伸手在地上摸了摸,地面很粗糙,略有迟滞感··指尖放在鼻下捻了捻,燕三白终于闻出了那股味道,“是鱼胶,在下好像知道这血字是怎么形成的了。”
抬头,李晏的眼里也露出恍然,显然他也想到了·他随即叫过守在浅绛楼的衙役,“马上去查,城中有哪几家商铺在卖鱼胶,又有谁买过,查到之后速来禀报。
还有,让零丁把秦桑身上的玉佩取来·”·衙役赶忙去了,李晏和燕三白转身进了浅绛楼··楼里的姑娘们陆续起来了,大部分人神色之间都有些憔悴,楼里发生这么大的事,显然她们都没睡好。
但洛阳王的到来显然是一剂良药,姑娘们脸上立刻绽放出笑容,围过来喊王爷··燕三白机警,在听到第一声王爷时便后退了一步,借着帘子投下的阴影掩住了半张脸。
李晏一回头,人就不见了··嘿,跑得忒快··楼里的小二忙进忙出的给各位大人端茶递水,走过那处帘子,忽然被黑暗中一只手给抓住了··小二正想出声,就听一个温润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这位小哥,在下有事相问。”
待回头,发现是个长得极好的年轻客人,小二顿时换上了笑脸,“请问公子想问什么凡是有关楼里姑娘的,我都知道,不知您看上哪个姑娘了”·燕三白摸摸鼻子,“在下是来查案的,看上哪个姑娘这种事,你得问那边那位王爷。”
小二回头看,好嘛,姑娘们昨儿个还憔悴得好像死了亲娘,今天又一个个生龙活虎了··“小哥,你知道平日里都有谁来找过秦桑姑娘吗”·闻言,小二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然后又指了指李晏,“公子你莫不是在说笑,这洛阳城谁不知道秦桑姑娘是王爷看中的,还有谁敢来染指啊九娘还特意把秦桑姑娘安排在最高的阁楼里,那儿除了王爷,可好久都没有男人上去过了。”
“啊”燕三白愣了愣··“咳,秦桑姑娘也是命苦,你说她死的时候还在咒那负心汉,这负心汉是谁啊”小二似乎意有所指,“好几年了,王爷都不给她赎身,也不知道为什么。”
“不是还有个董郎么”·小二摆摆手,“书里的人物哪能作数,难道他还会从书里跑出来不成可怜秦桑姑娘痴心一片……”·小二很为秦桑不平的样子,不过大约也知道言多必失,说了几句就不再说了,只恳求燕三白一定要抓到凶手。
这时,二楼忽然传来一个略带讥笑的声音,“哟,姐妹们今儿个好兴致啊,秦姐姐可还在地下看着呢·”·燕三白抬头,就见秋蝉倚在栏杆上,笑看着下面的人。
下面的人也不甘示弱··“谁不知道你秋蝉昨天晚上就等了一宿,心急得巴不得秦姐姐早点死呢·”·“就是,我们楼里就你最有嫌疑·”·“谁不知道你跟秦姐姐关系不好啊”·秋蝉眯起眼,嘴角泛着冷冷的笑意,却也不怵,悠悠的道:“是啊,我是看很多人不爽。
不过我要是想杀人,一定先弄死你们这些小浪蹄子·”·“你”楼下的姑娘们气的珠钏乱颤··燕三白和李晏对视一眼——有戏。
“我说的有错吗”秋蝉挑起眉,“见到个漂亮男人就眼冒绿光,不是小浪蹄子是什么·我说你们为什么不回头看看那个躲在帘子后面的男人,谁要是不春心荡漾,我就把头上这只金步摇送她。”
燕三白一下睁大了眼——他已经躲得这般远,为什么还能扯到他身上来·☆、第18章 杀机·李晏坐在红木桌旁,端起茶杯轻轻吹了一口气,端的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燕三白躲在帘子后,睁大的眼睛出卖了他——花丛于他,宛如虎穴龙潭··姑娘们看到燕三白果然两眼放光,秋蝉又适时的补了一句,“这位便是大名鼎鼎的状元郎,燕侠探了。”
果然,最怕的还是来了·状元郎就像一个江湖诨号一样,叫得比燕三白的本名还要响亮··燕三白看向李晏——江湖救急·李晏挑了眉——方才是谁跑得快·燕三白那双好看的黛眉顿时有些耷拉了下来,人不救我,我只好自救。
就在姑娘们的魔爪即将摸到他时,燕三白纵身一跃,飞上了二楼,稳稳的落在栏杆上··“哇——好俊的轻功”·“状元郎,再飞一个看看啊~”·“状元郎你下来啊~奴家还在下面等你呢~”·…………·燕三白真是哭笑不得,站在栏杆上进退两难。
然而他的余光却瞥见对面的秋蝉似乎跟他身后使了个眼色,他顿时警觉,立马跳跃到了旁边的栏杆上··背后的姑娘扑了个空,也不恼,咯咯一阵笑,“状元郎好身手,只是莫要再跟奴家躲猫猫了嘛。”
燕三白心里一颤,鸡皮疙瘩顿起,差点没从栏杆上掉下去··他拱手讨饶道:“诸位姑娘,在下是来查案的,便放过在下吧”·秋蝉在对面煽风点火,“状元郎哟,男子汉大丈夫,怎的要小女子来让呢”·燕三白摸摸鼻子,“在下惭愧。”
这时,李晏终于大发慈悲的发话了,茶杯放在桌上,发出一声清响,“好了,他面子比较薄,没有我的允许,你们可不准随便调戏他·”·姑娘们这才恋恋不舍的散了,留下诸多燕三白无福消受的媚眼。
燕三白正要跟李晏道谢,忽然脑中灵光一闪,便抬头看向楼顶,若有所思··李晏看到他的神情,知他必有所发现,便来到他身旁,问:“如何”·“我们去楼顶看看。”
燕三白说着,足尖轻点,几次辗转腾挪,只眨眼的时间便到了最顶层的走廊里,推开窗户翻上楼顶,燕三白四下巡视,就叫一片红色的碎步挂在屋脊上··李晏走过来瞧了瞧,“是秦桑的。”
燕三白点点头,往前走了几步到楼顶边缘,往下看,正是秦桑坠楼的地方··至此,秦桑的坠楼之谜也可以解开了·她是从这里,而不是从房间的窗户里坠下,坠落过程中恰好被婢女小月撞见。
这正好可以解释为什么窗沿上的蜡烛没有倒··“如此看来,秦桑姑娘不可能是自杀了·”燕三白道:“秦桑姑娘不会武功,是绝不可能一个人登上这里的。”
“可杀死李潜的凶手看起来也没有武功,力气羸弱,难道不是同一批人”李晏跟燕三白一样,当然不相信什么诅咒杀人,或许,这两件事根本没有任何关联,而是李潜的仇人假借诅咒的名头来混淆视线。
“王爷燕大侠”这时,楼下传来零丁的声音··两人也不按原路回去了,直接从楼顶跃下·零丁就见前一刻那两人还在楼顶,下一刻便出现在自己身侧,一左一右,叫人猝不及防。
他连忙拍拍胸脯,心里又惊奇又羡慕,自家王爷下来时还在半空借了一下力呢,可燕三白就这么直直的像片叶子飘了下来,果然是我辈楷模·李晏瞧着他那没出息的样子,好笑着摇头,“什么事”·零丁这才想起正事,“王爷,我按你的吩咐去取秦桑姑娘的玉佩,可是玉佩不在她身上,我找了半天都没发现。”
“会不会是放在房里了”燕三白问··“不可能·”李晏很快否定了这个可能,“我从没看到她把那块玉佩摘下来过,而且她在玉佩上打了个死结,很难掉落。”
“这么说,玉佩有可能被凶手拿走了·”燕三白沉吟道:“那这样,王爷你去查一查秦桑姑娘和李潜是否真有关联,我去李家探一探究竟。”
现在的关键在于这两桩案子到底有没有联系,否则分开来看,很难找到正确的路·李晏又必须在太后大寿之前赶回长安,留给他们得时间不多,也就六七天罢了。
然而面对燕三白合理的分配,李晏却说——“不·”·燕三白不解,难道他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李晏刷的打开折扇,就见全新的扇面上,画着犹如小山般的……栩栩如生的包子,摇一摇,“先吃早饭。”
元丰包子铺是洛阳城内数一数二的老字号,价格公道,手艺正宗,是独属于洛阳城的味道··当人们踏着清晨的阳光,循着百花香上街的时候,就能看到属于包子铺的那一方街角因为蒸汽变得云蒸霞蔚,买包子的人排成了一条长龙,蔚为壮观。
燕三白看得咋舌,李晏解释道:“包子铺老东家的儿子去年考中了秀才,都说将来一定是个举人老爷,他又是个孝子,读书之余常来铺子里帮忙,大家便都来沾沾他的文气。
当然,再怎么才高八斗也是比不过你状元郎的了·”·燕三白摸摸鼻子,你喊吧,我不听··在等包子的间隙,李晏又问:“你觉得楼里的姑娘怎么样”·燕三白顿了顿,“这个……在下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
李晏莞尔,“我是问你她们有没有嫌疑·”·“咳,暂时看来,秋蝉姑娘确实有点嫌疑,比起其他人来,她有些太过热心·她跟秦桑姑娘关系一直不好么”·“咳,不太好。”
