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用侠探 by 弄清风(上)(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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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用侠探 by 弄清风(上)(5)
·于是他顿时乐了,细长的丹凤眼微微扬起,瞧着不过二十有许的燕三白,语气轻快的道:”哟,师祖·”·师祖·所有人都愣了,见过辈分高的,没见过这么高的这下天山派的人可栽了连堂堂洛阳王都喊了,你还有什么理由不喊吗·况且人家洛阳王还比你们高一个辈分呢。
感受到在场所有人的目光,天山派的几位老前辈顿时挂不住了,但大约是不老山名头太响,他们虽然不情愿,但还是红着脸,神色古怪的给燕三白鞠了一躬,至于称呼,那是万万叫不出口的。
不过因为这个小插曲,他们也算彻底闭了嘴,不再管陈家之事,也不再追问燕三白是不是知道些什么··李晏大手一挥,”把宁香先带回衙门,至于陈栩栩,可让她回家。”
陈善文是打的一手好算盘,如果自己失败,宁香就是个后手,只是他计划之时也是没有料想到李晏会搀和在这件事里··众人启程回颍川,虽说这次陈善文坑了青山剑宗一把,但徐长锦为人忠厚,仍不打算在此时落井下石,而且宁香还是前任掌门之女,陈家与青山剑宗的关系岂是一时能断得了的。
宗里这次说不得要派几个德高望重的师伯过来,收拾善后··而其他门派的人则各自告辞,要把消息尽快的传回门派中·这次各个门派损失都很是惨重,不说这些年轻一辈死的死伤的伤,先前进去的师叔伯们就没一个活下来的,等这些消息都传回去,就算青山剑宗与此事真的没有太大关系,也得被逼着给个交代。
但这些对于李晏和燕三白而言,已是身外之事,各派之间自然有他们相处的法则,燕三白不是和事佬,李晏更不是,没必要再去招惹更多··而且李晏回到颍川之后也忙了起来,陈善文狼子野心,且至今未知生死,所以这笔账,他得跟陈家好好算一算。
可是没想到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李晏派人搜查陈家的时候,竟然在陈家的库房里找到了神侯弩·在洛阳之时,燕三白差点被神侯弩所伤,李晏顺着这条线索追查下去,却没有查出什么有效线索,却没想到却在此地见着了。
可陈家是个门阀世家,哪里来的神侯弩·李晏怀疑是陈善文从秋蝉他们手里拿来的,但燕三白紧接着提出一个疑问,”有没有可能,秋蝉手里的神侯弩,根本就是从陈善文这里拿来的呢”·反向思考,有时能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李晏顿时就想到很多事情,陈家在前朝多么显赫,就算放到现在,这偌大一个名门望族,在朝中的关系可谓盘根错节,他们要得到神侯弩,其实比秋蝉那伙人要容易得多··那再反向推一下,秋蝉那个神秘组织,到底跟多少个像陈善文一样的人有联系呢他们编织的这张网,又有多大·而朝廷对此事竟然一无所知。
李晏深知这件事情的严重性,立刻顺着陈家的这条线往下查,然而叫人失望的是陈家的其他人对此确实并不怎么了解,就连宁香也知之甚少·陈善文做事周密,把陈家从这件事里摘得很干净。
追查顿时又陷入僵局··“不过还有一种方法·”客栈的房间里,燕三白刚刚沐浴更衣,换上一身干净衣裳,神清气爽的坐在桌边喝茶,“他们追杀我那么久,早晚还会来杀我,到时候只要活捉几个,问出来的消息肯定比现在多。”
李晏坐在他对面,“哪有人盼着别人来杀自己的”·燕三白摸摸鼻子,“习惯了·”·李晏挑起眉,气场全开,“习惯了也不可以。”
“哦……”燕三白下意识的应了一声,知错就改还是好侠探·但说完又感觉不对,拿着茶杯的手顿了顿,他看着茶水中自己的倒影,不由问了自己一句——你为何要这样听话·但很快他就找到了一个恰当的理由,因为李晏说的话很有道理。
对,就是这样··说话很有道理的李晏看着发愣的燕三白,笑问:“觉得自己很好看”·“咳,没有·”燕三白道:“不及王爷万一。”
路过的零丁表示,这两个人怎么大晚上的又在互相奉承了,不就是长得好看么,了不起啊·不过他转念又一想,确实是挺了不起的,天地造化啊··翌日,燕三白伴着初晨的阳光,早睡早起,不过他刚打开窗户往下一看,就见天山派的那几位就站在客栈楼下,恰好对上了眼。
“在那儿呢”有人高呼了一声,几位便快步冲入了客栈里,蹬蹬蹬的上楼,显然是回去思索一夜后,觉得不能就这么放过这位辈分很高的后生,而且他们听说了燕三白见过楚狂人的事情,更是打算从他这里问出个什么所以然来。
燕三白那叫一个无可奈何,眼看着那几位快要冲到二楼,他赶紧从自己的房里跳到了一楼突出的屋檐上,再回头飞快的把窗关上··但左看看,右看看,往哪儿躲呢·楼下的,一大清早出来赶集的人们也都好奇的看着他——你往哪儿躲呢·此时,众目睽睽之下,隔壁房间的窗户忽然开了·李晏探出头来,看着站在屋檐上左顾右盼的燕三白,招招手,“过来吧。”
燕三白眼睛一亮,连忙翻身进了李晏的窗户··这边窗户一关,那边的窗户又开了·一个白胡子老头探出头来,“人呢”·楼下的人纷纷摇头表示不知道啊,心里却在想——洛阳王和燕侠探感情果然好呢。
房间内,李晏一屁股坐回了床边,单手往后撑在背面上,整个人微微后仰着,揉了揉有些凌乱的还没有梳理的头发··因为刚睡醒,他还穿着黑色的里衣,随着他的动作,里衣大敞着,露出大片的胸膛。
他似乎很不爽被人吵醒,眯着惺忪的丹凤眼,那凌厉的气势几乎毫不掩饰的散发出来··燕三白只看了一眼便告诉自己非礼勿视,然后打算去门口看看那些人走了没有。
天作之合悬疑推理·但是李晏看到了他这个动作,骨子里的坏坯子潜质全激发了出来,一把抓住了燕三白的胳膊,从背后微微俯身贴过去,“你想去哪儿啊状元郎。”
“咳,王爷,在下要去……呃,吃早饭·”燕三白急中生智··“吃早饭”听到吃,李晏那气息才算收敛了点,拍拍燕三白的肩,几乎是脸贴着脸的笑道:“现在记住我的劝告了”·“嗯,好好吃饭,长命百岁。”
低沉磁性的声音惹得燕三白耳朵发痒,不自觉就红了,但心里又生出一股莞尔来,此刻的李晏,在他看来更像个耍无赖的大顽童,于是说话的语气也带上了些安抚··李晏皱皱眉,怎么感觉语气不大对。
正想再与他讨教一番,门却非常不合时宜的开了··“王爷,该起……床了……”零丁诧异的看着看得如此之近的两人·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恍然大悟道:“燕大侠,你昨晚跟王爷一起睡的吗”·“啊”燕三白完全不理解零丁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李晏却噗的笑了出来,零丁这个结论,深得他心啊。
这时,房门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三人都回头去看,就听敲门声响起,来人在门后恭敬道:“大理寺丞章琰拜见洛阳王殿下,燕大人·”·章琰他怎么来了·燕三白和李晏对视一眼,李晏这会儿已经完全清醒了,随手抓起一件外袍披上,道:“进来。”
章琰这才出现在门口,燕三白问:“章大人不是在长安,怎的到这儿来了”·章琰道:“回大人,前几日渠县出了一桩命案,我是随关大人出来查案的,不过那案子太过玄乎了,听闻燕大人在颍川,左右两地相隔不远,关大人便差下官来,请大人前去看一看。”
案子燕三白眨眨眼,关卿辞竟然请他帮忙了·渠县距离颍川说远不远,说近,却也不近,此去大约需三天的时间,这一来一回便是六天。
关卿辞不惜耗费这六天时间来请燕三白帮忙,可见这件案子不普通·但渠县那样的小县城,能出什么棘手的案子呢·章琰很赶时间,没来得及细说便在李晏不大友善的目光下,暗自抹了一把冷汗,把燕三白请上了马。
李晏看了零丁一眼,零丁会意,毛遂自荐的当了燕三白的跟班,至于阿大和阿二则因为根本没有能承受他们体重的马,哀怨的被留下来与李晏一起··因为李晏还需处理陈家的事情,这种门阀世家一旦动了,动的可不止一个人,就算他是一人之下的洛阳王也需好好斟酌。
去渠县的路上,章琰就趁中途休息之时,跟燕三白仔细讲了那件案子··案子发生在渠县的一个毫不起眼的村子里,而所有事情的起因,都源于一只黑色的匣子·大约在一个月前,村子里有个青年失踪了,大家怎么找都找不到,几天之后,却在流经村子的那条小河里,看到了青年的浮尸。
青年的家人悲痛欲绝,要将他下葬·然而村里的老村正说,青年身上沾了狐妖的气息,不能直接下葬,必须火化·青年的家人最初不同意,可村里的事村正说了算,于是青年最终还是被火化了,骨灰就被装在一个黑色的檀木匣子里。
下葬的时候村正还请人做了法,说是要祛除骨灰上沾染的妖气··下葬之后,村里的人该干嘛就干嘛,都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可没想到,当天晚上就出事了·一个同村的青年在吊唁的时候,与自己的父亲发生了口角,一气之下回了家。
他父亲过了一会儿放心不下,回家一看,发现儿子已经吊死在房梁上··而在他儿子的尸体下方,那个尸体的影子里,赫然摆着一个黑色的檀木匣子·”嚯,这匣子不是从棺材里跑出来的吧”听到这里,零丁惊奇道。
章琰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古怪,零丁抽了一口凉气,”不会吧……”·”可事情就是这样,关大人到了那儿,第一件事就是力排众议起开了棺材,那棺材里就是空的”章琰说到这里,也不禁打了个寒颤,”最邪乎的还不是这个,那上吊的死了之后,村子里就开始有人在传,说他之所以会上吊,是因为下葬的时候,他恰好站在匣子的斜对角,那时太阳快下山了,他的影子就斜斜的照在了匣子上,那时候不是在作法么,匣子是开着的,没想到做完法之后一关,啪”·章琰说得绘声绘色的,把零丁都吓得抖了抖,赶紧挨近燕三白。
章琰眼睛瞪的大大的,继续说:”匣子把那吊死之人的影子给关了进去所以他才死了么·”·”真有那么邪乎的事么,难不成事鬼干的啊”零丁心里虽怕着,挨在燕三白身边,嘴上却还嘴硬。
章琰就一副你没见过世面的神情瞅了他一眼,”等到了你就知道了,现在不光是这事情邪乎,整个村子都他妈邪乎,一个个怪力乱神的,搞得我待了几天,都快觉得这世上有鬼了,不然我家大人为啥要让我来请燕大人,不也是束手无策,觉得燕大人比较擅长这种事么。”
燕三白无辜的摸摸鼻子,”在下又哪里擅长了”·章琰连忙笑道:”燕大人你那么聪明,当然是什么案子都擅长了·”·燕三白只有无语望天,心想若是李晏在,估计又要嗤一声'装神弄鬼',却又好奇的眼睛都亮了。
三日后,燕三白一行人顺利抵达了渠县·三人没有在县城逗留,直接去了那个案子发生的地方,大青乡··大青乡坐落在一处山脚下,此山不高,是很有南方特色的低矮的青山,因为这山叫大青山,所以山脚下的村子便叫了大青乡。
从大青山里蜿蜒流出一条小溪,小溪慢慢的变宽,变成一条小河,流过了山脚下的村庄·燕三白他们打马进村子的时候,便是从这条小河边走过··刚一入村,燕三白就觉出不对劲来。
现在虽不是晌午,但已时候不早,可一路走来,田里却连一个青壮年都没有,进了村子后倒是有人,可是大家看他们的眼神都很奇怪,那是一种带着审视和戒备的目光,隐约中还带着一丝排斥。
都说乡民淳朴,可此地的人却都绕着他们走,没一个过来跟他们搭讪的··章琰缺对此见怪不怪,”燕大人,甭理他们,他们就是没见过啥世面,觉得我们就是来寻衅滋事的,所以不待见我们。”
燕三白点点头,他本也不可能去跟别人斤斤计较·他一夹马腹,策马跟着章琰往前去找关卿辞,一路观察着四周的景象·这村子看起来并不穷,占了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除了距离县城有些远,其他都很好。
只是村民的反应给这里平添了几分古怪,叫人觉得总有股不安缭绕在心头··这时,燕三白的马忽然嘶鸣了一声,烦躁的踢了踢蹄子·燕三白连忙安抚,却已经晚了,前面一个恰好走过的一个布衣少年被吓了吓,手里抱着的一个陶罐给摔了,哐铛一声给摔了个七零八落。
☆、第50章 狐妖的黑匣子·”哎呀·”少年看着满地的碎片,懊恼的揪了揪自己的头发,”这可怎么办”·燕三白连忙下了马,走近一看,才发现那陶罐里装着的是一些药,已是熬过的,此刻那药汁和药草都洒了一地,眼看着是不能用了。
燕三白连忙歉然的道:”这位小兄弟,实在很对不起,是在下的马惊了你,你这些是什么药草,在下赔你一份吧·”·那少年抬头看了他一眼,愣了愣,嘀咕了一句,”怎么又来一个……”·嘀咕着,他又摆了摆手,”这是给我娘熬的药,土方子,都是山上采的草药,你这娇贵公子上哪儿弄去啊。
得了,我还是自己去重采一份吧··他这样说,倒叫燕三白更不好意思了,”这样吧,在下这里有一瓶药,是药王谷的正气丸,不管是什么病,都有固本培元之效,你且拿去,就当是在下的赔礼。”
少年一辈子没出过渠县,不知道这瓶药价值几许,顿时露出将信将疑的神色·章琰和零丁却都是神色一变,那可是药王谷啊,药王谷的药可都是千金难求,燕三白却这样简简单单的送了出去,若这少年拿出去卖,定可吃穿不愁好几年。
少年也是个机灵的,原先还怀疑这药值几个钱,看了零丁和章琰的反应,顿时就知道这药值很多钱了,手快的一下子就收了起来,拍拍屁股准备走人··但走了一步,他又回过头来,”看在那药的份上,奉劝公子你一句,长得那么好看就别来大青乡招摇啦,要是被狐妖掳走了,可别怪我事先没提醒你啊。”
说罢,他就揣着那瓶药走远了,零丁狐疑道:”怎么又跟狐妖扯上了变成狐妖抢亲案了”·章琰也一知半解的摇摇头,”我走的时候还没狐妖什么事呢,都说是匣子搞的鬼。”
”那就是狐妖的匣子搞的鬼·”零丁总结道··章琰觉得在理,”还真说不一定·”·零丁瘪瘪嘴,”不过这事儿扯上了狐妖就觉得不那么恐怖了。”
不管怎么样,狐妖也好匣子也罢,总得亲眼见过了才知道·章琰立刻带他们去找关卿辞,关卿辞和大理寺的人就住在村里的一处空房内,走过去没多久就到了。
”大人燕大人来了”章琰还没进门就开始喊,可推门进去,却发现里面的气氛略有不对··一个大理寺的下属瞧见三人,连忙跑过来,”章大人你可回来了,出事了”·”怎么回事”章琰不禁皱起了眉,”大人呢”·”大人前脚刚走,你们后脚就来了,村里又有人死了,大人正赶过去看呢。”
”什么又死人了”章琰吃惊,”那匣子不是被大人收好了吗”·”哎,可不是嘛,原本那匣子放在大人房里好好的,可前天晚上突然中了邪了,那匣子不见了我们找了两天都没有找到,结果今天就又有人死了”·”那匣子又出现了吗”零丁赶紧问了一句。
那人摇摇头,”还不知道呢·”·”走,我们也去·”燕三白当机立断,叫那人前头带路··这一次的案发地点在村中的祠堂,祠堂是村里年代最久远的一栋房子了,光从外表看,就能看出那沧桑之感。
但大青乡的村民应该时常会来修缮它,所以这祠堂看起来还很结实··此事距离尸体被发现不过一炷香的时间,而就在燕三白前往关卿辞的住所之时,死人的消息已在村里传开,此时村里的很多人都聚集到了祠堂里,拥挤了一大片。
”让让,请让一让”门口被堵了,章琰废了好大劲儿才'杀'出一条路来,喘着气跑到关卿辞身边,”大人,燕大人来了。”
关卿辞此时正抬头看着祠堂正堂里的那根横梁,刚刚那具尸体,就是悬挂在了这条横梁上·看到章琰终于去而复返,关卿辞满是凝霜的脸色也没有丝毫缓解,他回头,就见燕三白一人独立在正堂外的院子里,这祠堂里满满当当的人,竟没有一人站在他身侧。
燕三白左右看了看,顿觉怪异,正要举步走进正堂察看现场,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丈忽然站了出来,龙头拐杖往地上一杵,”站住你不能进去。”
