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洲]天下白衣 by 承君诺(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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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洲]天下白衣 by 承君诺(2)
·“世子”阿提萨顾不得保持天侍的姿态,长杖重重掼在地上,“这是北漠人的事情,请世子您注意身份”·“你们北漠人不许养狼,我不是北漠人,养它不是正好么”云鸾也不退缩,阿提萨双眼通红,这位老漠仆快要控制不住心中的怒火了。
“那就让你养吧·”齐格翰轻飘飘地开口,怒容消退下去,他甚至勾起嘴角笑了一声,伸手揉了下小狼瑟缩的脑袋··“父亲,这是我的狼。”
沙扬刃眼神如刀,死死地盯着站在他身边的北漠质子··“父亲都同意让云鸾养了,七弟是要违逆父亲的旨意不成”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沙扬烈跃下马,大步走到沙扬刃身边,横了一眼沙扬刃,右手握拳按在心脏处,弯腰向齐格翰行礼。
·齐格翰挥手免了沙扬烈的礼,他眼角余光定在穿着白色长袍的老漠仆身上·阿提萨不悦地撇了下嘴,悻悻地转身就走了,齐格翰听见了阿提萨的嘟囔:“都是些难管的狼崽子”齐格翰嘴角弯起笑了笑。
齐格翰扫视了一圈坐着的老贵族们,老贵族慑于齐格翰豹子般的眼神,纷纷垂头不语·没有人敢与北漠之王对视,即使这头豹子已经老了··“就这样吧。”
齐格翰把目光转向了沙扬刃,亲手把沙扬刃怀中的狼崽抱起,放在云鸾怀里·云鸾向齐格翰躬身行礼道谢,兴高采烈地接过那头狼崽··“多谢父亲”沙扬烈得意地横了一眼沙扬刃,觉得心中的窒气得舒。
刚才那一箭之仇得报,沙扬烈心情极好,勾住云鸾的肩膀,带着云鸾回到自己的坐席上,给云鸾斟了一杯酒··齐格翰的目光徘徊在沙扬烈的身上,眉头上挑·沙扬刃嘴角划过一丝残忍的笑意,等齐格翰把目光放到他身上的时候,沙扬刃收起了眼底的冷酷,恭敬地向父亲行礼,将猎来的猎物呈给齐格翰。
齐格翰慈爱地摸了下沙扬刃的头,随后扶起了这个让他骄傲的儿子,牵着沙扬刃的手,坐在了自己身旁··阿提萨独自一人啜饮着碗中的烈酒,一口气没舒平,剧烈地咳喘起来。
哈马尔连忙替他顺气,她听见了年老的漠仆低声地念叨:“齐格翰是属狐狸的不是豹子”花白的胡须随着阿提萨喷出的呼吸起伏,哈马尔觉得有趣,又不敢笑出声来,只得闷在心里。
后来她跟云鸾说到这事的时候,仍是笑得合不拢嘴··北漠王族们一年一度的猎筹会结束了··喝得醉醺醺的齐格翰,无法捏紧马缰,侍从们只得扶着瀚海王登上马车,将年老的北漠之王送回了赤宫。
老贵族们在瀚海王走后也纷纷离开,偌大的观猎场上,还未走的只剩下沙扬烈、沙扬刃、云鸾、坐在羊毛毡子上打着酒嗝的漠仆以及照顾漠仆的哈马尔··云鸾静静地抚摸着窝在怀里睡着的狼崽,夕阳照在他脸上,如女孩般的容颜显得更加和煦。
沙扬刃盯着云鸾出神,这六年来,他与云鸾几乎每个月都能见几次,从未像现在这样能够仔细地打量他·沙扬刃已经二十了,漠仆说在世乐,这才是男孩成人的年纪。
云鸾不过刚满十六,还有四年才能成人,可云鸾在北漠生活了六年,十四岁那年阿提萨用砺金河里提炼的银铁替云鸾打制了一把精致的匕首,并带云鸾去月牙泉沐浴,云鸾按照北漠孩子的礼仪行了成年礼。
按照北漠的习俗,云鸾已经是个真正的男人了·现在的云鸾咧嘴笑着,低头抚摸怀里睡着的狼崽,就像个孩子一般沉浸在喜悦之中·沙扬刃挑眉,六年里,私下见云鸾的时候,这个少年总会冷静且睿智地替他分析眼前的时局,每次在谈话结束后,总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提醒沙扬刃别忘了与他的约定。
宫廷侯爵相爱相杀前世今生恩怨情仇·“云鸾,回去了·”沙扬烈翻身上马,伸出手要搭云鸾一程··云鸾仰头对沙扬烈笑了笑,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又顺了下怀里狼崽的毛,伸手搭在沙扬烈的手上。
沙扬烈用力一提,把云鸾和狼崽一同拉上了马背··“七弟,我们先回去了·”沙扬烈对沙扬刃露出一个挑衅地笑容,双脚轻踢马肚,骏马撒开四蹄,不用主人牵引朝着熟悉的道路奔驰起来。
沙扬刃看着越来越远的背影,湛蓝色的眼里亮起了骇人的亮光··阿提萨酒差不多醒了,他站起身来,佝偻着背,走到沙扬刃身边,抬起手遮在额前,追着沙扬烈跑过的方向望,广袤的草原上只剩下一个黑影。
突然,阿提萨嘿嘿地笑了一声,问身边沉下脸的七王子:“齐格翰那天说要去炎崆替你求娶凝公主,你没答应”·沙扬刃诧然地看了一眼老得快成精的阿提萨,点头:“我不娶内陆的女人。”
“这样啊……”阿提萨笑笑,“那些老贵族怕很失望吧·”·“他们”沙扬刃鄙夷地勾了下嘴角,“他们脑子里炎崆的金子,还有那些流光溢彩的琉璃。”
“可惜世乐的国主没生个漂漂亮亮的女儿,全是儿子·”阿提萨细长的双眼里露出狐狸一般的眼神来,“看世子的容貌就知道云氏子弟多美人了,如果世子是女人,现在已经是三王子帐下的王妃了吧。”
沙扬刃横了一眼面前的老者,冷笑:“就怕他不敢要”·“呵呵……”阿提萨仰头看了一眼比自己高了一个头的青年,朝远处的哈马尔招招手,“哈马尔,我送你回你主子那去。”
哈马尔点点头,恭敬地扶着阿提萨走了··赤旅飞长嘶一声跃到沙扬刃身边,沙扬刃飞身上马,猛打马缰,从阿提萨和哈马尔身边闪身而过,马蹄扬起的灰尘纷纷扬扬地扑向白袍老人和红裙少女,哈马尔连忙替阿提萨扇掉面前的灰尘,阿提萨摇摇头,得罪谁也别得罪年轻气盛的草原赤狼。
·第14章 六年·三··云鸾坐在雪白的羊毛毡子上,手撑在下颚上,望着与自己一桌之隔的沙扬刃怀里的小狼崽子,漫不经心地在棋盘上落下了一子··沙扬刃蹙眉,于中盘下子,阻挡了云鸾的左右呼应之势。
“你不专心·”沙扬刃有点儿不高兴,他轻柔地抚摸了下小狼崽的脑袋,低声责备··云鸾撇撇嘴,捻起棋盒里一枚触手冰凉的黑棋,快速地落下一子。
这一子落,沙扬刃变了脸色,云鸾刚落的那一子把看似被沙扬刃割裂的呼应之势又连了起来··“七王子输了,小狼可以还我了吧·”云鸾往沙扬刃那边探过身子,伸手要去夺被沙扬刃抱在怀里许久的狼崽。
沙扬刃连忙往后退,云鸾扑了个空·“七王子这是想耍赖不成”云鸾抬头瞪着已经站起来的人,活像一只竖起毛的公猫··“三局两胜,你才赢了一局。”
沙扬刃果然耍赖了··云鸾垂下眼,一只手握住桌角,一阵凌乱又清脆的响声传来,棋子哗啦啦地落在了地上,矮桌也被云鸾掀翻在一旁,云鸾再次抬起头,半趴在地上,好整以暇地望着沙扬刃,并不说话。
云鸾也耍赖了,比沙扬刃更加无赖·沙扬刃额头的青筋突突地直跳,在外人眼里,云鸾是个懦弱、胆小的世乐子弟,只有沙扬刃知道,这个在北漠生活了六年的世乐世子性格极其恶劣。
地上黑棋和白棋混在一起,玉制的棋盘倒扣,压在一些棋子上·沙扬刃有点心疼,这是他今年猎筹会得到的奖赏,他知道云鸾喜欢下棋,所以问齐格翰特意讨来的玉制棋子。
北漠的砺金河只出产碎金和玛瑙,玉多从内陆购买,这一套棋具,还是齐格翰的父亲,沙扬刃的祖父留下来的··“七王子可以把狼还给我了么”云鸾在羊毛毡子上直起身子,盘腿而坐,直视沙扬刃,右手食指轻轻摩挲棋盘,腰间的匕首在灯火中闪闪发光。
沙扬刃眉头一紧,弯腰把怀里睡着的狼崽放到了云鸾的怀里·“你真是只挠人的狼崽子·”·云鸾咧嘴一笑,回道:“七王子不也是”·沙扬刃吐了口闷气,也盘腿坐了下来。
他把云鸾掀翻的矮桌扶正,捡起棋盘放回矮桌上,又一粒一粒地捡起混在一起的黑白棋子·云鸾正对着沙扬刃,灯光照着沙扬刃棱角分明的脸,飞扬的眉头如利刃,湛蓝的眼眸深邃如月牙泉的湖水,鼻梁高挺,嘴唇略薄,沙扬刃已经完全成年了,草原上的狼崽子长成了捕猎的赤狼。
云鸾低头看了一眼窝在怀中的狼崽,不经意地笑了起来,自己已经十六了,可在沙扬刃眼里,自己还是要躲在人怀里的狼崽··“我不是来跟你抢狼崽的·”最后一粒棋子入盒,沙扬刃一手捧着一盒棋子,把黑棋盒放在自己面前,白棋盒放在云鸾面前,抓起一粒黑棋放在棋盘上。
新局再起,不是为了争狼崽分胜负,那就是沙扬刃有事要谈·云鸾直了直身子,从棋盒里摸出一枚白子,玉石打磨的棋子触手微凉,与云鸾贴身带着的那枚玉石一样。
云鸾在左下路开了自己的局势,懒散的目光逐渐升了温度,他紧紧盯着棋盘,道:“七王子重开一局,是看不清现在的局势了么”·“啪”地一声,第二枚黑子落下,落在了棋盘中央。
沙扬刃点头:“那些老贵族看似分为两派,一派以鄂扎为首支持着大哥,一派以伦古为首支持着二哥,他们其实私下里早做好了决定,不管大哥和二哥最后谁继承了王位,他们都会在新王面前保住对方,这些老狐狸,精明得很”·云鸾微微抬头,看了一眼沙扬刃,在沙扬刃落在棋盘中路的黑子前放了一颗白子:“老贵族为什么这么齐心,七王子知道么”·“因为他们不想改变北漠的规矩,他们想保持着他们的世袭功勋。”
沙扬刃咬牙··云鸾点头:“是,他们害怕改变,他们已经习惯自天狼王时代留下的传统,纵然古老的传统不合时宜了,他们还是泥古不化地想要维持下去。”
第三粒白子没有追着棋盘中央的黑子去,回到了第一枚白子落处,云鸾感觉到怀里的狼崽快要醒了,左手轻轻抚摸狼崽的背,狼崽耳朵动了动,又老实地趴在云鸾怀中补眠去了。
“他们不管押对了谁,只要大王子和二王子继承王位,他们就有权利以辅佐之臣劝说新君维持现状,并不断地稳固他们的权利·他们联手扼制新君,使新君的权力不得僭越过他们,他们这盘棋下得确实精彩。”
沙扬刃的黑子没有继续落在棋盘中央,黑子追着左下路云鸾开辟的局面落下··“可他们还是下错子了·”云鸾忽然抬头,直勾勾地盯着沙扬刃,弯起嘴角,“他们没想到,两位王子外还有一位觊觎着瀚海王这个位置。”
沙扬刃眉头挑了挑,他不喜欢云鸾用“觊觎”这个词,这显得他要这个位置名不正言不顺·“觊觎么”沙扬刃重复了这个他不喜欢的词,“这个位置有能者居之,我亲爱的大哥,以及我那个愚蠢的二哥,有什么能力”·“从天狼王开始,北漠新君的王位只能由长子继承。”
白色的棋子毫不犹豫地封堵了沙扬刃的黑子,云鸾幽幽长叹,“因为这个破规矩啊·”·漆黑的眼眸里划过一抹异样的白光,云鸾再拿起一枚棋子,冰凉的触感自指尖传来,这六年里,他已经能够自如地控制心绪,眸色不会再轻易改变。
唯有发怒的时候,才会出现一丝白光·沙扬刃捕捉到那一抹转瞬即逝的白光,云鸾生气了··“因为这些陈旧的规矩,杀死了多少无辜的人,又埋葬了多少有抱负的人”云鸾把手里的白子丢回棋盒,忿忿地说着,“我的母亲曾经是父亲的骄傲,是你们草原上最炙热的太阳,可最后她得到了什么一个危如累卵的国家,却因为女子不得干政,被那些老家伙们认为是红颜祸水,把一个本可救他们于水火中的女人逼死,就因为那些陈旧的破规矩元始帝已经死了一千年了,为什么还要维持这样的规矩”清秀的少年因为愤怒而脸色通红,他眼眸的黑色越来越浅,渐渐地,纯白色覆盖住瞳仁,异瞳再次出现。
“云鸾,你冷静点·”·云鸾渐渐转白的眼眸一瞬间恢复了原有的深黑色,云鸾眨了眨眼,茫然地望着面前的人··“我的父亲很爱我的母亲。”
云鸾拾起棋盒里的棋子,垂下眼,喃喃地道,仿佛是在回忆,“我记得的,他们很相爱,春天的时候他们会一起扮成平民溜出宫踏青,夏天父亲会在重华宫的若耶池里造一艘小船和母亲一同赏荷,秋天他们携手去宫外看红枫,冬天又在母亲的宫里看雪,听母亲说北漠的事情。
他们很少带我去,但每次从外面回来都会给我带很多好玩的东西·”·沙扬刃看着云鸾,现在的云鸾就像平日里出现在众人面前时候的模样,像个乖巧的孩子。
因为太乖巧了,阿提萨每次见到云鸾总会错以为这个孩子还未长大··“我很少见到母亲笑,但是母亲每次见到父亲都会开心地笑出声来·”·“为什么你母亲不对你笑”沙扬刃问。
云鸾睁大了眼,想了想:“也许是母亲觉得对我太宠溺了,将来若她和父亲都不在,我一个人会不坚强·”·“我倒是觉得你母亲是想把你培养成个君王。”
沙扬刃捏着棋子低声自语··“什么”云鸾愣了下,问道··沙扬刃却没再说了·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姨母是个多么聪慧的女人。
她以柔情感染自己的丈夫,却不借着儿子平步青云,她不争,却帮自己的丈夫出谋划策,她不让儿子才华耀眼,她要他的儿子以后可以一统天下莘夫人令人畏惧并非没有道理,可就如同云鸾说得那样,莘夫人终究被那些流传了千年的破规矩害死了。
沙扬刃捏紧了手中的棋子:“那帮老贵族该拿他们怎么办”·云鸾静了下来,他重新坐直了身子,恢复了刚才冷峻的神色·只有在思索的时候,云鸾才会像个大人。
他轻轻地落了一字,淡淡道:“他们很快就会有动作,毕竟大王已经老了·”·“他们会怎么做”沙扬刃手中的棋子仍未落下。
“等·”云鸾望着棋盘上分峙两端的棋面道··“等”·“等他们催促大王子和二王子动手,大王虽然老了,可他的心还没老。”
云鸾右手食指点在棋盘白子旁,让沙扬刃落子··沙扬刃看着棋盘,中央围捕之势已成,黑子围困无路可处,但云鸾食指所指处,如若下个黑子,如死地后生之局。
沙扬刃欣然一笑,将攥在手中许久的子落在云鸾所指的那处··云鸾温声笑了笑,不再落子··【历史·御统录三】·顾清商在《御统录》里记录了一则轶闻,据那位叫哈马尔的老妇人说,在素照帝陈兵砺金城下之时,与素照帝隔城相望的桓武公曾自语道:“孤一生皆在其掌握之中,犹如当年对弈之时,他所指一步,孤落一子,亦步亦趋,全然不知已落他算计之手。”
·第15章 秋风·一··九月末的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把青门最后一点儿暑意吹没了·东浔国的皇城里,国主顾眷之披着一身青色宽袍,手执紫毫,立在凌波池上搭建的六檐水榭内,于秋雨中挥毫泼墨。
只有此时,顾眷之才会忘却早朝的乏闷·他身边站着一个长身玉立的年轻人,年轻人眉眼俊俏,浅蓝色的眼眸如凌波池的湖水,纯粹、清澈··“叶卿觉得朕这幅烟雨碧波图如何”顾眷之搁下笔,捧起宫人递来的热茶,用茶盖滤掉茶末,青门最新鲜的秋日醉,每年只产一百斤,一半都送入了锦华宫里。