这下轮到李晏有些尴尬了·但是燕三白还不知道这尴尬从何而来,于是疑惑的看着他,那双犹如星夜般的大眼睛仿佛能看进李晏心里··李晏急忙转移了话题,“你难道没有一丝一毫怀疑我”·燕三白愣了愣,微微歪头,“为什么要怀疑你”·“方才那个小二跟你说了我的坏话吧”·“哦,是啊。
他似乎觉得你就是血字里提到的负心汉·”·“一般人都这么觉得·”李晏耸耸肩,表面上,他是与秦桑交往最密的男子,所以他完全可以理解这样的想法。
不过,他却听燕三白说——·“不过在下信你·”燕三白的语气还是那么诚恳,坦坦荡荡··对于燕三白来说,李晏听到秦桑身亡的消息时露出的表情不似作伪,他对李晏的为人也很看好,所以相信他,有理有据。
可是李晏听了那话之后却一直盯着他看,一眨不眨的,看得燕三白怪不好意思的·燕三白可以肯定,那双丹凤眼比平常睁得大了些··“王爷”·“我发觉你好像比前一日又好看了一分。”
“啊”·排队买完包子的零丁眼皮不禁抽了抽,这两个人站在大柳树后面,背对着路人,难道是躲在这儿——互相夸对方好看·燕三白先瞧见了一脸怪异的看着他们的零丁,赶忙停止了这个话题。
零丁这才上前,把包子给他们··燕三白尝了一口,便顿住了,“里面放的……是花”·“正是,洛阳特色,你手里那个是芍药馅儿的。”
李晏说··燕三白又闻了闻,不禁在心里感叹——洛阳真是个名副其实的花都啊,连包子都用花瓣做馅儿··只是这种包子显然不太适合燕三白。
天作之合悬疑推理·不知道为什么,燕三白好像特别沾花香,那芍药香味儿隔了许久都不曾散去,好像他身上抹了香粉似的··说话时更是不得了,李晏动动鼻子,丹凤眼朝他瞅来,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
燕三白完全不知道他是何意思,最好的解释是——李晏只是在戏弄他而已··于是他转身就化作白云飘走了··李晏见他走远了,才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同时嘴角的微笑也染上了一抹冷意。
零丁看得心里咯噔一下——王爷护短,这下有人要遭殃了··贾府··贾青揉了揉眉心,正准备躺下休息一会儿·可他的头刚沾到枕头,又不放心的坐起来,叫来心腹管家。
“少爷呢可在府里”·“回老爷,少爷一直在房里,并未外出·”·“如此甚好,”贾青点点头,“吩咐下去,这些天把少爷给我看好了,没有我的允许,谁都不能放他出府”·“是,老爷。”
而此刻的李家,正是一片愁云惨雾·李潜新过门的妻子吴氏抱着相公的尸体痛哭,她才嫁过来不足月余就要守寡,怎能不心痛··而关于李潜为何会死在破庙,李家人也完全没有头绪。
正如大家印象里的那样,李潜是个很本分的人,根本不会去烟花之地鬼混,如今又娶了妻,就更加不会了··吴氏原以为自己嫁了个良人,没想到良人昨晚出门访友,回来时便已成这般模样。
燕三白问那友人是谁,吴氏也摇头不知·她对相公素来放心,便没有多问··燕三白便去拜访了几位平日里与李潜来往较多的朋友,可是也无甚收获·如此,线索便断了。
左右也想不出个所以然,燕三白便打算去王府休息片刻,养足精神好查案·去的路上,他顺带进书铺买了梦笔生的话本··燕三白一边翻看着一边走路,不浪费一时一刻。
路上的人们便看见个温文尔雅的年轻公子孜孜不倦的读着书,感动之余,不免惊奇——这走路看书都不带撞人的,眼看着就要撞上了,可一晃眼,那公子就与行人擦肩而过了。
是偶然还是刻意·路过的人不由多看了一眼,因为公子俊俏,便又多看了一眼··一眼一眼再一眼,却不料在大家都没有看到的角度,危机顿生·一抹银亮的剑尖忽然刺出,杀意乍现,生死只在一瞬之间。
而燕三白依旧手不释卷,目光专注,神色平和·然而就在剑尖就要刺及他的咽喉时,燕三白忽然往右挪了一步··缓慢的挪步,疾驰而来的剑尖,快和慢发生在同一个画面里,然而不可思议的是慢竟然战胜了快,那剑尖棋差一招,擦着燕三白的脖子而过。
一根青丝被割断,悠悠的飘落在书页上··燕三白抖了抖书,将那根青丝抖落,这才抬眼,黛眉凝成刀锋,看向身后·那里已空荡荡的,再无杀机··从长安开始跟了那么久,到现在才动手,这次的杀手,看来修的是忍字诀。
☆、第19章 董郎·闹市之中,行人来来往往,路边的小贩依旧在大声吆喝,可爱的孩童被大人牵着走过,手中的糖葫芦在燕三白的衣摆上擦过,留下些许糖渍··没有人发现刚刚那乍现的杀机,尘世依旧是尘世。
燕三白回过头,拿着书卷的手自然的背在身后,缓缓的继续往前走··此次来的杀手比上次的道行更深,且极会忍耐,一击不中立即远遁·况且在刚刚的交手中,他必然可以发现其实燕三白早有警惕,所以他会不会再次出手,还是个疑问。
而燕三白并不急于把这个杀手解决,因为他知道,即使杀了这个,下一个也很快就会到来··对方显然也并不着急,直到燕三白走进王府,刺杀都没有再次出现··于是燕三白重新拿起书,看了起来。
李晏让零丁去查秦桑的交际人脉,自己却先去了趟衙门,见到了停尸房里的秦桑··红颜易老,转瞬间已是一具红粉骷髅,李晏静静的站在她身边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情景来。
其实李晏觉得秦桑顺眼,并不是因为秦桑的琴艺有多高超,而是他难得看到一位像他一样那么喜欢穿红衣,且穿得那么好看的人··她总是喜欢画艳丽的妆,配着一身红衣,堪称是洛阳城最美丽的一朵花。
李晏问她为什么喜欢红色,她说——因为嫁衣是红色的,总有一天,董郎会回来娶我··其实李晏那时就有所察觉,秦桑像是病了·她时常独自坐在房间里,一半的脸露在阳光里,一半的脸遮在阴影下,或嗔或痴,穿着嫁衣等着一个书中的人物。
“董郎……”她幽幽的叹息着,一遍又一遍的呼唤着那个人的名字,书卷散落在脚边,目光也不知道透过纱帘看向了哪里··“董郎……”日复一日,她渐渐的病入膏肓。
但那时谁都不以为然,因为那毕竟是一个永远都不可能出现的,书中的人物··再多想也是枉然,李晏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出去·等在门外的洛阳令顿时被冻了一身的冰碴子,心道:哎哟我滴妈呀,到底是那个缺德的敢给洛阳王戴了绿帽子还把人给弄死了啊,你也要弄死我了啊……·一只鹰隼扑扇着翅膀,俯冲进衙门的庭院里,收翅急停在李晏手上。
李晏看过零丁的来信,取过马,一路出了城门··骏马疾驰过花田阡陌,花田里的花女们不禁都看向马背上的身影,顿时心花怒放·有人抓起篮子里的花瓣洒向路边,这是她们对喜爱之人表达欢喜的方式,然而李晏此刻却没这个心情接下,直奔城郊湖畔的画舫而去。
有人站在花田里,戴着斗笠,微笑的看着他··“王爷”零丁迎上去牵过马,忙不迭说道:“秦桑姑娘果然在这里跟其他男人幽会过,这可是你送她的船”·李晏蓦地顿住,双眼眯起来看着他,“零丁,你想表达什么”·每个月,洛阳王总有那么几天想掐死他的长随。
“没什么,小的什么也没说·”零丁赶紧摇头,不过他又在心里暗想——其实他是太关心王爷,现在在大家的心里,王爷一定是全天下脑袋最绿的男人,实在太可怜了。
“人呢”李晏还是决定暂时放过自己的长随,等找个风和日丽的日子再把他丢进河里喂鱼··“在里面呢·”零丁道。
秦桑平日里除了待在浅绛楼,就属来这画舫的次数最多,所以李晏让零丁来这里看一看有没有什么线索·没想到,他还真发现一个在岸边鬼鬼祟祟的身影,抓起来给老船夫一认,果然跟秦桑有过猫腻。
于是零丁追问那船夫,船夫怕惹事,便一五一十的交代了··秦桑在楼里几乎不接客,可到了这隐蔽的画舫里,却时常有年轻男子出入,老船夫虽然不想理会这些,但还是记住了一两个人的脸。
“还有一个我已经派人去找了,现在抓住的这个叫唐修文,是城北唐员外的儿子·”·另一边,燕三白看书竟看得有些入迷,他熟读经史子集,却从未看过风月话本,如今看来,果然各有各的长处,难怪坊间卖的如此的好。
而燕三白看的这一本,正是秦桑心心念念的《蝴蝶梦》··这本书讲的是一个出身于书香门第的年轻书生和官家小姐的故事·书生就是那个董郎,是个秀才,长得一表人才,温文尔雅,文采斐然。