燕三白一愣,”这位老丈,敢问为何”·那老丈看着他,”不为什么,你就是不能进·”·章琰顿时就不解了,他好不容易请回来的人,怎么说不让进就不让进呢不进怎么查案”这位老丈,这位可是大名鼎鼎的侠探燕大人,他是来帮助你们查案的,你怎能……”可话说到一半,关卿辞却打断了他,”别浪费口舌,他们根本不认识什么侠探。”
说着,关卿辞四下看了一眼,瞧见后面桌上的香炉,便大步上前伸手沾了一点灰,而后走到燕三白面前,依旧是那刀锋般的眉眼,多日不见,更显凌厉··天作之合悬疑推理·”得罪了。”
说罢,他竟是毫不迟疑的,把那香灰抹在了燕三白脸上·好好的一个唇红齿白的公子,顿时变成了个大灰脸··大家还没反应过来,他又转头看向那老丈,”族老,这样可行”·燕三白一时也有些懵,这好端端的被人涂个大花脸,任谁都会懵。
可对方是关卿辞,燕三白相信他不会无缘无故这么做,于是转念一想,看看周围人的反应,再想起刚刚那个少年所说的话,一个猜测顿时在他心底产生··这时,那个被关卿辞称之为族老的老丈皱着眉打量了燕三白几眼,似乎终是不愿和官府闹得太不愉快,所以点点头答应了,”可以了,进去吧。”
果然,问题出在自己的脸上,燕三白如此想到··方才那少年提醒他当心被狐妖抓走,便是因为觉得他长得……太好看,如今族老不让他进祠堂,估计也是出于同一个理由。
燕三白几乎能想见这位族老的思考方式——因为燕三白可能会被狐妖看上并且抓走,总之,跟狐妖扯上关系的,就不能进祠堂,祠堂对于他们来说,是一族之中最重要也是最不容亵渎的地方。
但关卿辞把燕三白的脸涂上了灰,一个其貌平平的燕三白自然吸引不了狐妖的注意,于是这族老也顺势退了一步··关卿辞并未解释,但看到燕三白看过来的眼神时,却发现他似乎早已理解,两人互相点了点头,没有就此事多说什么。
只是关卿辞心里不禁松了一口气,有燕三白来查案,果然可以省却不少麻烦··于是燕三白就这样顶着一张灰脸进了正堂,那个上吊自杀的人就躺在正堂中央,被一块白布盖着。
”死者叫张庆,二十有二,大青乡本地人,死因跟前一个一样,都是上吊自杀,身上没有其他的伤痕,也没有中毒的迹象·”关卿辞在一旁说着,在燕三白来之前,他就已经查的差不多了。
闻言,燕三白探了探尸体的温度,”死了应该有一个时辰多了,是谁第一个发现他的”·关卿辞回头朝下属使了个眼色,立刻就有人被带了上来,那是一个中年妇人,看上去就是个村妇,一身粗布衣裳,眼神里还有些惊恐,”大人,是我第一个看到的。”
”你来的时候他就已经吊在横梁上了吗”燕三白问··”回大人,今天轮到我来打扫祠堂,我就是跟平常一样进来打扫,哪里晓得张庆这个死人会吊死在这里啊大人……”·”你不必惊慌,在下只是例行惯事,了解一下情况罢了。”
燕三白连忙安抚了她一句,让她先下去了··他又看向关卿辞,”匣子呢有出现吗”·关卿辞沉默着,看向了方才他取香灰的那个案几。
这方案几上摆着约莫有十几个牌位,看上去甚至壮观,牌位的前方则供奉着香炉,而如今,在那香炉和牌位的中间,赫然摆着一个黑色的匣子·燕三白眸光一凝,走过去,把手伸向那匣子。
身后的村民不禁都把目光聚集在他手上,嘀咕着又来一个胆大的,还有不少人对此表露出担心·那匣子真是太邪乎了,说不得就是他们随便碰了匣子,才引来的这祸事呢。
·而就在大家胡思乱想的当口,燕三白已然拿住了那黑匣子,神色平静的将它拿起,打开,匣子里空空如也··”我当日拿到它的时候,也是一样。”
关卿辞道,他是此间唯二大胆的,曾把这匣子放在枕边睡了不知道多少个晚上··”确定是之前的那个吗”·”确定。”
燕三白若有所思,仔细的打量着这匣子·匣子是楠木做的,看起来质地一般,年数……大约在十年以上,做工并不如何考究,但看得出来制作他的人很用心,因为匣子上的花纹明显是经过几次修改才最终完成。
但不管怎么看,这都是一个非常普通的匣子··燕三白又仔细打量了这祠堂几眼,都没有发现什么异样的地方·那族老又催促他们赶紧离开,不要惊扰了祖宗,于是他们便先回到了大理寺一方居住的空房子里。
”我当日来的时候,村里的传言还是匣子能吞噬人的魂魄,人的七魂六魄缺失了,便会神智不清,然后自杀·”·关卿辞和燕三白坐在院中的大槐树下,给他讲着这些天所发生的事情。
燕三白其实有一点很想不通,”报官的人是谁”·若村里的人都对这些怪力乱神的事情坚信不疑,那先前那人被匣子间接杀死,他们是绝对不可能去报官的,因为凶手根本不是人。
在他们看来,应当是那人自寻死路··可是这件事最终却惊动了大理寺,这便很奇怪了··关卿辞便知道燕三白会有此一问,故而早有准备,道:”是渠县县令,蔡嘉禾。
我查过他,他是元圣三年的进士,如今虽居住在县城,可祖籍就在这大青乡,我们现在所在的这栋宅子,就是他家的老宅·”·☆、第51章 出殡·“蔡县令现在人呢”燕三白问。
“县衙有事叫他先回去了,大约日暮便会回来·”关卿辞说道:“但是他儿子在这里,你若想见,可以把他叫来·”·燕三白摇摇头,“暂时不用,第一桩案子可有什么进展了吗”·“这第一个死的人叫刘福,今年二十有四,是村子里唯一的读书人,每天都要走很远去县里的学堂上课,我查过了,他平日里也没什么仇家,失踪前一天他提前跟学堂告了假,也没说具体缘由,结果第二天就失踪了。
后来被发现死在河里,是溺死,不过身上有瘀伤··案发地点应该在山上,发现尸体的那条小河源头便是山上的泉水,泉水变成溪流流下来,又与地下暗河交汇变成了宽阔的河道。
刘福是被溺死后扔进溪水,而山上的溪水浅,被冲下来时撞上山石,就造成了身上的伤,但那么浅的水,是溺不死人的,这也是蔡县令一口咬定他是被杀的原因·”·燕三白认真听着,“那后来的那个呢”·“第二个叫王有利,是村里猎户的儿子,家中比较富裕。
他爹是个大老粗,却希望儿子能像刘福那样做个读书人,结果刘福死了,王有利趁机又跟他爹说不想读书,父子俩吵了一架,回去王有利就上吊了·”·“那这个王有利跟刘福平日里的关系应该不好咯”·“是,刘福瞧不起王有利,王有利嫉恨刘福,两人平日基本不来往。”
关卿辞道··这时,章琰插嘴道:“据说那天吊唁的时候,王有利还说刘福活该,好像有点幸灾乐祸·”·“第三个是张庆,此人是村里一位族老的孙子,族老在村子里身份尊贵,但张庆此人平平无奇。
三个人性格不同,唯有年龄相仿,且都与那黑匣子有关·”说着,关卿辞的目光转移到摆在桌上的黑匣子,“此案最诡异的地方,就在这个匣子·”·“难道真是匣子杀人”零丁大胆猜测着,“说不定那刘福就是被张庆和王有利杀掉的,他们死的地方都出现了匣子,那就肯定跟刘福的死有关。”
章琰道:“看到匣子之后太害怕了,所以畏罪自杀”·“也不是不可能·”燕三白说着,将那黑匣子倒扣在桌上,伸手在匣子底部拍了几下,再翻过来,便见桌子上赫然出现了少许粉末。
他沾了些放在指尖捻了捻,又凑近一闻,“是骨灰·”·匣子依旧是那个匣子,那它是怎么从棺材里跑出来的·燕三白思忖着,“狐妖又是怎么回事”·“这就牵扯到村里的传言了,”说到这里,关卿辞不禁皱了皱眉,“自从王有利出事以来,村里的传言就没有断过。
刚开始是匣子吞噬魂魄,后来又说这其实都是狐妖在作祟,无论是刘福还是王有利,都是被狐妖看上了所以才会死·你进村的时候应当已经察觉到了,村里的年轻男人现在都不敢出来晃,说是怕被狐妖看上,简直荒唐。”
大理寺的关大人当然是不信这些牛鬼蛇神的,但这些村民显然不懂什么子不语怪力乱神,而且打又打不得骂又骂不得,所以关卿辞这几日完全是被一口气堵在心口,脸色就从来没好过。
燕三白对此身有体会,这不他刚来,就被‘毁容’了··但是看着燕三白依旧是大花脸的模样,关卿辞的心情却莫名好了一点,“方才失礼了,章琰,去给燕大人端盆水来。”
燕三白却摆摆手,“不用麻烦,洗掉了还得抹·”·说着,燕三白却又疑惑起来,关卿辞虽然面冷,但长相也是俊朗的,为何他就能进祠堂了·“关大人不需要涂脸吗”·“不用。
我跟匣子待了那么多天都没事,那狐妖想必没看上我·”关卿辞冷着脸,一本正经的,开了个玩笑··章琰扯了扯嘴角,觉得牙有点冷··随后关卿辞又带着燕三白去了他的房间,前天晚上,匣子就是在这儿丢的。
燕三白仔细打量着这陈设简单的屋子,不禁微微皱眉,什么人能在不惊动关卿辞的情况下偷走匣子呢·以关卿辞的谨慎程度,这几日必定时时处于警惕状态,稍有风吹草动就能惊醒他,这个贼能把匣子从他枕边拿走,未免身手太好。
左思右想想不出个所以然来,燕三白检查了一遍也没发现什么密道暗格,便只好先放一放,跟关卿辞去村里转转··偏僻的乡村平日乏人问津,但却并不见得绝对欢迎陌生人的到来,每个地方都有每个地方的待客之道。
零丁看得啧啧称奇,大名鼎鼎的奉旨查案燕三白,走到哪儿不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可如今走在这偏僻乡村居然变成了鬼见愁只要是个人看到他,就远远走开,看的人大开眼界。
·燕三白摸摸鼻子,实在是无辜的紧·抬头望天,也是无语凝噎··不过燕三白何许人也,岂会因为这点小事而暗自神殇,关卿辞时而转头看过去,就见燕三白仍是云淡风轻的样子,丝毫不显尴尬,纵使别人躲他如瘟疫,他也依旧温和如初,顶多耸耸肩,一笑而过。
而那双黑色如星辰的眸子仍旧亮亮的,纵使脸上涂了黑灰,竟也难掩俊俏··这样的人,总是会让人忍不住想要去靠近,难怪那洛阳王总与他一起,关卿辞如此想着。
这时,平地风起··一张黄色的纸叶被风卷着,拂过村庄里铺着零落石板的小路·细小的沙尘和枯草都被卷起来,刮过燕三白的脚边··那张黄叶最轻盈,又被吹了起来,燕三白信手将它从风中摘下,一看,才发现这竟是一枚纸钱。
他不禁抬头远望,就见前方有越来越多的纸钱被吹起,渐渐的弥漫了整条乡间小路··黄色的纸钱,白色的丧服,丧乐骤起,在这沉闷的压抑的天地间独奏悲凉··两旁低矮的房屋不说话,悄悄开了一条缝的大门里露出的那道幽幽的目光不说话,渐渐西沉的太阳不说话。
此间诡异的沉默,明明已是盛夏,可却叫人觉得四周都阴森森的,好似寒气入体··忽然,几声高亢的犬吠打破沉默,一只黄色的土狗站在路边,朝着送丧的队伍狂吠。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犬吠和乐声,听得越久,那声音便越大,连风声都被忽略了过去·而眼前,纸钱越来越多,厚得快要盖住石板上的青苔,昏暗的日光让所有人的脸都仿佛藏在黑暗里,看不真切。
燕三白看了看远方的天,那是要下雨的征兆·零丁往他身后站了站,这里的气氛让他觉得很压抑,“不是刚死吗怎么那么快就出殡了”·“前一个刚死没多久,顺手。”
关卿辞道··零丁听了他的解释不禁感到一阵恶寒,这村子怎么恁的怪异·而这时,他看到前面那只土狗叫着叫着,棺材经过的时候却忽然抽搐了几下,叫声都扭曲起来,竟是踉跄着一下子跑远了。
出殡的队伍中带头的便是年逾古稀的村正,见此情景,浑浊的老眼里顿时露出凝重,颤抖着唇大喊:”快走,快走妖仙勿怪,妖仙勿怪,我们这就去下葬,这就去……”·天作之合悬疑推理·送葬的队伍顿时加快了步伐,人人脸上都露出惊吓,气氛在急促中变得更压抑,撒着纸钱的人也念念有词的拼命往外撒着,前头还有人拿着水桶,不时的望外泼着红色的水。
燕三白看得眉头微蹙,”走,我们去看看那只狗·”·远离送葬的队伍,那乐声渐渐变小,四周的景色也终于不再那么压抑·只是村里的绝大部分人都去送葬了,家家户户都紧闭房门没有一点烛火,昏暗的天光下,整个村子犹如一个*。
”那儿·”顺着狗爪印,关卿辞一眼便看到了倒在路边野草从里的土狗,它吐着舌头翻着白眼,四肢抽搐,像是害了什么病一般··燕三白蹲下查看,狗的身上一道伤口都没有,这个样子当真像是中邪。
燕三白看得于心不忍,拿出身上的药丸想喂它一粒,死马当成活马医,谁知那药丸刚塞到狗嘴边,那狗却忽然不抽了,蹭的一下站起来,冲燕三白叫唤了几声,跑出老远··”我的西皮姥姥啊这狗没事吧”零丁不由惊叹,章琰也是目瞪口呆。
燕三白和关卿辞对视一眼,立刻追上去··狗越跑越快,到最后简直是健步如飞,完全没有了刚才倒地抽搐的怂样,直让人怀疑刚刚是不是看错了··追了许久,零丁微微喘了口气,看了看前面不远处的大青山,”它不会是要跑山里去吧”·”去了就知道。”
燕三白说着,速度不由加快了些,眨眼间变到了狗身后·那狗看到有人追他,还追得如此之快,也是狗来疯,跑得舌头都沓拉了出来··很快,一行人就出了村子,眼看着就要跑到那条通往大青山的路上,狗却忽然来了个急转,顺着一条长满狗尾巴草的小路,跑到了一处篱笆前,非常熟稔的撞开了篱笆门,欢快的叫着跑了进去。
”汪汪”·”土豆你还知道回来刚刚半路又去哪儿瞎逛了”一个清越干净的少年音随之响起,似是有些恨铁不成钢的,像个大人似的骂着狗。
燕三白站在篱笆外,诧异的看着他··他在篱笆里,挑起眉梢看到了燕三白,”怎么又是你还没被狐妖抓走啊”·此人,正是初来乍到时被燕三白撞碎了陶罐的少年,此刻手里拿着根狗尾巴草,叉着腰,很是有主人样的看着不请自来的客人,说出来的话也是不客气的。
燕三白笑笑,”香灰很好用·”·”你们官府的人不是不信邪吗”少年道··”入乡随俗啊·”燕三白跟他又问有答的,站在篱笆外丝毫也不急。
这显然博取了少年的好感,他甩了甩手里的狗尾巴草,道:”说吧,你们来找我什么事儿不过村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可别来问我,我和我娘住在这村边上,不去凑那热闹,也没人来喊我们,他们的事我一概不知。”
”好,不问你那些事·在下就是想告诉你,刚刚出殡的时候你的狗好像出了些问题,倒在路边抽搐了几下,或许是误食了什么有毒的东西·”燕三白道。
少年低头看了看活蹦乱跳的狗,挑起眉来,不怎么信,”我家土豆从来不乱吃外面的东西,怎么会中毒,它估计就是逗你们玩儿呢·”·说着,少年转头看了看不远处的天,层层叠叠的乌云下面,漫天的纸钱飘洒着,他皱了皱眉,”啧,真晦气。”
说着,他又转向燕三白他们,道:”你们回去吧,我这儿不待客·”·☆、第52章 雨幕,断桥·在少年那儿吃了个闭门羹,燕三白无奈的摸了摸鼻子,转头跟关卿辞说话时,余光却瞥见前面不远的拐角处,似乎有一道幽幽的目光在看着他们。
燕三白顿时机警的看过去,那目光又瞬间消失于无形,好似从来不曾存在过··”怎么了”关卿辞问··”感觉有人在那边偷看我们。”
”果然·”关卿辞道:”这几天我也有这种感觉,但是都没真的逮到人·”·诡异的匣子,莫名其妙的死亡,隐藏在暗处的窥视,所有的一切都让这个村子透露着诡异。
零丁心里已然开始后悔跟着燕三白来了,他喜欢探案,但从小就怕鬼·若不是不想在大理寺面前弱了洛阳王府的威名,估计这会儿就像阿大阿二那样直接辍在燕三白屁股后头了。
·这时,天空终于下起雨,雨丝刚开始还很小,但顷刻间便如豆大,落在石板上清脆作响·燕三白他们没带伞,急忙回到了住处·蔡县令的儿子蔡志璟已经在里面准备好了热水,看到他们回来连忙迎上去,给他们递上毛巾。
不一会儿,就见那送葬的队伍也七零八落的跑了回来,一个个都淋成了落汤鸡··燕三白一个人站在门口的稻草屋檐下静思,看着这一个个拿手挡雨的人狼狈的跑过。
偶尔沾到了雨水,抹一把脸,低头看到水洼中的倒影,也是不由失笑··雨越下越大,看来今夜只能安分的待在屋里了··翌日清晨,雨还在下··村正的儿子带着两个村民敲开了蔡家老宅的大门,大理寺的下属听了他们的话,立刻回身进屋去找关卿辞。
昨夜没来得及回来的蔡县令传回话来说,因为昨夜的暴雨,河水涨了许多,而离村子不远处那座必经的桥也塌了,请大理寺的大人们赶紧过去帮帮忙,得尽快把桥给修好,否则谁都无法进出。
关卿辞二话不说带着人就去,穿着蓑衣,黑色的靴子踩过乡间泥泞的小路,纵是难走,也依旧雷厉风行··蓑衣不够了,燕三白就打了顶油纸伞跟在后面·至于零丁则留下来看守那个匣子。
不一会儿,他们就看见约莫十来个青壮年聚集在前面的河边,一个个眉头紧锁,似乎在吵着什么·燕三白走近了,才听出来他们是在争执什么时候修桥,一边人说现在立刻修,一边人说要等雨停,穿着官府的蔡县令就在人群里,身旁跟着两位官差。