青衣男子走进顾眷之那方,细细斟酌桌上东浔国国主今日新的画作·宣纸上,蒙蒙烟雨笼罩着雕栏画栋,凌波池还未枯谢的晚荷沐这一色烟雨,眼中所见风景好似全部落在了这一张画纸上。
东浔国国主顾眷之是位丹青妙手,比之其在国政上的作为,不知要高出多少·青衣男子拱手行礼道:“国主的书画造诣无人可及,拂衣眼拙,不敢妄评·”·宫廷侯爵相爱相杀前世今生恩怨情仇·顾眷之啜了口茶,他早已听惯了别人的恭维,若是寻常人这么说,顾眷之早就翻脸,唯独叶拂衣这么说,顾眷之总会温和地笑笑了。
顾眷之做了三年的东浔国国主,乏味得紧,每日端坐于朝堂之上,头上戴着几斤沉的冠冕活活要了他的命,再听着朝堂上那些老臣子们几个时辰争得面红耳赤却争不出个所以然来,顾眷之只能百无聊奈地望着大殿顶上镶嵌的金缕花的纹路发呆。
顾眷之身在帝王之家,从未想过有一日会继承东浔国的王位,然而事事就是如此的无奈与凑巧,他的几个哥哥为了争王位惹怒了老国主,老国主一气之下在遗诏上写下了平日里对朝政没有兴趣,只喜爱吟风弄月的顾眷之,老国主临终时瞪着双眼,忿忿道:“就算把东浔国的位置传给一个只会吟风弄月的画家,也不会传给那些逆子”顾眷之就这么披上了龙袍。
顾眷之本可以缩在自己的宫里做一个与世无争的王爷,现在却要面对尔虞我诈,顾眷之讨厌那些阿谀奉承的人,讨厌朝堂上那些臣子,只有眼前这个低眉顺眼的青衣男子在身边,顾眷之才会稍稍安心。
“朕也知道朕的画艺高绝,叶卿说两三遍就好了,这些年朕每画一幅,叶卿就这么说,在叶卿眼里,朕可就没其他长处了”顾眷之故意睨了一眼叶拂衣,把茶杯放在案桌上,带着叶拂衣走到水榭围栏边,望着烟波浩渺的凌波池。
这一场秋雨下了整整一日,雨声淅淅沥沥,从天而降的雨珠落在池塘中的碧绿荷叶上,汇成了一小块清澈的水洼·东浔国地处祖洲南面,四季变换,不像炎崆只有冬夏两季,夏日的暑意渐渐散去,秋风的凉意缓缓吹入锦华宫,钻入人的里衣,直逼入心房。
叶拂衣莞尔:“拂衣实在不懂画,陛下问,拂衣也只能这么回·”·“罢了罢了,朕知道拂衣你最会讨朕欢心了,”顾眷之也笑了笑,“今天早朝的时候听那些臣子们说炎崆的琉璃坊被大火烧了,朕本还想着派人去炎崆替你我打制一枚凤凰同心佩,可惜了。”
顾眷之脸上显出失望的神色··叶拂衣微微欠身向顾眷之行礼:“多谢陛下抬爱,陛下赏赐给拂衣的已经够多了·”·“你啊……”顾眷之摇摇头,眼里满是宠溺。
叶拂衣对人对事总是冷冷清清的,顾眷之在翰林阁见到这个年轻人的时候,起初并没有让他多注意·后来有一次,一位画工随手将一幅普通的丹青图丢在地上,叶拂衣上前捡起,轻轻掸了掸图上沾染的灰,小心翼翼地把图放到一旁的案几上,这一幕恰巧让爱画的顾眷之瞧见,顾眷之问叶拂衣,那幅画只不过是一幅寻常的画作,为何如此珍视叶拂衣恭敬地回道:“画虽平常,却是作画人的心意,作画讲究笔法技艺,可更讲究心意。
我虽不懂画,却从那幅画中看出作者的心意,故而捡起它·”顾眷之抚掌颔首,东浔国是由原南浔国分立而出,由暗鹘郡和青门郡组成的小国,在祖洲十几国国力孱弱,随时都可能被邻国吞并,然而这个风雨飘摇的小国能在祖洲之上存在了近百年,全是在依靠处于暗鹘郡的巫城祭祀们以玄异法术在国郡边设下结界,阻挡一切妄图进攻东浔国的军队。
在东浔国人们崇尚巫术,对吟风弄月嗤之以鼻,若非现任国主喜好丹青妙笔,翰林阁内除了巫书,怕也不会存下这些画作··顾眷之笑笑:“最近祖洲有点不安生啊,巫城那边也来了消息,说是在净河边发现了他国斥候的影子,自六年前世乐陈兵于扶风郡,又在鹘翎草原设置关隘,叶卿你说,是不是又要打仗了”·叶拂衣藏在刘海中的眉梢不经意地挑了下,顾眷之没有看见。
叶拂衣双手拢在袖中,淡淡地道:“陛下担心么”·顾眷之沉吟:“担心啊,朕不是个做帝王的料,但是也不能把先辈们一手打下来的江山给拱手送人了。
我们顾氏因为出了个背叛南浔的顾允执在南浔一直抬不起头,先祖不满于顾氏一辈子低声下气,这才起兵·先祖为了让顾氏抬起头又一次背叛了南浔,他与顾允执的做法不同,却是殊途同归。
南浔国再也不会认顾氏,除非……”·叶拂衣明白顾眷之要说什么·他伸手握住了顾眷之的冰凉的右手,顾眷之如今才二十一岁,在祖洲这些国主中算得上较为年轻的,其次就是炎崆国现任国主墨衣深,顾眷之不如墨衣深雄才伟略,顾眷之偏安在青门的锦华宫里,挥毫泼墨,想要忘记宫外纷扰的战火。
“元国主必是做好了觉悟,顾氏不会再回南浔去了·”叶拂衣想起他离开沧落的时候,在一座破落的古宅大院里,一个与顾眷之有三分相似的男人手里握着一柄长剑,月色下,长剑泛出森冷寒光。
他直视叶拂衣,一字一顿,声音沉厚有力:“不要因为他们姓顾你就要顾忌什么,自从顾允执开始,南浔国就与顾氏没了任何关系·”那个男人也姓顾,如果要追溯,他在南浔比顾眷之的身份更为尊贵。
在千年前,南浔顾氏的家主与南浔皇族风氏的帝王是亲密无间的战友与兄弟·几十年后,顾允执亲手斩断了顾氏与风氏之间紧紧缠绕在一起羁绊,并将南浔国送入了世乐一统的版图,顾允执被封为云渊郡守,替元始帝天缗镇守南浔,看管风氏一族,直至乱世到来,风氏杀死顾氏家主,重新夺回了南浔的控制权。
又过了几百年,顾氏家主顾骟于青门郡起兵,控制南浔巫城,与南浔国划玄水而立··“先祖的魄力,后人不能及矣·”顾眷之幽幽长叹,年轻的脸上并没有期待。
簌簌秋雨随着风变大,寒意一阵一阵地钻入骨髓里·叶拂衣替顾眷之披上一件雪白的狐裘,贴在顾眷之耳畔轻声道:“国主,起风了,我们回去吧·”·“把那幅画带着。”
顾眷之点点头,转身离开水榭··叶拂衣收起了案几上的画卷,跟上,走出水榭时,叶拂衣抬头望见铅色重云上划过一道白色的影子,一只雪白的信鸽在雨中扑棱双翅往北边急飞。
叶拂衣嘴角微微弯起一道弧线,走入一色烟水之中··炎崆,璃城··墨敬之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又翻了个身,盖在身上的毯子滑落在地·芙玉端着芙蓉酥走进来的时候,正巧看见这一幕。
芙玉轻轻地把芙蓉酥放在桌上,走过去弯腰想要把毯子给捡起来,她刚走到墨敬之身边,墨敬之就醒了··“馋猫鼻子尖·”芙玉笑,把落在地上的毯子捡起来叠好。
墨敬之侧身躺在榻上,褐色的眸子亮得刺人,芙玉被这眸光惊了一下,不由得想要往后退··“芙玉”墨敬之拉住了芙玉的手,眼里的厉光退了下去,墨敬之一副懒撒模样,慢吞吞地从床榻上站了起来,“你跑什么呀我又不会全部吃完。”
芙玉定神,笑了笑,嗔道:“侯爷您就别装了,哪次您不都吃完了才记得芙玉来”·“有么”墨敬之反问。
芙玉只笑不答,从衣挂上取下墨敬之的玄色宽袍替墨敬之穿上,仔细地系好墨色腰带,挂上腰饰,替墨敬之把衣服拉直,站起身,把手边的芙蓉酥端到墨敬之面前··墨敬之拿了一块,看也不看就塞进嘴里,边吃边赞芙玉手艺好。
芙玉莞尔,狡黠地问:“侯爷就不怕芙玉给您下毒么”·墨敬之毫不在意地摆摆手:“芙玉你要下毒早就下了,何必给我这个馋猫做了十多年吃的了才下毒”·芙玉笑得更开心。
炎崆靖烈侯墨敬之永远只相信一个人,这个人就是芙玉·“最近天气转凉,侯爷也要注意身子,别太贪凉了·”芙玉叮嘱,炎崆虽处祖洲北部,因为炎崆山终年炙热,即便是秋日,炎崆也比南方的国家要热一些。
然而秋季到来,东边东离海凉风席卷,璃城的气温也渐渐变凉了··“还是我的芙玉最贴心了·”墨敬之吞下最后一口芙蓉酥,抿嘴笑得开怀··屋外赤榴花谢了大半,听风斋的花园里,一片枫红长得正旺盛。
墨敬之走到廊院里,伸手摘下一片红枫,插在了芙玉乌黑的发丝间·“芙玉呐,这两天多做点栗子糕吧·”·“侯爷不够吃么”芙玉想前日才刚做了一盘,墨敬之就又想着了。
墨敬之却摇头:“我要去一趟炎京,得给我的那些狐朋狗友带点璃城特产,琉璃坊被烧了,今年的琉璃制品一时半会也做不出来,只得靠芙玉你的手艺呐·”·芙玉眼神一变:“国主是为了琉璃坊么”·墨敬之长叹:“是啊,三个月琉璃坊都没重建起来,这不就是我靖烈侯的事么。
炎京里那些老家伙恐怕已经吵了国主三个月了吧,国主顶不住了啊·”·芙玉愣愣地站在廊院下,望着一片火红的枫叶出神,十年了,自从她跟着墨敬之的那一刻起,墨敬之就从未去过炎京。
墨敬之曾说,他要去炎京,除非炎崆受到了外敌侵扰··“我多做一些吧·”芙玉道,“王爷您会回来的吧·”·“也许。”
墨敬之没有给芙玉肯定的答复,褐色的眼眸里闪过一道锐利的光···第16章 秋风·二··世乐,沧落城··城北的一座破落的古宅大院里,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树影。
树下有个人在磨着长剑,尖厉刺耳的磨刀声穿透耳膜,犹如困在牢中的猛兽,发出愤怒的嘶吼··巫玄今日又是一身便装,站在锦衣玉服的青沂身后,垂眉顺目,就像是贵胄公子哥儿带着小书童。
青沂捂住双耳,眉头高高地挑起·他受不了顾茗澜的磨剑声,兹拉兹拉的,还没外头的吆喝声好听··“巫城的消息传来了,国主的意思是尽快出兵。”
青沂是替云轩来传话的·昨夜青龙王府放出的信鸽回来了,青沂百般不愿地从暖和的被窝里钻出来,冒着雨从那羽翼湿透的信鸽腿上解下了食指来粗的竹管。
刺耳的磨刀声停下,顾茗澜掬了一瓢水,淋在剑刃上,磨剑声再次传来,比之前更加刺耳··青沂在磨剑声停下来的时候以为这位沉默的御将军终于要把目光转向自己了,没想到顾茗澜又在磨剑。
青沂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努力压制心头躁动的怒火·巫玄耳畔除了磨剑声外,多了一阵关节咯咯作响声·巫玄轻轻拍了下青沂的肩膀,年轻的青龙王已经调整好了心情。
“宝剑锋从磨砺出,将军现在磨剑,是准备出兵了”青沂故意问道··“还不是时候·”沉默的御将军终于说出了今日第一句话。
他已经磨了两个时辰的剑了·青沂和巫玄来之前就听见院子里传来磨剑声,引他们进院子的顾家家仆说将军一个时辰前就在磨剑,现在他们站在这里看顾茗澜磨了一个多时辰的剑,青沂觉得那把剑刃越来越薄,再磨下去恐怕会磨成叶片一样的厚度。
青沂冷笑:“琉璃坊再过一个月就能重建好,到时候祖洲第一武库又会为祖洲诸国提供兵器,墨衣深应该已经猜到是谁烧掉了琉璃坊,世乐怕是再难从炎崆买到兵器,顾将军为何说还要等,顾将军许久未曾上战场,难道是怕了不成”·“还有北漠。”
顾茗澜终于抬起头,他的剑磨好了·顾茗澜手腕用力,铿然一声,长剑没入青沂脚边的青石板中一寸,惊得青沂往后退了三大步··“将军,”巫玄见顾茗澜起身,走到顾茗澜面前长揖及地,世乐神权与政权分立,司命院的少司命只对国主行礼,不必与他人行礼,巫玄对顾茗澜长揖,做足了礼数,“从元始帝起,北漠与祖洲划鹘翎草原及净河相处,千年无事,将军难道想连北漠也一并收入世乐版图么”·顾茗澜抬眼,问道:“有何不可”·巫玄与青沂皆是一愣,反观顾茗澜神色淡然,好像把北漠并入世乐版图理所当然。
“这……”巫玄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千年前元始帝一统祖洲,曾领十万天羽军与北漠天狼王于荒莽原一战,那一战双方伤亡惨重,胜负未分。
元始帝与天狼王最终以鹘翎草原及净河为界,划分祖洲世乐与北漠·这一战消损了世乐的元气,在元始帝后期,元始帝曾感叹,当年若非他急进,如今的世乐恐怕会更加繁庶。
后世史学家也认为,这一场战争给世乐一统五百年后再度分崩埋下了祸根,如果元始帝不贸然与天狼王一战而是休养生息,或许世乐五百年后不会分崩离析··插入石板中的长剑在阳光照耀下发出森冷的寒光,顾茗澜右手掌心按在剑柄上,望着面前两个青年人。
年轻的青龙王紧抿着唇,戒备地看着被顾茗澜压在手心下的长剑,一身布衣的司命院少司命眉目淡淡的,清冷的脸上浮现一抹不可察觉的诧然·阴沉着脸的男人突然咧嘴笑了起来,长剑从石板中被拔起,在半空中划出一道耀眼的光芒,回到剑鞘中。
宫廷侯爵相爱相杀前世今生恩怨情仇·“听起来不可思议·”顾茗澜把佩剑在腰间系好,淡淡地道,“当年元始帝在祖洲一统后两年征募十万大军北伐北漠,连元始帝自己都说不可思议,可若没元始帝的北伐,又如何能震慑北漠,五百年祖洲乱世,北漠高骑从未踏入内陆,那一战,的确如那些史学家们所言给祖洲分崩埋下了祸根,但是对北漠的消耗是近千年的。”
青沂松散的神色微凝,巫玄笔直地望着顾茗澜,关于千年前元始帝北伐,听得最多的是元始帝不该在祖洲刚刚一统时就征兵北伐,令祖洲元气大伤·他们从不知那一场北伐对北漠的影响如此剧烈。
良久,巫玄点点头道:“如若当初元始帝一统祖洲后并未北伐北漠,或许祖洲之上很快会遍布北漠高骑·”·“呵呵……”顾茗澜笑了一声,对巫玄露出赞许神色。
他抬手指着不远处一个石桌,示意巫玄与青沂跟着他过去··青沂早已站不住,碍于是在顾茗澜的院子里才没说话·此时见顾茗澜邀他与巫玄去石桌前落座,青沂顾不得是在顾茗澜家中,当先朝石桌那方走了过去。
顾茗澜与巫玄随后,三人在石桌前坐定,家仆给三人一人沏了一杯新炒制的白菊茶,躬身退下··每年秋天,扶风郡守都会向沧落进贡新鲜炒制的白菊茶,据说当年元始帝初到扶风,见白菊开得旺盛,十分喜爱,一月后,白菊衰败,扶风街头到处都是枯萎的花枝,元始帝心疼白菊凋零,捡起地上掉落的花瓣,命宫人收藏,宫人入宫前曾是位制茶的师傅,便向元始帝道白菊晾晒后可入茶,元始帝便在扶风建立素茶苑,命那宫人在此制白菊茶,从此扶风郡白菊茶名冠祖洲。
青沂抿了一口白菊茶,咂了下嘴,今年这茶比去年要差一些,不太合青沂胃口·巫玄对茶水不挑剔,滤去浮沫,啜了一口又一口·顾茗澜捧着茶盏,等巫玄把茶杯放下,顾茗澜说:“两位如此回国主即可。”
“御将军不给国主一个理由么”虽然觉得顾茗澜的话在理,但是青沂还是认为现在时间紧迫,应该先把北漠的事情放在一边··巫玄点头,眼里有淡淡的光:“御将军说得我们都明白,不过……”巫玄抬眼直视顾茗澜,“世子传回来的消息,北漠那些老贵族的联盟坚不可破,想要挑动北漠只得等瀚海王行将朽木之时,如今来看,瀚海王还可以驰骋草原。”
顾茗澜摇头:“未必,所有的联盟都是以利益为驱动,老贵族的联盟当真坚不可破么”·“他们没有理由翻脸吧·”青沂一掌拍在石桌上,忿忿地说。
“有,”顾茗澜再次否定,“只要世子支持的那个人继承瀚海王的宝座,老贵族们的联盟随之瓦解·”·啪啦一声茶杯跌落声传来,冷静的布衣青年不可思议地瞪着顾茗澜,他想从对方的眼里寻找到什么,顾茗澜只是啜饮了一口茶,神色如往常。