小姐也长得沉鱼落雁,照理说应当与书生很相配,可奈何她的父亲乃是前朝的官,前朝灭亡了,她的父亲不肯投降,最终导致家破人亡··小姐沦落成了一个风尘女子,她咿咿呀呀的在台上唱着别人的悲欢离合,尝尽了世间冷暖。
然后她遇到了书生,两人几乎是一见倾心,然而书生的家人当然不会接受这样一个儿媳··在百般刁难和构陷之下,两人被迫分开·书生被老仆盯着,走上了上京赶考的路,两人偷偷约定,等书生高中状元回乡,一定将小姐带走。
然而上京赶考需要的时间太长了,等书生回来,小姐已被迫远走他乡·当然,故事的最后,书生历经千难万险,还是找到了那位小姐,有情人终成眷属··这本是个苦尽甘来的故事,可是燕三白一口气读完,却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有些难受。
秦桑一定是把自己代入了这个故事,她的心里也有这么一位董郎,可是她的故事,结局却太过惨烈··城郊,湖畔··一个年轻男子被‘请’进了画舫,书生模样,神情虽然已经克制,却还有些紧张。
此人正是领导说过的唐修文··“砰——”门在身后被关上了··他心里不由一颤,抬头看向画舫里面,坐在琴桌前的洛阳王··“铮——”琴声骤响,李晏抬起头来看了他们一眼,眸光冷冽,那细长的丹凤眼里似乎蕴藏着杀意,“说吧,你跟秦桑,是怎么认识的”·“我……这……”唐修文支支吾吾难以开口。
李晏忽然勾起嘴角一笑,指尖悠悠的抚过琴弦,“不回答……就扔进河里喂鱼·还是你希望我弹一曲,给你助助兴”·“王爷,学生惶恐。”
一听要喂鱼,唐修文有些急了,“我与秦桑姑娘乃是泛泛之交,绝对没有做什么苟且之事·”·“我有说你们做什么了吗”李晏冷笑,“不打自招,我是该夸你小聪明太多还是读书读蠢了脑子。”
唐修文的脸色顿时一变,心中焦急起来·不管怎么说,他跟秦桑私会,就等于在撬洛阳王的墙角,这罪过可大了去了·“王爷误会了学生、学生真的只是与秦桑姑娘一起饮了几次茶……”·“够了,本王没兴趣知道你们都做了些什么,自己做的事自己清楚,反正现在李潜死了,想来不久你就会步上他的后尘,本王又何必跟一个死人计较。”
“李、李潜”李潜的死,唐修文早上出门时还完全不知晓·而且他跟李潜也不熟,洛阳王却在此刻提及,难道……·“敢问王爷,李潜之死……可跟秦姑娘有所关联”唐修文心里发虚,硬着头皮问。
李晏低头抚着琴,嘴角的笑容冷酷而残忍,“是啊,他也曾上过这画舫,如今却被剜心而死,以吾之血,取汝之命,秦桑这句话果然没说错·”·唐修文的冷汗,一下子就冒了出来。
他其实真的跟秦桑已经不来往许久了,他没那个胆跟洛阳王抢女人,自然只有罢手·可那天得知血字的事情,他心里又不安起来··他不觉得自己的事够的上负心薄幸,可他记得他有东西落在了这画舫上,万一被发现了,遭人误会,岂不是冤大了是以他偷偷潜回这里,希望能把东西拿走,却没想到被抓个正着。
事已至此,他只有把事情和盘托出,“……事情就是这样,王爷,你一定要相信我”·零丁学着燕三白的样子仔细观察唐修文的表情,点点头道:“王爷,他眼神坚定,我觉得他没有说谎。”
“我需要你来教吗”李晏瞥他一眼,自从碰到燕三白之后,零丁真是越来越烦了··李晏又看向唐修文,“本王问你,你落了什么东西在这儿若是找得出来,我就信你。”
唐修文忙不迭答应,他记得那是一个小扇坠,就掉在屏风后面·他赶忙跑过去找,摸索了一会儿,果然在屏风后看到了它··“找到了”他欣喜的抬头,可是甫字看见眼前的事物,他就骤然睁大了眼。
“鬼、鬼啊”唐修文惊叫出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就在此刻,一把折扇飞来,重重的打在屏风骨架上,将它推离了好几丈远,摇摇晃晃的晃了几下。
李晏站起来,眉头微蹙,“哪里有鬼”·天作之合悬疑推理·唐修文瞪大眼睛抬手指着屏风背面,现在因为折扇的撞击而正面面对着他们。
那屏风上,没有花鸟山水,而是画着一个手握书卷的书生,看那笔法,画师的丹青功力不错·然而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个书生没有脸··方才唐修文一抬头就看到一个无脸的书生站在眼前,那边光线又暗,怪不得他吓成这样。
“董郎这一定是董郎”唐修文惊魂未定,此刻又忽然叫了起来,“我以前就觉得秦桑不太对劲,还老是喊我董郎董郎的,可我根本就不姓董”·闻言,李晏走到那屏风前,上下打量过这‘无脸男子’,这确实是秦桑的笔法无疑。
可是董郎又见董郎,先是李潜后是唐修文,也许后面还会有更多的人,秦桑她生前……到底想做什么·与此同时,百花环绕间,一声声沉闷的挣扎声被堵在口腔里。
“唔呜呜”被捆绑着的男人像一条可悲的虫子,在地上扭动·他睁大着眼睛,瞳孔缩紧,那是恐惧,在他心底无限蔓延。
锋利的镰刀反射着耀眼的日光,无情的劈下·一刀,又一刀,鲜血喷洒在花叶上,渗进泥土里··男人已经彻底没了声息,一切仿佛都在无声中进行·很快,一双白皙的手从那胸膛里捧出了一颗心脏放在花篮里,举动带着些虔诚的意味。
风过,花落,填补进那具尸体胸膛的空洞里·花田阡陌上的人拎着花篮,脚步轻快的,哼着歌远走了··洛阳王府··燕三白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却并不能很好的入睡,他又做了一个许久都不曾做过的梦。
梦中的琵琶声坚韧不屈,又带着几许醒世苍凉,仿佛将他带回了遥远的过去,那个女子坐在破屋前的溪水边,就要回过头来··忽然,一阵敲门声将他从睡梦中唤醒。
开门,门外的是李晏留在王府的另一个长随阿蒙,“燕大侠,城外又死人了,王爷请你过去呢·”·阿蒙说话不疾不徐的,脸上还带着笑意,如果你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的笑意是永远不变的,嘴角弯起的弧度就像是丈量过一般,永远都分毫不差。
“又死了人”燕三白不禁皱眉,“怎么回事”·“是这位官爷来通知的·”阿蒙笑呵呵的往后指了指。
后面的官差跟他可是两个极端,急得很,“大人,梓香堂的少东家程睿被人杀死在城外的花田里了就在刚才,他跟李潜一样被人剜了心,现在王爷他们都在那儿呢,大人你赶快跟我过去吧”·剜心这难道是一起连环杀人案·“不要急,不要急,燕大人你要不要先用个午膳王爷吩咐说你的胃……”阿蒙不疾不徐的说着,燕三白却像一道风一样飘过去了,“……好像不太好啊。”
“呵呵·”阿蒙笑着,又转头看向那官差,“你要留下来吃饭吗”·官差连忙摇头,回过身追着燕三白而去,“燕大人,你等等我”·☆、第20章 命案再起·风吹着花摇曳着,空气里飘满了淡雅的花香,以及,一阵伴着花香的血腥味。
几个花女站在官道上,脸色煞白,其中有两个尚还在沟渠旁呕吐,就是时常见到尸体的官差,也忍不住捂住了口鼻··只有燕三白一人还面不改色的蹲在尸体旁,伸手探了探温度,“还是热的,死了最多有半个时辰。”
·视线右移,尸体的旁边有一把沾着血的镰刀,样式普通,半新不旧,花女们的花篮里每个都有一把,想要找出来源是不可能的··地上有很多脚印,全都踩乱了,也无法追查。
忽然,燕三白注意到了死者嘴里塞着的东西,伸手抽出来一看,是一块刺绣手帕··“唔……”旁边的官差纷纷露出恶心的表情,盖因那白色手帕上沾着血又沾着口水,实在恶心。
“这是凶手的东西吗”零丁忍着恶心问··燕三白沉吟道:“也不一定·不过既然你问了,就帮在下去查一下吧·看这刺绣的样式很少见,应该是某个大户人家的小姐的,不难查。”
“呃……”零丁摸摸鼻子,余光瞥见自家主子那幸灾乐祸的样子,很勉为其难的捏着手帕一角把它接了过来··李晏拿出自己的手帕递给燕三白让他擦手,“这个程睿上过秦桑的画舫,我原先想找他过来问话,却没想到他在这里被杀死了,凶手不是一般的大胆。”
“两个死者都上过画舫,这会不会是他们的共同点”零丁忽然灵机一动··李晏挑起了眉,“谁跟你说李潜上过画舫的”·“不是王爷你跟程睿说的么……”·李晏嘴角一勾,又露出了方才面对程睿时那种冷酷残忍的笑,“这叫兵不厌诈。”