燕三白看了看那座塌掉的桥,昨天他也曾从上面走过,很清楚它原先的样子·那原本只是一座木头搭建的简易的小桥,如今被暴雨和河水一冲,桥身散架了,许多浮木已顺着河水被冲走,河边已然只剩下了一半。
很快,在蔡县令的调和下,争论很快便有了结果——现在就修··关卿辞一声令下,大理寺的人手立刻动了起来,极具效率的开始抢修,而蔡县令则一边感谢,一边差人快速的去取木头来。
燕三白没有动手,静静的站在一旁看着桥墩,眸中偶有神光乍现,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修桥的事情进展的很顺利,雨也渐渐小了,蔡县令和村正的儿子不禁松了一口气。
然而燕三白知道事情远不会这么顺利,果然,不一会儿,天空突然打起雷,声声震响,豆大的雨点连成了雨幕飘洒人间··村里的青壮年已然萌生退意,然而关卿辞他们还在继续,手里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更快,更稳,似是在与老天作无声的对抗。
其余人被感染了,也加快了动作··打雷了,燕三白放下了手里的伞,远远的看见从村子里又跑出一些人来,似是过来接应·而这时,河水再度暴涨,刚固定好的木头又产生了松动,一个青年急急伸手去扶,脚下一个打滑,就不可控制的往水里跌去。
”小心”旁边的人惊呼,伸手去拉已然来不及,眼见那人就要被河水冲走,一个白色的身影忽然出现在桥墩上,一手抓着桥上的木头,手中油纸伞往下一捞,险而又险的勾住了坠河的人。
”抓稳了”燕三白凝声道,单手握紧,脚下发力,就这么带着人跃回了岸边·此时村子里来的人也到了,人越多,就越乱,更何况是雨大得看不清彼此,连说话都必须大声的时候。
雨水打湿了关卿辞那刀锋般的眉,他知道这样下去不行,果断叫蔡县令立刻终止修桥·然而没想到的是,他还没喊出口,那刚刚修好一半的桥忽然又塌了·”哗啦”木头重重的栽入河中,激起一片水花,人群顿时一片慌乱与嘈杂,有人想要去阻止木头漂离,有人想转身赶快回村,结果,接二连三的落水声响起。
”救命”·”啊——”·”快快快有人落水了”·此起彼伏的声音混杂着雨声和雷声,直让情况糟糕到极点。
蔡县令急急喊着叫大家赶快救人不要推搡拥挤,关卿辞却早他一步,扯下蓑衣随手一扔,直接下水救人,大理寺其余人也纷纷效仿,毫不胆怯··燕三白面色有些不好,但一个人正好在他眼前被冲走,他无论如何也不能视而不见,于是咬一咬牙,跳下水奋力将那人拉住,同时抽出雁翎刀,飞快的刺入岸边泥土中,让自己在湍急的河流中稳住身形。
”狐妖发怒了是狐妖发怒了”·”是报应啊”·混乱中,燕三白依稀听到有人在喊,可此时他已管不了那么多。
雨水漫过了他的咽喉,燕三白开始大口的喘着粗气·那双远山般的眉渐渐凝成了更沉重的山峰,在水里他使不出多少力气,便猛的提了一口气,将那人拖到岸边,让他踩着自己的肩爬上岸。
做完这些,他就抓着自己的雁翎刀咳嗽了几声,脸色微微发白··早上没吃东西,如今又泡在冰冷的河水里,他的胃又开始在跟他抗议了··这时,一只手忽然出现在他低垂的视线里,关卿辞的脸上也不知淌着汗水还是雨水,神情坚毅的向燕三白伸出了手,”抓住”·双手紧握,燕三白被关卿辞一把拉了起来。
此时落下水的人也已全部救起,关卿辞冷眼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右手抵在刀柄上,”所有人,立刻回村”·这时候哪还有人敢再多说一句话,连忙冒着雨往回赶。
待所有人都撤了,关卿辞回头,”没事”·燕三白沉默的摇摇头,回头看了一眼断桥,似有思量··半个时辰后,蔡家老宅··蔡志璟忙前忙后的叫人准备热水和姜汤,燕三白换了身干净衣裳出来,脸色已比刚才好了许多。
此时关卿辞也恰好从房里出来,两人互相点了点头··大堂里,蔡县令端着碗姜汤,打了个大大的喷嚏·瞧见两人进来,连忙上前告罪,”下官该死,让两位大人受惊了。
哎,这桥原本好好的,大概是时间久了,偏巧赶着今天出了事,幸亏两位大人在,否则真要出人命了·”·”蔡县令,你难道真的没有察觉吗”燕三白结果零丁递过来的姜汤,双眼直直的盯着他,”这桥是被人故意弄塌的。”
”什么”蔡县令瞪大了眼睛,十分吃惊,”这怎么会呢,我今天一大早从县城赶回来,那时桥还好好的啊。”
”可是你刚走过,桥就塌了,对不对”燕三白追问··”是啊是啊”跟随蔡县令回来的其中一个官差忍不住插嘴道:”大人你没瞧见,刚才不知道有多惊险,如果我们晚走一步,可就直接掉河里被水冲走了,喊救命都没人听见”·”这……”零丁瞬间就想到了一个可能,嚯的看向蔡县令,”这是谋杀啊有人想杀你”·”可是蔡某自问没招惹过谁,谁跟蔡某有这么大的仇”蔡县令皱着眉,脸上的皱纹都加深了很多。
”谁”关卿辞抱着臂,背靠着房门,目光冷凝,”你把此地的事报了官,等于得罪了整个村子·而且毁桥的人不光光想杀你,刚才我救完人想爬上岸,水里却有人拖住了我。”
”大人”章琰他们原先不知道,此时一听,立刻红了眼··蔡县令等人也立刻紧张起来,谋害个小小县令不要紧,可关卿辞可是堂堂大理寺少卿而且旁边一个还是燕三白,听说他跟洛阳王关系很好……·思及此,蔡县令忍不住抹了把汗,关卿辞伸手将章琰他们的怒气压下,道:”当时情况紧急,我只一脚将其踹开,没有看清他的脸。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就在当时那些人中间·”·蔡县令当即就要把刚才的人都召过来,当堂对峙,可燕三白却忽然出声,制止了他··天作之合悬疑推理·”不急,且稍待片刻。”
隐藏的凶手是谁,这还不能定论,但燕三白知道,他们有个麻烦,很快就要来了··大约一炷香之后,雨终于停了·远处晴朗的天空一碧如洗,可大青乡的头顶却仿佛依旧笼罩着一层乌云,久久不曾散开。
村正的儿子李茂再度叩开了蔡家老宅的大门,这一次随他而来的,还有许许多多大青乡的村民·他们都神色严峻的看着屋里的人,无论是对身为当地父母官的蔡县令,还是大理寺之人,眸中的不善和愤怒都已无法抑制。
”让他们马上离开”·不知是谁在人群中带头喊了一句,顿时,此起彼伏的喊声直欲把老宅淹没··”马上离开大青乡还我们大青乡一个安宁”·”触怒狐妖的人必须离开,我们不需要你们的帮助”·”对马上走”·☆、第53章 舌战·“大家稍安勿躁稍安勿躁”蔡县令声嘶力竭的在门内喊,竭尽全力想让激动的村民们安静下来,可是都不管用。
大家一个劲儿的往里挤,纷纷叫嚷着让大理寺的人马上离开,这里没有什么凶杀案云云··所谓人多力量大,一个人时他们断然不敢如此,可这么多人聚集在一起,又有村正家带头,便搅出了一股理直气壮的气势。
蔡县令这是秀才遇上兵,有力也说不清啊··关卿辞久居长安,若是碰上个这样不把大理寺仿佛在眼里的,玄铁牢房等着你,哪里碰到过这样的场面·一群人顿时面面相觑,个顶个的不适应。
众人都把求救的目光投向关卿辞,关卿辞此时也被激起怒火来,面上的寒霜都快结成兵,只见那剑眉一扬,凌厉的气息就像剑芒一样四射开来,”都给我住口”·关卿辞这大理寺少卿的气势,可不是这些乡野村民能够抵挡的,一时间,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嗫嚅的看着关卿辞,不敢说话。
关卿辞扫视一周,”你们威逼朝廷命官,是想造反吗”·造反一听到这个字眼,村民们顿时都慌了,他们虽然信这些神啊鬼的,但造反可是大罪,是万万不能提的·一时间,所有人都被吓住了,唯有村正的儿子李茂定了定神,上前道:”大人,您太过言重了,我们只是觉得,刘福、王有利等人明显的是自杀,就不劳烦大理寺出马了,我们也想尽快恢复平静,乡亲们也好尽快回去耕作不是。”
”自杀”燕三白闻言,拨开零丁和章琰走到前头,一双星眸直直的盯着李茂,”你确定他们是自杀”·李茂朗声道:”当然,张庆和王有利都是上吊死的,刘福估计是上山时不小心掉进了溪水里淹死了,这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那狐妖一事你如何解释”燕三白不骄不躁,一双星眸亮堂堂的,仿佛能照到他心底,叫人心里不安起来,好似都被他看穿了似的。
李茂就有这种感觉,他急忙道:”我大青乡自古以来就有狐妖的传说,这次一下子死了三个人,他们一定是因为对狐妖不敬,所以才会受到狐妖的惩罚”·”哦”燕三白的目光陡然犀利了起来,”那照你的意思说,狐妖的地位比当今的真龙天子都要高了”·李茂目光一凛,”我可没有这样说,你这是栽赃诬陷”·燕三白轻笑,”在下如何污蔑你了这天下,是当今天子的天下,大青乡便是当今天子的大青乡,如今这里出了事,陛下派大理寺来查案,是他权利所在,你们却为了区区一个子虚乌有的狐妖企图把大理寺之人驱之门外,难道不是对陛下的大不敬在你们心里,难道不是觉得狐妖的地位比陛下更高”·燕三白一连几个反问,把李茂给问住了,你你你了半天,却找不到何时的话来反驳,只得气恼的指着他,”你这是栽赃污蔑其心可诛”·关卿辞原本嗓子眼里憋了一股气,如今看这情况,倒是抱臂旁观起来。
燕三白混不在意,依旧是云淡风轻温文尔雅的模样一人,立于所有人面前,”你们将狐妖之事置于陛下管辖之上,乃是不忠·接二连三有人死亡,你们却企图把所有的过错全推在死者身上,而不去追查真相,这是不义。
刘福等人与你们同出一源,往上数几代便是一家人,你们不顾先祖,如此草率的处理他们后人之事,乃是不孝·如此,不忠、不义、不孝,你们还有何脸面,有何立场来阻挠大理寺办案”·燕三白看似温和无害,可是随着他的话,气势迭次上涨,让所有村民心里像是压了一座大山。
不忠不义不孝,这是何等诛心的罪名,尤其是不孝,村民们如此耗费心力的供奉着祠堂,最不能接受的便是对祖先不敬,可是燕三白便是把这顶帽子扣在了他们头上·李茂不由的涨红了脸,一半是气的,一半急的,”乡亲们,你们不要听信此人妖言惑众他是在诓骗你们”·谁知燕三白又是轻飘飘一句,”在下乃陛下御赐第一侠探,你质疑在下,等于质疑陛下。”
其言下之意是——你想造反吗·燕三白可是文状元,不说经义,就是口头功夫也是极好的,只是他平时不愿与人多争辩罢了·而李茂他们呢再怎么冥顽不灵,再怎么听不进去道理,终究只是这大青山脚下没见过多少市面的乡民,连之乎者也也不会说,哪里是燕三白的对手。
·再说下去,就真被说成造反啦·”我们走”李茂终是一甩袖,气鼓鼓的走了,其余人也纷纷散了,颇有股落荒而逃的感觉。
大理寺的人看在眼里,不禁啧啧称奇,燕侠探,真的很厉害啊·关卿辞也是对他刮目相看——这燕三白不仅性格易相处,原来嘴皮子功夫也如此了得。
燕三白摸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同时又想着,如果李晏在此就好了,根本不需要他自己出马,一个洛阳王,一张嘴,横扫一大片··”村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了,估计这还只是前菜,他们一次不成功,肯定还会想办法再赶我们出去。”
回到屋内,燕三白思忖了一下,道:”我们得尽快把这些事情查清楚·”·”他们是不是真的有毛病啊,我们也不是吃饱了撑的,大老远跑来帮他们破案,他们倒好,居然想办法赶我们走。”
零丁不满的说道··燕三白却和关卿辞对视一眼,道:”是啊,很奇怪,所以这里面一定有原因·”·听他这么一说,零丁也反应过来了,”你是说……他们是故意的”·”大部分人应该是被牵着走了,但其中一定有人,是故意的。”
燕三白笃定的说道:”你看,早上之时关大人才刚在断桥边差点被人谋害,事情未果,就有人忙不迭的过来想把我们赶走,对方显得很急切·”·”对,他们肯定不希望我们再继续调查下去。”
关卿辞道··”这小小的大青乡,难道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不成”章琰真是百思不得其解,来这里的这些时日,也真是开了眼了。
”这个嘛,只需查查就知道了·”零丁又想到了更多,跟着燕三白,他的脑筋也是越来越灵活了,”我觉得我们得先查查这大青乡,这一整个村子的气氛都如此怪异,问题应该不止出在某个人身上。”
”对·”燕三白点头赞赏,随后他们叫来蔡县令,每个地方都有地方志,有详细的卷宗,蔡县令身为渠县父母官,对这些应该最了解··果不其然,蔡县令道:”这些确实是有的,而且我大青乡很久以前就有狐妖的传说了,都是代代相传的,村民们平时也不太与外面的人接触,所以都很相信。
哎……我就怕有一天会出事,所以报了案,希望能整顿整顿,谁知道还是这样的情形·”·燕三白安慰道:”蔡县令不必感伤,等过些时日案子破了,想必情况也会有所好转。”
”希望如此吧·”·随后,蔡县令就带着燕三白和零丁他们去县衙查阅卷宗,而关卿辞则坐镇大青乡,以免再出什么岔子··到达县衙的时候已是下午,蔡县令想着燕三白还没有吃午饭,便想先带他们去吃点东西。
燕三白推拒不得,便答应在路边买了几个馒头,至于下馆子,那是万万不可的··然而等他们买完包子,忘县衙的方向去的时候,却见不远处一片火光升起,蔡县令顿时脸色一变,”是县衙”·燕三白脸色一凝,连忙以最快的速度赶过去,可是已经晚了,半个县衙都淹没在火海里,衙役和周边的街坊们连忙救火,可也已经来不及了。
而被烧火的建筑中,就包括燕三白此次要拜访的卷宗室··起火的原因很简单,是某个衙役趁空闲,吸了几口烟斗,谁知火星落在了纸上,故而走水了·可是燕三白却微微皱着眉,直觉告诉他,事情不是那么简单。
可是如果这其中另有隐情,到底是谁烧毁了县衙他的目的,是想掩盖什么·燕三白站在衙门口,望着那在冷水泼撒下渐渐熄灭的火,陷入了沉思。
而这时,街对面忽然传来几声不耐烦的喝骂··”我说你这人怎么就说不听呢,我都说了这些草药只值三文钱,不信你去随便哪个药铺问问,我要是骗你,就当着你的面把这些草药吃下去”·另一个稍显年轻的声音与他对峙着,”诶掌柜的,你开门做生意也不能这样吧,你要买就买,不买也拉倒,瞧不起人啊”·”你这样的我还真瞧不起……”·燕三白听见争吵声,不由回过头去看,居然还瞧见了一个熟人。
那是大青乡的那个少年,背着个小背篓,插着腰,一脸不忿的瞧着对面的掌柜,”你难道没有听说过一句话吗莫欺少年穷”·☆、第54章 莫欺少年穷·莫欺少年穷。
燕三白看着那穿着单薄衣衫却不掩傲骨的少年,听到这句话,忽然便想起了很久之前的一幕··那大约已经是十几年前了,才不过五六岁大的娃儿被抓着念书,嘟着嘴抬着下巴一脸的不情愿。
老师有心考考他,问:“莫欺少年穷的下一句应该是什么”·那娃娃眨眨眼,歪一歪头,清脆的童音回荡在夏日的书房里,“老当益壮壮”·思及此,燕三白不禁莞尔。
过去的某些片段就像徒步在冬日雪原里,偶尔会碰见的一两株顽强生长的小白花,无论风雪有多大,总能搏你会心一笑··“你笑什么”那少年与掌柜的吵完,回头瞧见燕三白,顿时竖起眉,“你笑什么”·燕三白连忙摸摸鼻子,“没有,你在此地作甚”·少年耸耸肩,“我得把多采的草药卖掉啊,哎呀不跟你说了,我回家给我娘煎药去。”
说着,少年摆摆手就要走,燕三白几步便走到他身边,温和的道:“在下同你一起走吧·”·“你想干嘛”少年瞄了他一眼。
“你还没告诉我叫什么名字呢·”·“……我为什么要告诉你”·燕三白也想了一下,为什么呢·想了想,燕三白把李晏那套搬了出来,“因为从昨天到现在,我们已经遇见三次了,且都是偶遇,不是很有缘吗”·燕三白看得出来,少年待人很有戒心。
但也正如李晏所说,燕三白是个很难让人拒绝的人,少年反反复复打量了他几下,似乎最终确认他没什么危害性,才开口道:“我叫扶笙·”·”浮生若梦的浮生”·”不是,扶苏的扶,笙歌的笙。”
少年答··”你念过书”燕三白露出一点好奇·虽说大周重科举,读书人越来越多,但是像大青乡这样的地方,扶笙还是个住在村子边缘的,看起来还在为生活烦恼的少年,他会识文断字,便是件很难得的事情了。
·天作之合悬疑推理·扶笙回答说:”我没上过学堂,但是会念书·”·小小少年的语气里有股自豪,他顿了顿,又说道:”我总有一天会从大青乡走出去的。”