“我们要等到什么时候”巫玄不顾茶水流在身上,他感觉到自己平稳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他在期待,也很着急,他迫切地想知道身在北漠六年的好友能否成为大司命所说的继元始帝后第二位“承天袭云”的乱世之王。
“很快·”顾茗澜弹了下刀鞘,笑着说··墨敬之手里捧着一盒糕点,三层食盒里装满了各色各样的点心,芙玉还给这些点心取了个挺别致又挺喜庆的名字——五谷丰登。
墨敬之捻起一块四四方方的紫色糯米糕,入口香甜,引得人食指大动·一块糯米糕被墨敬之三口就吃完了,墨敬之觉得不过瘾,又要再拿一块白色的·突然一阵晃动,墨敬之没拿稳糕点,那枚白色的糯米糕就被丢在了马车厢里。
“侯爷,您没事吧·”驾马的车夫掀起帘子,探进半个脑袋,紧张地问··墨敬之撇了下嘴,痛惜地捡起芙玉做的糯米糕,然后对车夫摆摆手:“没事,继续走吧。”
车夫松了口气,刚要退回去,被墨敬之拦了下来:“还有多久到炎京”·“已经能瞧见炎京郡的城墙了,再走片刻就到·”车夫道。
炎崆靖烈侯上炎京只带了一个驾车的车夫和自己一同前行,临走的时候芙玉实在嫌弃墨敬之的懒散,替墨敬之在车厢里塞了好几件衣服,墨敬之全都拿下来丢回给芙玉,穿着平日在府邸里的玄色宽袍就这么去炎京了。
这一路上,墨敬之好似是在郊游,见到美景就要跳下车来欣赏一番,有时候甚至钻进一家酒馆里一坐就是整整一天,车夫暗自嘟囔,不知道自家这位侯爷是去国都见国主的,还是出来游玩散心的。
“这么快”墨敬之挑了下眉头,似乎嫌车夫走得有点快··车夫心里大叫冤枉,从璃城到炎京的路驾车最慢三天也就到了,墨敬之是上个月二十离开璃城,现在都到初五了,足足走了半个月才刚能见到炎京郡的城门,离皇城至少还要再行半日,结果这位侯爷却觉得走得仍然太快。
车夫只得苦着脸道:“侯爷,走得已经很慢了·”·“我知道,三天路程我们走了十五天,不过还是快了·”墨敬之把怀里的食盒放到一边,伸了伸胳膊,挑开帘子跳下车来。
车夫不解墨敬之要做什么,跟着跳下车,当他跳下车的时候,墨敬之已经不见了踪影··“你先去炎京,我再耽搁一会·”墨敬之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车夫还未分辨出声音来处,墨敬之的声音就消散于天地之中。
车夫无奈地坐回马车,扬鞭一抽马背,栗色的骏马迈开步子,迅速地朝炎京郡跑去··墨敬之轻轻弹了下腰侧的短剑,动作与远在沧落的顾茗澜如出一辙:“不要吵,那个人跟得上我们的。”
墨敬之轻轻一笑,深褐色的眼眸望着远处隐隐约约的城墙···第17章 秋风·三··墨敬之爬上一株榆树,坐在树枝上,背后贴着树干打盹·秋日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穿过,树影斑驳,耳边偶尔传来一阵鸟鸣,墨敬之微微睁开眼,手掌遮在额头上,仰望万里无云的天空。
很多年前,这是这样一个秋日,他在去炎京的路上遇见了顾茗澜··墨敬之第一次见顾茗澜的时候,以为顾茗澜是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小叫花子,蓬头垢面,只有那双褐色的眼珠透露出这个十几岁少年的桀骜不驯。
桀骜么墨敬之摸了摸鼻子,努力回想他人口中沉默的御将军,这二十多年来,墨敬之听过许多关于顾茗澜的评价,唯独没有“桀骜不驯”这四个字,最接近的形容也只是“沉默寡言”或者“冷峻狠厉”吧。
墨敬之觉得,这三个词都与他见过并且深深埋在心底的那个人不搭·二十年前,墨敬之跟父亲一起去炎京见国主,就是在郡外的这条偏窄小道上,坐在马车头兴致勃勃地墨敬之扬着马鞭,跟着车夫学驾车,第一鞭还未甩到马身上,骏马扬起前蹄高声嘶鸣,墨敬之吓了一跳,下意识跳下车,刚落到地上,一把长剑就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长剑泛着冷光,一个蓬头垢面不到十四岁的少年稚气的脸上露着可怜的杀气,他褐色的眼睛亮得吓人,比他脸上的杀气还要吓人,墨敬之先愣了一下,等他看清楚对方面上的表情,忽然咧开嘴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顾茗澜瞪着眼睛,装出凶狠的模样来,他知道自己看上去太小,不足以威胁任何人,他握紧了手中的长剑,将长剑往墨敬之脖子边贴了过去。
剑刃在墨敬之白皙的脖子处擦了一道伤口,隐隐可以见到血丝,墨敬之感觉到脖子边剑刃冰凉,却没有感觉到伤口的疼痛,他完全被面前这个与自己差不多大的打劫者稚气又凶狠的面容吸引了。
墨敬之立刻噤声,眼珠转了一圈,学着家仆与他讲遇见山贼时候的模样,双手高高举过头顶,跪在顾茗澜身边,连连念叨:“好汉饶命好汉饶命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求好汉留我一命”·“啧”也不知是墨敬之演得太过了,还是顾茗澜压根就不在乎墨敬之的求饶。
顾茗澜不屑地啐了一声,蹲下身来,对墨敬之说:“我不要钱·”·“难道你要命”墨敬之忍住笑,右手悄悄地摸上了藏在腰间的匕首。
顾茗澜翻了个白眼:“这辆马车给我”·“啊”墨敬之抬头,匕首在顾茗澜面前划过一道夺目的白光,落空了。
执着长剑的少年在瞬间退开了一丈,墨敬之完全不知对方是如何在短短的时间内躲过了自己的攻击··“我现在不仅要这马车,连你的命也会一并拿去”少年被激怒,褐色的眼眸倏然亮得惊人,他就如同饿久了被放出笼子的鹰,紧紧盯着被锁定的猎物。
墨敬之吸了口凉气,刚才那一击是他最得意的攻击手法,如果这一击没有制住敌人,那墨敬之就再没机会了·从遇见这个少年开始,墨敬之第一次真真正正地惧怕眼前这个脏兮兮的打劫者。
顾茗澜的长剑宛若蛟龙,攻势大开大合又灵巧多变,墨敬之以一柄匕首迎战,相形见绌,第三招始,墨敬之就完全不敌顾茗澜,好几次顾茗澜的长剑剑锋刺向致命之处,墨敬之皆是侥幸躲过,墨敬之不知自己还有多少次侥幸,他的背后已经汗湿,握着匕首的手心中冷汗涔涔。
“喂喂喂我认输了,马车给你就是了”墨敬之试图讨饶,他是靖烈侯的独子,从小养尊处优惯了,还是第一次处于如此危险的环境。
顾茗澜锐利的双眼并未收起狠辣,他出招越来越快,快到墨敬之已经接不住这连环攻势,只得踉踉跄跄地左躲右闪,狼狈不堪·墨敬之玄色的锦衣上沾满了泥土,束冠的玉簪掉落,发丝贴在脸上,比顾茗澜还要蓬头垢面。
“我……你……”墨敬之最后一口气用光,仰躺在地上,想抬手指着顾茗澜大骂,却一点力气也没有··居高临下的人长剑剑锋对准了墨敬之的心脏,顾茗澜眼里渐渐聚起一层戾气,浓得让人心惊胆颤。
墨敬之感受到了长剑上传来的寒意,一瞬间,全身被寒意笼罩,墨敬之陷入了极大的恐惧之中,眼前这个与他年岁相仿的年轻人好像从地狱里一步一步爬出来的修罗,只想嗜血不会有多余的感情。
长剑离开了墨敬之心口一寸,墨敬之知道自己要死了,他无助地闭上眼,等待着顾茗澜长剑贯穿自己的胸口··然而剧烈的疼痛并未传来,耳畔响过一声清脆的撞击声,墨敬之迅速睁开眼,对准自己胸口的长剑掉落在地,顾茗澜愕然地望着马车那边,车帘随秋风微微摆动,车厢内并无声响。
墨敬之趁着顾茗澜怔愣地瞬间连滚带爬地跑到马车边,紧紧靠着马车窗户,嚎啕大哭:“爹啊救命啊”声音响彻云霄,直灌在场众人耳中,甚至惊得驾车的马匹嘶鸣一声,前蹄高扬,好像要立刻离开墨敬之身边。
一只雪白的鸟儿落在了墨敬之的肩头,它好像把墨敬之当做了一棵树,就这么站在墨敬之肩膀上用喙打理自己的羽毛·墨敬之刚抬起手想要抚摸下鸟儿的羽毛,鸟儿惊觉,扑棱棱翅膀飞走了。
墨敬之手悬在半空,无奈地笑了笑·二十多年前,他有一瞬间也像这只鸟儿一样惧怕顾茗澜··顾茗澜劫持马车是为了送一位受伤的同伴治伤,然而他那位同伴受伤太重,在去找大夫的路上死去了。
顾茗澜呆呆地坐在马车里,拄着长剑,望着同伴伤痕累累的尸体,握紧了手中长剑·墨敬之想伸手去拍拍顾茗澜的肩膀,又惧怕顾茗澜的长剑,只得悻悻地手回了手。
老靖烈侯敬重顾茗澜的重情重义,不计前嫌,让顾茗澜留在靖烈侯府,保护墨敬之,从此以后,两个年岁相仿的少年一同习武练剑·墨敬之懒散惯了,在武学上一直追赶不上顾茗澜,墨敬之也不在意。
顾茗澜刚开始不怎么说话,与靖烈侯府上下相处久了,顾茗澜渐渐放了开,尤其在墨敬之的带领下,在璃城名声大噪,璃城十二少中,赫然有顾茗澜和墨敬之的名字··墨敬之发现,除了习武外,顾茗澜对很多难于做成的事情都很有兴趣,在酷热的璃城种植喜阴的霜棠花,制作从未有人吃过的糕点,有时候顾茗澜兴致来了,还会邀墨敬之往净水登船游览。
墨敬之想起那唯一一次乘船游览,虽然他从船离港口开始就吐得昏天黑地,但他身边时刻有一个替他抚背端茶,陪他窝在船舱里不出去独赏风景的人,墨敬之那时候想,过几个月再与顾茗澜一起来净水看两岸风景,赔给顾茗澜这日的损失。
然而,墨敬之未曾想到这第一次的净水之游也是两人最后一次乘船游览净水··宫廷侯爵相爱相杀前世今生恩怨情仇·半年后,当他一人驾马穿过璃城大门,追到净水岸的时候,顾茗澜临风立在船头,手里握着那一柄长剑,锐利的眼眸里没有丝毫的愧疚与后悔。
就像芙玉说的,顾茗澜是个绝情的人,他不会为任何人停下脚步,即便他曾经对那个人说想一辈子都跟得上他的脚步··阳光渐渐变换了角度,墨敬之侧头下望,偏窄的小道上,只有荷担的三两农夫。
小道上安安静静的,好似走在这条路上,人就会自然的安静下来·坐在树上的墨敬之伸手按了按腰侧的短剑,轻轻笑了起来·顾茗澜说想一辈子跟上他的脚步,但顾茗澜不知道,在墨敬之的眼里,他也想一辈子跟上他的脚步。
两个相互追赶的人终是在两条平行永远不会相遇的道路上,一辈子都只能隔看对方,却不会再有交集··耳畔的风声响了起来,墨敬之仰起头,一道冰冷的光从他的头顶袭来,墨敬之短剑出鞘,架住了逼近的冷光。
“沉沧·”墨敬之倏然睁开眼,如豹般锐利的眼里带着冰冷的死寂,还有一闪而过的失望··来的人,是他等的人··墨隽惴惴不安地在屋内来回踱步,自从墨敬之离开炎京,他就被关在了自己的王府里不得走出去半步。
他试图暗中联络芙玉,可得不到任何消息·已经过了半个月了,再过几日,便是与狐寻约定的日子,如果他再不出现,这一场交易就会泡汤··在屋内来回走了许久,墨隽终于忍耐不住,推开屋门,眼前一片黑压压的墨甲武士像一堵黑色的高墙,将齐渊侯府围得水泄不通。
跟在墨隽身边的家仆连忙上前,想劝一劝自家主人:“侯爷,您还是先回屋吧·”·墨隽被困在屋内半个月,本就气闷,不曾想自家的仆人不仅不帮他,还要阻止他出去,墨隽一把推开家仆,沉了口气,对着立在府门前的袁晋斥道:“你们还想围困本侯几日本侯乃皇室血亲,你们侯爷仅为偏家偏门,他有何权力可围困本侯”·袁晋扫了一眼墨隽,这冷酷的眼神吓得墨隽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墨隽不甘心,又往前迈了一步,他这次是拼足了勇气才敢出来,怎能被一个小小副将折煞墨隽再次挺直胸,刚要开口,就被袁晋亮出的墨色腰牌给慑住了。
袁晋拿出的是一块墨色玉制上刻一只红色长耳大鼠令牌,这是炎崆国主的火御令,代表炎崆绝对的权威··“侯爷,这是国主的命令·”袁晋冷冷地看着跪在地上抖如筛糠的齐渊侯,把那枚令牌小心翼翼地放回怀里。
墨隽等袁晋走远了才哆哆嗦嗦地站起身来,家仆赶紧迎上去扶起齐渊侯,墨隽长长地叹了口气,低声问:“芙玉姑娘那边可有消息”·家仆一愣,然后回道:“芙玉姑娘早已不在璃城了。”
“什么”墨隽紧紧攥住家仆的手,甚是惊愕·芙玉不在璃城,那她会去哪里如果没有芙玉,那要如何与世乐联络墨隽胸口突然涌起一丝不安,他被困在侯府,怕不是简简单单的追查赵琛死因才被禁足,墨隽额头冷汗涔涔,他有种预感,芙玉的身份藏不住了。
·第18章 秋风·四··藏在秋光中的刀锋一闪而过,墨敬之从树干上翻身跃下,手中短剑横在胸前,墨敬之往后退了几步,隐在暗处的人终于露出了庐山真面目·来人是个身材婀娜的女子,黑色的劲装紧贴在身上,将暗杀者从头到脚包裹,只露出一双幽蓝色的眼眸,如蛇一般紧紧地盯着墨敬之。
“沉沧,暗部蛇首,你的位阶不低啊·”墨敬之转动手腕,短剑虚空挽出一片森冷寒光·墨敬之嘴角微微咧开,好似在与熟人交流··女子不说话,右脚尖点在地上,身体向前紧绷,她手里只握着一柄匕首,如此简单与普通的武器,要取炎崆第一将军的命,总让人觉得这次沉沧并未对这场暗杀投注太多的心思。
墨敬之见女子不说话,长叹一声,短剑不再虚空划出剑花,一剑直刺,墨敬之取敌人眉心,这是墨敬之最拿手的“挽星”,以最直接的方法取敌人性命··女子手中的匕首立刻迎击,女子似乎早看穿了墨敬之的招数,却未做避让,而是直接用匕首锋尖相对。
这是拼着勇气的打法,女子幽蓝色的眼眸里闪着冷光,比她手中的匕首还要蛰人··一声清脆的金属交击声擦着耳骨传来,墨敬之眉梢轻挑,他的“挽星”之击被对方破解,手腕上一道血痕清晰刺目,鲜血汩汩流出,墨敬之收势及时,若再慢一步,对方的匕首就会刺入他手腕的动脉之中。
对方要置他于死地墨敬之右手用力握紧了短剑,他大意了,他以为对方只是想让阻一阻他的步子··血一滴滴地滴落在泥土里,在墨敬之脚边汇成一滩血水,手腕上的刺痛永远比不上剜心之痛,墨敬之松懒的面容凝在一起,眼里露出许久未曾显现的怒意。
短剑再次对准三步外的杀手,他不再有任何的怜惜,也不会再顾忌对方是那个与他朝夕相处十多年巧笑倩兮的女人·芙玉,墨敬之默念这个名字,纵身跃起一丈高,双手紧握短剑剑柄,短剑携带巨大的力量下劈向暗杀者,不带任何迷惘与犹豫。
致命之招席卷而来,暗杀者幽蓝色的眼眸里划过一道差异的光芒,暗杀者匕首在硬接由上自下劈来的短剑显得脆弱不堪,暗杀者知道手里的匕首接不下这一招,她想往后跳躲开,但她的身体全然动不了,就像有一条无形的铁链将她困住,牵着锁链的人就是一剑劈下的墨敬之·“无形之气”暗杀者发出低声的惊叹,她知道自己躲不掉了,她闭上幽蓝色的双眼,细长的睫毛上有晶莹的光彩,握着匕首的右手颓然落下,她等着属于墨敬之给她的判决。
一剑斩落,乌黑的发丝被秋风吹散,令人窒息的剑气忽然消失不见,暗杀者睁开眼,熟悉的短剑架在她的肩膀上,只差一厘就要割下她的头颅·墨敬之褐色的眼里露出狮子般的愤怒,透过他的瞳仁,暗杀者看到自己面容倒映在对方的眼里,乌黑的发丝披散,遮面的黑巾被割裂,绝艳的面容上带着三分了然与七分惊讶。