燕三白听着主仆两对话,不禁莞尔,道:“越危险的地方就越安全,这里离画舫只有一点点距离,周围又有很多花女,凶手若无其事的在这里杀人,称得上胆大心细。”
周围人顿时觉得一阵胆寒,想想看,在这么漂亮的花田里,众目睽睽之下拿镰刀把人砍成这样,简单的就像是在砍柴··零丁忽然想到个关键,“燕大侠,这凶手不会是个女人吧你看,她能混在花女里不被发现,而且力气也不大,还不擅长使刀。”
李晏说:“如果凶手是个女人,确实符合这些条件·那杀秦桑的人呢一个力气不大的女子,怎么能把人搬到屋顶上去”·燕三白却摇摇头,“零丁说的很有道理,而且我们现在并不能确定,杀死秦桑的,跟杀死李潜和程睿的是同一个人。”
李晏想了想,确实,他们都走入了一个死胡同,谁说这三起命案是同一个人干的,或许,是有人在为秦桑报仇,也或许是在利用她的死掩人耳目··思及此,他问道:“现在是午时了,你用过饭了吗”·“啊”燕三白愣住。
零丁也愣了,他还以为主子难得深沉的在思考什么大问题呢·一众官差也忍不住嘴角抽了抽,旁边就是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呢,居然在这里讨论吃不吃的问题,呕……感觉今天一整天都吃不下饭了。
零丁也这么觉得,所以他选择了去查手绢的事,而李晏带着燕三白上了画舫,吃饭··看燕三白吃饭是一件很怡情养性的事情,那细嚼慢咽、认真文雅的样子能看得人胃口大开。
那个无脸书生的屏风就放在八仙桌旁,燕三白时而瞄上一眼,一边吃,脑子一边转啊转··他集中思考的时候嚼东西的速度就会变慢,灵光一现的时候就会不自觉的睁大眼睛,还有点高低眉,想不出来的时候,会皱皱鼻子。
他太入神,连李晏在对面看了他半天都没有发现··蓦地,他放下碗筷,问:“这附近有什么庙吗”·“有啊,灵觉寺,就在西山。”
李晏一点即通,“你觉得秦桑有可能在那里与人会过面”·“嗯,从唐修文的供词来看,秦桑曾经把他当作过董郎,那她也可能把曾经接触过的男人都当成董郎来看,但因为某些原因,她发现这些人与董郎相去甚远,所以又分开了。”
李晏点头,“这样也说得通,不论是李潜、程睿还是唐修文,都有一个共通点——他们都是秀才,这一点跟董郎一样·”·“而秦桑出事前,曾跟秋蝉说过,‘董郎终于来找她了’,听这句话,她似乎很肯定这个人就是她要等的人,那这个人必定比其他人更符合董郎原本的样子。”
燕三白把碗里最后一口饭咽了下去,“在话本里,董郎跟小姐初遇的地点就在一座寺庙里,我想去那里碰碰运气,或许找到这位‘董郎’,整个案子就能迎刃而解了。”
如果说李潜和程睿的死还可以用血字来说明,那杀死秦桑的动机是什么秦桑死前最后接触过的人极有可能就是这个‘董郎’,真相只有他才知道。
“不过,”燕三白说:“在此之前我想先见一见小月·”·小月是秦桑的贴身丫鬟,原本燕三白第一个要找的便是她,可是老鸨九娘说小月因为目睹了秦桑的死亡,受了惊吓,被相好的接回去了。
当然,以九娘的口吻,那是小月的姘头·至于这姘头的身份,倒有些出乎他的意料··“没想到吧”李晏亲自在前面带路,“元家公子也算是个良人,也不知道他跟小月怎么看对眼的,我去长安前秦桑跟我提起的时候,也觉得挺惊讶。
毕竟小月是浅绛楼的婢女,元易青却是个前途无量的读书人,还尚未婚配,他能真心接纳小月,也是难能可贵·”·元易青就是先前燕三白去过的元丰包子铺老板的儿子,那日远远看过,元公子长得眉清目秀,给人的印象确实很好。
若他跟小月能有情人终成眷属,倒是成了秦桑不能成之事··元家的宅子就在包子铺后面,元氏老夫妻两个还在铺子里忙,李晏就直接敲开了元家大门··开门的是个老仆,元家不大,老仆平日里也就帮忙做些扫洒,让元易青能安心读书。
老仆一见是洛阳王来了,忙将人迎进去,然而他正要大声喊少爷时,燕三白却拦住了他··“老人家不必麻烦,我们自己进去便是·”·李晏递过去一个疑惑的眼神,燕三白不动声色的往屋里看了一眼,率先走了进去。
李晏随即心领神会的一笑,拿着折扇的手背在身后,也走了进去··堂屋里,一男一女正在吃饭·男子眉清目秀,气质温和,正是那日所见的元易清,而旁边的女子虽不是沉鱼落雁之姿,但也称得上小家碧玉,一双漂亮的眼睛让平凡的脸生动了许多,只是眉宇间稍有病色,她正给元易清夹着菜,温言软语的让他多吃点。
·两人之间话不多,但此间温情,却是羡煞旁人··“咳·”燕三白咳嗽了一声,这才走进去,“两位,打扰了·”·两人闻言看过来,那女子自然便是小月,她不认得燕三白,但是一眼就看到了燕三白身后的李晏,连忙惊喜的站起来,“王爷”·元易清也赶忙站起来行礼,“不知王爷光临寒舍,学生有失远迎。”
李晏摆摆手,“无妨,倒是我俩在用膳之时叨扰,多有不便·这位是燕三白燕公子,想必你们也知晓我们的来意罢·”·李晏开门见山,元易清和小月对望一眼,脸色都变得有些沉重起来。
小月的眼里流露出一丝悲色,“其实就算王爷不来找,吃过这顿饭,易清也要陪我去找您的,小姐如今还躺在衙门里尸骨未寒,我……实在是……”·“小月,你身体还未好,先坐下来说话吧。”
元易清体贴的扶着她坐下,又招呼着李晏和燕三白,亲自端来了茶水··“小月,你能回忆一下,秦桑姑娘死前,可有什么异常吗”燕三白问。
小月摇摇头,“说异常,倒也不是没有,可是小姐她时常把那个董郎挂在嘴边,好像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叫人实在分不清楚到底什么时候才是异常,这一点王爷应该也知道的。”
李晏点头,示意她说的没错··“只不过最近,小姐提起董郎的次数越来越多了,她好像变得很兴奋,连胭脂水粉用的次数都多了起来·易清不久就要为我赎身,我看到小姐这样,还以为能放心的走了,可没想到……”小月说着,眼眶就红了起来,眉间的病色更深了一分。
元易清在她身旁扶着她的肩,以示安慰··“王爷,燕公子,小月与秦桑姑娘情同姐妹,这次她出这么大的事,小月心里亦是悲痛万分,何况她还亲眼目睹了那一幕。”
元易清语气诚恳的道:“虽然我们能做到的不多,但请两位一定要尽快破案,还秦桑姑娘一个公道·”·天作之合悬疑推理·“元公子好像很笃定,秦桑姑娘是被杀的”燕三白忽然问。
元易清怔了怔,反问道:“难道不是吗”·“小姐是不可能自杀的”小月略显激动的看着燕三白,脸上浮现出两抹病色的红晕,“燕公子,你一定要相信我,她前段时间那么开心,我已经好久没看到她笑得那么开怀了,怎么可能就这样轻易结束自己的生命呢……”·燕三白连忙出声安慰,“小月姑娘,你莫要激动。
王爷与你家小姐也是知交,若秦桑姑娘不是自杀,我们一定会查出真凶的·”·“是啊,”元易清也安慰道:“燕公子名满天下,有他在,秦桑姑娘定不会冤死的。
你莫要激动,对身体不好·”·小月这才稍稍平静下来,燕三白便又问:“小月姑娘,你可还记得那天的情景房间里那些蜡烛,是何时点燃的”·“那天我与易清有约,所以一早便出了门,我回来时……就看见小姐坠楼了,那时蜡烛已经全点上了,我也不知道到底是何时点上的。”
燕三白点点头,随后又问了几个无关痛痒的问题,正要告辞之时,似是又忽然想起了什么,问:“秋蝉,她跟秦桑姑娘关系一直不好吗”·小月愣了愣,偷偷看了一眼李晏,才道:“是啊,秋蝉姑娘好像不大喜欢我家小姐,但争吵却是不曾见,只是平日没什么来往。
燕公子这么问,可是秋蝉姑娘她……”·“哦,没什么,我只是随口一问·”·出门之时,李晏问:“如何”·燕三白摇摇头,“现在还看不出什么,我们先去灵觉寺走一遭吧。”
闻言,李晏拿折扇锤了锤肩,抬头估摸了一下时辰,道:“那便先等等吧·”·“等”·“等马车啊·”李晏回过头来冲他眨眨眼,“本王从昨日到现在都没有阖过眼,也就是你燕大侠,可一点儿都不心疼。”
燕三白摸摸鼻子,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便不接了,他转而道:“秋蝉姑娘似乎喜欢你·”·☆、第21章 故事开始之处·“何以见得”李晏问。
“刚才小月回答我之前,下意识的先看了你一眼,可见秦桑姑娘跟秋蝉不合的原因在于王爷你·而且先前秋蝉和楼里的姑娘吵架时,也曾隐晦的提到过·”燕三白侧头看着李晏,李晏比他略高,所以他便微微仰视着。