”那很好啊·”燕三白这话是真心的,他不由想起了汪敏,少年心怀大志,并为此孜孜不倦,总是叫人心生向往··许是听出了燕三白话里的真诚,扶笙的脚步也轻快很多,脸上多了几丝少年人特有的活泼,”我说,你是官吗他们都叫你大人,但是我好像看你不大像。”
”为什么”燕三白眨眨眼··”反正看着就是不像,当大官的才不会理我嘞·”·”好吧,”燕三白摸摸鼻子,”在下就是一个帮忙破案的,算不得官。”
话题被扯回了案子上,扶笙就说:”来大青乡破案,首先你得搞定村正一家·在我们大青乡,村正比县令大,他的话比谁都管用·”·”蔡县令也不行吗”·”蔡县令的先祖不也供奉在祠堂里么,他的话可不中用,族老们都是长辈,才不会让一个晚辈爬到头顶呢。
而且蔡县令很不喜欢大青乡,做了县令之后就搬了出去,一年都不会回来几次,只有志璟大哥会时常回来,我们就会一起玩儿,偶尔还会上山打猎什么的·”·看来扶笙和蔡志璟还是朋友,燕三白这样想着,又问:”可以跟我说说那个关于狐妖的传说吗刚刚县衙烧了,卷宗都没了。”
扶笙挠挠头想了想,”狐妖的传说么,我记事起就有了,但是知道的不是很清楚,因为阿九说这些都是假的·”·”阿九”·”嗯,阿九是村里的木匠,因为长得有点吓人,大家都不愿意跟他一起玩儿,所以我就跟他玩啦,我小的时候没有爹,受人欺负,阿九就会帮我。
村里人都说大青山里住着狐妖,专门拐骗年轻男人去成亲,再把他们都杀掉,吃了·不过阿九说狐妖很漂亮,才不会看上大青乡的村夫·”·”你觉得他说的对吗”燕三白问。
”挺有道理的啊,所以我肯定不会一辈子在这里当村夫,以后一定娶一个比狐妖还漂亮的夫人·”扶笙说着,面对着夕阳,一片雄心壮志··燕三白莞尔,正要说话,却忽然感觉到身后又有一股目光在幽幽的盯着他,这种感觉很熟悉,似乎昨天才经历过。
可是待他回头看,身后又是一片空空如也··扶笙已经一个人说着话走远了,燕三白站在原地静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什么异常,这才举步,跟着扶笙又走回大青乡那片沉重的阴霾里。
回到蔡家老宅的时候,零丁已经先一步回来了·他按照燕三白的吩咐,在县城里搜集了些有关大青乡的传言,而后快马回来,正巧比燕三白早那么一步··”这大青乡真的很邪乎啊,那什么妖狐在外面传得有模有样的,整个县城的人都知道。”
零丁说着,喝了一大口水,”尤其是蔡县令那一辈的人,记得特别清楚,就二十多年前,大青乡的人不知道干了什么事触怒了狐妖,结果狐妖一怒,狐火差点把整片山林都烧了。”
”不对啊,不是村里的人放火烧狐妖吗”章琰疑惑道·就他在村里听到的传闻,怎么跟外面不大一样·”反正都是传闻,烧来烧去,也没什么差别吧。”
零丁说着,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我倒是觉得那个叫扶笙的少年很可疑啊,他的那只狗就很可疑,昨天那场景太邪乎了·”·”狗有什么可疑的,难不成还能成精不过你说的那个少年……”章琰似是想起了什么,”我记得我问过话,刘福死的那天,他就在山上采草药。
我问他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或者听到什么,他就说什么也不知道,一点都不配合·”·”今天衙门走水的时候,他也在附近·”零丁道··燕三白和关卿辞任他们在一旁推理,都没有说话。
此时对视一眼,燕三白道:”看来还得上山去看一眼·不过在此之前,关大人,刘福三人的家人如今可有什么动静”·”我一直派人盯着,这三户人家如今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也不与谁接触,暂时看不出什么名堂。”
三户人家都是一样的反应,必定有鬼·而且刘福的死法跟后面两个人都不一样,这叫燕三白很在意,除了扶笙,张庆是众所周知的村子里唯一的读书人,而王有利家境殷实,这样的人有什么理由去自杀就算真的出了事,从小被父母宠爱的他们,第一反应也应该是回家求父母,而不是自杀,除非……·这样想着,燕三白请关卿辞继续派人盯着那三户人家,包括村正家,几位族老家也需要关照,他本能的觉得这次的案子可能要比前几次都复杂得多。
至于他自己,则准备趁着天还大亮,进山一趟·关卿辞与他同行,零丁也想去,燕三白便又交给了他另外一个任务,这才把他留了下来··”燕大侠你放心去吧,我保证在你回来之前都打听好。”
而就在燕三白和关卿辞带着大理寺的人进山之时,颍川,洛阳王李晏仍滞留于此··陈家的事要比想象中的更麻烦,这其中盘根错节的,不光光牵扯到一些前朝老臣,最终顺藤摸瓜,竟然还摸到了李晏自己的身上。
因为建立大周的许多功臣元老,尤其是军中,很大一部分,其实是李晏父亲的部下·他们虽然同样效忠于如今的陛下,可那份一起在战场上拼杀出来的情分,并不是普通的君臣之情可比拟。
就好比李晏见到他们,每一个都得喊一声叔叔··这些人,动不得,至少不能由李晏来动··所有洛阳王这几天,愁啊··”笃笃·”门外传来敲门声,微笑常在的阿蒙推门进来,递上一封信,”王爷,陛下的家书。”
闻言,李晏脸上却没多少欣喜的表情,半是无奈半是不愿的拆开信,果不其然是猜测中的内容·他随手把它放在旁边的案几上,拿起酒壶倒了一杯酒,椅在窗边吹着凉风,看楼下有路过的姑娘在朝他挥着秀气的手绢。
在世人看来,洛阳王还是那个游戏人间的洛阳王,红衣美酒倚栏杆,便是世上最美的风景··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此时正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看着那小小的阁楼,看着那双素净的手拿捏着白瓷酒杯,像是拿捏着无数人的咽喉。
他们在等那个人喝完酒,做出决定,又或者——先下手为强·一道剑光忽然而至,然而那双丹凤眼眯起的冷光也几乎在同时乍现,剑尖与白瓷酒杯相撞,咔嚓一声,泛着清冽香气的酒液泼洒在剑上,酒杯的碎片跌落在铺开的扇面上。
剑刃威震,酒液变成一滴滴带着傻气的水滴飞向李晏·扇面翻转,白瓷碎片如雪片般袭向来人··打斗刹那而起,楼下看风景的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一首抒情小调便变成了裹挟着刀光剑影的边塞诗。
而此时,一向游刃有余的李晏忽的瞳孔一缩,道出了一个已很久不被人提起的名字,”燕歌行”·☆、第55章 无人喊冤·大雨冲刷了人世间不知道多少污垢,但有的时候,它也是许多罪恶最大的帮凶。
山林里青翠一片,被冲刷干净的树叶上,还残留的水滴仿佛静止着,阳光折射而下,树叶的脉络便在水滴里被无限放大,清晰可见··然而案子的脉络呢·燕三白等人循着那条溪水一路往上,大雨冲刷掉了所有的足迹,就是关卿辞刚到大青乡便马不停蹄上山时,足迹也已经没有了。
但还是有些许被大雨遗漏的地方,比如——插在树干上的箭··燕三白伸手将它拔下,看情况,这支箭已经插在这里好些时日了··回头,距离五步远处,左边第二棵树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
地上的草叶树枝还有踩断的痕迹··“这边·”燕三白道··地上的断枝不会说谎,那是人为踩断的痕迹·断口的新鲜程度则表明了树枝被踩断的时间,顺着这些痕迹,燕三白看到了那支箭飞来的轨迹,然后找到了箭的起点。
蹲下来,剥开草丛,这里的断枝和断草尤为明显,因为射箭的人曾站在这里发力··那支箭,开始出现在燕三白的视野里,它被一杆普通的黄杨木弓射出,以极快的速度向前飞去。
然而射箭的人明显箭艺不精,所以箭身距离目标不远的一颗大树,留下了划痕··箭被迫转弯,最后又射中燕三白最初看到的那棵大树··箭的旅途到这里就结束了,然而这箭并非粗制滥造,在这乡野之地,不属于可以随意丢弃的东西,可是这只箭,却被扔在了这里。
箭的主人为什么不取回·因为他有别的事要做,来不及·或者,他已经没办法去回收了··燕三白的指腹摸索着箭杆,无数个脚步,无数只箭,在他脑海里盘旋着,而正确的轨迹,只有一条。
想着,他眼中那片寂静星辰仿佛动了动,又朝着溪水的反方向走去,沿途不断的在草丛里扒拉着··“他在干什么”有大理寺的人在后面轻声问,其余人摇摇头。
俗话说靠山吃山,大青乡的男人来这里打猎再正常不过,找到一只箭也实在很寻常··关卿辞却一言不发的跟在燕三白后面,看出了他的意图·他第一次来时也注意过那只箭,但察看了一下便没有深入。
燕三白却似乎很会在意这些常人容易忽略的细节··“有了·”这时,燕三白终于找到了他想看到的东西,一只带血的箭·它被随意的扔在了草丛里,血被雨水冲刷了许多,只剩下些许淡红。
燕三白把两支箭放在一起,一模一样··他又低头剥开地上的落叶泥土,在距离箭不远的地方,有一根白色的蔫掉的毛,兔毛··取走了被射中的兔子,却留下了箭,为什么·带着疑惑,燕三白继续追踪下去,如一个经验老道的猎人,能在茂密的丛林里发现猎物的踪迹。
他神情很专注,看似走得慢,但你只要稍不留神,就可能失去他的踪影·因为他可能走着走着,便跳到了树上,这样视野更广·或者他干脆在树上走,走着走着,却又忽然出现在你前面,仿佛缩地成寸。
距离在他面前,仿佛成了无法丈量的东西··但是树林里常有人来,痕迹太多便很难分辨,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一行人不得不停了下来·而从他们站定的地方出去,正好有条小路,直通大青乡往县城去的那条路。
刘福死的前天跟学堂告了假,但家里人并不知道他没有去学堂,所以他一早便从家里出来,走上了这条路,再沿着通往山上的这条小路进山打猎··以上这些都可以说得通,但刘福上山的事情没有告诉任何人,他的家里人还以为他照常上学堂去了。
那为什么不告诉别人他去打猎了,而在他打猎时又发生了什么·疑惑还有很多,但从刚才的痕迹来看,有一点可以肯定,不管取走兔子的是不是凶手,但刘福肯定不是一个人进山。
思及此,燕三白又退去林中,“我们去当年着火的地方看看·”·“这边·”关卿辞早已把大青乡的情况烂熟于心,二话不说带着燕三白在林间穿梭,很快便到达了目的地。
这里的树看起来都比别处要小一些,大约是火灾过后新长的缘故·但跟外面传闻的不同,火灾的范围其实并不大,因为据说当天下了一场暴雨,很快就把火给浇熄了。
而也就是在那件事过后,狐妖的传说愈发的喧嚣尘上··与此同时,零丁经过艰难的打听,终于找到了独居村外的木匠阿九的家·看着面前的破茅草屋,零丁没来由的感觉有些冷,缩了缩脖子,他敲敲门。
\”吱呀——\”幽暗的门缝里透出一双死气沉沉的眼睛,阿九把自己的脸挡在门后,道:\”什么事\”·零丁瞧着才到自己肩膀,头发乱糟糟的,把自己藏在黑暗里的阴沉男人,努力控制着自己那见了鬼的表情,\”你是木匠阿九\”·阿九点了点头,重复了一遍,\”什么事\”·天作之合悬疑推理·\”有活儿想找你做。
\”零丁说着,从随身的包裹里取出一个布包,尽量让自己用平常心把它打开来,\”哝,就这个匣子,想找你给做个一模一样的·\”·零丁手里的匣子,赫然便是那个黑匣子,阿九也怔了怔,随即道:\”我不接,你回吧。
\”·说着,他转身就要关门,零丁这才看到,原来阿九是个驼背,难怪那么矮·走神了那么一下,他才猛地记起燕三白的嘱托,连忙推住门,\”等等我是扶笙的朋友\”·推门的动作戛然而止,阿九略带着诧异的看着零丁,但更多的是防备。
零丁心里也有些嘀咕,这话是燕三白叫他说的,也不知道管不管用··阿九打量着零丁,良久,就在零丁以为他又要拒绝时,阿九却又点头了,一把拿过匣子,\”三天后来取。
\”·随后,\'砰\'的一声,门又关上了··零丁站在门前,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很快,零丁又回到了村子里,大摇大摆的走在村子最宽阔的那条石板路上,看着周围的村民都对他敬而远之,倒是个不错的体验。
然后他就看到了在池塘边拿柳条逗鸭子的章琰,不明所以的走过去,\”你在这儿做什么呢\”·\”监视啊·\”章琰道,他没刻意控制声音,反正周围人都离他们很远,听不到。
\”这村子统共才这么点大,你穿着大理寺官服在这儿,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在监视啊\”·章琰挑眉,笑了,\”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就是要显眼,让所有人都觉得我是在这儿做什么,都来注意我,这样,那些真正在监视的人才能避开别人的耳目达到目的,不是吗\”·闻言,零丁赶忙四处看了一眼,眼睛一亮,大理寺果然也不是浪得虚名。
章琰又道:\”燕大人虽然聪明,但我大理寺办事自有自己的办法,就说这监视,不同的情况有不同的办法,可多着呢·\”·\”那你看了这半天,有什么收获\”零丁问。
\”别动·\”忽的,章琰给零丁使了个眼色,\”你得自然的转过身去,在你身后那户人家的门缝里,有人在偷看我们·\”·零丁状似随意的走到章琰身边的大石头上坐着,采跟草叼在嘴里,用余光偷偷瞥向章琰所指的方向。
果然,那原本露出道门缝儿的门正在闭合,刚才显然有人在那儿··\”这村子里到处都是耳目·\”章琰有些沉重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所有人都在打量我们,他们擦肩而过的时候也好像在偷偷摸摸的说着什么,我觉得这个案子越来越诡异了,完全让人搞不清追查的方向。
\”·零丁对此表示赞同,村子里一连死了三个人,村子里好似完全不在意他们真正的死因,连他们的家人都闭门不出,无人喊冤,甚至拒绝查案·若不是蔡县令报官,恐怕这三个人就算白死了。
甚至死亡还会继续下去··思及此,零丁的心不禁抖了抖,一股凉意油然而生··这时,一个大理寺的人跑过来,附耳在章琰身边说了什么,章琰的眼中闪过一丝喜色,\”终于有动静了。
\”·大约半柱香的时间后,章琰和零丁钻过狗洞躲在一处杂草丛生的院落的一角,艰难的,互相挨着,在一个残破的大水缸后遮掩着自己··院子里,张庆的爹张垣和王有利的的爹王德坤正站在一起,表情焦急,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又有一个人来了,正是村正的儿子李茂··\”怎么样他要来吗\”王德坤急急的问··李茂安抚道:\”不要急,他会来的。
他除了跟我们合作,也没有其他办法了·\”·张垣也不安的问了一句:\”你真的确定你没记错会不会是看花眼了,拿东西感觉都长得差不多啊……\”·李茂很坚定,\”我肯定没有记错,那上面……\”·因为隔得有些远,所以零丁和章琰听得不是很清楚。
不一会儿,刘福的爹刘大全来了,他脸色稍显阴沉,几人似乎有些隔阂,但很快又凑到一起,似是在密谋什么·但这次他们的声音太小,两人就更听不到什么了··许久,四人似是约定好了什么事情,各自散去,零丁和章琰对视一眼,也准备离开。
为了不引人注意,所以还是按原路返回,也就是——钻狗洞··章琰第一个钻,零丁在后,他正要钻的候忽然听到章琰短促的\'啊\'了一声,以为出了什么事情,连忙钻出去看,没成想一抬头,晴天霹雳。
负着手的一身红衣的洛阳王笑眯眯的弯下腰看着自己的长随,\”狗洞好钻吗\”·☆、第56章 夜袭·“王爷,你怎么那么快就来啦”零丁窘迫的站起来,千不该万不该,怎么就被王爷看到了呢。
李晏耸耸肩,倒没再打趣他,左右看了看,问道:“状元郎呢”·“他跟关大人去山上了,大概过一会儿才能回来·”零丁道。
“山上”李晏回头看了眼不远处的大青山,随后又怪异的看了眼四周,“这村子怎么回事本王是什么洪水猛兽么怎么都躲着我。”
零丁心里扑哧笑了一下,大名鼎鼎的洛阳王居然也有今天,脸上却正色道:“因为王爷你长得太好看·”·随后零丁跟李晏详细讲了讲大青乡发生的事情,李晏听得也是啧啧称奇。