手中的匕首落地,暗杀者对着墨敬之粲然一笑,如听风斋的向阳怒放的赤榴花,明艳、炙热··“侯爷……”芙玉喃喃低唤,她这么叫了墨敬之十多年,每一次都柔情蜜意,只有这一次,她的声音冷如冰,芙玉不想让墨敬之看出她的不舍与犹豫。
在芙玉面前慵懒惯了的人露出一缕苦笑,短剑的剑刃贴在芙玉的脖子边,握剑人的怒意透过剑刃传来,芙玉能感觉到墨敬之真的生气了·“芙玉呐,我们不玩了,你回璃城府里等我回去好不好”墨敬之想用平常的温言对芙玉说,可刚说出口,墨敬之就发现自己的声音低哑,还带着嘶吼。
芙玉淡淡地摇了摇头,拒绝墨敬之:“侯爷,芙玉不是惹您生气,芙玉是想杀了侯爷·”·墨敬之抬眼,快要消散的怒意瞬间聚满了墨敬之褐色的眸子。
“你要杀我”短剑剑刃割破了芙玉白皙的脖子,他突然拔高了声音,犹如一头暴怒的狮子,厉声喝问,“你要杀我直接下毒不就好了你们沉沧也太小瞧我墨敬之的武功了炎崆历任靖烈侯哪一个是能够被杀手们暗杀的”·芙玉知道墨敬之是真的生气了,这位平日里儒雅温润时而又懒散的侯爷生气起来就跟个孩子一样。
有一次墨敬之被璃城的城守给惹恼,墨敬之从床榻上跳起来,赤着脚撞开了璃城城守府邸大门,对着一脸愕然的城守直冲冲地大骂,当时在场的人各个被墨敬之惊得目瞪口呆。
“侯爷……”芙玉幽幽地叹了口气,脖子上传来轻微的痛感,若是别人看见墨敬之此时的表情一定也会跟当年璃城城守的家仆们一样目瞪口呆,可是芙玉心很痛,痛到想捂着耳朵把头埋在膝盖里。
她知道墨敬之从很久前就知道她的身份,墨敬之在等,等芙玉有朝一日能离开沉沧,墨敬之等到的却是在秋日的炎京郡偏窄的小道上,芙玉为了阻止他去炎京而行刺他·芙玉藏在眼眶中的泪水悄无声息地滑落,她想开口问墨敬之,她的背叛与顾茗澜的背叛,到底谁让墨敬之更心痛。
这个残忍的问题,芙玉终究是问不出口··“芙玉你为什么要哭”墨敬之抬手要替芙玉擦掉滑落的泪水,却发现自己的手心里渗出冷汗。
墨敬之也害怕,他怕得到自己不想要的答案·他还是替芙玉抹掉了眼角的泪水:“你见过他”墨敬之说的那个“他”,芙玉知道是指谁。
芙玉点点头:“一面之缘·御将军不常出现在沉沧总部·”·“他……还好么”墨敬之觉得心脏好像要从胸口跳出来。
芙玉轻轻抬头,望着对面有些期待,又有些痛苦的炎崆靖烈侯,茫然地苦笑,芙玉反问:“侯爷你不是知道么”·墨敬之一愣,而后抽动了下嘴角,笑了笑:“是,我知道。
他在那座破落的古宅大院里种满了霜棠花,会在树下磨两个时辰的剑,偶尔去城里的小酒馆喝杯酒……”墨敬之手贴在芙玉雪白的面容上,淡淡地说,“我跟他的交集,唯有这样了。”
“你回去吧·”墨敬之收起短剑,抬手指着西边,那里有一条三尺宽的小河,河面泊着几艘小船,“顺着那条河往下走,一天后就能到达赤陇,过了赤陇你再换马,最快三日就能抵达北扬郡,到达了北扬郡你就换船,从净水……”·“侯爷,芙玉知道怎么回去。”
芙玉打量着面前的男人,他的鬓角已爬上了一层白霜·十年前第一次见墨敬之的时候,芙玉就感觉到墨敬之心底藏着很深的哀愁,墨敬之慵懒的眼里偶尔会流露出一缕苦闷,芙玉一直在猜到底是谁让这个人恨得如此深刻又爱得如此痛苦,芙玉没想到,墨敬之心底的那个人竟然就是派她来墨敬之身边的顾茗澜。
“哦,你知道啊·”墨敬之像孩子一般挠了挠头发,有些失望··芙玉看着这个男人,很想跟墨敬之说她不想回到沧落去,但是她没有留下来的立场。
芙玉跪在地上向墨敬之拜别,转过身,她下定决心不再看这个男人第二眼,却被墨敬之叫住了··“芙玉,告诉他,我会在炎京等着他来·”墨敬之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芙玉背对着墨敬之用力点点头,离开了这个她爱了十多年的男人。
“琉璃坊是建不成了吧·”墨敬之抬头,天空碧蓝如洗,一只苍鹰展开双翅,在空中划过一道锋利的直线··墨敬之将腰间的剑系好,轻轻弹了下剑鞘,嘴角弯起一个随意的弧度。
“这个时代要变了·”墨敬之笑··世乐,沧落城··顾茗澜撑着一把油纸伞,沿着空荡荡的小巷往前走·这是沧落入秋后的第一场雨,下了整整一夜,几乎把沧落城内残留的暑意给吹散了。
又走了几步,顾茗澜停下脚步,转过身,望着左边漆黑的小巷·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噼啪的声响,顾茗澜锐利的双眼紧紧盯着小巷内,雨越来越大,顾茗澜丢下擎着的雨伞,长剑铿鸣,横扫一击,将雨幕剪成两片。
剑锋点在杀手眉心处,顾茗澜冷峻的面容上落下一丝淡笑:“回去告诉他,我很快就会去见他·”·杀手瞪大了双眼,好似未听清顾茗澜的话·然而顾茗澜已经走远,夜晚的雨幕中,独留下被顾茗澜丢在地上孤零零的油纸伞。
杀手捡起地上被雨水打湿的黑巾,默默地退回了漆黑的小巷里··三日后··青沂从重华宫里退出来的时候,额上早已溢满冷汗·重华宫内的内侍连忙迎了上来,向青沂行了个礼,谄媚地笑着:“这雨下了太久闷人,老奴替王爷撑伞,送王爷一程可好”·青沂用绢丝手绢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向内侍点点头。
内侍替青沂撑开伞,跟在青沂身后,亦步亦趋地走着·青沂认得这个内侍,他曾经是云鸾的内侍,自云鸾被送往北漠后,这个内侍就一直在重华宫里侍奉··走了有一会,待离重华宫远了,青沂停下脚步,笑了笑:“公公有话要说吧。”
内侍躬身点头:“主子让老奴传句话给王爷,主子说王爷与少主子是打小儿的玩伴,少主子离开六年,有些久,希望王爷下次与少主子联络的时候多提提主子。”
青沂转头看了一眼恭敬的内侍:“这话你可别对少司命说·”·“老奴绝对不说”内侍将伞交到青沂手中,跪在阴湿的石板上,把头贴在地面道。
宫廷侯爵相爱相杀前世今生恩怨情仇·“公公多保重·”青沂似笑非笑地道,擎着雨伞抬脚走出了楼阁连云的重华宫里··待青沂走远了,内侍颤巍巍地站起身,用手抹了一把脸,内侍幽幽地舒了一口气,望着西面层层叠叠的楼阁,摇了下头。
在那层层叠叠的楼阁后,有个人一直对莘夫人耿耿于怀···第19章 秋风·五··墨敬之把吃了一小口的糕点放在镶金边的玉盘上,侧头微微撇了撇嘴·墨敬之现在很后悔放芙玉离开,这些天里在炎京,墨敬之就没吃过一顿合口的饭菜,即便他现在吃的是宫内的糕点。
端坐在书案前的年轻帝王抿嘴笑了笑,挥手让身边的内侍去撤掉靖烈侯身边放着的琳琅满目的糕点··“不合世叔胃口”墨衣深英挺的面容上带着一缕笑意。
墨敬之嘴刁,身在炎京的年轻国主早已听闻··墨敬之转过头,站起身行了个礼,歉疚地说:“让国主见笑了·”·墨衣深摆摆手:“朕这里没有世叔那么体己的人儿,衣食照料得妥妥当当。”
“国主折煞微臣了·”墨敬之再次行礼,他来这座宫里已经快一个时辰,除了与墨衣深说了几句寒暄客套的话,就吃了一口不合口味的糕点,再然后就一直沉默地坐在到了现在。
他穿的还是那一身从璃城出来的宽袍博带,只把披散的头发用一根玉簪子束起,显得精神了些·墨敬之心里憋得慌,在璃城做惯了懒散的侯爷,能这么端端正正地坐在国主面前,已是难得。
·墨衣深依旧笑笑,他站起身来,走到墨敬之身边坐下,端起茶壶给墨敬之沏了杯茶·“这里也没外人,世叔就跟平常在听风斋一样吧·”墨衣深把沏好茶的茶杯递给了墨敬之,邀墨敬之坐下来说话。
墨敬之愣了下,接过墨衣深递来的茶杯,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茶杯里飘着一朵指盖大小的白菊,被水泡开,清香扑鼻·墨敬之嗅了下,茶香萦绕鼻久久不散。
“素菊茶”墨敬之啜了一口,问道··墨衣深点头:“比世乐的素菊茶可差远了·炎崆种不出扶风那种大花瓣的白菊,一株上只能得这么大小的几朵,甚是珍贵。”
世乐尚白,一切白色事物都以白字命名,炎崆以赤色为尊,白菊在炎崆被唤为素菊·墨敬之右手食指来回拨拉了下茶杯里漂浮的白菊,忽然笑了起来:“敬之又让国主费心了。”
墨衣深眉梢一挑,故意板起脸:“朕都说了,世叔就当这里是听风斋,没有国主,没有靖烈侯,只有叔侄·我是小辈,为世叔准备这些应该的·”·墨敬之把茶杯放回案几上,抬眼打量墨衣深,他与墨衣深并非亲叔侄,墨衣深说靖烈侯一脉对炎崆有恩,便以叔侄相称。
墨衣深即位不过七年,励精图治,依靠武器机关制造之术,国力渐强,俨然成为祖洲内陆第一强国·墨衣深今年不过二十七岁,眼角已经有岁月留下的痕迹,墨敬之借着茶水照了照自己的眼角,除了多了两撇胡子外,与墨衣深相比他这个三十多岁的世叔要年轻些。
墨敬之摸了下下巴上有点扎手的胡须,无言地咧嘴笑了笑··“世叔笑什么”墨敬之来到宫里近一个时辰,总会露出令人费解的笑容,墨衣深好奇。
“国主长大了,敬之高兴·”墨敬之直视墨衣深说··“世叔不怪朕擅自做决定”墨衣深问,顿了下,墨衣深转头看着正前方的窗外,天边被夕阳染了一层金色,就像终年赤红的炎崆山顶。
墨敬之看了一眼身边的这个年轻的国主,笑了笑:“国主是说芙玉”·墨衣深给自己面前的茶杯里斟了杯茶,捧在手上,未饮一口·良久,墨衣深道:“芙玉毕竟跟了世叔十多年,又深得世叔喜欢,但是她是沉沧的人,朕不得不防。”
墨敬之点头,与墨衣深一样望着雕花窗棂后渐渐隐去的夕阳,余晖落在他俊朗的面容上,却添了一份淡漠·“国主,微臣有个请求·”墨敬之捧起了已经凉了大半的茶杯说。
“世叔是想问朕借兵吧·”墨衣深抬起头,直视墨敬之,年轻的国主睿智的双眸里溢出一道亮光,墨衣深抿嘴笑着,笑容越来越深刻··墨敬之微微蹙眉,墨衣深的笑容十分诡异。
他敛神起身,双手交叠横放在胸前,朝着墨衣深长揖一礼,正色道:“世乐毁我武库,派密探隐藏侯府,唆使皇族子嗣背叛我国,臣请陛下出兵赤陇,驻守净水,以防世乐。”
“谁领兵”墨衣深仍旧笑着问··“臣愿往”收起慵懒模样的墨敬之就像一头雄狮,他的眼里闪着灼灼目光。
墨衣深轻轻放下手中的茶杯,长长地叹了口气:“世叔,世乐的御将军已将兵十万于净水河边,世叔觉得能胜过顾茗澜么”·墨敬之一怔,心里升起一股寒意。
墨衣深看他的眼神不再如刚才那样平和,墨衣深的眼神如一把刀,刺入墨敬之胸口,想要把墨敬之的心剖出来看看·墨敬之感觉到自己手里沁出了冷汗,他许久没有被恐怖笼罩过,年轻的墨衣深的眼神,让他跌入到了深深的枯井之中。
“世叔”墨衣深唤了一声,墨敬之瞬间回过神··墨敬之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没跟他打过,我怎么知道·”·“不一定要在战场上才能知道对手如何。”
墨衣深站起身·日已沉,月已升,殿中点起了灯,一排排宫灯照得整个大殿光亮如昼·然而,这一刻好似所有的光芒都笼罩在墨衣深的身上,墨敬之觉得眼睛快要睁不开,只得微微侧开了头。
“世叔,你与御将军认识十多年,每日都能收到顾茗澜的消息,朕猜测,世乐御将军如何,你心知肚明吧·”墨衣深眼光越来越锋利,他手按在腰间一柄赤红色的宝剑上,直视墨敬之。
脸上的笑容僵住,墨敬之想要吸一口气,可却觉得周围的空气一瞬间被抽干·他怎么就忘了呢,虽然他们都姓墨,可一千年前他们可是有血海深仇的炎崆的靖烈侯,就算偏居于离炎京几十里的睢阳郡,也躲不掉皇室的猜忌。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少年还是储君时候亲口对他说的话,十多年后少年彻底忘记了·或者说,从一开始,墨衣深就从未相信过墨敬之··墨敬之缓缓跪在了地上,炎崆的靖烈侯曾因救驾有功而被赐予一切殊荣,包括后人在国主面前不用屈膝下跪。
墨敬之此时不得不跪,这份殊荣随着墨衣深渐冷的目光消失了,墨敬之是臣,墨衣深是君,君臣之间,怎可不跪·“微臣失言,国主英明·”墨敬之双手交叠放在地上,脑袋埋在手背上,恭恭敬敬地回道。
墨衣深十分满意墨敬之行这个大礼,他嘴角得意地翘起,像头高傲的狮子,看着匍匐在地向他臣服的另一头雄狮,低下高贵的头颅·“世叔为炎崆废寝忘食,朕就许你三万墨骑驻守净水。”
墨衣深往墨敬之身边走了一步,扶起跪在地上的人,命令道,“世乐天羽军一日不退,三万墨骑一日不还”·“臣领令”墨敬之再拜,嘴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苦笑。
东浔国,锦华宫··下了半个月的雨停了,阳光像是一柄利刃,剖开了浓重的沉云·叶拂衣捧着一杯沏好的热茶,立在锦华宫外,等着里头的人传唤··秋风渐凉,黄叶在风中打了个卷儿飘落在叶拂衣脚边,连忙有服侍的宫人将枯叶捡走。
叶拂衣注意到那是个只有十六七岁的少年,眉目清秀,幽蓝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缕孩童般的稚气以及一丝不屑,这个少年是位血统纯正的白泽人,如今祖洲之上,纯正血统的白泽人仅仅不到千人,其中有九成都效命于沉沧。
叶拂衣从那个少年眼里看出了他对自己的厌恶·叶拂衣无言地笑了笑,他虽是东浔国翰墨阁的馆臣,自从被顾眷之选中,就未曾再踏入翰墨阁一步,锦华宫内所有人都知道,他是顾眷之的男宠,像女子一般以魅惑之色侍人。
但真如这样么叶拂衣仰头望着碧蓝的天空,弯起嘴角·没人知道这个来自普通东浔国的叶拂衣其实也是白泽人,只不过他并没有纯粹的白泽人血统。
·紧闭的朱红色大门缓缓打开,从里面鱼贯走出了几位老臣子,老臣子们经过叶拂衣身边皆投来鄙夷目光,如果这些目光是刀,叶拂衣怕早已倒在了血泊之中。
这些目光不是刀,这些老臣子也没有杀死叶拂衣的能力,叶拂衣挺直了身体,微微笑着,恭恭敬敬地向每一个走过自己身边的老臣子们回礼··“孽障”左相白冠奇经过叶拂衣身边愤怒地甩了下衣袖,怒叱叶拂衣。
他本是支持原太子的老臣,在东浔国王储之争中,太子是最为名正言顺的继任者,然而不知从哪里杀出来一个六王子,夺取了本来属于太子的皇位·这位老臣支持名正言顺的太子,见老国主遗诏上写着顾眷之的名字,自然支持老国主的遗愿,鼎力支持他并不喜欢的六王子成为新国君。
白冠奇本就对整日沉醉在丹青书墨中的顾眷之痛心疾首,如今又多了一个魅惑国主的叶拂衣,白冠奇积聚的怒火全部都投向了面前这个清秀淡漠的年轻人··叶拂衣对白冠奇的谩骂充耳不闻,他微微躬身,沉默地向白冠奇行礼,直到白冠奇走远,他才直起有些酸疼的腰。