又来了,燕侠探的真诚一击··当燕三白认真看着你的时候,你会觉得宇宙*都在认真看着你,叫人完全撒不得谎·李晏摊摊手,“好吧,我承认,是有那么回事。
你不会是怀疑,秋蝉因为这个对秦桑下手了吧”·“王爷觉得呢”·李晏直言不讳,“秋蝉为人直爽,爱憎分明,虽然嘴巴毒了点,但心地是好的。”
燕三白笑笑,没再说话·这时,王府的马车终于来了,赶车的正是面带微笑的阿蒙,“王爷,燕公子,请上车吧·”·李晏折扇挑起车帘,很有风度的让燕三白先进。
燕三白也不多矫情,先坐了进去·马车从外面看并不是很大,但里面却很宽敞,座椅上都铺着厚厚的软垫,下面还有各种放吃食的暗格,李晏从里面摸索摸索,竟然拿出了一壶酒,还有一套白玉酒杯,放在车厢中样的茶色案几上。
“喝吗”李晏盘腿坐在案几前,随意得就像坐在自己家中··燕三白摇摇头,他不胜酒力,万不能喝酒··只是李晏珍藏的美酒太香,纵使不喝,光是闻着,燕三白都觉得自己要醉了。
于是他便把车窗上的帘子掀开了些许,闻着清凉的空气,欣赏着外面的美景··过了许久,路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燕三白抬眼望去,就见一座青山引入眼帘,灵觉寺就在那山脚下,依山而建。
可一回头,燕三白发现李晏趴在案几上睡着了,且一直到灵觉寺门口,他都没有醒过来··燕三白想他应该是很累了,不忍心叫他,正要独自下车时,却又顿了顿··他回头,把自己身上的衣服脱一件下来,轻轻披在李晏身上。
所幸现在天凉,穿的衣服较多,脱下一件也不会露出里衣,不失大雅··下了车,燕三白又对阿蒙叮嘱了一句,“不要叫醒你家王爷了,在下去去就回。”
燕三白走得很快,脱了外袍略显单薄的样子走在古老灵蕴的寺庙里,白色的身影,墨色的发,倒多了几分仙气·他大约也是注意到这一点,所以每每在旁人把目光流连时,便不见了踪影,只在看见庙里的和尚时,停下来稍作打探。
“施主,秦姑娘前不久确实来过这儿,那大概是一个多月前吧·她虽沦落风尘,但却是个善心人,时常来这里进香呢·”几经周折,一个年轻的小沙弥回答了燕三白的问题,燕三白出示了李晏的令牌之后,他便带着燕三白到了一处院墙前。
“她那日就站在这儿站了许久,我还看见她哭了呢·”小沙弥说··“哭了”·“是啊,小月姑娘给她递了手帕,但我瞧秦桑姑娘的样子,像是喜极而泣,不似悲伤。”
燕三白若有所思,转而看了一眼那布满时间创痕的院墙,问:“那日你可见到她与其他男子说话”·“男子”小沙弥皱着眉思考了一会儿,忽的响了起来,“啊,我记起来了,那日我好似看见贾大人家的公子也来过这儿,那时秦桑姑娘还没走呢,他们应该在这里见过的。”
“贾大人”燕三白略有诧异,“可是刺史贾青”·“是啊,洛阳城里就这一位贾大人·”·连贾青的儿子也牵扯其中了吗这案子可真是越来越复杂了,燕三白暗想。
这时,小沙弥有事告退了,燕三白便独自一人站在院墙前,就立于小沙弥所说的秦桑站立的那个地方,往前看··长着青苔和细小裂缝的墙壁上,题着很多诗词·这是文人骚客的习惯,好像每到一个地方,就要留下些什么,否则像是没有来过一般。
而正对着燕三白的地方,写着这样一行娟秀的诗——老僧已死成新塔,坏壁无由见旧题··这一句诗墨痕还很新,可见题上不久·燕三白伸出手,指尖拂去那上面的灰尘,想象着当日秦桑站在这里的情景。
她是否,是因为看见了这句题词,而喜极而泣呢·应当是的··在那个蝴蝶梦的故事里,那位小姐与董郎第一次相见时,董郎就恰好在老庙坏壁上,写下了这样一句诗。
他在专注的写着,一笔一划,认真勾勒·素不相识的小姐见了,有感于那其中的意境,欢喜于那字体的娟秀,便先于他的笔尖,念出了这句诗·董郎听见那空灵美妙的声音,下意识的回头,于是故事,便从这里开始了。
“老僧已死成新塔,坏壁无由见旧题”忽的,燕三白的背后也传来一道好听的声音,他蓦地回头,就见一张放大了的俊逸脸庞出现在自己身侧。
李晏的嘴角勾起,也稍稍转过头来,两人之间的距离就只剩下一个拳头,呼吸可闻·他眨眨眼,好奇的瞧着燕三白耳垂上攀起的红晕,“怎么了”·“咳,没什么。”
燕三白别过眼,“王爷怎么不多睡会儿”·李晏伸出手,晃了晃手里的白色外衣,“刚刚本王南柯一梦,梦见了一位白衣佳人与我饮酒弹琴,醒来时身上便多了这件衣服,我这不是正在找这衣服的主人么,或许还能再续前缘呢。”
“王爷莫要开玩笑了·”燕三白似有薄怒,拿过那外衣穿上,站得也离李晏远了点··但李晏知道他没生气,若换了任何一个别的男子过来被人这般调戏,恐怕是要拂袖走人的。
但燕三白却是好脾气,他那薄怒也是装的,而且装的不怎么高明,眼睛里一点儿怒意都没有··李晏也没戳穿他,顺着台阶给他告了个罪,“小生这厢失礼了。”
燕三白望了一眼天,决定不与他多做计较·佛经有曰: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做人,要淡定··李晏不禁又多看了燕三白一眼,说他云淡风轻吧,可是耳朵红了是事实,可这份淡然的气质却是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矛盾,却又很诡异的相合着,最终变成了一种……奇特的吸引力。
两人并肩往寺外走,一路上燕三白又打听了一下秦桑和贾青家的公子贾乐的事情,可所获无多·李晏倒是对这位贾公子很有印象··“去年中秋诗会上我见过他,文采不错,也写得一手好字,长相随了他父亲,很周正,尚未娶妻,现在是个秀才。”
“秀才”听到这个词,燕三白不禁沉吟··李晏道:“是不是觉得很巧合跟这件案子有关联的男子,无一例外全都是秀才,跟那个董郎一样。
而且我之所以记住了贾乐,是因为当其他人都在作诗赏月怀古的时候,只有他作了一首情诗,情感很饱满,看上去是个痴情种·”·燕三白微一沉凝,“走罢,我们这便去会会这个痴情种。”
然而,当燕三白和李晏到达贾府时,贾府的大门却紧闭着,连个门房都没有·燕三白上去敲门,半天也没人应··他回头看向李晏——·李晏略作思忖,伸手把燕三白往后拉了拉,然后忽然间,折扇刷的一声闭合背在身后,抬起一条腿,“砰——”·门开了。
李晏红衣摇曳,闲庭信步般的走了进去··燕三白在后面愣了愣,这才跟上··跟着洛阳王查案就是牛,普天之下,就没有他不敢踹的门··可是进了这道门之后,燕三白和李晏发现不对劲来。
刚刚没人应门,但不代表贾府里没有人,相反,这里人很多,很乱,而且很急·所有的仆役都急匆匆的走,这里看看,那里翻翻,嘴里还在喊着什么·燕三白仔细一听,那似乎是‘少爷’两个字。
看到李晏和燕三白进来,那些人脸上还有一丝慌乱,然后赶紧去叫贾青··李晏和燕三白对视一眼——有猫腻··不一会儿,贾青匆匆赶来··李晏抢在他开口之前问:“贾大人,你府中发生何事了”·燕三白接道:“可是令公子不见了”·贾青面露挣扎,不到万不得已,他是绝对不想把这件事说出去的,就是怕李晏知道,所以他才隐瞒了下来。
可没想到……唉,如今看来也瞒不住了··“王爷,燕大人,实不相瞒,犬子确实是不见了,我已在府里找过,想来是已逃到了外面去·”·“逃”燕三白斟酌着这个用词,“贾大人,为何要用逃这个字难道你把令公子关在家里了因为秦桑姑娘”·贾青喟叹一声,“燕大人料事如神,贾某惭愧。
实不相瞒,犬子仰慕秦桑姑娘许久,听闻她去世后,死活要去见她,我心一软,就成全了他·本以为他会就此消停下来,没想到他听说了李潜的事后,就认定是秦桑的鬼魂回来报仇,他要去与那鬼魂相见,你们说这荒不荒唐”·贾青长吁短叹,鬓角的头发仿佛都白了一分,“我唯恐他出事,就只好把他关在家里,没想到刚才下人却说他不见了。
王爷,燕大人,下官就这一个儿子,如果他真出了什么事,我这心里……”·贾青说得动情,但他有一点还是没说出来·他之所以把贾乐关在家里,并且瞒下此事,恐怕很大的原因是因为不想让李晏知道。
他跟别人一样,都觉得李晏和秦桑关系匪浅,若贾乐真的跟秦桑有点什么,难免惹李晏不快·要知道李晏虽不掌实权,但他还是明面上的洛阳尹,若真得罪了他,对贾青的仕途极为不利。