此时太阳还没有落山,燕三白还未归,李晏也不进山了,就坐在村口的大青石上等·天有些闷热,他就摇着扇子,翘着腿,歪着头单手撑着侧脸,头上的小金冠便也歪着,鬓角的几缕头发被风吹着,任性的四下晃荡。
乍一看,还以为是哪家的纨绔公子哥跑出来了··但大青乡的人不认识什么侠探,绝对认识洛阳王,认出来之后,一个个都远观着,眼神里多了一些激动和敬畏··狐妖,他们怕。
但皇帝是真龙天子,那洛阳王不也是龙子龙孙么那可比狐妖厉害多了·李晏也感觉到他们的目光终于正常起来,看到不远处有个被娘亲牵着手的约莫三四岁的小娃娃,便笑着招了招手。
那娃娃抬头看了看娘亲,娘亲点点头,轻轻推了推他,他就迈着蹒跚的小步子一颠一颠的过来了··他也不怎么怕生,跑到李晏面前仰着头看他,头上扎了两个小辫儿,随着他的动作晃荡。
“你叫什么名字”李晏低头问··“我叫狗子·”童声稚嫩,乡音淳朴··李晏却微皱着眉摇摇头,“不不不,这个名字不如狗蛋好听。”
娃娃一歪头,“狗蛋”·“对,或者叫二狗子·”李晏正色道··零丁不忍直视的别过了眼,堂堂洛阳王,兴致勃勃的在这里坑小孩儿,就相当于在大街上抢人家糖葫芦,还没人管得了他。
所幸小娃娃吸溜了一下鼻涕,很坚持,“我就叫狗子·”·“好吧,狗子,你知道妖狐吗”李晏揉了揉他的脸蛋,试了试手感。
“知道·”娃娃纯真的点点头··“那你是听谁说的”·“听爹爹和娘亲说的·”·李晏继续循循善诱,“那你爹爹和娘亲又是听谁说的”·小娃娃歪着脑袋好一阵思索,突然想出来了,顿时咯咯的笑,“是村正爷爷说的爷爷知道好多好多事情”·“哦~”李晏笑了,从怀中掏出一个红色的巴掌大的小点心盒子,拿出一块糖糕塞在他嘴里,“奖励你的。”
小娃娃吃得眉开眼笑,蹦蹦跳跳的走了·这一幕正好落在下山归来的燕三白眼里,眨眨眼,轻轻喊了一声,“王爷·”·李晏听到声音,心道:终于回来了。
可一回头,却噗的一声笑出来,“你脸上那是什么”·燕三白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为了方便行走,他脸上还涂着黑灰·摸摸鼻子,“事出有因,让王爷见笑了。”
这时关卿辞上前行了一礼,“王爷·”·李晏摆摆手,示意不用多礼,视线却未曾离开燕三白的脸·他随手拿出一方手帕递给燕三白,“擦擦吧,你这张俊脸涂黑了,得叫天下多少人伤心呐。”
燕三白接过,“怎么那么快就来了”·李晏这才正色起来,“出了点事情,想来与你商量·”·找我商量燕三白擦脸的手顿了顿,看李晏的脸色,好像不是件小事。
事情确实不是小事··一行人回到蔡家老宅坐在,李晏屏退了所有人,跟燕三白独坐房中,手里把玩着农家粗制的茶杯,道:“我在颍川见到个人,有点意外。”
“谁”·“燕歌行·”·闻言,燕三白倏地顿住,略带惊异的,反问了一遍,“燕歌行”·待得到李晏的肯定,燕三白便陷入了沉默。
李晏将他的反应都尽收眼底,安静的等他消化这个消息··燕歌行,从姓氏上来看,就与燕三白脱不了关系·而在当年的北方燕家,最声名显赫的不是燕三白那个即将继任家主的父亲,而是燕歌行,燕三白的小叔,一个人如其名的天涯浪子。
燕歌行喜欢闯荡江湖,年纪轻轻便蜚声在外,尤其是在西域,燕大侠的威名足以传遍所有的王宫后院··然而所有人都以为,燕歌行在当年燕家覆灭的时候便死了。
然而现在,他又重新出现··燕三白沉默的想着,拎起茶壶给自己和李晏都倒了一杯水,“如果那人真的是我小叔,那他为什么不来找我”·“或许他一直在找你。”
“你的意思是……”燕三白顿了顿,“他此行是去杀你”·“聪明·”·两个人打哑谜般读懂了对方的意思,发生在洛阳城的那场刺杀,只要稍加打听就能知晓。
而燕歌行既然活着,为何不来找燕三白,为何去刺杀李晏·所谓,来者非善··“不管怎么说,他都是我小叔·”燕三白沉吟道,”我们迟早会相见,我不能过早的下定论。”
李晏支着侧脸瞧着他,燕三白总是如此的沉静如水,无论是蹙眉还是敛眸,都如此恰到好处,或者说,都恰到李晏的痒处··看着看着,就看成了风景··屋外,章琰和零丁毫无形象的蹲在墙角,章琰拿手肘捅了捅零丁,”你们王爷和燕大人在里面干什么呢”·零丁耸耸肩,”我怎么知道。”
”你们王爷好像对燕大人特别上心·”·”这倒是真的·”零丁深有其感··两人难得的找到一个彼此都认同的话题,聊着聊着便有些忘我,直到感觉到身后多了一股寒气,章琰一个激灵,连忙回头,”大、大人……”·”监视得怎么样了”·”王爷和燕大人还没出来呢……”·”嗯”关卿辞一个眼刀飞过去。
章琰立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都怪刚才聊得太投入,连忙改口道:”他们三家和村正家秘密碰了头,估计很快就会有行动,我已经派人盯着了·”·关卿辞点点头,末了,道:”多做事,少说话。”
”是……”·监视很快便有了新一步的结果··那三户人家确定在秘密谋划着什么,而大理寺的人也在燕三白的嘱托下记录下了所有的动静,并且买来了他所需的物件。
天作之合悬疑推理·晚上,月上柳梢头··燕三白陪着李晏在院子里喝酒,关卿辞则抱着剑靠在树干上,一副护卫模样,用李晏的话来说——这叫不解风情。
忽的,燕三白的耳朵动了动,“来了·”·话音刚落,一阵急促尖锐的呼喊声忽然从外头传来,“来人呐救命啊”·脚步声,呼喊声,忽然打破了静谧的夜,风吹过,树影婆娑,倒映在李晏的酒杯里,他抬头,正好与燕三白四目相对。
这时,外面的混乱已经愈演愈烈,无数的关门声此起彼伏,鸡犬相吠,还夹杂着大人的怒骂声和孩童的啼哭··“什么事啊大晚上的吵什么吵”这是个无端被吵醒的粗野汉子。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这是个急急躁躁的毛头小伙··“都不要慌,别慌,快去叫村正大人……”这是个说话跟走路一样慢的老头。
然而还有一声更响亮的女人的尖叫压过了所有的声音,“啊——是、是狐妖救命啊”·这一下,四下混乱的声音里渐渐弥漫了恐惧,关卿辞终于抬了抬眼,朝章琰使了个眼色,章琰会意,立刻带着大理寺一众四散消失在黑暗里。
“狐妖小心别被他抓走了”惊叫声还在继续,砰砰砰的关门声反应出了此刻大部分人的内心,但还有一些人,终于是受够了这担惊受怕的感觉,拿起锄头点燃火把小心翼翼的走出家门,好似想做些什么。
忽的,一阵阴风吹过,不远处的池塘边忽然亮起了一丝火光·一个拿着斧头的汉子睁大眼睛看着,艰难的咽了口唾沫,壮着胆子走过去·可是没等他走到近前,那火光又突然分裂了开来,这次汉子看清了,那是幽幽的蓝色的火凭空漂浮在半空,像是鬼火一般·而就在这时,一道白影忽的在池塘边的柳树旁闪过,然后便什么动静都没有,死一般的沉寂。
那汉子看得冷汗直流,正不知如何进退,一个头颅忽然从柳树后弹出来,那边黑漆漆的看不太清楚,但汉子看得到那双眼睛那双仿佛燃着两团幽幽鬼火的眼睛,正死死的盯着他·“鬼、鬼啊”汉子吓得扔掉了斧头,三步并做两步的跑回了家里,砰的关上了门。
而这时,燕三白拿出了下午时托大理寺的人买的面具戴上,回头朝李晏点点头,随后一跃跳出了院墙·那白色的身影在月色里渐渐远去,面具上火红流苏随着夜风微微荡漾,而那双星辰般的眸子旁,面具上的红色纹路蔓延向四周,下面,露出一张尖尖的嘴。
一个举着火把的农夫恰好自下面跑过,看到他在头顶跃过时,不由惊愕的睁大了眼——“天呐,狐妖是狐妖”·没错,今夜的狐妖是燕三白,或者说,是其中的一个。
那另外的狐妖呢燕三白不需要知道,他只是想直接破开这团剪不断理还乱的乱麻直接从中抓取到有效的线索··比如像现在这样,白皙的手沐浴着月光,向前,看似轻柔实则不容反抗的抓住了前面之人的后衣领,温热的吐息喷洒在那人耳侧,燕三白轻启唇瓣,“打扰,狐狸到访。”
☆、第57章 将计就计·这一个夏夜,对于大青乡的人来说,注定是一个永生难忘的夜晚·突如其来的鬼火和狐妖将他们从睡梦中惊醒,家家户户渐次亮起了烛火,蔡县令因为县衙失火留在了县城,村正的儿子李茂就带着人四处安抚人心,甚至老村正都出了门,举着火把满村子的跑。
然而神出鬼没的狐妖还没有离开,人们担心的意外就发生了——有人被狐妖抓走了被抓走的人正是李茂·整个村子顿时变得人心惶惶,村头的犬吠声连夜不止,最关键的是很多人亲眼看到了狐妖,这下更加确信狐妖的存在,愈发的害怕。
然后第二天一大早,在大家都没睡好,睁开酸涩的眼睛醒过来的时候,李晏就出现在村子里的那条石板路上,如闲庭信步一般,慢悠悠的走着·那丰神俊朗的模样,令人心生向往。
零丁和燕三则跟在他身后,也是一副完全没受昨夜影响的样子··大家都纷纷冒出头来看他们,就听洛阳王身后那俩人似乎在说着什么··“昨晚这是怎么了啊真的那么可怕吗我都没见着呢”零丁一脸吃惊的扫了眼四周。
“咳·”燕三白摸了摸有些发烫的耳朵,道:“有王爷在,狐妖当然不敢往我们那里去了·”·“哦~~~”零丁恍然大悟,“狐妖也怕王爷呢,我就说这什么破狐妖,天子脚下,它哪里敢以下犯上啊,要我说,只要我家王爷出马,肯定……”·燕三白在旁不时点头,一行三人就渐行渐远,直至绕了大半个村子,才往村正家行去。
瞧着走了一路还神色如常的李晏,吹了一路的燕三白真是自愧弗如··村正家到了,神色疲惫的老村正来给他们开了门,看到来人是李晏,脸上的愁容顿时更深了。
但他不敢怠慢,把人请到屋里,双膝下跪行了个大礼,“王爷大驾光临,小人惶恐·”·李晏好整以暇的坐在正中央朝外的太师椅上,微微俯身,问:“既然惶恐,昨日为何不出迎”·老村正立刻把头垂得更低,“小人、小人昨日身体不适并未出门,不知道王爷来了,请王爷恕罪”·李晏勾唇轻笑,但身上的威严却丝毫不减,“起来吧,我也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听说昨夜你儿子李茂被狐妖抓走了,既然本王在此,肯定不会任由那狐妖兴风作浪,你速速去把村里的人都召集到祠堂,此事需尽快处理·”·“王爷,狐妖之事由来弥久,大家昨夜才刚刚受过惊吓,恐怕……”·“你有异议”李晏的语调微微上扬,打断了他的话。
老村正连忙否认,弯着腰退出屋内去叫人··退出屋子的老村正连连叹气,他千算万算,怎么也不会料到洛阳王会来这么一个偏僻乡村,时也,命也·“老爷,怎么样了”焦急等候在屋外的老妇迎上前去,关切的问。
老村正摇摇头,老妇便一下子又红了眼眶,暗自垂泪,“我家茂儿可怎么办啊……”·很快,所有人都被聚集到祠堂里,里三层外三层站得满满当当。
李晏站在大堂正中央的位置,托他的福,这次燕三白没涂黑灰就大摇大摆的进去了··李晏的目光扫视一周,老村正、刘家、张家和王家的人都到了,“既然大家都来了,我们便来说说这狐妖之事吧。”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顿时都变得凝重起来,纷纷看向李晏··李晏拿着折扇的手仍旧背在身后,细长的丹凤眼里蕴藏着威仪,低沉磁性的声音缓缓响起,”我大周自建朝以来,还从未有过狐妖害人之事,大青乡一连出了三条人命,你们不思早日捉拿真凶,却一个个都屈服于狐妖威慑,实乃荒诞。
今日本王在此,倒要看看,究竟是什么狐妖敢在我大周的疆土上撒野”·大青乡不穷,却偏僻,他们见过的最大的官就是县令,如何见过如洛阳王这等英姿顿时一个个都被那上位者的气息压的死死的,心生臣服。
老村正和刘家等人也都低着头,彼此交换着眼神,各自焦急··这时,人群中忽的有人大喊道:”求王爷尽快捉拿狐妖还我们大青乡一个安宁”·此言一出,人群的沉默立刻被打破。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出头鸟不易做,可是随波逐流谁不会这个浪花拍打着那个浪花,不是谁想要标新立异,追求自我,而是所有人都身不由己,且从未发觉自己的这种身不由己。
大青乡,便是这样一个地方··零丁看着外面那些激动的人群,不由瞥了一眼燕三白,不禁想起昨天傍晚他们所有人坐在一起商量对策时,燕三白说的一句话——”是氛围。”
燕三白抬头,看向了院中唯一的一棵树,”树叶在哗哗响,可这并不是它自己的声音·是风在吹动它,树叶撞着树叶,它是被动的,但它会以为,这本来就是它自己的声音。
为什么我们对大青乡的调查寸步难行因为我们听到的,永远是大青乡整体的声音·无论几年,还是几十年,这里的人永远都只有同一种态度,同一种声音,他们习惯于这样的生活,大家觉得如何,便是如何,而不合群的人,只能生活在村子的边缘,甚至是外围。”
”啊,那就是扶笙和阿九”零丁茅塞顿开,”还有蔡县令”·”对,大青乡看似民风淳朴,事实上他们也不曾怀有恶意,但他们的喜怒哀乐,恐惧,信仰,都像是在同一个染缸里,染上了同一种颜色,令人窒息,令人压抑。”
燕三白说着,指尖占了茶水,在桌子上画了一个圈,”这件案子为什么无从下手,因为大青乡的整体氛围掩盖了事实的真相,想查案,就必须打破这个氛围·而想打破这种氛围,我们需要给他一个——透气的孔。”
·一个点,被重重的点在了圆的边缘,燕三白摁下了那根白皙修长的食指,一个偷天换日的计划便应运而生··”无知,则无畏·大青乡的人一辈子见识有限,当他们被这种氛围驱使着,连谋害大理寺少卿的事情都能做的出来。
所以,断桥一事不成,他们必定还有后招·”燕三白悠悠的说着,某种星辰流转,不出他所料,月上树梢之时,后招来了··”而我们需要做的,只是——将计就计。”
李茂和那三家人秘密会面,必定是在谋划着什么·这四户人家在大青乡可谓非富即贵,当他们凑到一起,就极有可能变成吹动树叶的风,搅动染缸的棍子。
而他们可利用的事情,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肯定是狐妖·假扮狐妖,来增加传言的可信度,加深大家的恐惧,从而让村里的人更加排斥外来的查案者·到那时,狐妖已被触怒,愤怒而惊恐的人们一定会想方设法的回到原来的那个相安无事的氛围里去。
于是燕三白一早便叫大理寺的人帮忙准备好了狐狸面具,在外面一片混乱的时候,再给他们加了一把火·因为假扮狐妖,是不可能再杀人,或把人掳走的,那样大理寺的人就更不可能走了。
所以燕三白掳走了李茂,势必会叫对方方寸大乱·而李茂这个关键人物的缺失,足以使他们下一步的计划都成为泡影··”习惯于随波逐流的人,一旦恢复自由,除了茫然四顾,没有第二种可能。
而且这种自由,比随波逐流更教他们难受·所有的事情都需要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所以接下来,需要给他们树立另一种全新的氛围·”燕三白抹去了桌上的那个圆,大大的眼睛看向李晏,”他们一定想不到,王爷会出现在这里。”
闻言,李晏勾起嘴角,对燕三白的计划分外的感兴趣··而只是眨眼之间,他便仿佛从燕三白的眼睛里,读出了那个计划·于是第二天,天下第一神棍洛阳王带着他的哼哈二将招摇过市,将自己的英姿留在了所有人心里。
而燕三白和零丁那些刻意编排好的对话,便相当于一次灌输式的说教··狐妖出没怎么办别怕,神都洛阳找李晏··李晏的身影,顺利的在村民心里扎下了根。
而随后的祠堂大会,实际上是另一种形式的逼宫··喊出最开始那句话的人已经悄然退出了人群,来到等候在外的章琰面前,抱拳汇报任务·一切的行动都只是轻轻一推,而敌人精心构建的城墙,已经土崩瓦解。
零丁不由又崇拜的看了一眼低调内敛的站在李晏身后的燕三白,那永远温文尔雅的表情下,是怎样一份洞若观火的洞察力·而且此刻几乎没人注意到他,所有人都看着李晏,忽略了站在后面的真正的‘幕后黑手’。
此时,李晏看向面色有些难看的老村正一干人,嘴角挂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怎么几位有异议”·“小人不敢。”
几人连忙告罪,低垂的额头上已是冷汗岑岑·他们第一次感觉到,这个传承了上百年的不容外人进犯的祠堂,正被人扯掉了最后一块遮羞布·而整件事情,包括整个村子,都将脱离他们的掌控。