有机灵的内侍早早躲在宫门后,等那些老臣走远了,内侍小步跑到叶拂衣身边,邀叶拂衣进去:“叶大人,陛下等您许久了·”·叶拂衣点点头,看了一眼那个年轻的内侍,转过头径直迈进了锦华宫内。
这个孩子是来监督他行动的,叶拂衣嘴角浮上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沉沧的主人不信他,叶拂衣心里清楚得很·当初是那个男人教他用这种方法取得对方的信任,那个男人也说过,用这种方法有弊端,会让他不信任叶拂衣。
叶拂衣记得,顾茗澜跟他说的那一刻,眼里有一闪而过的落寞·当时他不知道顾茗澜为何会有那样的神情,现在叶拂衣知道了,顾茗澜用过这个方法对另一个人···第20章 秋风·六··引叶拂衣进入殿内的内侍小心翼翼地在前头领路,叶拂衣从内侍的神色中看出东浔国的这些老臣子们又惹得顾眷之不快。
待走至第二进门前,叶拂衣让胆战心惊的内侍退下,内侍如蒙大赦,向叶拂衣称谢,轻声轻脚地退出殿外待命去了··叶拂衣刚一跨入内门,一本奏折迎面砸来,叶拂衣微微侧身避过,奏章落在地上摊开,叶拂衣看了一眼,是白冠奇的字迹,雪白宣纸上用端正的字体写着“速立后”一类的奏请。
叶拂衣俯身要把那奏折捡起来,顾眷之怒气冲冲地喝止:“不许捡”·叶拂衣只得将左相的奏章轻轻放回地上,叶拂衣站起身,对顾眷之笑了笑:“国主的确该立后了。”
“叶卿”顾眷之咬牙,从早朝起,白冠奇带着一堆老臣子跪在殿上请求顾眷之早早立后,顾眷之被逼只得躲回锦华宫,可年轻的国主哪里是这些老臣子的对手白冠奇和老臣子们又纷纷追到了锦华宫门口,内侍们见是左相,身后还跟着一群老臣子,各个都不敢太过阻扰,更何况白冠奇乃三朝老臣,又有先帝御赐玉牌,内侍们只阻了白冠奇和众位老臣半刻,便纷纷被白冠奇的玉牌吓退下了。
顾眷之一口压惊茶还未喝完,就被白冠奇领着的老臣子们吓得将口中还未入喉的茶吐了出来·整整一个早晨,顾眷之的书房里跪了一地苦苦哀求的老臣子,奏章一本接一本地呈上来,一定要等顾眷之看完批完才退下,顾眷之无法,只得耗到现在。
不曾想他最信任的人与这些磨人的老臣子一样,也在劝他立后··叶拂衣往顾眷之的案几前走了几步,顾眷之的案几上,凌乱地摊开几本奏折,有两三本奏折上赫然写着叶拂衣的名字,叶拂衣看都不用看就知道上面会是何内容。
白冠奇不愧为三朝老臣,对付叶拂衣这个刚入仕途的晚辈游刃有余,联合诸多老臣子参奏他,连顾眷之不会舍弃叶拂衣都算到,遂想了这样釜底抽薪的一招,当真厉害·叶拂衣把端着茶杯放在顾眷之颤抖的手中,替顾眷之合起了那些奏折。
“陛下早日立后,那些老臣子也不会再咄咄相逼·陛下何必为我这个微不足道的人得罪左相和一干老臣子呢”叶拂衣说得是自己心里的实话。
顾茗澜提醒他不要因为感情而破坏了他的计划,叶拂衣来东浔国的时候做好了觉悟,偏偏他遇见的是纯白如纸的顾眷之··“谁说你是微不足道的人”顾眷之变了脸色,把茶杯丢在案几上,瞪着叶拂衣。
叶拂衣笑,他在顾眷之身边两年多,顾眷之一丝一点的变化也没有·叶拂衣不知是该庆幸这位帝王终究没沉沦于尔虞我诈中,还是该叹息东浔国已经不堪一击·叶拂衣来锦华宫之前,沉沧暗中联系他的人告诉他,世乐的司命院派出近百名高阶司命,于世乐净水河岸登船,潜入巫城。
祖洲之上两大神谕使者对决终于开始了,可对东浔国来说,这个国家唯一的屏障只剩下巫城那些鬼行者·与此同时,御将军顾茗澜将十万天羽军于扶风郡净水河岸,与从炎崆炎京郡带着三万墨骑赶来的靖烈侯墨敬之隔河相对。
祖洲上两大国的战争一触即发,东浔国不过是世乐国主一统祖洲计划中的一枚小小棋子,云轩只派了百名司命与巫城鬼行者一战,怕也未将心思完全放于此处·叶拂衣轻轻叹了口气,东浔国注定会灭亡,他想救顾眷之。
宫廷侯爵相爱相杀前世今生恩怨情仇·“国主,尽早立后,尽早为东浔国留下子嗣,在这个乱世中,存续一些血脉吧·”叶拂衣直视顾眷之道··顾眷之蹙眉:“叶卿,你今日神色不对,是不是那些老臣子逼你了”说罢,顾眷之拿起案桌上的一本奏折抛了出去。
叶拂衣摇头,捡起被顾眷之丢在地上的奏章,恭敬地放在案几上,接着后退一步,双膝跪在地上,头抵着冰冷的地砖:“微臣恳请陛下立后”·“叶拂衣”顾眷之拿起被顾眷之捡回的奏章直接砸向了跪在地上的男人,而后把案几上垒成山的奏折全部推倒在地。
“来人叶拂衣犯上逆君,押入警刑司没有朕的旨意,谁也不许放他出来”顾眷之声音刚落,就有一队侍卫领令而入。
叶拂衣跪在地上,笑着叩谢顾眷之皇恩:“微臣多谢陛下·”他能为顾眷之做的只有这些,潜伏在顾眷之身边两年,将无数东浔国的消息传入世乐,如今世乐已开始针对东浔国有所行动,他再留在顾眷之身边没有任何意义。
当叶拂衣爱上顾眷之的那一刻起,叶拂衣就想过自己一生都无法面对顾眷之家破人亡时的眼神,那是他一手造成的,趁着顾眷之还没彻底恨上他,就让他永远消失在顾眷之眼里吧。
“滚”顾眷之的咆哮声在锦华宫重门合上时彻底断绝了·叶拂衣被侍卫们押着踉踉跄跄地往警刑司走,一抹苦笑浮在嘴边·今日难得的晴天,他只能看那么一眼。
·“我不希望我的手下因情坏事·”顾茗澜的声音徘徊在耳畔,犹如一根深扎在他心里取不出来的刺,时刻折磨着叶拂衣不要去爱上东浔国的国主。
顾茗澜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有些飘忽,那一抹转瞬即逝的落寞恰巧落在了叶拂衣眼中··“将军,你能做到,叶拂衣做不到·”叶拂衣喃喃自语。
十万银铠天羽军整齐地站在净水河岸,与净水波涛成一色·净水河边,泊着近百艘百舸战船,顾茗澜一步一步走上甲板,走到船头·今日天气晴朗,目力所及能望到净水河岸的赤陇郡的城防。
据扶风郡守说,赤陇郡的城防只在净水河边三十里,一共建起了五座城墙防御,每座城墙高及十丈,易守难攻·顾茗澜从左往右数了数,赤陇郡的五座净水岸城墙如五个巨人般立在对岸,护守着炎崆的国门。
“王爷、将军,属下已准备好饭菜,还望将军赏光·”扶风郡守胖乎乎的脸上堆起谄笑,他本就生得眼小,这一笑脸上的赘肉挤在一块,硬是把他眼睛挤成了一条缝。
青沂折扇一展,放在胸前扇风,以此阻隔扶风郡守贴近的那张令人作呕的肥脸·巫玄双手拢在袖中,他还是一副书童打扮,所以扶风郡守只当这位面容清冷的年轻人是青龙王身边的仆从,并未邀请巫玄一起用膳。
扶风郡守见青沂与顾茗澜皆不做声,只得求助于被他一直冷落的巫玄··“这位小兄弟,差不多该到用午膳的时辰了,您帮着劝劝王爷和将军回城吃饭吧,啊”扶风郡守转而贴向了巫玄。
巫玄倒不在意扶风郡守的长相,他淡淡地看了一眼扶风郡守,又转回了目光·扶风郡守差点被巫玄冰冷得眼神慑住,刚才巫玄看他那一眼稀松平常,但扶风郡守却觉得如坠冰窟。
扶风郡守好不容易回过了神,闷声地退到了一旁,心里不住腹诽不远处的三个人·一个青龙王总用鄙夷的眼光看他,一个御将军沉默寡言,还有那个年轻的仆从,目光冰冷如刀,好似看谁都不顺眼。
扶风郡守唉声叹气,早知如此,他也不厚着脸皮来拍这些人的马屁,直接让家仆通知这些人回去吃饭就好·就在扶风郡守暗自抱怨的时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抱怨,扶风郡守连忙抬头,银白铠甲的武士手里攥着一封火漆盖住的书信,快步跑至顾茗澜身边,将手中的信封呈给顾茗澜。
“炎崆的信”扶风郡守眉头一跳,那信封口的火漆上嵌有一只长耳火鼠,这是炎崆御用的火漆·扶风郡守凝神望去,顾茗澜挥手让那名武士退下,撕开了信。
“墨敬之信里写什么”青沂合起折扇,他听武士禀报这封信是墨敬之派人送来的··顾茗澜将信展开,飘逸的字迹如同墨敬之的人,信的内容看似是一个老友向故交邀约一叙:“明日,酉时,古道亭煮酒以待旧友。
敬之·”·“约你喝茶啊”青沂绕到顾茗澜身边,看了一眼信纸,撇嘴道··巫玄也抬眼看了下那封信,淡淡地道:“人人皆说炎崆靖烈侯是头睡不醒的狮子,这头狮子一旦睡醒了,可就无人可挡了。”
巫玄从顾茗澜手中拿过那封信,往船边走了几步,将那封信连同信封一起丢入了净水河里··青沂手里转着扇子,跟着巫玄走到船边,信纸落在水面,随水飘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视线之中。
“将军去还是不去”巫玄望着对面竖起的城墙,问道··顾茗澜面无表情,手指轻轻在腰间的剑鞘上弹了弹,半晌后道:“去。”
“我也去”青沂转过身,兴奋地举起手中折扇··“在下也跟着去·”巫玄道··对面三个人的话全部落入了站在一旁的扶风郡守耳中。
扶风郡守长满肥肉的脸上浮现一抹怒意,他费尽心思在扶风郡最好的酒楼里订了几百金的好酒好菜,顾茗澜三人无动无衷·而敌国炎崆的靖烈侯一封简简单单的信,就邀得世乐御将军点头赴约,连未被邀约的另外两人也要嚷着要去,扶风郡守别提多郁闷。
扶风郡守突然意识到哪里不对,他抬头再去看向对面三人,刚才那个一身布衣的年轻男子居然夺下了顾茗澜手中的信,丢在了净水之中,而顾茗澜和青沂都未训斥年轻男子僭越,扶风郡守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再一次滞闷,他在扶风太久了,眼力大不如前。
·第21章 秋风·七··扶风郡守正等着吃早饭,昨晚好不容安顿下了三位从帝都远道而来的贵客,终于睡了个好觉·扶风郡守容光焕发地喝了一杯白菊茶,润好了口,等着一天最美好的时刻开始。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扶风郡守的肚子饿得咕咕直叫唤,还不见有家仆端上早饭·一壶白菊茶已喝干见底,扶风郡守终于忍不住,唤了家仆过来询问·“去厨房看看,都一个时辰了,怎还不上早饭”·家仆领令而去,片刻后,家仆白着一张脸走进了屋内,支支吾吾地道:“老爷,厨子被顾将军赶出来了,顾将军一个人在厨房里。”
“什么”扶风郡守瞪大了眼睛,肥硕的身子从椅子上立了起来,扶风郡守不可思议地问,“他在里面做什么”·内侍抹了一把头上的汗:“小人偷偷去看了一眼,将军他……”·“但说无妨。”
内侍紧张地咽了口口水,好像还未从惊惧中回过神:“将军好像在做糕点·”·“……”扶风郡守愣住了··青沂悄悄地从食盒里摸了一块茶糕迅速地塞入口中,口中甜香四溢,青沂忍不住还要在摸一块偷吃,被巫玄拦下了。
“巫玄你也吃”青沂见巫玄冷眼阻止他,避过巫玄,从食盒里又摸了一块,递到巫玄嘴边,“吃吃吃,真的很好吃”·巫玄看了一眼青绿色的方形茶糕,色泽形状看上去精致可口,难怪青沂吃了一块不够还要吃第二块。
“真的很好吃”巫玄问··青沂已经趁着巫玄不备偷吃第三块了,食盒里放了八块茶糕,如今只剩下四块·青沂吃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连连点头:“好吃好吃,世乐御将军领兵作战无人能敌,没想到做糕点的手艺也是一绝。”
巫玄接过青沂手中的糕点,咬了一口,果然如青沂所说,清甜可口,让人忍不住想多吃几个··“怎么样”青沂终是忍住再去食盒里摸一块糕点,凑到巫玄身边期待地问,“不错吧。”
巫玄点点头:“祖洲一绝·”·“嗯嗯”青沂连连点头,能被巫玄称赞的人极其少,尤其是不在意吃食的巫玄,能有此四字评价,当真难得。
巫玄还准备再咬一口手中的茶糕,面色突然一变,把手中的茶糕塞在了袖中,缓缓转过身来,对着来人行礼··顾茗澜手里端着一盘剔透的新制糕点,青沂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一盘精致的糕点,连咽口水。
“这又是什么”青沂指着顾茗澜那一盘糕点问道··顾茗澜走到摆放食盒的桌边,掀开了食盒盖子,八块围着食盒码了一个圈的茶糕只剩下四块,顾茗澜默不作声地把那一盘糕点拿了四块出来,一块一块地填补被两个小鬼偷吃掉的茶糕。
顾茗澜盖上食盒盖子,把剩下的糕点递给青沂和巫玄··青沂欢喜地拿起糕点塞进口中,还未吞到肚子里,顾茗澜道:“你不怕我下毒么”·青沂神情轻松地摇摇手:“将军怎么会对我们下毒。”
“你知道我这是做给谁吃的”·“给谁的”·“墨敬之”巫玄问道。
“什么”青沂大惊,立即弯下腰,把手伸入口中要把吃到肚子中的糕点全部抠出来··顾茗澜提起食盒,转过身走了,对青沂的大吼大叫充耳不闻。
“解药顾茗澜快给我解药”青沂见顾茗澜转身就走,急得要追上前去,巫玄横在他面前拦下了顾茗澜的去路··青沂抬头,瞪着这位至交好友,着急地吼道:“你拦着我做什么,快跟我一起去要解药”·巫玄一把扣住了青沂的手,将人拉住:“他骗你的。”
“什么”·巫玄抿唇,露出一丝无可奈何的笑容来:“将军还不至于会用这种手段对付墨敬之·”巫玄抬头望了一眼快升至头顶的太阳,沉吟道,“顾将军要的是绝对的胜利。”
青沂又拿起一块糕点塞入口中,翻了个白眼:“我们的御将军不会对炎崆的靖烈侯下毒,可保不准炎崆的靖烈侯会对我们的御将军下毒·”·巫玄也拿了一块顾茗澜做好的糕点,摇头:“靖烈侯也不会。”
“这么肯定”青沂贴在巫玄面前问道··巫玄清冷的面容上浮现一抹淡笑,他肯定地点点头·青沂倒是没什么兴趣,把插在腰间的折扇拿到手里展开,对巫玄挤了挤眼。
巫玄把还剩下一点的糕点吞入口中,跟着青沂走出了扶风郡府··酉时,古道亭··古道亭位于炎崆赤陇郡最西边,世乐扶风郡最东,是两国交界之地,以古道亭为界,炎崆与世乐分属东西。
古道亭说是个亭子,其实是供旅客休息的驿站·如今天下兵荒马乱,世乐与炎崆陈兵此处,鲜少再有商旅来到此地·不过几日光景,古道亭就成了人迹罕至之地。
古道亭驿站旁,有人支起了一个简陋的茶棚,墨衣宽袍的男人跨腿坐在一个长条板凳上,袖子挽到胳膊肘处,正从木桌上端起温好的酒,给自己面前的空酒杯里倒满了酒水。
秋日的古道亭层林尽染,红枫层层叠叠,一条小径从古道亭延伸而出,这片寂寥的小径上,有人一身白衣一匹白马,轻尘而来··煮酒的人微微勾起了嘴角,饮下杯中佳酿,从长凳上潇洒地站起了身。
白衣白马的人勒紧马缰,翻身跃下了马·比潇洒俊逸,白衣人略胜一筹··墨敬之从茶棚伸出头,望了望渐渐西沉的太阳,笑着道:“挺准时啊·”·顾茗澜也跟着笑了笑:“你定的时间,我怎么能不准时呢”·“呵呵。”
墨敬之干笑一声,伸手请顾茗澜进茶棚一叙·顾茗澜从马鞍上取下食盒,走进了茶棚··将食盒放在木桌上,顾茗澜也不急着坐下,拿起温着的酒壶,给墨敬之面前空了的酒杯里斟满了酒,随后又给自己的酒杯里斟满。