燕三白和李晏都是聪明人,哪里想不到这层原因,不过说破真相只会让贾青难看,对于案情无益·现在最重要的,是要让贾青配合他们··天作之合悬疑推理·“贾大人,程睿的死你恐怕也已经知晓了吧”燕三白问。
“当然,当然·”贾青抹了一把汗,他对儿子的关心不是假的,如今接连死了两个,心理难免发憷··燕三白正色,“为今之计是尽快找到令公子,以免他遭遇不测,还请贾大人鼎力协助,勿要再有所隐瞒。”
贾青连忙应下,燕三白也不拖延,与李晏商议后,立刻把府衙里的人都派出去寻找贾乐··燕三白问贾青要过贾乐平时练书法的字帖,然后决定再去一趟浅绛楼,见一见秋蝉。
李晏则因为秋蝉喜欢他的事,决意避一避嫌,没有跟着去,而是回了王府··分别前,燕三白又拉住了他,附耳跟他说了几句话·李晏挑眉,“你怀疑他们”·燕三白一笑,“很多人都有嫌疑,谁在说谎,谁有所隐瞒,一试便知。”
李晏点头应下··分别后,燕三白独自一人往浅绛楼走·随着程睿之死传回城内,街上已然出现了很多风言风语·燕三白一路留心听着,听到最多的说法,便是秦桑施了诅咒,变成厉鬼回来找负心汉报仇。
李潜和程睿是不是被冤枉的其实并没有多少人关心这个,无数的小道消息会被挖出来,李潜和程睿不为人知的‘另一面’逐渐喧嚣尘上。
至于消息的真假,十条里也许只有一条是真的,但那唯一的一条真消息,有时就足以说明一切··燕三白一路走一路听,李潜和程睿的形象便在他心里逐渐丰满起来。
行至半路,零丁却又风风火火的跑了过来··“燕大侠”零丁挥舞着手里的手帕,气喘吁吁的跑到他面前,“手、手帕,我查到了”·“如何”燕三白问。
零丁左右看了看,凑在燕三白耳边说:“这手帕是个大户人家的小姐的,人就住在城东,我去偷偷查探过,两人八成有私情”·☆、第22章 凉风有信,秋月无边·“怎么样,那位小姐不会就是杀人凶手吧难道是情杀”零丁摩拳擦掌,“要不要我再继续追查下去”·燕三白却摇了摇头,“不必了,那位小姐不会是凶手。”
“啊那凶手为什么会用那位小姐的手帕”·“那是死者的罪证·”燕三白敛眸,转身继续往浅绛楼走。
零丁摸摸脑袋不明所以,因着心里好奇,索性也不回王府了,快步跟了上去··到了浅绛楼前,燕三白却又倏地停了下来,零丁一个没刹住,差点撞到他背上··“怎么啦”零丁问。
燕三白严肃的回过头,道:“我从二楼进,你从正门吸引注意力·”·说着,他拍了拍零丁的肩,眨眼就跑走了·零丁就看着他在前面拐角处一跃而上的飘逸身影,张大了嘴好一阵无言——他原以为……只有他家王爷才会这么坑他。
哎,罢了罢了,反正被坑惯了·零丁这样想着,怀着牺牲自己成全他人的伟大情怀从正门走进了浅绛楼··可是,没有人理他··大家都对他这张脸太熟,长得又不是很有特色,端茶的小哥转头看到他,也只是‘哟’了一声。
零丁:“…………”·燕三白已经成功避开所有人的视线,进到了楼里,然后无声无息的到了第四层·在浅绛楼里,越受欢迎的姑娘住的越高,秦桑在最顶层,秋蝉就在她下面。
据说有很多客人都喜欢她嘴毒··燕三白想,这真是奇怪的嗜好··“笃、笃·”·“请进·”房里很快传来回应,燕三白推门进去,就见秋蝉独自坐在桌旁,桌上放着一碟瓜子和两杯冒着热气的茶。
秋蝉笑语盈盈的看过来,伸手,“燕公子,请坐·”·燕三白坐下,看着推到自己面前的茶杯,“你早知道我会来”·“是啊,你们怀疑我咯,迟早要来找我。”
“一般的凶手不会像姑娘你这么坦荡·”·秋蝉轻笑,“那这是不是可以打消你的怀疑”·燕三白摇头,“不可以,秋蝉姑娘你若是凶手,那便不是一般的凶手。”
闻言,秋蝉掩着嘴笑得开心,“燕公子你嘴倒是挺甜,这话我就当你是在夸赞我了·”·“秋蝉姑娘,那能不能请你回忆一下,在秦桑姑娘死前大约一个月之内,到底有没有人接触过她”·“一个月之内那就是王爷咯。”
秋蝉不假思索的答道··“不是,除了王爷之外,还有没有其他人不是直接接触的她也可以·”燕三白耐着性子问。
秋蝉又蹙着眉想了想,“那便只有小月那个相好的了,他来过几次,不过这人脸皮薄,不肯进这烟花之地,都是与小月在后门口见面的·我看呐,他是有贼心没贼胆,假正经。”
“除此之外再无他人了吗比如,贾乐·”·“哈,你说那个贾乐啊,他早不来啦·”秋蝉笑道:“秦姐姐吩咐不让他进来的,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么。
不来也好,若是耽误了他的功名,刺史大人还不得找我们拼命·”·燕三白仔细观察着她的表情,又问:“姑娘可是会武功”·秋蝉眨眨眼:“是啊,小女子犹擅轻功,燕公子可要和我比比”·燕三白微笑着拱手,“这就不必了,在下还有事,这便告辞。”
秋蝉送他到门口,倚门调笑,“公子也忒无情趣·”·燕三白只得摸摸鼻子··零丁在门口等着,见燕三白出来又赶忙迎上去,态度比对他主子殷勤多了,他自小的梦想就是当个像燕三白这样的江湖侠士,所以他坚持叫燕三白‘燕大侠’。
“燕大侠,我们现在去哪儿啊”·“你认识当地的青皮吗”燕三白忽然问··零丁愣了愣,道:“当然,当年王爷初来洛阳时狠狠拾掇过他们,他们现在都管王爷叫大神。”
“大神”燕三白少见的露出了疑惑··“原本是叫爷爷的,可这样的话他们不就平白无故的占了皇家的便宜”零丁道:“燕大侠,你如果有事儿找他们,只要报我们家王爷的名号就行了。”
燕三白忍着笑,“这样也好,你帮我个忙,托他们去找找贾乐,不过得偷偷的行动,找到之后也不要声张·顺便,在寻找的同时,让他们散播消息出去,就说贾乐也被杀死了。”
“是又要像上次对付陆苓歌那样布局吗”·“布局还谈不上,只是寻求一个破局的点罢了,这叫兵不厌诈·”·零丁歪过头想了想,这句话怎么那么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啊。
不过他一时想不起来,也就不想了,略兴奋的道:“那我马上去办”·本地的地痞流氓是最能深入到大街小巷犄角旮旯里的人,他们能变成一滴滴细小的水滴,潜入洛阳这座大河里。
街边的小贩依旧在吆喝之余说着最新的逸闻,茶楼里的客人们在高谈阔论,已经从花魁的死谈到了如今的朝廷,然而很快,当街边的一片树叶落下,一个眼神交汇,一次擦肩而过,新的逸闻又将铺陈开来。
而燕三白转身回了王府,洗洗睡了·谎言是否能拆穿谎言,或许明日太阳升起之后才能揭晓··回到王府,阿蒙正站在门口等,双手插在衣袖里像位老公公,“燕公子,你可回来了,快进来吧,王爷已沐浴更衣,就等你一起用晚膳了。”
沐浴更衣燕三白跟着他进去,七拐八拐绕过好大一个前院,才走到进膳用的厅堂·第一眼看到里面站着的人时,燕三白差点没认出来。
那人很高,身材修长,穿着一身周正的黑衣,大红滚边,及腰的黑发垂下来披散在肩上,看起来湿湿的·他正在打量桌上的菜肴,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拿着白瓷勺子舀了舀汤,而那只拿着勺子戴着黑玉扳指的手,比那白瓷还要白。
忽的,他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看,笑问:“怎么不进来”·燕三白还是头一次看到李晏穿大红以外的衣服,黑色没能掩盖他的洒脱之气,却也突显了几分庄重。
“我实在忍受不了了,便先去洗了个澡,燕兄不介意我这样与你进膳吧”李晏问··“王爷请随意·”燕三白是客,当然不会介意李晏是否披头散发,而且……说真心话,李晏着披着头发,鬓角湿润的样子,着实当得起‘美人’二字,难怪那些画像会卖的如此之好了。
吃过晚膳,燕三白本来要去睡了,他今天早上没有睡好,此刻精神欠佳·不过李晏却拦住了他,一双星目看着他,“陪我喝几杯可好”·燕三白是典型的不知该如何拒绝等回过头来时发现拒绝已经晚了的人,于是等他想严词拒绝时,他已经跟李晏坐在湖心亭里饮酒赏月了。
当然,燕三白仍是拒绝喝酒的,李晏也不强迫他,他无酒不欢,无琴不乐,既饮酒又弹琴,还有‘美人’陪伴,人生何其畅快··李晏随手起了个调,随兴所至,然而昔日旷达的琴音在今夜也染上了些许怅然。