与此同时,蔡家老宅内,关卿辞右手放在腰侧,压着刀柄,神色冷峻的看着面前被捆.绑在椅子上的李茂,“我的刀很快,很准,所以我只问你一遍,为什么要阻止我们查案”·天作之合悬疑推理·“别,别……”李茂艰难的抬头看着他,脸上青白一片,眼神闪躲,面露挣扎。
关卿辞给他的压力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进退两难··然而素以冷酷示人的大理寺少卿从不在这种地方浪费时间,那双如刀锋般的眼神冰冷的刺着李茂的心防,刀刃出鞘些许,李茂便像被人扼住了喉咙,嘶哑着喊道:“我说我说很多年前山上的那场大火烧死过人一个女人”·闻言,关卿辞终于眼睛一亮,连忙追问,可此时的李茂却真的像被人捏住了喉咙脸色迅速的涨红,浑身抽出着,双眼不可思议的瞪大、突出,只是几个呼吸的时间便忽然咽了气,叫人救无可救。
而就在这时,一道目光从关卿辞的身后一闪而过··“谁”关卿辞立刻拔刀追出,可屋外空荡荡一片,只有一个大理寺的下属在帮蔡志璟择菜,准备午饭。
“吱呀——”,院门开了,蔡县令也终于从县城赶回来,感觉到关卿辞身上的杀气,不由一个激灵,“这是……出什么事了”·☆、第58章 未燃尽的火·燕三白和李晏、零丁顺利班师回府的时候,蔡家老宅里正笼罩着一片黑云。
李茂死了,且就死在这里,把燕三白精心构建的一个优势,转瞬之间变成了歹势··“这是我的责任·”关卿辞道··燕三白摇摇头,“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李茂明显是被毒死的,而这个下毒者绝不可能是老村正或者是那三家的人,他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李茂死了对他们完全没好处。
所以,下手的人极有可能是真正的凶手·”·“你是说,杀死刘福的人”李晏道,“这样看来,凶手跟李茂他们一样,都想掩盖秘密。”
“十几年前的大火,烧死了一个女人,会不会是回来复仇的”零丁皱着眉推断着,“或许她根本没死,又或者是她的后人”·闻言,燕三白沉吟道:“李茂的事情暂时先不能传出去。
这样,零丁,麻烦你现在去通知老村正和那三家的人,让他们依次前来·关大人,麻烦你让大理寺的人立刻出去询问村民,不管是最近发生的事还是十几年前的事,越详尽越好。”
“好·”零丁一口答应,关卿辞也是雷厉风行,他一旦认可了燕三白,便全然不会在意是谁在发号施令·有能者,当之··只是他临走时忽又想起了什么,凑在燕三白耳边说了句话。
燕三白闻言,严肃的点点头,余光却瞥见李晏靠了过来,俊脸在眼前无限放大··“你们在说什么”李晏眨眨眼,一个头硬是把两人分了开来。
关卿辞很是莫名其妙,看了眼燕三白,燕三白摸摸鼻子歉然的笑笑,可随即又愣住了——他抱歉个什么劲儿·关卿辞走了,李晏还贴在燕三白身后,一个头凑在他肩头,“你们刚才在说什么悄悄话”·热气哈在耳朵上,燕三白觉得有点痒。
李晏总喜欢靠得这般近,好似捉弄他一般,可却又给燕三白一股危险的感觉·那种危险不是生命危险,而是……不知道如何形容的,极具侵略性的感觉。
他下意识的靠前一步,李晏却又拉住了他,“有什么话不能告诉我”·周围的人都朝他们看过来,燕三白便把李晏拉到一边,轻声道:“关大人是跟我说刚刚李茂死的时候,他感觉有人在暗中窥伺,叫我留心。”
闻言,李晏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但随后那眉梢一扬,“你们看起来关系很好的样子”·燕三白愣了愣——这又是什么前后关系·这时,蔡县令带着村里唯一的老郎中回来了,郎中第一眼见到李茂的尸体也被吓了一跳。
燕三白安抚了他一句,他才伸出颤巍巍的干枯的手,仔细检查起来·可越看,他的眉头越是皱起··半晌,他叹了一口气,道:“这种毒已经好久没出现过了,它叫羯羊毒,中毒者状若癫疯,毒发时间很短,不消半刻便会死亡。”
“老先生对这个毒好像很了解”燕三白问··“公子可能不太了解,这毒是我们大青山独有的,出自一种名为羯羊草的草药,慎而用之可为药,但一个不慎便会变成剧毒。
所以我们这儿的人都非常谨慎,一般也不会随意采用羯羊草·”·燕三白眸子一转,忽的想起件事,问:“那扶笙给他娘亲用的药,方子可是从您这儿开的”·老郎中连忙摆手,提起扶笙是满脸唏嘘,“不不,扶笙也是个苦命孩子,他娘亲卧病多年了,身体极差,我这个乡野郎中可治不了,他的方子啊,都是去县城里求的。”
“多谢·”将郎中送走,燕三白又叮嘱他暂时不要将李茂之事说出去··郎中前脚刚走,零丁就带着老村正回来了,看到李茂的尸体,老村正整个人失控的跪倒在地上,佝偻着背,老泪纵横。
“抱歉,这件事在下需承担一部分责任·”人是燕三白掳回来的,燕三白并不想推卸责任··老村正却缓慢的摇摇头,沙哑的嗓音里带着疲惫,“这都是报应,是报应啊……一切都是那个匣子的错,都是那个匣子”·李晏朝零丁使个眼色,让他给老村正端来一把凳子,并且递上一杯温茶。
人在情绪大起大伏的时候,很难正确的组织句子,表达出自己想要的意思,而坐下来喝口茶,则能有效的缓解··老村正此刻是哀莫大于心死,坐下来,没喝茶,但是手捧着那温暖的茶杯,那股从心底深处泛起的冷意还是被缓解了些,让他不至于马上倒下。
他艰难的把视线从独子的尸体上移开,思绪蜿蜒过脸上深深的褶皱,将他带回了那个,缭绕着火光的,不愿提及的过去··十几年前的某一天,正值壮年的老村正跟同村的几个朋友上山打猎,那几个朋友,正是张垣、王德坤和刘大全。
四人在山中追一只狐狸,准备抓了狐狸剥下毛皮去卖钱,可没想到,就是在这追逐的过程中,他们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大青山上某个隐蔽的山洞里,藏着一个女人。
一个带着脚铐的,被囚禁的漂亮女人··女人长久的被关押,已经有些神智不清,看到他们时很害怕,没办法正常的与人交流·后来他们发现有人来了,便满肚子狐疑的躲到了一边,待看清来人,一个个都惊讶不已,因为那竟是同村的一个平日里闷声不响老实巴交的男人,张青。
几人决定按兵不动,偷偷调查清楚是怎么回事,结果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当时正值战乱,外面到处都是逃难的人,而那个女人原本是个富家小姐,逃难时因为貌美被人拐了,途中正好碰见外出的张青。
张青是个光棍,二十啷当岁了还没有娶妻,村里都传他有隐疾·他第一眼看到那女子,便动了心,于是花光了所有的钱,把她买了下来,脱离了魔爪··然而故事并没有朝着美好的方向发展,这是英雄救美吗不,不是。
心存感激的女人跟着张青走了,如果可以,她愿意在这乱世里与他共同生活,结束这漂泊的日子·然而或许是张青因为隐疾而产生了自卑,他在带女人回大青乡的路上,慢慢的,改变了主意。
他把她囚禁了起来,这是他买来的女人,他要把她囚禁在山上,不管她是不是瞧不起他,是不是会嘲笑他,都将永远的留在他身边··他也不想叫村里的人知道,那群刻薄而又愚蠢的人,就让他们继续愚蠢下去好了。
然而他不知道的事,这一切都被另外四个人看在了眼里··老村正那时还不是村正,跟另外三个人一样,他觉得这个女人有些可怜,于是他们四人商量着要不要救人。
而且他们把这件事当成了四人共同的秘密,因为发现了秘密,心里多少激动了些,便没有把这件事说出去··然而事情到这里,又有了变故,如果没有后来的事情,老村正四人或许会成为大青乡口口相传的英雄。
但是,没有如果··一次,王德坤一个人偷偷摸摸的又去看那个女人,那个女人真的太美了,王德坤一辈子生活在大青乡,就没见过那么漂亮的人·他小心翼翼地向那个女人示好,跟她说话,拉近他们的距离。
女人的神志时清醒时迷糊,又一次,她清醒时,告诉王德坤,她在来时那条官道旁的一颗歪脖子树下,埋了一个黑色的匣子,里面有她从家里逃难时带出来的所有的首饰和金银财宝。
美人关,黄金蛊,是许多男人一生都跨不过的关·天*财的王德坤顿时便被那装满了金银的匣子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其余三人也知道了有关于匣子的事情,四人发生了一场不小的争执,差点分崩离析。
最后,老村正出面当和事老,把四个人又重新联合起来,准备一起去寻找那个匣子··可是没等他们高兴多久,张青忽然知道了这件事··愤怒的张青去找他们算账,威胁他们不准把女人的事情说出去,并且认为女人是他的,那匣子也是他的。
这下子,四人哪里肯依,双方很快便撕破了脸··四人决定,先下手为强··他们先示弱,而后趁张青再一次上山时尾随其后,准备把他敲晕了,跟女人一起关起来,再出发去找匣子。
可是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老村正下手没掌握好分寸,张青倒下后便没了气息·其余三人慌了,老村正是胆子最大的,顿时恶向胆边生,一不做二不休,放一把火,毁尸灭迹。
火很快就点燃了,四人站在火势之外,听见里面传出女人凄厉的喊声和状若疯狂的笑声,火光,照耀着他们布满惊惧的脸·是的,他们害怕了,只有当事情真的发生了,他们才猛的意识到,他们杀人了,而且还不止一个。
此后的无数次午夜梦回,正是他们内心恐惧的无限延伸··然而当时的他们还不知道那女人为何会在火里笑,直到他们耗费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终于找到了那个匣子,才知道这其中的原因。
·为什么他们四人都得到了匣子的消息,为什么张青会忽然发觉他们的窥伺,一切都是那个女人是她在报复因为那个黑色的匣子里什么金银珠宝都没有,只有一封没来得及送出的家书·所有的一切,都是女人刻意布的局·四人想通了所有事,大受打击,于是又回到了大青乡,决定对此事绝口不提,并且捏造了有关狐妖的事情出去大肆宣扬。
宣扬很成功,愚昧的村民只当那是狐妖发怒,而没有看到隐藏在背后的那个充满着人性之恶的真实··而老村正,他带回了那个黑色的匣子,把它藏在自己家里,时不时便要拿出来看一眼。
他的心里有些不安,总觉得这件事不会就这么过去,而也正如他所料,一年之后,那个匣子忽然不翼而飞了·老村正为此惶惶不可度日,然而又是一年过去,两年过去,十多年过去了,他当上了村正,而那个匣子再也没有出现过。
可是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时间冲淡了过去,就在老村正也以为这件事会被他带进棺材里的时候,那个黑色的匣子又重新出现在了老村正面前··把刘福的死跟狐妖扯上关系只是他为了巩固自己的权威,例行惯事把狐妖拎出来吓唬吓唬人,然而他没想到黑匣子会出现,而且是出现在当年的知情者之一,刘大全儿子的坟墓前。
这是何等,令人心惊胆战的一幕··从那时起老村正就知道,那场火,又要烧起来了··☆、第59章 父债子偿·“嘿,这不是父债子偿么”听完老村正的讲述,零丁对他是丝毫同情也无,只能遥想那个苦命的刚离魔爪又入虎穴的女子,以她最后布的那个局来看,这本该也是位聪明伶俐的人,若换成天下太平的现在……·李晏也不禁由此想到了秦桑,这两个同样被乱世诘难的女子,恰如那个时代的写照,礼乐崩坏,无处安身,而每每到这个时候,李晏都能感觉到头顶那个小金冠的重量,要保证越来越少的人经历这种苦难,这顶金冠就必须端正。
思及此,李晏的脸色不禁沉肃了些··随后,刘大全、王德坤和张垣都依次到来,燕三白分别将他们提审·李茂的死宛如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将他们最后的一点侥幸压垮,燕三白便从他们三个那里得到了三个大同小异的故事,那存在的稍微一点差异,也不过是为了各自开脱而产生的。
天作之合悬疑推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李茂的死变成了一个转机,使这个案子瞬间明朗了起来·这是针对十几年前那场大火而来的,蓄意谋杀··可是,这个复仇者是谁呢·按照老村正四人的讲述,那女人和张青都已死在了大火里,而张青孤苦一人,又有谁来替他们报仇·“说不定张青和那女人还有个儿子毕竟他把那女人关了挺长时间的。”
零丁猜测道:“我一直觉得那个扶笙有点可疑,县衙着火的时候他就在,张庆出殡的时候他的狗也在乱吠,最关键的便是他那个娘亲,我们都知道他娘身体不好,可谁也没真的见过。”
“不排除有这个可能,但是,”燕三白的目光微凝,“张庆和王有利可以确定是在上吊的过程中死的,既然这是谋杀,那便不可能是自己上吊,应是有人把绳索套在他们的脖子里,再甩过横梁,从另一边快速拉起将人吊死,便可营造出与自杀同样的场景。
然而张庆与王有利都是成年男子,凭扶笙一人,绝不可能将他们吊起·”·“也就是说还有同党·”李晏把玩着手里的茶杯,抬头道··“这个同党会不会是阿九”零丁继续猜。
这时蔡志璟来叫他们吃午饭,听到他们的对话,便忍不住说道:“我与扶笙交好,时常去他家玩儿,阿九我也见到过数次,他虽然长得可怖,但实际上心地很善良的。
而且他佝偻着背,腿脚不利索,应该……不会是他吧”·李晏眨眨眼,“世事可难料·”·“诶”零丁又忽然觉察出不对来,“那李茂又是怎么被人毒死的阿九这个游走在村子边缘的人总不会跟李茂有瓜葛吧而且李茂昨晚就被我们抓了,他怎么下毒”·说起下毒,零丁就想到饭才去,想到饭菜,狐疑的目光就不由落到了蔡志璟身上。
蔡志璟瞧见他的目光,连忙摆手,“这可不关我的事”·燕三白适时的替他解了围,“我们吃的菜都是在村子里摘的,谁都有可能下毒。”
零丁道:“那岂不是无解”·李晏瞥了他一眼,背在身后的手里折扇打了个转儿,“无解有解,先填饱肚子才是头等大事。”
说着,他看了一眼燕三白,燕三白算了算时辰,摸摸鼻子,点头同意了··只是一行人去隔壁正堂吃饭时,恰好见到关卿辞从院门口进来,双方打了个照面,燕三白温言道:“关大人回来了,先一起过来吃饭罢。”
关卿辞点点头,脸上的冰霜顿时融化了些许,没办法,谁叫燕三白长得如此讨喜,任谁看了都会心情好很多·然而不等他走到燕三白身边,他忽然又看见李晏拿那种莫名其妙的眼神看过来。
关卿辞看看他,又看看燕三白——怎么回事·走进正堂,大家在八仙桌旁依次坐下·座位当然分主次,李晏在此,便没人敢比他先坐下,他也不叫众人难做,自觉的居于上首。
然后拉开身旁的椅子,燕三白便也自觉的坐下了··关卿辞原本是想坐燕三白身边的,正好可以与他谈谈案子的事情·谁知道李晏笑着眯起眼,“关大人来本王身边坐吧。”
关卿辞便只好去另一边坐着,隔着个李晏,与燕三白说起了话··谁叫他是大理寺少卿呢,不管什么洛阳王、汾阳王,查案第一··“我重新去问了一遍,还是没人知道那匣子究竟是从哪儿来的。”
关卿辞道:“下葬时捧着匣子的那个人说,他当时急着找匣子装骨灰,正好有人递过来,他便头也没回的接了,是以根本不清楚到底是谁拿过来的·”·“也没有旁人看见”·“没有。”
燕三白不禁微蹙起眉思索了一下,道:“刘福在村里可与谁亲近些他瞒着家里跟学堂告假,应当不会跟陌生人去山上·”·关卿辞道:“刘福自幼读书,对村里的泥娃子很看不上,唯一能入得了他的眼的,便是同样识字的扶笙。”
“又是他”零丁不禁惊讶了一下··线索慢慢的开始汇集,然而燕三白却再次陷入了沉思,事情真的会那么顺利吗·有个成语,叫东施效颦,美人蹙眉总是好看的,正如此刻的燕三白,那远山般的黛眉微微向中间靠拢,低着头,饱满的唇瓣微张,动作缓慢而轻柔的,下意识的吞咽着饭菜。
李晏原想叫他专心吃饭不要走神,可看着看着,眼珠子轱辘一转,丹凤眼里露出点坏笑来,夹了块肉放在燕三白碗里··燕三白也没在意,夹起来就往嘴里送,平日里不怎么喜欢肉食的他居然一点儿也不抗拒的把整块肉都吃了下去。
李晏看得眼睛一亮,再接再厉,继续往他碗里夹东西·一块鱼肉,一粒豆子,速度不快,但源源不断··燕三白起初是真的没发觉,当他对身边的人不设防,且认真思考的时候,总是会忽略周围的事物。