“劳侯爷久候,这一杯酒顾茗澜赔罪·”·墨敬之端起酒杯,与顾茗澜的酒杯轻轻碰了下·顾茗澜一口喝尽杯中酒水,这才撩起衣摆,坐了下来。
墨敬之抿了一小口酒,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掀开了食盒,食盒里摆放着四块茶糕,四块剔透的小点心,墨敬之笑笑,把食盒盖子重新合了起来,打量着对面俊朗的男子··宫廷侯爵相爱相杀前世今生恩怨情仇·“我这样的男人都有人会非君不嫁,像顾将军这样的男人,沧落,不不不,应该说世乐有很多女子倾心不已吧。”
墨敬之说··墨敬之这个人很自恋,一边打趣顾茗澜顺便把自己也夸了一夸··顾茗澜笑了声:“世乐没人知道·”·“不会吧。”
墨敬之一脸的不相信,“你都比我出名了,就算不知道你会做饭,从路上来的时候,你白衣白马轻尘而来,我要是女子,早倾慕于你·”·“是么”顾茗澜收起笑,低声问。
墨敬之愣了下,随后干笑一声,摇头说:“就算不是女子,也会被你折服啊·”他又给自己面前空了的酒杯里斟满了酒,要再给顾茗澜斟一杯,顾茗澜手掌轻轻盖住了酒杯口,摇了摇头。
“空腹喝酒不好,吃点东西·”顾茗澜打开了食盒盖子,从里面拿了一块茶糕递给墨敬之··“多谢·”墨敬之道了声谢,看也不看就塞入口中。
顾茗澜轻轻笑了声说:“你就不怕我下毒”·墨敬之轻松地摆摆手:“下毒世乐御将军会用亲手做的糕点毒死炎崆的靖烈侯,若被后世那些硬脖子的史官知道了,还不大书特书,能给你编个出一本万字传奇来。”
“也是·”顾茗澜认真地点了点头,赞同墨敬之的说法··“不过话又说回来,芙玉的手艺虽然称得上好,与你比起来还是差一点。”
顾茗澜也捻了一块糕点,放在手里打量:“芙玉的手本来就不是做这些的·”顾茗澜横了一眼墨敬之,“你还真舍得·”·“是你先狠心把她派到我这里来当家仆的,若说我狠心,我就不会这十年里只让她做我的贴身侍女,而不是打扫粗活的下人。”
墨敬之回击道,论嘴上功夫,顾茗澜从来未从他那里讨到便宜··顾茗澜果然被墨敬之说得愣住了,也仅仅只是一会,顾茗澜把食盒推到狼吞虎咽的人面前说:“多谢你。”
·“所以你打算拿这几块糕点打发我”墨敬之瞪了一眼顾茗澜,拿起食盒里最后一块茶糕一口吃了下去··顾茗澜笑了笑:“那我让天羽军撤退五十里如何”·“真的”墨敬之厚着脸皮问。
“假的·”顾茗澜饮下一口酒说··墨敬之撇撇嘴,把食盒推回给顾茗澜:“也是,一个沉沧蛇首在你心里的分量也就那么一丁点·”墨敬之站了起来,望着古道亭血红的枫叶,“你的心真是太冷了,与你在一起,我都得多裹几件衣服。”
“你今天穿得不多·”顾茗澜走到墨敬之身边说··墨敬之点点头,忽然转身,一手勾在顾茗澜肩头,将顾茗澜往自己身边带了一步,不等顾茗澜挣扎,墨敬之的唇压在了顾茗澜有些微翘的嘴角上,旋即分开。
“真的挺冷的·”墨敬之松开了一脸震惊的人,漫不经心地说··顾茗澜眼眸中划过一道转瞬即逝的冷光·他整理了下有些凌乱的领口,正色道:“如果刚才我要杀你,你已经死了。”
墨敬之无所谓地摸了摸鼻子,呵呵笑道:“你舍不得·”他伸手点在顾茗澜胸口,“因为你爱我,爱到你不得不落荒而逃·”··第22章 秋风·八··残阳如血,好像要将这日最后的光辉洒满大地,东边一角,皓月银辉渐渐取代了金色的光芒,晚风转凉,站在净水边的贵胄公子不由得拢起了肩膀。
布衣的青年高高仰起头,紫蓝色的天幕上星辰璀璨,他不禁伸出手,虚空一握,想要把漫天的繁星都摘到手里来··青沂愣愣地看着巫玄做这个令他费解的动作,他眨了眨眼,学着巫玄那样,伸出手,在虚空中握住,只感觉到冷风吹过手面的寒冷。
青沂缩回手,重新抱起双臂,望着星光投映的净水面·隔水相望的赤陇郡五座城防上点起了灯笼,犹如五个沉默的巨人睁开了双眼,戒备着来自对岸的威胁··“玄极之风,星汉不彰。”
巫玄收回伸向虚空的手,自言自语道··与巫玄在一起久了,青沂对巫玄的神神叨叨早见怪不怪·巫玄双手放在胸前,拇指相对,其余手指交叉而握,虚空中,亮起一道六芒星阵,巫玄居于阵中,双眼闭合,双手不停变换,仅仅一瞬结出十来个手势。
随着巫玄的手势,六芒星阵光华越来越盛,巫玄最后一个手势捏完,六芒星光将方圆半里照亮如白昼·在极暗之中,巫玄所结的六芒星阵摄人心魄·对面五座沉默的巨人与巫玄结出的六芒星阵相比,要暗淡许多。
“收”随着巫玄一声低唤,六芒星阵光华瞬间消失不见,天地间又恢复刚才的死寂与幽暗,好似什么都未发生··“巫玄,你没事吧”六芒星阵消失的一瞬,青沂借着阵法最后一点光芒看见巫玄脸色惨白。
世乐司命院司命们以阵法秘术为修习之道,需要修习者凝聚精神,取摘天地灵气,巫玄刚结的是司命院最高等级的术法,不仅要吸收天地灵气,还需耗费结阵者自身术法修为,巫玄年纪尚轻,只能凝聚短短片刻。
巫玄靠在青沂肩头,虚弱地喘了口气,问道:“将军回来了没”·“我走的时候吩咐了唐旭,将军回来就立刻以冷焰为讯,现在还未……”青沂话未说完,几里外的扶风郡城墙上一道亮光笔直划过。
青沂激动地一拍巫玄的肩膀,指着那道亮光:“将军回来了”·“你骑马来了么”·“疾月一直跟在我们后面。”
青沂撮嘴吹了个口哨,月色中,一匹银白骏马疾驰而来,到青沂面前停下了步子··青沂翻身上马,把巫玄拉到身前环住,双手一抖马缰,带着虚弱的司命院少司命往扶风郡内飞奔。
扶风郡守肥硕的身子堵在门边,把一干闲杂人等都隔在了屋外·顾茗澜环顾了一圈屋内的人,最后将目光落在了扶风郡守身上,他皱了下眉,对扶风郡守道:“郡守大人若无事,先去休息如何”·扶风郡守知道顾茗澜是在赶他走,今日他已打定主意,一定要知道顾茗澜与炎崆靖烈侯到底谈了些什么,才会善罢甘休。
如今两国陈兵于净水两岸,一旦开战,扶风郡首当其冲,作为一个世代在此繁衍的家族,扶风郡守觉得自己再不能在一旁看着这群从帝都突然而来的贵胄们拿他的祖宗基业搏功名。
扶风郡守假笑一声,声音里夹着一丝阴冷:“顾将军撇下青龙王只身与敌国将领见面,下官官职低贱,可这事发生在我扶风郡上,作为一郡之守,下官必须要问清楚将军与墨敬之之间到底谈了些什么,也好向国主交代。”
“混账”坐在扶风郡守对面的一位将领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抽出佩剑,怒气腾腾地瞪着对面一脸惊惧却仍抬着头的扶风郡守。
扶风郡守紧张地咽了口口水,试图缓解心里的恐惧,他打定主意今日问不出顾茗澜与墨敬之下午谈话的内容,就坚决不离开这里,就算面对有刀剑架在脖子上也不退让一步。
扶风郡守握住椅柄的手心直冒冷汗,今晚他将这一生积攒的勇气全部都拿了出来··“唐旭,退下”顾茗澜睨了一眼勉强支撑的扶风郡守,挥手让那名武将坐了回去。
唐旭不甘心,却碍于顾茗澜,只得坐回椅上,怒目而对扶风郡守··扶风郡守被唐旭瞪得心里直发慌,他转过头不与唐旭目光相对,只得望着坐在首座神色淡漠的顾茗澜。
“那就劳烦郡守再等会了·”顾茗澜手指轻轻叩在身旁的案几上,向扶风郡守颔首道··扶风郡守努力挤出一抹笑容,连连点头:“是是是,下官恭候。”
墨敬之牵着一匹不知从哪里买来的瘦马,披着月光,慢悠悠地走在古道亭的小径上,他和顾茗澜分开已经过去近一个时辰,顾茗澜早已回到扶风郡内,他还在这条小径上来回徘徊。
“哎……”墨敬之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中的月亮,今夜月色皎洁,星光璀璨,是一个适合沐风夜游的好日子·只可惜,顾茗澜拒绝了墨敬之的提议,跨上马,就这么走了。
“好久没临风吹曲了·”墨敬之抽出了系在马鞍上的笛子,横在嘴边试了个音,笛音清脆,与此时此景分外相配·墨敬之翻身骑在了马背上,横笛在嘴边,手指按在笛孔之上,闭起双眼,清亮的笛音从他的指尖飞出,一时间,寂寥的古道亭里因这笛声变得怡人心旷。
小径两侧红枫交叠掩映,月光在地面投下斑斑驳驳的影子,有些落在吹笛人的身上,寂寞的吹笛人俊朗的面容隐隐约约,古道瘦马,笛音缭绕,有一人吹笛而归,只可惜了没有人与他相合一曲。
·一曲终了,小径走到了尽头·赤陇郡五座城垛连接的城防出现在墨敬之眼前,墨敬之轻轻抚摸着笛身,嘴角弯起,双手用力,笛身断为两半·墨敬之随手把断裂的笛子往后抛去,打马走入了赤陇郡内。
这是最后一个可以睡个安稳觉的夜晚,骑在瘦马上的人摸了下自己的唇,冰凉的寒意好像还徘徊在唇边,传过他的手指,直游走入心脏··“真的很冷啊·”墨敬之瑟瑟打了个寒颤,对迎上来的下属说。
袁晋愣了下,接过墨敬之的马缰,笑笑道:“侯爷,袁晋是个粗人,但是这天越来越凉了,您下次出门换件衣服吧·”·墨敬之点头,展开双手,看了看自己的宽袍博带,确实有些单薄了,穿在秋日的夜晚里,压不住一缕缕钻进骨髓中的寒风。
“跟将士们说,晚来风凉,夜晚睡觉的时候多盖点被子·”墨敬之正色道··袁晋又愣了一下,而后点头:“多谢侯爷体恤将士,出发前将士们就知道这一仗怕要打到来年,都备了冬衣。”
“哦”墨敬之饶有兴致地眨眨眼,随后笑着道,“看来也只有我这么懒散了·”·袁晋笑:“侯爷说笑了。
您心里连这场仗要打到何时都算到了吧·”·“这我可算不到,”墨敬之摇头,“不过,我差不多能猜到,他想做什么·”·“啊”袁晋不解。
“没事,走,进屋吃点热乎的东西,冻死我了”墨敬之搓着双手,当先走入了郡守府内··炎崆赤陇郡为炎崆的军事重镇,不设郡守,只设司防将军,战时直接听命于国主委派而来的大将军。
墨敬之刚一回来,赤陇司防将军立即将下午得到的战报呈给了墨敬之·“侯爷,这是斥候刚送来的消息·”·墨敬之赞许地看了一眼这位年轻的将军,拿过那封用火漆封好的战报,拆了开来。
匆匆扫了一眼,墨敬之将战报至于火烛上烧掉,对面前的年轻的下属道:“劳烦大人替我写一封信呈予国主,请国主迅速派三万军队驻扎睢阳与巫城边境·”·“末将遵命”赤陇司防将军领令而去。
墨敬之望着年轻将军挺直的后背,对袁晋道:“是个难得的将才·”·袁晋点头:“是,听说入伍前是个普通人家的儿子,三年前赤陇军队与北漠一队高骑相遇,他携一张弓于乱军中直取北漠将领,救了原司防将军,以三百人马胜了对方近千人高骑,勇武果敢,原司防将军告老后,向国主举荐此人,三年来赤陇在他的管辖下,北漠高骑不敢越境掠夺。
今日若非是世乐的御将军亲自领兵,国主也会放心把赤陇交个他守卫·”·墨敬之点点头,随后又轻笑一声,摆手道:“他还是有能力与顾茗澜一战的,只因他的兵不多。”
“世乐陈兵十万于净水边,国主派我三万墨骑,赤陇原有三万城防军力,十万对六万,将军这场仗不好打啊·”袁晋担忧地道··墨敬之没有怪罪袁晋的未战先失士气,如果这次领兵的人不是顾茗澜,墨敬之有八成把握能守住赤陇,遇见世乐御将军,炎崆靖烈侯只有一成把握。
“兵来将挡吧·”墨敬之轻轻叹了口气,“现在只能祈求东浔国的那位国主还不至于荒唐到连守卫他国家的人也不去救·”·宫廷侯爵相爱相杀前世今生恩怨情仇·袁晋猛地抬眼,他忽然明白了墨敬之所指,震惊地问:“世乐难道想挑起全祖洲的战争”·“虽然他们改姓了云,毕竟流着元始帝的血。”
·第23章 秋风·九··一百七十四声、一百七十五声、一百七十六声……幽暗的牢房内,叶拂衣百无聊奈地数着从墙顶上滴漏的水声·他被铁栏围住,只得靠着两人高的天窗透出的昼与暗来分辨自己被困在这里多少天了。
叶拂衣被关在这里近一个月,不论牢内牢外,除了偶尔提审犯人的声音外,再没有多余的声音·今夜暴雨如注,雨声砸在地上,刺痛耳膜·叶拂衣数累了,从发霉的草垫上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如果他没有猜错,世乐对炎崆的那场战争早在一个月前就开战了,身为沉沧蛇部的一员,他与身在炎崆的芙玉一样,是能够定期从沉沧暗中潜伏的联络者那里接到相关指示的。
叶拂衣稍一推敲,就能猜出顾茗澜的计策,而顾茗澜显然也不曾隐瞒他们,所走的每一步棋,顾茗澜从不遮掩·纵然顾茗澜担心蛇部这个极度容易叛变的部门会将他的计划外泄,甚至会让计划功亏于溃,但顾茗澜很自信,他能在极短的时间内做出弥补,还能立刻解决掉背叛沉沧的人。
叶拂衣握住拦在面前冰冷的铁栅栏,寒意透过指尖传来,叶拂衣深深吸了口气,已到了深秋,再过半个月就会迎来初冬·东浔国位于祖洲南端,鲜少能见到雪,叶拂衣却感觉得到,今年的东浔国会飘落大雪。
“国主,要下雪了·”叶拂衣转过头,望着天窗外电闪雷鸣的夜,喃喃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们一个个都没办法了么”顾眷之面前乌泱泱地跪了一地臣子,他来回踱着步,白皙的脸因为极怒而泛起红色。
“当初微臣建议陛下派兵驻扎巫城,陛下因微臣劝陛下立后,对微臣的建议充耳不闻·如今大势已去,陛下还是速速与世乐国主和谈·恐怕我国会损失很多,但能保住一方之地,还有东山再起之日。”
白冠奇跪坐在众臣子之首,仰头望着居高临下瞪着自己的年轻国主,眼中有失望,有无奈,更多的是冷淡··顾眷之捏紧藏在衣袖中的双手,东浔国巫城上前鬼行者结阵护防,却抵挡不住百来世乐司命院的高阶司命,纵然世乐司命院从人皇时代传承至今近两千年,但东浔国的鬼行者们亦是传承了千年,以术法护卫南浔和东浔国至今。
当初白冠奇要求顾眷之出兵巫城,顾眷之因为白冠奇逼其立后之事并未应允,又因巫城城主与东浔国历代国主有约,不得派兵入驻巫城,顾眷之一味相信鬼行者们的力量,不曾料到世乐司命院司命们的灵力如此之强。
“白相是要将东浔国拱手让给世乐么”平日沉醉在水墨丹青里的帝王终于露出了不甘的神色,他抬起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一众臣子,冷冷地问道,“诸位东浔国的好臣子么,也都是这么想的么”·“老臣并非要将东浔国拱手想让予世乐,”白冠奇猛地站起身,直视顾眷之,“当年白泽人拒降,惹怒世乐青龙王青葚,就算白泽国主最后抵挡不住出城投降,青葚仍旧砍下了白泽国主的头颅。
白泽人战死三十万,只剩老弱妇孺,至今祖洲之上都无白泽人身影·”·“可他们不是还有沉沧还有那个摄政王泽牧若”顾眷之心里直发慌,关于白泽国,即使过了千年,还被镌刻在史书之中。