曲不成曲,只是一些零碎的调子,就像流星一般划过李晏的脑海,然后不经过任何的修饰,就从指尖流淌而出·正如他因失去一位友人而感伤的心情一样,他仍是他,佻达依旧,可心里像是堵了什么,不宣泄,不快意。
忽然,他停下来,轻轻按住琴弦抚平那躁动,说道:“零丁说你交代他去找了青皮,可是有什么线索了”·“线索算不上,倒是有些猜测。”
燕三白道:“王爷可曾想过,秦桑姑娘的顶楼虽不常有人踏足,可若有什么动静,楼下一定能听见·可是直到她坠楼身亡,楼内都没有任何一个人发现不对劲,秦桑姑娘也没有发出任何求救的声音,而且那一百零八根蜡烛,一起点燃需要耗费的时间并不短,如此可见——”·李晏接道:“杀害她的人,很有可能与她相识。”
燕三白点点头,“所以我让青皮把贾乐被杀的假消息放出去,就是想看一看凶手的反应·如你所言,贾乐是个痴情种,他虽然跟秦桑姑娘接触过,可并不应该被划分到负心汉中去。
凶手听到人死了,却不是自己杀的,难免会胡乱猜测·”·李晏摸着下巴,问:“凶手不会将计就计把贾乐也杀了吗”·燕三白摇摇头,“先不说他找不找得到贾乐,他完全没有理由杀他。”
“为何”李晏不认为这等穷凶极恶的凶手会姑息一条人命··“因为没有罪证·”燕三白的语气却很笃定,“他现在的路子完全是按着话本里所写的诅咒来办事,杀死负心汉,取其心脏,若他杀了并不是负心汉的贾乐,岂不是自己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程睿的手帕便是他的罪证”·“嗯,其实他的罪名与李潜一样,他与秦桑交好,却又与别家的小姐暗通曲款,正如李潜看上去老实人一个,却一面与青楼花魁来往,一面又往家里娶了一房娇妻。
若在寻常青楼女子眼里,这算不得什么,可秦桑姑娘不同,她对于董朗的执念已经深入骨髓,她如此渴望一个如书中那般重情重义的男子,对程睿与李潜,自然失望之极·”·“确实,若是秦桑的话,纵使死,也不可能与其他女子分享一个男人。”
李晏重又笑了笑,与燕三白说话,他那不疾不徐缓缓道来的语气总能把你心里那份焦躁抚平··他站起来,“时间也晚了,回去睡罢·”·燕三白也确实乏了,正要起身,却不料燕三白走过他的时候,忽然突发奇想,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好好查案,抓到凶手,本往请你去闫阳楼吃上好的席面。”
天作之合悬疑推理·燕三白:“…………”·在下其实,并不贪吃··☆、第23章 变故·清寂的夜,只有花香弥漫在长街。
彳亍的脚步声响起,孤独的人影徘徊,一遍又一遍在喊着谁的名字·他去了很多角落,苦苦寻觅,可惜却一无所获··忽然,他看见拐角处有一抹红色的衣角,连忙欣喜若狂的奔过去,“秦桑,是你吗”·“谁”一声断喝止住了他的脚步,利剑架上脖子,让他滴下一滴冷汗。
妖娆的女子从阴影里踱出,瞧见他的面容时,惊讶了一下,随即又嫣然一笑,“哟,原来是贾公子,这么晚了,你在这里做什么呀”·“不用跟他废话,杀了便是。”
拿着剑的人嗓音嘶哑,一瞬间杀气袭人··“我与你们无冤无仇,为什么要杀我”贾乐面露惊色,艰难的咽了口唾沫,“而且我刚刚什么都没有看到,什么都没有听到,你们不能杀我……”·“算你聪明,可是……”那女子勾起嘴角,“我怎么知道你没有在撒谎呢”·“我……”贾乐还想争辩,可一截剑尖忽然从他胸口透体而出,把他剩下的话都堵回了喉咙里。
他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女子,却看见她脸上也出现了一丝怒意··“我没有叫你动手,为什么要擅自行动”·嘶哑的男声回答,“我只管杀人,其他的不关我事。”
说着,他抽出剑,贾乐应声倒在了地上··“哼·”女子冷哼一声,顾不得与他计较,连忙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药丸给贾乐吞下。
末了,她说道:“希望你命大,我还想再跟那公子玩一玩呢·”·不一会儿,打更的更夫经过,远远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躺在那儿,还以为是哪个醉酒的流浪汉,走过去一看才发现不得了,连忙转身叫人。
平静的夜被打破了,此时距离天亮还有不到半个时辰··燕三白被叫起来的时候,他还在做梦,一听贾青找到了,还危在旦夕,什么瞌睡虫都被赶跑了·出门时碰上同样被叫起来的李晏,两人相视一眼,并不多话,一起往衙门赶。
衙门里,贾青正急的焦头烂额,他作为贾乐的父亲,是第一个被通知的人·踱了一会儿步,他又不耐烦的问了第五遍,“大夫呢怎么还没请过来”·“大人,请再稍等片刻,已经去请了,肯定很快……”·“很快什么已经一炷香的时间了,我儿子死了怎么办”贾青一把抓住说话之人的衣领,额上青筋暴起。
然而这时,一只白皙的手忽然伸过来,抓住了贾青的手腕,“贾大人,先放手吧,令公子的事与这位官差无关·”·贾青回头,正对上燕三白清澈的双眸,再一看后面还有洛阳王,他终于稍稍收敛,放了手。
李晏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而是回头对特意叫过来的阿蒙说道:“你去看看·”·阿蒙便笑呵呵的往躺着贾乐的房间里走,一边走还一边说:“不要着急,不要着急,心急救不了活死人……”·贾青原本便憋着一股气,听见这话顿时怒气上涌,可他脑袋里忽然又想起一个传闻来。
据传,洛阳王府的阿蒙大总管医术过人,连太后都让他诊过脉·思及此,贾青的心理顿时升起一股希望,连忙说道:“那就拜托阿蒙大人了,请一定要救救小儿,一定要救救他”·“呵呵,”阿蒙还是老样子,“不要着急,不要着急。”
阿蒙进去救人了,其结果还尚未可知·燕三白转身立刻叫来了第一个发现贾乐尸体的人,询问起了详情··人是在跟浅绛楼隔了一条街的巷弄里发现的,从外表看没有打斗的痕迹,只有胸口一个明显伤口。
随后燕三白立刻前往案发地点查看,李晏跟着一块儿去了,两人在那处拐角仔细的查看,却一无所获··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饶是燕三白也不禁皱起了眉··“有头绪吗”李晏问。
燕三白沉声道:“在下说过,杀死程睿和李潜的人,不会杀贾乐·而且此次动手的人手法干脆利落,也与前人大不相同·”·“所以,你是说,有另外的人牵扯进了这桩案子里”·燕三白没有回答,而是看向了浅绛楼的方向,说道:“这里离浅绛楼很近。”
“我们这便过去”李晏问··然而燕三白却摇摇头,“我们先回衙门·”·李晏一阵奇怪,燕三白好似被贾乐的事情刺激到了一般,难道他已经知道些什么了·且不说这个,两人快速返回衙门,此时阿蒙刚好擦着手从房间里出来,“呵呵,幸不辱命。”
据阿蒙说,贾乐胸膛上的伤口虽没有直接刺及心脏,但失血过多,原本应该是救不回来了,可是有人喂他吃了一颗还魂丹,吊住了他最后一口气··可是谁又会给他吃还魂丹呢·事情仿佛又被笼上了一层迷雾,这时零丁过来问:“燕大侠,青皮那边……贾公子已经找到了,是不是让他们消停下来”·燕三白略一思忖,示意他稍等,于是便自己去找了贾青。
“贾大人,在下有一事想请你帮忙·”·“哦,燕大人啊,有什么用得到我的地方你尽管说,只要力所能及,本官一定不会推辞”贾青此刻心里充满了庆幸,非常好说话。
“那便请贾大人陪在下做一场戏,先对外宣称令公子已亡故,至于后续,在下另有打算·”·“做戏”贾青有些犹豫,不过迟疑了片刻,他便答应了。
燕三白声名在外,贾青就希望他能早些抓住凶手,为儿子报仇··燕三白点头称谢,随后立刻吩咐零丁,“让那些青皮把贾乐的事情声势再造得大些,并且说案情已有了眉目,真凶马上要浮出水面。”
说着,燕三白又看向李晏,“还有,王爷,请你派人去把秋蝉姑娘请来,就说在下想请她看一出戏·顺便再去一趟灵觉寺,找一位慧能小和尚·”·这又是做戏又是看戏的,直把大家伙都弄了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过李晏却是摸到点门道来,欣然应下。