直到他一口咬住了一块油光锃亮的肥肉,他才稍稍愣了一下··张开嘴,低眸看,睁大了眼睛,咦·哪来的肥肉·他抬头看,赫然发觉整桌的人都在看他,而且一个个的眼神简直垂涎欲滴。
“怎么了”燕三白放下那块肥肉,不解的问··众人连忙摇头,眼神却不禁往燕三白嘴上瞥——这看着实在太好吃了·咳咳,不要误会,不是说燕三白好吃,而是燕三白的吃相实在太香,不仅斯文,连嚼东西的频率好似都差不多,看着看着就有种让人入迷的魔力,而且刚刚被那块肥肉一蹭,饱满的唇上顿时变得——晶莹剔透。
真的,看上去就像两块好吃的肉··古有唐僧肉,今有三白肉··“吃饭·”可是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的,一道冷冰冰的带着威慑的声音不解风情的响起,大家顿时都噤若寒蝉,瞅准了自己碗里的米饭,开始风卷残云。
“咳·”关卿辞也收回目光,依旧是冷面少卿模样,径自夹了一块肉吃··李晏的脸色这才好看一点,转头看向燕三白,“你也吃,多吃点。”
“我不是很喜欢吃肥肉·”·燕三白清醒过来了,不好骗了,李晏深感遗憾··其实他自己也不喜欢吃肥肉,于是作罢··午饭后,燕三白决定去找扶笙。
李晏自然跟着去,零丁却被留了下来,燕三白另外有事拜托他,而关卿辞则带着几个大理寺的人上山,回到发生火灾的地方,检查到底有没有密道一类的供人逃生的所在··浮生正在河边的浅水处捉鱼,挽着裤脚,手里拿着鱼叉,少年英气勃发。
燕三白走近了叫他,浮生背对着他们摆摆手,仍旧全神贯注的盯着水面,手里的鱼叉慢慢举高,屏气凝神,快速插下·“哈哈我抓到啦”少年举着鱼叉,看着还在活蹦乱跳的鱼,笑容爽朗。
连带着,他的心情也好了许多,问:“你们找我有事吗”·燕三白笑笑没有回答,“你抓鱼是想给你娘炖鱼汤喝吗”·“是啊,我娘最近几天气色好了不少,多亏你给的药。”
“这样啊,药我还有,不如你让我见见你娘,或许我还能帮的上忙·”燕三白道··扶笙当然点头答应,走在前面招呼他们快点,三人很快就回到了扶笙居住的茅草屋里。
燕三白和李晏还是头一次进来,刚踏进去,一股药味便扑面而来··“笙儿,是你回来了吗”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从里屋传开,扶笙应了一声赶忙进去。
燕三白和李晏紧随其后,就见一个面容憔悴样貌平平的妇人躺在床上,看样子已是被病痛折磨了好些光景··“娘,今天笙儿带回来两个新朋友,都是长安来的,我让他们见见你好不好”扶笙跟他娘说着话,语气轻柔。
妇人听了显然很高兴,“哎,好,好,好·”·燕三白和李晏便走近了些,弯下腰,以便让妇人能更好的看到他们·妇人原本便开心,瞧见儿子的朋友是这么俊俏的公子,一看就不是普通人,顿时笑得眼睛都眯了起开,没什么力气的手握着燕三白的手,絮絮叨叨的叫他们在这儿玩的开心些,多担待担待她那不懂事的儿子。
过了许久,三人才从里屋出来,扶笙急急忙忙的问:“怎么样”·燕三白不忍心打击他,但还是摇摇头,说了实话,“久病无良医。”
扶笙的眼中顿时闪过一丝失望,但出乎意料的是他并未特别消沉,片刻后扬起头来,又是一枚意气风发的好少年··“没关系,我会好好照顾我娘的。”
燕三白不禁露出微微的笑意,连李晏眼中也流露出一丝欣赏··扶笙把鱼浸在木盆里暂时养着,“你们找我到底什么事啊,现在可以说了吧”·少年不笨,知道燕三白和李晏这样的人无事不登三宝殿。
燕三白便也不与他绕弯子,正色道:“扶笙,接下来我要问你几个问题,你要如实回答我,可以吗”·扶笙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点点头。
“首先,我问你,刘福死之时,你在何处”·“我在山上打猎啊·”·话一说出口,扶笙却又马上回过味来,脸上出现些许怒意,“你怀疑我”·☆、第60章 我信你·李晏蹲在地上,一面逗弄着木盆里的鱼,一面笑道:“小娃娃,莫生气。
状元郎亲自来问你以示郑重,可比大理寺那位冷面大侠过来提审你好罢”·闻言,扶笙的脸色好了一点,但少年打小自尊心强,又固执得很,以前村子里丢什么东西就怀疑他,可他人穷志不短,就算一头撞上南墙,也绝不与人配合。
但大约是燕三白给人的印象很好,态度又足够端正,没有下定论之前,眼中也没有丝毫轻视,少年哼了一声,扬着头,道:“你有什么话快问,过时不候·”·“请。”
燕三白微微一笑,伸手示意扶笙在屋里的矮桌前坐下··两人面对面而坐,以示平等··见燕三白如此郑重,扶笙也正襟危坐起来··“扶笙,你娘的药方可是去县城开的”·“是。”
“上面可有一味药是羯羊草”·“是啊·”扶笙露出些许疑惑,似是在问你怎么知道··然而燕三白没有多做解释,继续问:“你跟刘福是朋友”·“刘福啊,我们可不算真的朋友。
他不是读了些书就眼高于顶么,见谁都觉得比不上他·有一次瞧见我在河边拿树枝写字,他就要我做他的跟班,这怎么可能·”扶笙撇撇嘴,“后来他就一直来找我,但事先声明我不是他跟班,是他自己要凑上来的。”
·“你觉得此人如何”·“嗯……除了有些瞧不起人,其他并不怎么坏·”·“那蔡志璟呢”·“蔡大哥是个好人啊,我看的一些书都是他带给我的,村子里除了阿九,就是他对我最好了。
我没有爹,他没有娘,所以可能比较投缘·”·“你的朋友就这两个”·“还有阿九·”·“能跟我说说阿九吗我到现在都没见过他呢。”
问话慢慢变成了对话,扶笙的防备和憋屈也慢慢卸了下来,说起阿九,他又像之前的无数次一样,解释道:“阿九就是人长得不好看,可心地绝对是大青乡最好的,知道我家里困难还时常上山挖陷阱捉野兔子送给我,要不然凭我一个人早饿死了。”
“阿九的家人呢”·天作之合悬疑推理·“不知道·”扶笙摇摇头,蹙着眉努力想着,“阿九不是我们大青乡人,原先是住在县城里的,只不过因为容貌,所以只好在棺材铺做帮工,后来棺材铺也待不下去了,就到了大青乡,一个人住在村外。”
“他大约是什么时候来的大青乡”·“七八年前吧·”·燕三白思忖了一下,觉得差不多了,问话也就结束了。
李晏还蹲在一旁弄那条鱼,这会儿鱼已经是白花花的肚皮朝上,一双死鱼眼朝外,似是在诉说自己的不屈··扶笙急了,“哎你对我的鱼做了什么”·李晏摊手,“你都在它身上戳了两个洞了,还不许我与它说说话吗小娃娃,你这样不好。”
扶笙:“…………”·少年黑了脸,看来他不怎么喜欢李晏,转头对燕三白道:“话也问完了,你怎么还不把他带走”·燕三白也是哭笑不得,李晏拍着扇子摇摇头,“小娃娃真无趣。”
“谁是小娃娃了”扶笙眼看要发飙,燕三白连忙把李晏拉走了··两人沿着田埂慢慢的走,燕三白在整理思路,李晏在欣赏风景。
青山绿水风景独好,行走其中便如闲云野鹤,偷得浮生半日闲··走了一会儿,李晏道:“这大青乡风景怡人,若为陈年旧事所困实在有煞风景,状元郎可想到解决之法了”·闻言,燕三白脚步放缓,直至停下,回头。
清爽的风撩拨着他耳后的黑发,那双眼睛似乎穿过田野看到了大青山,又穿过时间长河回到了过去··只消一眼,李晏便知晓他心中应该已有了大概··果然,燕三白道:“佐证齐全便可,现下只需耐心等待。”
说着,燕三白又道:“王爷的心事办的如何了”·李晏挑眉,“你看出我有心事了”·“直觉。”
李晏笑了,直觉这个词很妙,就像缘分一样妙·他很喜欢这样不需要解释也无法解释的事情,因为人活着会遇到很多事情,若件件需要解释,岂不是烦人透顶。
两人继续慢慢走着,李晏悠悠,说出了一句骇人听闻的话··“我叔叔旧疾缠身,恐怕没有几年光景了·”·燕三白一下子顿住,“陛下当年身体不是一直都很好”·李晏无奈的笑笑,“当年年轻,小伤自然算不了什么。
可登基之后百废待兴,劳累过度再加上旧伤复发,便是如今的局面了·这几年都是我小师叔在照顾他的身体,可我小师叔也不是神,人力……终有尽时。”
李晏的小师叔便是如今的大周国师,一手医术堪比药王谷,若他也没办法,那便真的是没办法了··可天下才刚刚太平……·燕三白深知这其中的严重性,眼中露出凝重,李晏则继续悠悠的,将燕三白心里所想的全说了出来。
“叔叔虽然瞒着,可总有一天文武百官都会知道,而且这一天不会等太久·如今大周刚刚恢复元气,出云关外强敌仍虎视眈眈,而太子年幼,性格柔弱,难当大任。”
这最后一句话,若是被他人听到了,必要怀疑洛阳王有谋反之心,可李晏却浑不当回事,直白的说与了燕三白听,这其中的信任,叫燕三白心中一暖··“这一次陈家之事,可是由王爷你全权做主”燕三白问。
跟燕三白说话,就是轻松,你不需要费力解释他就能了解你的难处·李晏学着他的样子摸摸鼻子,“可不是吗,小粽子登基需要一个更稳固的朝廷,我闲散王爷的生活,也就快到头了。”
太子登基,最大的隐患不是来自外部,而是内部,是敛去了自身光芒,却依旧耀眼夺目的洛阳王李晏·朝中那么多李晏父亲的旧部,未必不想把李晏送上王位。
而那位皇帝陛下的打算,燕三白也能猜到——让李晏做摄政王,辅佐太子··这是一个大胆的决定,必须扎根于绝对的信任之上··而距离大限还有几年时间,摄政王的历练就从陈家开始。
从现在开始让他不断成长,不断变强,然后创造出一个更强大更稳定的大周,再转交到小皇帝手里··到那时,纵使皇帝无惊艳之才,守成足矣··摄政王,看似风光无限大权在握,可是燕三白清楚,这其中固然有来自皇帝的无上信任,可对于李晏来说,他所要承受的压力,来自世人的诘难,远比做皇帝还要多。
“若是朝堂上的百官都如你一般就好了·”李晏忽而感慨了一句··“为何”燕三白似有不解··李晏眨眨眼,“因为你信我。”
身居高位是什么感觉是高处不胜寒··纵使世人再如何喜爱曾经的洛阳王,当他变成生杀予夺的主宰时,还会有多少人相信他真的不恋皇位。
但燕三白信任他,这是李晏的直觉,所以他用肯定的方式说了出来,没有丝毫的犹豫··很奇怪,他们明明相处没有多久,可却像是认识了许久的知己··你信任我,而我能毫无怀疑的说出这句话,这证明了我也如此信任你。
燕三白岂能读不懂这弦外之音,问他此刻的心情如何·恰如站在天地旷野间,眼中看见了星辰大海··“走罢·”燕三白笑笑,率先转身沿着田埂走着。
李晏在他身后慢悠悠的跟着,过了一会儿又反悔似的问:“你到时不会弃本王而去吧”·燕三白没有回头,两只手对插在衣袖里,脸上的笑意清浅如田埂边摇曳的小白花,“你若不再叫在下状元郎,在下还可以考虑。”
“这可不行·”李晏拒绝的斩钉截铁,“你不能剥夺本王生存的乐趣·”·“有那么严重”·“有。”
…………·查案需要快,但有时也需要耐心的等待··蔡家老宅里的人彻底清闲了下来,反正一切都按照燕侠探交代的做,他们乐的轻松。
然而有人却偏要生事,刘大全、王德坤和张垣三人去而复返,还赖着不肯走了··原本燕三白把他们放回去,是因为老宅里住不了那么多人,反正大理寺的人看守着村子,也不虞他们逃跑。
可三人回去之后,却不安心,自己儿子已经被杀了,那接下来是不是该轮到老子了呢·于是他们想,反正官府的人早晚跟他们算账,不如现在就算,还能捡回条命。
但大理寺的人真心不待见他们,尤其是在了解了十几年前那桩大火的来龙去脉之后,更是看他们不顺眼·可是当年的凶手如今成了受害者,受害者成了凶手,他们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于是纷纷看向燕三白和李晏等他们拿主意。
谁知这时关卿辞刚好带人从山上回来,知道了此事,二话不说,“关柴房·”·“不不不柴房那么小怎么行,关大人您行行好……”王德坤立刻赔着笑脸迎上去。
关卿辞冷冷的瞥他一眼,道:“想求我大理寺保命,就得守我的规矩·不听话的,打·”·说着,关卿辞回头,“知道了吗,章琰·”·“是”章琰挺直了腰杆,一声‘是’喊的精神气十足,其余的大理寺人员也都摩拳擦掌,不怀好意的看着王德坤三人。
三人哪里见过这阵仗,吓得腿都软了,连忙表示柴房很好,柴房非常好··妈的,谁说大理寺都是秉公执法了·☆、第61章 心病·太阳,再次悄然爬上了山坡。
宁静的乡村渐渐苏醒,袅袅的炊烟升气,十几岁的大姑娘提着水桶来井边汲水,头上扎着的红绳在微光下轻轻的抖动着··井边的青苔已不知生长了多少岁月,不论来来往往的人有多少,依旧顽强生长着。
姑娘的绣花鞋踩在上头,手里的水太沉重,便不小心滑了滑··她短促的惊呼了一声,手里一松,那水桶就直往井里掉,连着绳索飞快的被扯进去·然而这时,一只手忽而伸过来,一把抓住了下拉的绳,三下两下把装满了水的水桶提了上来。
“拿着·”声如其人,关卿辞的声音冷峻如寒露··但逆光之下他的脸竟也柔和了不少,姑娘微微红了脸,第一次觉得原来大理寺的人也不是那么可怕。
她轻声道了谢,关卿辞放下水桶,便走了··昨夜的大青乡风平浪静,柴房里的三人睡得腰酸背痛,但一早出来时,脸上仍有捡回一条命的庆幸·而当年故事里的另外一个人,却依旧悄无声息的,自尽于家中的房梁上。
是以关卿辞一大早便赶到了老村正家察看,结果令人唏嘘·老村正是真真正正的自杀,家中事务包括村里的大事小事他都逐条罗列好写在了一张白纸上,然后,平静赴死。
只有回归死亡,才能获得真正的平静··老村正的死就像一道刮过平野的风,让刚刚安静下来的村子又沸腾了起来,尤其是当他们看到李茂和老村正的尸体并排放在一起的时候,一个个都惊骇的不知所措。
为了防止不安的情绪蔓延,李晏亲自坐镇老村正家·看到洛阳王在此,村民们的心果然安定不少,也没有出现什么喧哗的场景,因为此刻的李晏穿着大红的袍子,微微低头轻抚着沉重的黑色棺材的模样,看起来比那些未知的危险还要令人敬畏。
对症,才能下药··对于村民来说,敬畏远比亲和来得有效··燕三白纵观全局,在门口遥遥对李晏点了点头,而后悄无声息的退走··在这个重新变得压抑诡谲的村子里,那道白色的疾行的身影就像一抹亘古的不被污染的色彩。
他抬头看了看天,山雨欲来··王德坤三人不敢前往老村正家,因为他们的脑海里也仿佛已经开始浮现出自己惨死的画面·他们知道,如果自己不自杀,肯定也会被杀,可关键是他们不是那个不怕死的老不死他们还想活·所以他们连家里也顾不上了,死守在蔡家老宅里,待在大理寺的视线之下。
蔡县令不是很欢迎他们,但也没办法把他们赶出去,因此脸色不是很好看,也不想叫蔡志璟与他们过多接触··燕三白再次来到了扶笙家,扶笙依旧对村里的事情不闻不问,自顾自的上山采药去了。
扶笙不在,家里的门锁了,然而这一把小小的锁当然挡不住燕三白,燕三白只是稍一用力,门锁便被直接卸了下来··他掀开布帘走到里屋,看到了躺在床上时日无多的妇人。
“打扰了·”·“笃笃·”零丁再次叩响了阿九家的门,那张可怖的丑脸探出一半来,沙哑的声音响起,“三天时间还没到·”·零丁歉意的笑笑,“我家公子说来不及了,银两不会克扣你的,你把匣子给我吧,哪怕半成的也行。”
阿九狐疑的盯着他,直到那双幽黑的有些浑浊的眼睛看得零丁头皮发麻,他才点了点头,“等着·”·与此同时,一匹快马从村外疾驰而来··关卿辞亲自跑了一趟县城,并且以最快的速度赶回来。
此时快要临近晌午,吃饭的时间到了··老村正家的人群开始散去,蔡家老宅里站在各处提防的大理寺人员也都感觉到了饿意,一股饭菜的香味飘出来,勾得他们不禁吞咽了口唾沫。
“大家快来吃饭吧·”蔡志璟从厨房里出来喊人,他做事周到,不分先后,一定会每个人都喊到,所以大理寺的人都对他的照顾表示很满意·能得大理寺青眼,蔡志璟日后的路会好走不少,恐怕这也是蔡县令让他来照顾的初衷。
叫完每个人吃饭,蔡志璟又照旧给柴房送饭··可是走到半路蔡县令就叫住了他,“志璟,学堂今日有人来找你了,你已请假多日,再不去夫子该有意见·这里的事情我来忙,你回县衙去拜访拜访他老人家,腊肉我都替你准备好了。”
天作之合悬疑推理·“爹……”蔡志璟有些迟疑··“听话·”蔡县令微微板下脸,“这大青乡越来越乱了,你也待了那么久,再待下去也不是个事儿。”
“可是……”蔡志璟还想说话,却被蔡县令瞪了一眼,这才答应下来,把端菜的托盘交给蔡县令,收拾收拾东西,准备跟等候在一旁的衙役回县城。
大理寺的人知道他要走,还挺舍不得的,蔡志璟一一跟他们告别,“学生只是去去就回,明日便给大家带新鲜的肉包子回来吃·”·蔡志璟走了,蔡县令才端着饭菜推开了柴房大门。