顾眷之虽对政事不萦于心,也曾听过授课的老师屡屡提及··白冠奇不屑地挑了下嘴角:“沉沧泽牧若或许有泽牧若在的沉沧还能在暗中捅一捅元始帝的痛脚,可自从祖洲再次分崩为诸国,乱世到来,沉沧的力量已无用处。
国主若想效仿泽牧若,已经迟了·”·“迟了”顾眷之苦笑一声,“白相是一定要我出城投降了”·白冠奇屈膝跪在地上,以头抵地,朗声道:“望国主速速决断。”
“望国主速速决断·”跪在地上的一众臣子们跟着白冠奇一齐拜下,偌大的锦华宫里充斥着臣子们振聋发聩的声音··“你们”顾眷之伸手指着白冠奇,浑身瑟瑟发抖,最终只得怒拂衣袖,转身就走。
白冠奇听着顾眷之匆匆离去的声音,头埋在地上,长长地叹了口气,东浔已亡··寂静的牢房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站在门栏边的人缓缓抬起了眼,对面昏暗的小道里,一个身穿宫服的男子带着几个侍从匆匆走来。
叶拂衣眼皮一跳,轻轻整理了下略显凌乱的衣衫,挺直身,等着迎着自己走来的那群人··“叶公子·”来的人是锦华宫里顾眷之的贴身内侍,叫意和。
“意公公·”叶拂衣向意和点了下头·昏暗的火光中,意和神色有些着急,他四下看了看,低声道,“国主命我前来接公子出去·”说罢,意和挥手让跟在他身后的一名牢头开锁。
叶拂衣微笑,向意和道了声谢·他从意和的神情里看出了自己担心的事情终是发生了,意和来接他走,说明顾眷之已经料到东浔国守不住,要退往别处··叶拂衣从牢内走了出来,不禁转头回望,这个困了他近一个月的牢笼其实不算太差,两人高的天窗透出一点亮光,叶拂衣微微自嘲地笑了起来,他如果想走,还是能走出去的。
身为沉沧的人,他必须得习武保护自己,或者在被抓前逃脱··“叶公子,走吧·”意和催促着,顾眷之的给他下的命令是连夜带着叶拂衣从警刑司里离开,不要被白冠奇的人发现。
叶拂衣回过神,跟着意和走出了警刑司·从警刑司出来,顾眷之发现事情比他料想的还要严重·虽是雨夜,青门郡的街道上到处都是冒雨疾行的路人,他们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非常一致——惊恐,甚至不安。
警刑司在锦华宫的最西边,顺着前方一条笔直的石板路往前走不到一个时辰就可以出青门·警刑司外,一驾青布马车停在一旁,意和替叶拂衣撑开伞,引叶拂衣上车。
“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叶拂衣伸手握住了伞柄,自己撑着伞··意和犹豫,不知该如何向叶拂衣说·“这个……”意和面露难色,出宫前,顾眷之再三叮嘱意和不要和叶拂衣提起东浔的现状。
“世乐是不是出兵了”叶拂衣握紧了伞柄,追问··意和猛地瞪大了眼,结结巴巴地说:“叶公子您知道”·叶拂衣怅然一笑,把伞还到意和手中,轻轻退出了伞外。
雨落在他身上,瞬间把清秀的公子淋湿,意和连忙要把伞撑到叶拂衣头顶,却被叶拂衣躲开了··“把马车停在郡门外藏好,如果明日寅时未见我与国主出城,你们就自行离开吧。”
叶拂衣说完,转身没入雨中,朝锦华宫的方向飞奔··意和没来得及拦住叶拂衣,只得冲着渐渐消失在雨幕中清秀的背影拼命地呼喊:“叶公子不要去啊叶公子”·一个转瞬,叶拂衣的身影消失不见。
意和大口喘着气,怔愣地望着漆黑的道路尽头,意和忽然觉得,这个外表看似柔弱的贵公子身手突然变得矫健起来,短短一个眨眼的功夫,他就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中·然而,再怎样,叶拂衣也是赶不及了。
“叶公子,晚了·”意和闭上眼,他看见了,锦华宫燃起了熊熊大火··簌簌秋风从河岸对面席卷而来,青沂已经裹了一层冬衣,站在新筑起的城垛上抱着双臂瑟瑟发抖。
巫玄换回了司命院少司命的宽衣广袖玄袍,头发披散在身后,俨然一副尘外之姿·顾茗澜倚在城垛边,望着对面五个沉默的石巨人,长长地叹了口气··“将军因何事而叹息”巫玄双手拢在袖中,黑色发丝被风吹起。
顾茗澜手点在佩剑的剑鞘上,发出一阵沉闷的响声·“昨夜斥候送来消息,东浔国国主自焚于锦华宫内·”·“看不出来,那个一向唯诺的国主居然会用这么惨烈的方式了解自己啊。”
青沂“哗啦”一声展开折扇,在这秋风萧瑟的深秋,也不忘摆摆样子··巫玄清冷的面容上表情并无多大变换,他垂头看了一眼脚下的石板,石板新砌,还未落有太多灰尘。
“漏算了一步,还以为他会退缩,与我国签订盟约·”·顾茗澜点头:“还好不算太棘手,毕竟是个偏安的小国,一时半会也不会像泽牧若那样集结太多的人手组成一个暗杀组织。”
巫玄亦点头:“不过要分散一些兵力驻防在巫城边境,巫城一旦有变,或许会成为我们对战炎崆的掣肘·”·“事到如今,也没办法了吧。”
青沂撇嘴,他忽然转头看了一眼顾茗澜,问道,“你安插在顾眷之身边的那枚棋子呢”·“死了,锦华宫发现了两具烧焦的尸体,一具是顾眷之的,一具是他的,据说两具尸体紧紧拥在一起,分不开。”
顾茗澜淡淡地回,就像死的人是与他无关的陌生人··青沂舒了一口气:“还好死了,要是活着,以他对顾眷之的感情,还不知道会不会转而把利刃对准我们。”
顾茗澜看了一眼青沂,道:“他是你的人·”·青沂回击:“也不知谁是沉沧真正主事·”·“总之,第一步算是走完了,虽然走得有些坎坷,不过能对赤陇形成合围之势,切断他与南浔国和东浔国的勾连,将军这步棋走得尚可。”
巫玄道··顾茗澜转身走下了城垛的楼梯,司命院未来的大司命对他的一言一行时刻留心,国主云轩对他也并非彻头彻尾的信任·顾茗澜轻轻掸下衣袖上落的一片枯叶,城垛旁的一株榆树只剩下光秃的树枝,冬日就要来了。
··第24章 秋风·十··一直晴朗的扶风郡也开始落雨了·青沂今日又多裹了件冬衣,把床榻上的棉衾盖在身上,蜷腿坐在他命侍从们支起的暖榻上,左手握着合起的折扇抵着下巴,右手从棋盒里摸出一颗玲珑剔透的白玉棋子,放在棋盘上。
“不下啦不下啦,王爷总不让白月·”泽白月悻悻地把捏了半天的黑棋丢回棋盒,扁着嘴,做出欲哭无泪的表情·她本生得娇俏可人,这一姿态做来,更让人想要怜惜。
坐在泽白月对面的青沂意兴阑珊地把棋子丢在棋盘上,稍微抬起下巴,用扇柄搔了搔后脑勺·“本王一直都将经纬间的对决当做战场厮杀,白月若只当闲时打发时间的游戏,那就找他下去。”
青沂手指着刚走进屋的清冷青年,冲巫玄抬了抬嘴角··泽白月见巫玄进屋,从暖榻上起身,朝巫玄盈盈一拜·巫玄淡淡地向泽白月点了下头,将披在身上的外袍脱下,丢给立在屋内随身伺候青沂的侍女。
巫玄是司命院的少司命,是大司命巫远的独传弟子,未来的大司命,谁也不敢去得罪这位身份显贵的年轻人··青沂一手撑住下巴,眼皮耷拉,他昨夜被雷雨声吵得难以入眠,又十分怕冷,后半夜睁着双眼,望着床幔脑袋清明一直到天亮。
现在他起来了,抵住困意,陪泽白月在这里下棋·暖榻的效果很好,没一会儿青沂就困得昏昏欲睡,可他现下又不能睡,巫玄让他今日留在扶风郡守替他们安排的暖阁里,等他消息。
青沂见巫玄终于来了,收起强打的精神,准备开始去会周公·巫玄说让青沂等他回来,青沂立刻做到,等巫玄回来,他去补眠··“先别睡”巫玄冰冷的手握着青沂的手腕,摇了摇。
青沂怕冷,立刻被巫玄冰凉的手给惊醒,困意瞬间飞散·“冷冷冷”青沂拍掉巫玄的手,连连叫唤,“我怕冷,你又不是不知道”青沂怨怒地瞪了一眼好友,抱怨道。
巫玄没心思与他谈这些:“青门的斥候消息来了·”·“哦”青沂收起了脸上的烦厌之色,正色道,“顾眷之没死是不是”·巫玄转头看了一眼立在一边垂眉低眼的绝色女子,而后转回头,对青沂点点头说:“我需要你派沉沧的人去追。”
青沂笑着抬了下眼皮:“对沉沧的杀手最了解的也只有沉沧的人了·”青沂把目光转向泽白月,温声道,“我把她留在这里,就是等你吩咐。
白月,有什么好的人选”·宫廷侯爵相爱相杀前世今生恩怨情仇·泽白月敛襟向青沂和巫玄行礼,声音如风拂秋水,冷冽又轻柔:“叶拂衣是蛇部副首,进入沉沧以来一直与蛇首一同训练,若论了解,白月建议派芙玉去。”
青沂扇柄在棋盘上轻轻点了下,转头问巫玄:“你觉得呢”·“最好的人选·”巫玄点头,接着又问,“是将军的意思”·青沂嘴角露出一个意味深长地笑容来,他从暖榻上站起身,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走到泽白月身边,牵起泽白月的玉手,走出了暖阁。
巫玄冷笑一声,亦走出了屋外,向另一个方向走去··天空好像漏了一块,雨不住地从天上往下漏·厚重铅云盘旋在头顶,压得人喘不过气,闷雷声滚滚而来,天地几乎成为一色。
一匹墨色的骏马在雨中狂奔,骑在马上的人一身黑色劲装,双手紧握马鞭,他的身前环着一个面色苍白的男人,男人面容清秀,紧紧闭着双眼,一身裹在青色长袍之中,长袍的领口依稀可辨用细密金线压了一条长尾狸纹。
那是风狸,是南浔国的皇室族徽,后东浔国从南浔国分出,皇室依然沿用风狸族徽··叶拂衣已经驾马不眠不休地疾驰了三天三夜·他咬牙猛踢马肚,希望能够再快一些。
当他冲进大火冲天的锦华宫时,看到的是被白冠奇等一众臣子派兵重重围住的顾眷之,年轻的东浔国国主努力稳住心神,顾眷之站在锦华宫外的丹墀上,睥睨地望着抵在他面前的刀剑,朗然而笑。
他的身后,是已被火箭矢点燃的锦华宫,六重镂空锦门火舌怒张,如若不是早先被泼了火油,凭那些箭矢是无论如何也点不燃锦华宫的门··“国主为保顾氏血脉,守东浔威仪,殒身自焚于锦华宫内,其心昭昭,其情切切,微臣痛兮、哀兮、怜兮……”白冠奇猛地跪在地上,哀嚎大哭起来。
其余臣子学着白冠奇的模样,纷纷跪在地上朝顾眷之叩首,每一个人都痛哭流涕··被大火和刀剑围住的顾眷之觉得白冠奇不愧为三朝老臣,朝堂上下皆演得像模像样。
痛兮哀兮怜兮顾眷之嗤笑,恐怕白冠奇现在是快哉,爽哉,乐哉吧·他们要逼死他,因为他们早就对世乐俯首称臣,在世乐对巫城发起第一次进攻之时,白冠奇就将消息封锁,同时上表请求顾眷之立后将顾眷之注意全部转移到白冠奇身上,白冠奇这一招铤而走险用得绝妙 。
顾眷之完全未留心到巫城出事,他甚至将叶拂衣关进警刑司里,如果叶拂衣在他身边,他也不会被白冠奇逼得走投无路··叶拂衣冷雨砸在顾眷之的脸上,顾眷之打了个寒颤。
在白冠奇逼宫的那一刻,他让身边贴身的内侍去警刑司将叶拂衣悄悄带离青门·顾眷之缓缓仰起头,任雨落在脸上,他估计时间差不多了,白冠奇只顾着逼死他,哪里还会留心警刑司里的那个人顾眷之深深吸了口气,拂袖转身,一步一步迎着锦华宫的烈火,挺直背走进白冠奇给他准备好的棺材。
热浪扑面,顾眷之青色锦衣的衣角落了火,顾眷之湿透的衣衫渐渐被热气蒸干,灼热刺痛肌肤,渐渐地越来越痛,再抬一步他就要迈入锦华宫中·顾眷之突然莞尔一笑,继位几年来他的政绩平平,连叶拂衣都说,他若分出一丁点用在丹青上的心思,东浔国虽不至于成为祖洲大国,却能打消他国觊觎之心。
顾眷之想起叶拂衣说话时的担忧神色,他是真的在替自己和东浔国担心·最后半步,顾眷之跨得决绝·“杀了他”一声尖厉可怖的声音突然响起,顾眷之的耳畔响起一阵激烈的兵戈交击声。
难道还有人想要救他么不可能,在重重禁卫军的包围下,没有任何人能救得了他的·顾眷之捏紧拳,转过身想让那个救他的人不要再做无谓的牺牲。
顾眷之感觉心底那个名字从心脏跳了出来,卡在喉咙处,他想喊那个人,却觉得对方十分的陌生··叶拂衣只身一人,携一柄长剑,自暗夜的雨中而来·清俊的脸被雨水打湿,一直束起的头发披散开来,有几缕贴在脸颊边,他的身边倒下了十来具尸体,其中有两具东浔国臣子的尸体,其余是手持刀枪的禁卫军尸体。
长剑剑锋抵在白冠奇的下巴处,叶拂衣右脚踩在白冠奇的肩上,东浔国白相浑身瑟瑟发抖,眼里带着怨毒,更多的是恐惧··“让他们给我退开”叶拂衣剑尖微抬,在白冠奇下颚上划了一道口子。
血顺着叶拂衣的剑刃滴落在地上,瞬间被雨水冲刷·叶拂衣就像暗夜中钻出的修罗,不再是昔日温润尔雅的文士··“你……”白冠奇还在犹豫,他看清楚叶拂衣只有一个人,他在赌,叶拂衣就算带着顾眷之两人也杀不出这重重包围。
叶拂衣抽了下嘴角,冷笑道:“白相爷,你知道出身沉沧的杀手一人可抵多少人马么”·“你是沉沧的人”白冠奇惊惧,身子抖得更加厉害,而后他连连摇头,似乎不信:“不不不,沉沧现任主事是世乐的青龙王,你若是沉沧的人,怎么会阻止我杀顾眷之”·白冠奇转头看了一眼站在锦华宫前不知所措的年轻国主。
白冠奇突然失了神,他想起十二年前,自己从锦华宫被前任国主轰出来的时候,裹在锦衣中的年幼皇子肉嘟嘟的小手捏了他已经显得枯槁的手,奶声奶气地对他说:“相爷您别生气,眷之去让父皇给相爷道歉去。”
真是个不谙世事的孩子,如今他长大了,依然什么都不明白·不对白冠奇又忽然猛地摇头,跟着这个孩子他什么都得不到,什么抱负都施展不了,他已经蹉跎了大半生,不想人生最后一点希望葬送在这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手里。
“白冠奇”叶拂衣踩在白冠奇肩膀的脚加重了力道··“你知道背叛沉沧的下场么”白冠奇阴测测地笑了一声,抬头直视叶拂衣,并不在意此刻他的性命掌握在对方手中。
“你知道背叛沉沧的下场么”白冠奇临死前的话语和神情深深刻在叶拂衣的脑海里·叶拂衣无论如何都忘不了·背叛的下场叶拂衣是沉沧的人,自然知道会是何种下场。
死··“吁——”骏马嘶鸣,前蹄高扬,骑在马背上的人连忙扯紧马缰,没让自己和身前的人从马背上摔落··未等叶拂衣稳住身形,一道寒光仿佛劈开了天地间浓重的铅云,架在了叶拂衣的颈边,接着第二道寒光指向了叶拂衣身前的人。
瓢泼大雨中,女子幽蓝色的眼眸里只有凌冽寒光,如她手中的剑,不给人任何犹豫的机会··“下马”女子命令道··叶拂衣只得按照女子的要求从马背上跳下,剑尖一直抵在他的下颚没有离开分毫。
叶拂衣跳下马背后,伸手把马背上的另一个人带了下来·顾眷之疲惫地看了一眼用剑对着他的杀手··“多谢·”顾眷之对叶拂衣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
沉沧暗部蛇首芙玉,自刺杀炎崆靖烈侯顾眷之失败后,她一直都未出现在沉沧,甚至在沉沧内部传着芙玉已被顾茗澜处死的消息··叶拂衣不曾想,芙玉非但没死,还被指派了任务。
“暌违许久,别来无恙·”叶拂衣凄然笑道··芙玉冰冷的眼里划过一抹转瞬即逝的诧然,她没有开口,而是直直地盯着叶拂衣的身后,眼中渐渐浮起肃然之色。