午时,洛阳城的温度开始上升,贾府里陆续迎来了客人··然而燕三白站在大门口的石狮子旁,抬头望天,苦于自己等待已久的一件待客之物还没有到来··秋蝉是第一个到的,最近因为浅绛楼里出了命案,所以生意略显清淡,她左右无事,所以一接到邀请便来了。
只是她在大厅里坐了许久,都不见有人来招待,于是看向把她领进来之后就一直站在大厅门口发呆的燕三白,“燕公子,你们把小女子请到这贾府来,不会是专门来让我坐着的吧”·李晏和燕三白并肩站在门口,发呆,动作倒是出奇的一致。
闻言,燕三白没动,李晏回过头来,道:“那不如来点小曲助兴”·“王爷真是说笑了,贾公子刚死,恐怕不合适吧”·“那便奏哀乐。
本往记得你擅长琵琶,零丁,去给秋蝉姑娘拿一把琵琶过来·”李晏不由分说的下了决定,零丁得令,很快就拿来了一把琵琶往秋蝉手里一塞··“姑娘,请。”
秋蝉被赶鸭子上架,正想再说句什么,李晏却食指抵在唇上,眼神凌厉不容置疑,“嘘——”·燕三白正在思考,放空了大脑,只剩下案件的碎片在脑海里闪现。
于是思考着思考着,他就蹲在了门口,双手互插在衣袖里,表情……有点呆··李晏不顾自己是个堂堂王爷,也跟着他蹲下,两个人收敛了自身的气质显得毫无存在感,差点把走过的贾青给吓了一跳。
这是干啥啊讨饭呢·不过他随即又想起自己是个儿子新丧的父亲,于是一张脸顿时长成了便秘样,悲伤的走了过去··秋蝉无奈的看着那两个*的背影,忍不住翻了个风情万种的白眼。
调了调琵琶的弦,她实在无聊,便真的弹起了哀怨多情的琵琶··不过这首曲子倒不是真的哀乐,大体不过是哀怨,真要说起来也就一句话——多情总为离别苦。
然而一直处于发呆状态的燕三白听到琵琶声,却忽然有了反应·那双眸子里的星空似乎被什么触动了一般,他慢慢回头,看向了那双弹着琵琶的手··十指青葱,似是伊人。
李晏捕捉到燕三白眼中那稍纵即逝的感情,不由诧异了一下,看看秋蝉,又看看燕三白,眼神里充满了探究··零丁走过,感受到这三人之间奇怪的气场,摸摸脑袋,转头看向一直在旁边笑呵呵的阿蒙。
阿蒙摊手——感情的事我不懂··正在这时,贾府里又迎来了一波客人,不过是一帮不速之客··来的是贾乐的几个同窗好友,听闻贾乐身亡,心中悲痛,便结伴而来以作吊唁。
贾青认得他们之中的两个,便连忙把他们请进来,这些人能够这么快过来,可见情真意切··不过零丁却在里面看到个眼熟的··“咦元公子,你也来啦。”
☆、第24章 抉择·元易清回过头来,瞧见李晏和燕三白都在,便行了个礼,道:“学生与眀之是同窗好友,听到他过世的消息很是震惊,便忍不住赶过来了。”
“是啊是啊,实在想不到眀之会遭遇这种事,王爷,燕大侠,你们可千万要抓住凶手啊”其他人纷纷应和,表情沉痛带有震惊,不似作假。
且元易清叫得出贾乐的表字,其他人也不觉得奇怪,可见他真的于贾乐很熟··“诸位,先坐下来喝杯茶吧·”贾青按着先前对好的说词,唉声叹气道:“眀之的身体被破坏得太严重,我还想给他梳洗一下,换身干净衣裳,就不带大家去看了。”
“伯父节哀,我们不打紧的,您不必在意·”元易清他们纷纷出言安慰,此番来也是聊表心意,其实看到了也是徒增伤悲·尤其是秋蝉还在一旁弹琵琶,弹得人几欲落泪。
一时间,大厅里的气氛变得很是沉重,有人眼眶微红,受不了了,便起身告辞·前来探望的同窗们便都打算离去,元易清自然也跟着一起··“元公子,还请稍等。”
燕三白却叫住了他··“燕公子,还有什么事吗家父还在铺子里忙,我还得回去帮忙呢·”元易清说道··燕三白一笑,“马上便会有公子的一位朋友到来,公子且稍待片刻,与他叙两句旧,岂不很好”·“朋友”元易清微微蹙起眉,“敢问是哪一位”·燕三白却摇摇头,“公子待会儿就知道了。”
元易清心生疑虑,什么朋友,非要这时候见·而此时,零丁已经走到门口,对那几个书生的道:“几位公子,这边请·”·而那个阿蒙则走到元易清面前,“呵呵,不要着急,公子先坐一会儿吧”·元易清略显无奈,便只好先坐下,整个人的气质却还温文尔雅,坐下来也不骄不躁,便这样安静的等着。
不一会儿,慧能来了·其他人并不认得这个年轻的小沙弥,但是元易清看到慧能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如果他没有猜错,燕三白所指的他的友人,便是慧能了。
燕三白估摸着自己等的那个消息也快了,便也不再让他们多等,他请李晏去主位上坐好,然后独自站在大厅中央,一身白衣温润如玉,眉头舒展,平静的道:“今日多有叨扰,误了大家的时间,在下给大家讲一个故事,给大家赔个罪如何”·天作之合悬疑推理·“讲故事”秋蝉停了弹奏,饶有兴致的支着下巴,“什么故事,公子且说来听听”·燕三白便慢慢的在大厅里走着,将那故事娓娓道来。
“故事开始于一个初春,有一位姑娘,她生于乱世,孤苦伶仃,又因为自身过于出众的容貌被人觊觎·她因此颠沛流离,明明没有做任何坏事,却逃不过沦落风尘的命运。
她在心底渴望着能有一个依靠,可她遇见许多男子,都发现他们并非自己命中之人·她愈发的孤独、悲伤,无法自拔,于是去庙里寻求菩萨的开解,然而就在这时,她终于遇到了她一直在等的那个人。
那是一个书生,一年前刚刚考取了秀才,正是意气风发之际·”·燕三白的语气很和缓,平平淡淡的,带着一股时间的苍茫感,很快就将众人代入了故事里··秋蝉却从那故事情节里品到些熟悉的味道,忍不住笑着打岔,“这是蝴蝶梦罢你要给我们讲这个”·燕三白笑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你真的觉得我讲的是蝴蝶梦吗”·“不然呢”秋蝉饶有兴致的问。
“老僧已死成新塔,坏壁无由见旧题·”燕三白悠悠的说着,“那位姑娘在寺庙的院墙上看到了这句诗,也看到了题这句诗的人·这句诗写在城外灵觉寺,看到这句诗的人是浅绛楼的秦桑姑娘,而写下它的,又是谁呢”·说着,燕三白的视线往右边看去,掠过元易清,停在了慧能身上,“昨日,慧能小师父告诉我,贾乐曾去过题诗的院墙前,他与秦桑姑娘碰过面,如此推论,那这句诗极有可能是他写的。”
“阿弥陀佛,小僧确实这样说过·”慧能竖掌在胸前,点头道··“出家人不打诳语”燕三白问··“出家人从不妄言。”
慧能答··“可是你有一件事却没有说出来·”燕三白说着,并未动怒,目光却转而看向了元易清,“元公子,令尊的包子铺每月十五都会送几大框的素馅馒头上灵觉寺,聊表心意,是也不是”·元易清那温和的表情终于稍稍凝固了些,点了点头。
燕三白追问:“那一日秦桑姑娘上灵觉寺,恰好是十五,是也不是”·“是·”·“那一日送包子的人就是你,是也不是”·“是。”
“在院墙上题诗的人不是贾乐,是你元公子,是也不是”·元易清被燕三白连续的问题一重一重压迫,心里已大有动摇,深吸一口气,他终于再次点了点头,“……是。
可有什么问题吗”·“没有·我看过那句诗,虽不是你作的,可那字却很好看,当是佳作·这也许是你一时兴起而为,可你不会知道,这对于秦桑姑娘有多重要。
她一直幻想着书中的董郎会来找她,或许她的生命中也确实出现过这样一个男子,而那一刻,你的形象,与那位男子重合了·秦桑姑娘甚至跟秋蝉姑娘亲口承认过,她的董郎终于来找她了,那人不是别人,正是你元易清,慧能小师父的话藏了一半,正是一个误导。”
闻言,零丁和旁观的贾青都不由露出讶异之色,就连慧能也小小的惊讶了一下··秋蝉笑问:“燕公子,你不是搞错了吧元公子和小月才是一对啊。”
燕三白没有回答,而是继续问:“元公子不给我们解释一下吗”·所有人都看向元易清,元易清眼见瞒不了了,眼神里倒也浮现出几分坦荡,道:“不错,那日我在寺庙里确实碰见了秦桑姑娘和小月,相谈甚欢。
可后来多次相见,我都是与小月姑娘在一起的,她虽只是婢女,还出身青楼,可她的谈吐见识却丝毫不逊色于我们读书人,我慢慢的便心生仰慕·所以不久前秦桑姑娘像我示好的时候,我便断然拒绝了。”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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