看到来人,王德坤三人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张垣问:“王爷呢,他回来了吗”·刘大全紧接着问,“对,还有那个白衣服的,据说他是个武功很高的大侠,他回来了吗”·蔡县令慢条斯理的把饭菜放在地上,打量着坐在稻草堆上,全不复平日里嚣张气焰的三个人,忽的,笑了一下,“你们还盼着他们会保护你们吗”·王德坤冷下脸来,“你什么意思”·“没什么,就是早看不惯你们,盼着你们早点死。”
蔡县令此刻仿佛没了顾忌,眼神像刀子一样冷冷的刮在三人脸上,“快吃饭吧,也不知道你们还有几顿饭可吃·”·“蔡志禾你别得意忘形”刘大全愤愤道:“我们要全死了,大青乡一连死了那么多人,你以为你身为县令就脱得了关系吗”·蔡县令还以讥笑,“呵,有洛阳王和燕三白在此,论担责任也轮不到我来担,你以为燕三白是你们这种只会昧着良心推卸责任的小人么。
更何况我儿子把他们照顾的好好的,他们还会反咬我一口”·刘大全一时语塞,王德坤却面露阴沉,“蔡志禾,我知道你一直跟我们不对付,恐怕一直盼着我们死呢吧。
只是我很想不明白,村里出了你这个举人,所有人都待你不薄,我们三个也从未招惹过你,你为什么一直跟我们过不去”·蔡县令冷冷的看了他一眼,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们还是先担心担心自己吧。”
说着,蔡县令拂袖而去,关门之时,却长长的抒了口气·他皱着眉,保持着关门的动作顿了顿,似乎没有要马上离去的意思··而就在这时,一道温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蔡县令,你在这儿做什么”·蔡县令的身体瞬间僵了僵,但很快就恢复过来,转过头道:“是燕大人回来了啊,我正给他们三个送饭呢。”
“令郎呢”·“学堂有事,我让他先回去了·”·“原来如此·”燕三白仍旧是温和的,这叫蔡县令提起的一颗心不由缓缓放下。
然而还不待他松一口气,燕三白嘴角那丝温和的浅笑却慢慢的染上寒霜,春意,一下子过渡到了寒冬··“蔡志禾,你身为县令,可知纵使犯人再罪大恶极也不可擅自动用私刑”·蔡县令心里咯噔一下,“大人,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燕三白没有理会,继续道:“包庇,隐瞒,与前者同罪。”
“大人……”蔡县令手心里渗出了冷汗,而这时,燕三白的目光越过他,看向了柴房·三枚铜钱出手,刺破纸窗打在了他们手里的碗上。
三人顿时一惊,意识到危险,连忙冲出去,却见燕三白和蔡县令正在对峙·王德坤是个做买卖的,头脑灵活,第一时间反应了过来,指着蔡县令质问道:“是不是你在菜里下了毒”·说着,他又转向燕三白,“大人您要为我们做主啊要不是您及时打掉我们的碗,我们可就都死了”·燕三白微皱起眉,“在下自有主张,莫要大声喧哗。”
这时,大理寺诸人闻声赶来,关卿辞也恰好大步踏进院门,两人隔着很远的距离对视了一眼,燕三白点点头,关卿辞眸中寒光乍现,转身,把身后一人拽进院子里,目光扫过下属,“抓人。”
章琰看到蔡志璟去而复返,还是被自家大人抓回来的,心里不由一惊,没料到他也会和这个案子有牵扯·不过命令要紧,章琰没多问,立刻带人风驰电掣而出。
“大人,你们抓我儿子干什么”蔡县令赶紧站到蔡志璟身前,“毒是我下的,关志璟什么事”·蔡志璟愕然的看着自己的父亲,刚要开口说话,却被蔡县令制止住。
“好·”燕三白平静的看向他,“那请你告诉在下,为何下毒”·“那是他们死有余辜·”蔡志璟面容沉肃,双眸中隐藏的怒意和厌憎终于在此刻全部爆发,“十几年前那场大火发生的时候,我也在场。”
什么·王德坤三人双目睁圆,张大了嘴看着蔡县令··蔡县令冷哼一声,“你不是问我为什么跟你们不对付么,因为十几年前那一晚,所有的事情我都看得清清楚楚你们以为自己真的做得天衣无缝吗”·三人的脸色顿时沉得可以滴出水来,刘大全道:“所以这次是你在报复我们是你杀了我儿”·“不错。”
蔡志璟供认不讳,“我当时正准备赶考,虽心中愤怒,想立马去报官,可又怕惹事上身,耽误前程,所以才压了下来·但你们四人十几年来还不知悔改,我也日日受良心谴责,不杀你们,我心病难除”·☆、第62章 真凶·“爹”蔡志璟惊呼一声,眼里满是震惊。
旁人只觉得他骤然听到真相不能接受,燕三白却不无遗憾的看着他,微微摇头,道:“蔡县令,若十几年前你便有如此勇气,今日之惨案必不会再发生·但世上没有如果,你当年未尽之事,如今恐怕也完不成了。”
那双洞若观火的眸子直直的照进心底,蔡县令知道,他瞒不过去,这个人恐怕早已猜到了所有的前因后果·但他不想妥协放弃,握紧了拳头,道:“我不知道大人你在说什么。”
燕三白的视线绕过他,又看向蔡志璟,“你呢你也不知道在下在说什么吗”·蔡志璟垂下了头,眼神挣扎着,“我……我……”·“哟,还挺热闹的嘛。”
这时,院门外传来一声佻达轻快的声音,众人看去,就见李晏走了进来,后面跟着他的随从零丁,还有被大理寺的人带回来的阿九··李晏看向燕三白,“你要的人我给你带来了。”
燕三白点点头,走上前,却绕过了李晏站到了阿九的面前·阿九顿时就变成了人群的中心,一张丑陋的脸阴沉沉的,总叫人觉得他是不是心怀叵测··燕三白从零丁手里接过两个匣子看了看,拿起那个还差一点才完工的,问:“阿九,这个匣子是你做的,对吗”·阿九点点头,不说话。
其余人纷纷好奇起来,燕三白这是干嘛呢难道原先那黑匣子跟阿九有关系·而后就听燕三白道:“那在下问你,跟你一起杀害了刘福、王有利、张庆三人的同伙,是蔡县令,还是另有他人”·虽有心里准备,但大多数人还是有些吃惊,因为燕三白的语气已经如此肯定,他们也实在想不出来这个长相可怖的男人跟最近的事情有什么关联。
阿九却没有多少惊讶,那双本就显得阴沉的眸子更显戾气,一个原本低调的时时刻刻想要隐藏自己的人,忽然在这一刻变得凌厉起来,“你怎么认定是我”·燕三白的回答很简单,他拿起那个黑匣子,把正面给他看,“在下抹去了花纹上的一处小细节,可是在你做的匣子上,这个细节又死而复生了。
除了你对这个匣子太过熟悉,制作之时凭心而走,在下想不出其他解释·”·阿九默然,燕三白抹去的那个细节太过细小,不过分仔细完全没办法发现,是他疏忽了。
阿九如果只是一个单纯的木匠,根本没有接触过匣子,是不可能凭空把这个细节再现的··然而阿九的情绪没有出现大的波动,他就像一潭死水,再大的风也不能让他掀起浪花,他只是平静的抬头,问:“前因后果你都已经知道了,对不对”·“在下刚才去了一趟扶笙家,他又为他母亲上山采药了。”
燕三白回答··这个不似回答的回答让人摸不着头脑,阿九的眼中却出现了一抹柔软,喃喃道:“他很孝顺……是个好孩子……”·说着,他的眼神却再度坚硬起来,他回头看了一眼蔡县令和蔡志璟,看着他们脸上或紧张或祈求的神情,顿了顿,道:“没错,人是我杀的,蔡县令只是给我提供了一些帮助。”
一旁的张垣三人又是惊讶又是愤怒,“你这个混蛋我们好心收留你在大青乡,你为何要害我们”·阿九看过去,那森冷的目光看得三人就像是被掐住了喉咙的鸭子,“你们忘了曾经的被你们害死的乔大了吗”·“乔、乔大”张垣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你是乔大”·王德坤和刘大全也吓得齐齐后退了一步,看着阿九,宛如看着一个厉鬼,“你、你就是乔大不是已经死了吗”·阿九却似乎很满意他们的表情,裂开嘴一笑,道:“所以我从地狱里回来找你们了。”
那笑容绽放在可怖的面容上,阴测测的吓人··众人不禁侧目,纷纷咋舌,这又是一桩案中案呐··燕三白也是一知半解,他最多只能根据现有的线索拼凑出一些大概,判断出凶手,可对于当年的实情仍是一知半解的。
“乔大莫非是那个乔大”零丁忽的想到了什么,嚯的看向王德坤三人,“你们当初说他外出谋生,实际上是把人杀了吗”·“怎么回事”李晏问。
零丁便把之前燕三白交代他做的事说了一下,其实就是向村民打听十几年前大青乡可有什么人员流动,有没有人到来,或者离开·这一打听,还真有几个,有一户人家整个迁走去投奔亲戚的,有姑娘嫁过来的,还有就是这个据说是寻到了生财的方法独自背井离乡的乔大。
乔大是个单身汉,家里父母也死得早,所以他的离开看起来合情合理,没有多少人放在心上,可现在想来,确实有诸多蹊跷·因为他离开的时间太凑巧了,恰好是大火发生的时候,所以很多人都记得很清楚。
听了零丁的解释,阿九坦然承认,“不错,我就是乔大,但我没有外出谋生,我只是不小心撞见了那四人行凶,然后半路被推下山道,毁了容,一直藏身在县城里·直到确认没人能把我认出来,我才回到了大青乡,一直等到现在。”
看王德坤三人的反应,燕三白知道阿九所言非虚,至少他说出来的这个部分是对的··但是··“在下再问你们最后一遍,真凶是谁”·燕三白神色认真,甚至有些慎重,其余人都狐疑了起来,真凶蔡县令和阿九难道不是真凶吗·场间沉默一片,无人回答。
燕三白终是在心里叹了口气,一旁的李晏便挑眉道:“你与他们那么多口舌作甚,就算你殚精竭虑,人家也不一定会承你的情·”·燕三白无奈的摸摸鼻子,道:“王爷说的对。
有些答案已如此明显,本不必再问,关大人,麻烦你把蔡县令父子二人以及阿九、王德坤四人,都抓起来吧·罪名都一样,杀人·”·关卿辞当然不含糊,一下就把蔡志璟反剪了双手,牢牢制住。
蔡县令立刻慌了,忙道:“大人这不关志璟的事,不关他的事啊”·“蔡县令,你事到如今还要隐瞒吗在下念你护子心切,已给了你一次机会,你再如此纠缠,置朝廷法度何在”燕三白正色道。
天作之合悬疑推理·“可是……”·“可是什么可是蔡志璟是受人蒙蔽所以才犯下大错是因为受人蒙蔽,才杀了一个又一个所谓冤有头债有主,刘福三人虽品性稍有瑕疵,但罪不致死,纵使有仇,不去寻正主,却杀害根本不知情之人,你身为一县父母官,觉得这样对吗你护得了他一次,护得了他一世”·闻言,蔡县令痛苦的闭上了眼,其余人也终于听出了苗头——是蔡志璟杀人的是蔡志璟·可是他是县令的儿子啊,从小就离开了大青乡,为什么会做这等事呢·就在众人疑惑之时,蔡志璟却猛的抬头,“你说我受人蒙蔽是怎么回事”·燕三白看了一眼阿九,又看看他,“阿九是否告诉你,你是当年那个女子所生的儿子所以,你这一系列的杀人,其实是为了娘亲报仇”·此言一出,那可真是震惊了所有人。
蔡志璟是那个女人的儿子天,这怎么可能·那蔡县令……难道蔡县令跟那女人有一腿难怪,难怪呢蔡志璟从小就没有娘·蔡志璟急切的,不容他人质疑的冷笑道:“难道他说的不对吗如果我不是那人的儿子,我爹为什么要在家里秘密供着她的牌位,为什么我从没有见过我娘”·“为什么”燕三白缓缓说道:“理由,你爹方才不是已经说了,是因为愧疚,愧疚于自己的怯懦,愧对自己的良心。
你以为自己成功的复了仇,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你父亲纵容了凶手逍遥法外,憎恨凶手的人,难道不也同样憎恨你们吗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本身就是被复仇的那一个”·“你不要胡说八道”蔡志璟完全接受不了这样的说辞,厉声大喝着。
燕三白却完全没有被影响,目光坚毅,“你太傻了,若哪怕跟你爹确认一句,也不会成为别人手里复仇的刀子·刘福、王有利、张庆,再加上一个李茂,你毁了四个人,最终也会毁掉你自己,这本来就是凶手的计划。
让仇人的儿子自相残杀,而自己在一旁欣赏他们痛苦的表情,对不对,阿九不,我应该叫你乔大·”·乔大蓦的笑起来,狰狞着脸,心里像是出了一口恶气,“是又怎样他们都是活该王德坤张垣和村正是活该,蔡志禾也好不到哪里去他这样的人为什么也能当上县令,所有人还夸他一心为民宅心仁厚,可当年他为什么保持沉默难道锦姑娘就不是人就活该去死吗你们通通是一群伪君子,虚伪得令人恶心”·乔大长抒了一口气,“当年的大青乡就是这样,我天生驼背,长得也不怎么样,又是孤家寡人一个,所有人看似对我和善,可明里暗里的人其实都排斥我所有人都像是被村正和族老抓在手心里的傀儡,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只有锦姑娘了解我,只有她愿意跟我说话,可是他们却毁了她我那时就发誓,总有一天会叫他们都付出代价”·阿九愤怒的声音就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在嘶吼,叫人听得心里一紧。
那该是多么刻骨对我仇恨和不甘心才能发出这样的声音··很多人都默然了,场间顿时陷入了诡异的沉默··然而燕三白却抬起那双灿若星辰的眸子,用那从始至终没有被动摇过的眼神,看着他,轻声问:“那你当初……为什么不干脆把那位锦姑娘救出来呢”·☆、第63章 明日复明日·燕三白轻飘飘的一句话,把乔大给问倒了。
其余人也都怀疑起来,对啊,既然你表现得如此义愤填膺,那为什么不提前救那个女人呢为什么不呢·众人怀疑的目光像一把把利剑,刺透了乔大的心。
他也曾日日夜夜的问自己,为什么不呢难道不是你的迟疑,你藏在心里的恶,才导致她没能逃出那场大火·他的眼神开始闪烁着,充斥着痛苦。
十几年来他用复仇的怒火燃烧着自己,让自己的心变得愈发冷硬,可燕三白只是一句话便将它摧毁,让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燃烧着大火的夜晚··他看到火光,急急忙忙的从家里跑出去。
他没命的跑着,剧烈跳动的心脏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每一次呼吸,他都仿佛能闻到那烧焦的味道··他是想去救的,就算冲进大火也要去救,可是当他与王德坤四人狭路相逢,一个人怎么能敌得过四个人,被推下山的那一刻,他想起很多。
他早在一年多前便发现了张青的秘密,张青自以为藏得隐秘,可这里是大青山,怎么可能不被发现·然后乔大就看见了那个女人,他从没有见到过的漂亮女人,跟村子里的乡野妇人完全不一样的女人。
他一开始,根本没有想过要救她··他一直孤单一人,早就被世事打磨得心性凉薄·他只是在远处静静的冷眼旁观因为看到了张青丑陋恶心的一面而沾沾自喜,就像在观看一出丑角的表演。
可是后来他慢慢的发觉,那个女人在他心中越来越生动了,他时常梦见那双……即使饱受屈辱和折磨,仍旧清丽明亮,毫不妥协的眸子··日子越久,乔大便愈发无法忘怀,于是他终于结束了自己旁观者的身份,趁着张青不在的时候,与那个女人见面。
他对她释放出善意,笨拙的安慰她,并允诺一定会来解救她,而那个女人完全没有发觉,这个给她在绝望中带来希望的男人,曾在旁边冷眼观赏了她的苦难··然而乔大没有兑现自己的诺言,他有着各种各样的理由拖延,他害怕一旦救出了这个女人,她就会离开了,她怎么还会留在这个令她无比厌恶的地方。
这一拖,女人就发现自己怀孕了·那是张青的孩子,张青无比兴奋,对女人关怀备至,更不容易逃跑了·随着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女人渐渐的对肚子里这个孽种产生了感情,从原本的厌恶到疼惜,慢慢的激发了她身为母亲的天性。
她决定要生下这个孩子,并请求乔大,救不了她没关系,但一定要带着这个孩子离开,远远的脱离他父亲的魔爪··乔大答应了,女人也顺利诞下一个男婴,为了顺利让这个孩子在张青面前消失,乔大抱走他之后,女人便开始装疯卖傻,跟张青胡扯是山上的野兽把孩子叼走了。
张青愤怒至极,漫山遍野的找他的孩子,然后终于在某个地方发现了一些碎布和野兽吃剩的血肉——那当然是乔大刻意布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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