叶拂衣感觉到身后有一股无形的压力由远及近地传来,待那人走进,叶拂衣已猜到来人是谁··“将军·”叶拂衣不得转身,只能背对着顾茗澜行礼。
顾茗澜一身黑色长袍,长袍上连着的兜帽将顾茗澜的容颜遮住上半,顾茗澜修长的手指弹在腰侧的剑鞘上,发出沉闷的声音,一声一声地,就像扣在人的心脏上··“叶拂衣,我曾跟你说过,不要因情误事。”
顾茗澜伸手掀掉了头上的兜帽,露出俊朗的面容,他将目光锁在顾眷之身上,而后微微躬身向面色惨白的人行礼,“世乐御将军顾茗澜,见过东浔国主·”·顾眷之一夜亡国,逃亡多日,早已身心俱疲,如今又被顾茗澜气势所慑,只敢向顾茗澜微微颔首。
“其实我与国主也算是同族中人,”顾茗澜往顾眷之那里走了几步,与顾眷之面对面道,“国主怕是不知道吧·”·顾眷之低着头,嗫嚅道:“将军与顾允执为一脉,是主家之人。
东浔顾氏不过一脉分支,不及将军尊贵·”·顾茗澜摇头:“世过千年,哪还有主家支脉一说·元国主登高一呼自称为帝,我不过阴袭祖德,得了世乐将军一职,论尊贵,国主乃君,顾茗澜乃臣,顾茗澜终究不及国主。”
顾眷之不善言辞,顾茗澜这么一说,他一时倒不知该如何接口·虽说是他们皆姓顾,但终究除了同姓外,再无任何瓜葛·东浔国灭,其中定有顾茗澜推波助澜,再攀扯这些久远到遥不可及的同族同姓,无非是自掘其短罢了。
顾茗澜见顾眷之低头不语,轻轻叹了一声,转头看着冷雨中,一直紧张望向这边的叶拂衣··叶拂衣猛地一颤,顾茗澜的眼光锐利如剑,剜得他想避开,却又担心顾眷之而不得不与顾茗澜对视。
“想必你在东浔国做的事,国主应该都知道了·”顾茗澜淡淡地说,他感觉到身边的人抖了一下··叶拂衣咬牙,从他杀死白冠奇那一刻开始,顾眷之就知道他到底是何人。
沉沧,一个受命于世乐青龙王的暗杀组织,为世乐皇权离间诸国君臣,从诸国内部分化瓦解政权,窃取诸国情报·叶拂衣是沉沧的人,他来东浔国,来自己的身边,无非是因为他要分化东浔国君臣,为世乐出兵东浔国铺平道路,叶拂衣做到了,甚至成功的做到,而顾眷之至那一晚被白冠奇逼宫之时都未曾怀疑东浔国灭也有叶拂衣一份。
“将军,拂衣愧对王爷,愧对将军,愧对……”叶拂衣跪在地上,捏紧了拳头,昂首直视顾茗澜,“愧对对我真心之人,念将军看在拂衣促成东浔国……国灭,叶拂衣愿以一命换顾眷之一命。”
“朕不需要你救”顾眷之猛地大吼,任剑锋擦破他的脖颈,他淋着冷雨,在雨中咆哮,“朕不需要你这个叛徒救”·“叛徒”顾茗澜眉梢微抬,伸手拍了下顾眷之颤抖瘦弱的肩膀,“他背叛了沉沧,对你来说也算叛徒么”·“他背叛了你,出卖了我,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叛徒”顾眷之拼尽力气大吼大叫,挥动着手臂,像个无助的孩子,泪眼朦胧,让人看得揪心。
叶拂衣清冷的面容崩了一半,他对着顾眷之绝望地摇头,却无法辩驳一个字·彻头彻尾的叛徒,顾眷之没有说错··顾茗澜忽然对着拿剑抵着叶拂衣下颚的芙玉说:“芙玉,你背叛的还不算彻底。”
·芙玉浑身一颤,垂头对顾茗澜行礼:“芙玉知错·”·“如果你不想变成彻头彻尾的叛徒,你知道该怎么做”冰冷的雨中,顾茗澜露出一丝笑容来,他打了个响指,一匹白马从远处奔来。
顾茗澜翻身上马,将雨中的几人一一打量,最后目光落在芙玉身上,顾茗澜淡淡地道:“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马缰轻轻一抖,白色骏马迈开四蹄飞奔而去,骑在马上的世乐御将军把掀开的兜帽重新遮在头上,挡住他的容貌。
芙玉望着顾茗澜远去的背影,剑锋一转,刺入自己的手腕·一剑入骨,断筋割脉,鲜血淋漓,这只手再也不能握剑··“蛇首”叶拂衣大惊。
芙玉对叶拂衣淡淡地笑了笑,完好的左手向着另一个沉沧杀手挥了下,那杀手得令,架在顾眷之脖颈处的剑锋收起,退到了一边··“带着他快点走,不要再牵扯进这个乱世。”
芙玉把剑一点一点拔出,目光转向面露惧色的顾眷之道,“东浔国就算没有叶拂衣也会亡,乱世总不能一直乱下去·国主觉得,黎民百姓真的甘愿躲在一个危如累卵的国家里惶恐不安的度日么”·顾眷之摇头,他不懂,但觉得不该。
“是的,这个乱世要到头了·”芙玉轻轻笑道,“乱世的终结总要有些人付出,总要有些人狠心地踩着累累白骨为天下一统·当年元始帝一统祖洲死了多少人,他最终却为天下人传颂千年。
不论是东浔国,还是南浔国、炎崆国,他们终将成为祖洲一统道路上的牺牲者·这些牺牲不是不值得的,祖洲的战火燃烧了五百多年,是时候熄灭了·”·宫廷侯爵相爱相杀前世今生恩怨情仇·顾眷之还是不懂,芙玉说的他一点也不懂。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叶拂衣,希望他能解释给他听·叶拂衣与顾眷之目光相接,而后咧嘴笑了起来,叶拂衣知道芙玉的这些大道理顾眷之听不懂,顾眷之还是下意识地相信叶拂衣。
叶拂衣从泥水里站起,将顾眷之揽在怀中,芙玉说的,他都懂,他可以慢慢告诉顾眷之,纵然怀中的人现在还推拒他的温柔··“走吧,”芙玉让另一个杀手把她自己的马牵过来,“知道碧落岛么”·叶拂衣点头。
碧落海,传闻中的方外仙岛,上面隐居着诸多求仙问道之人··“去那里·”芙玉笑,“我曾经很想与一个人一同去那里,可惜现在去不了了。
你去看看,如果那里真是传说中的人间仙境,你就写封信过来给我说说·”·“好·”叶拂衣把顾眷之扶上马背,对芙玉点头,“请替我多谢将军。”
芙玉轻轻一笑,点头应允···第25章 雪色·一··扶风郡守嘴角抽搐着抿了一口茶,这已经是第四次起了个大早却没早饭吃·自从顾茗澜来到扶风,每隔十天就会在清晨走进扶风郡守的厨房,把厨子全部赶出去,一个人在厨房里忙活两个时辰,至午时才从厨房里出来。
午时后,顾茗澜会从马厩里把他的雪白的骏马牵出,拎着食盒,一人一骑驾马轻尘离去,至酉末才披星而回··“太不像话了真是太不像话了”扶风郡守鼻子里哼出一声闷气,把凉透的茶杯重重地掼在小几之上。
顾茗澜是去见墨敬之,扶风郡守是从青沂那里听来的,顾茗澜显然也不打算隐瞒任何人,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出扶风郡高耸的城门,跨过竖立在净水边刚建好的城垛,沿着河岸驾马去往古道亭。
“老爷息怒,小的已经吩咐人去街上买早饭来了,您再等等可好”今日朔风呼啸,扶风郡守裹了三层冬衣才抵住严寒,坐在桌前等着吃热乎乎的早饭。
扶风郡守自打走进饭厅就知道今日自家厨子又被顾茗澜赶了出来,饭桌上空空如也,只有一杯刚沏好的热茶·家仆偷偷抹掉额头的冷汗,腹诽那位不远庖厨的御将军,哪有一位显贵会像他那样,每隔几日就进厨房做些糕点,而且进厨房的时间刚好与扶风郡守起床的时间相差无几,就像几日前扶风郡守睡懒觉刚起,等着热乎乎的早饭上桌,结果那边厨子一脸无奈又一脸慌张地跑到郡守面前,跪在地上,一手指着厨房的方向,支支吾吾地说:“将军他……他……刚去了厨房。”
扶风郡守整张脸都扭曲了,正好青龙王青沂带着泽白月路过,折扇一展遮住自己的笑容,冲花容月貌的女子挤挤眼,说:“瞧瞧,我们的御将军今日又断了人的食路。”
泽白月嫣然一笑,落在扶风郡守眼里,分外的刺目··“混账”扶风郡守猛地一拍面前小几,从椅子上站起,脸颊两边的肥肉被气得抖了一抖,“我一定要上奏国主,顾茗澜与敌国靖烈侯私会多次,恐有作乱之心”·“大人三思啊”扶风郡守的家仆本就心慌,一听自家主子要上奏国主告发顾茗澜,吓得双膝一软,连忙跪在扶风郡守脚边直磕头。
扶风郡守踹了一脚跪在腿边的家仆:“三思我都八思了他顾茗澜第一次会面墨敬之后回来说的是什么于净河岸筑垒城垛以卫扶风,可如今呢城垛建好了,他顾茗澜非但不对炎崆用兵,每隔十天半月就与墨敬之私下会面,若说无异心,那他所为有为何”·“小的不知将军在想何事,但小的觉得郡守不该如此……”家仆瑟瑟发抖,被扶风郡守踹得肩膀发痛,他也只得咬牙。
“不该如此”扶风郡守瞪着家仆··家仆小心地点了下头,声音渐小:“大人您想想,御将军是国主亲自委命于扶风镇守,您怀疑御将军,不就是怀疑国主。
就算国主相信大人您的话,大人挑衅国主天威,大人您认为国主会对您如何”·扶风郡守不是傻子,他在扶风郡多年,虽是山高皇帝远,但作为一郡之守,诡谲朝堂还是能摸索出一二。
经家仆如此一说,扶风郡守背后不由得冒出一阵冷汗·这一代的世乐国主为政严苛,极重皇家威严,扶风郡守也有耳闻·扶风郡守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倒坐回椅子上,像个漏气的皮球,完全没了刚才的脾气。
一阵稀疏的巴掌声由远及近传来,还未缓过神的扶风郡守惊觉地抬眼,门外,一个年轻的青衣人逆光而站,嘴角带着一抹戏谑笑意,一把折扇插在领后,正迈着步子一步一步走进屋内。
扶风郡守收敛心神,努力挤出谄媚的笑容,微躬着身,从凳子上站起,迎着那人走了过去·“王爷您怎么来我这里了”扶风郡守伸手邀青沂进屋,请青沂坐在小几另一旁。
刚跪在地上的家仆从地上爬起,恭恭敬敬地给青沂奉了一杯泡着白菊的热茶··青沂含笑接过茶杯,特意看了一眼那个家仆,小啜了口茶,转头对扶风郡守道:“大人眼光不差,选了这么个心思玲珑的人伺候。”
扶风郡守顺着青沂的目光看了过去,咧嘴笑:“我这里都是粗使的下人,他也是胡乱一说,王爷可千万别当真·”·“怎么会呢·”青沂把插在衣领后的扇子拿到手上,转了一圈,笑道,“他的话说得对,郡守若真上奏国主,国主怕也不会相信。”
青沂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错愕的扶风郡守,扇柄点在小几上接着说,“御将军是与我及少司命一同来的,如果御将军有问题,我和少司命又能脱得了干系世乐的青龙王,未来的国舅会叛变世乐,怕祖洲沉入海中,也不会出此一例吧。”
青沂捧起茶杯,嘴角挂着淡笑,又抿了一口白菊茶··扶风郡守怔愣一下,感觉刚从身上发散掉的寒气又重新裹遍了全身,他今日穿了三层冬衣,仍觉得寒意彻骨。
“下官、下官知错·”扶风郡守年过四十,比青沂大了一轮,如今却像个聆听教诲的孩童,垂头低目,分外听话··青沂笑笑站起身,抬手指着躬身站在一旁的扶风郡守家仆,对扶风郡守道:“这人不错,扶风郡守愿割爱么”·“全听王爷做主。”
扶风郡守跟着站起身,弯腰向青沂行礼,一滴冷汗无声地落在了地上··转眼草木凋零,一个月前,古道亭红枫簇簇,一个月后,红枫飘零·偏窄的小径上,落满了红叶,昨夜一场骤雨,将枝头的枫叶吹落。
顾茗澜一身白衣,骑在雪白的骏马上,缓步走在小径上,片刻后,低徊的笛声响起,似乎是在引着小径上的一人一马往前头行去··古道亭不再是墨敬之搭起的简陋茶棚,一个月前,墨敬之亲手垒了一个石桌,两个石凳,只差一个遮挡的亭盖,就是真正的古道亭了。
顾茗澜把马系在小径旁的一棵枫树上,那棵枫树被马缰磨出了痕迹,白马安静地在枫树旁站着,似乎已经习惯了与这枫树相陪··吹笛的人见等的人来了,没有收起笛子,反倒吹得更给劲。
顾茗澜把食盒放在石桌上,看了一眼跟前得石凳·昨夜骤雨,石凳上应该有积水,顾茗澜面前的石凳干干净净,顾茗澜嘴角一挑,径直坐在了石凳上··墨敬之手指按在笛孔上,闭目吹笛,笛音清冽,如初春溪水,寒凉却不刺骨。
墨敬之表情轻松,这些日子来,他就会在古道亭吹笛等候顾茗澜带着糕点前来,似乎已经成了习惯·他本以为昨夜那场雨到今日都不会停,未想清晨起身,雨水渐止,冬日暖阳升起,遂连午饭也未吃,披衣出门,携一管竹笛,牵一匹瘦马,从净水河畔吹笛缓步而行,早早来到此处。
一曲终了,吹笛的人抬眼,褐色的眼眸里满是得意·顾茗澜知道墨敬之的意思,这人还是一样的孩童脾气,多年未改·顾茗澜抚掌轻笑:“好曲,好曲”·“如何好”竹笛在墨敬之手中转了个圈,竹笛端挑起食盒的盖子,一股清淡的香气自食盒中弥散开来。
“笛音初似赤足蹚水,间或有林间鸟鸣,还有呦呦鹿鸣,后半如遨游于天,如临风仰望苍穹,高广远旷,实乃好曲·”顾茗澜说··墨敬之抽回竹笛,抬眼看着对面说话时面无表情的人,低低地笑了起来:“御将军的恭维我都听出茧子来啦。”
“侯爷问在下的·”顾茗澜回击··墨敬之撇嘴,顾茗澜永远都是这么不甘心,总不愿顺着墨敬之的脾气·若说墨敬之是贵胄子弟,那顾茗澜比起他,这二十多年里,在世乐学得倒是一丝不落。
“这次的糕点不是你做的吧·”竹笛点在食盒盖上,墨敬之问道··顾茗澜的眼里划过一丝诧异,转瞬间,他恢复了神色,点头:“什么都瞒不过靖烈侯。”
墨敬之不屑地轻哼一声道:“芙玉毕竟在我身边十多年,这些糕点的做法都是我教的,我会闻不出来”·“我记得靖烈侯的属相不是狗。”
顾茗澜用手扫开了墨敬之按在食盒上的竹笛,掀开食盒盖,从食盒里捻了一块糕点,递到墨敬之嘴边,“你自己不吃,我喂你如何”·墨敬之凑到近前,连顾茗澜的手指都含在口中,舌尖顺着顾茗澜的手指轻轻舔过,而后把糕点咽下,末了吮了一下顾茗澜的手指。
顾茗澜蹙眉,却并未用力收回手指·这几次见面,墨敬之总是想方设法的吃他豆腐,顾茗澜已见怪不怪·刚才墨敬之的挑逗让顾茗澜差点失了心神,顾茗澜轻轻摇头,面前这个男人对他的感情太过赤/裸,纵然他对墨敬之也有那么一丝感情,却不喜墨敬之的无聊。
“可惜啊,”墨敬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要是你做的,这口糕点就更美味了·”墨敬之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嘴,戏谑地看着顾茗澜··顾茗澜跟着笑:“是啊,我刚就该在手指上涂满毒/药的。”
“你又想毒死我啊·”墨敬之嗤之以鼻···第26章 雪色·二··暮色将沉,浓云渐渐在天边铺成一片,合着夜色,将最后一点白昼染成了墨色。
一片雪花飘落在石桌上,接着第二片落下,第三片……纷纷扬扬的大雪悄无声息地从天空飘落,瞬间把大地融为一片雪白·这是今冬的第一场雪,雪入地而不化,过一夜怕也积起来了。
墨敬之在雪快要在石桌上覆盖一层的时候把食盒里最后一块糕点塞入了口中·他边吃边说:“冷雨接大雪,今年的冬日这兆头可不好·”·“是么”顾茗澜拿眼睨他,淡淡地问。
“哦,我忘了你不信这些·”墨敬之摊手,从石凳上站起,雪瞬间落满了石凳,墨敬之想坐也坐不下来了·拍了拍身上落的一层雪,墨敬之又替顾茗澜把肩头的积雪给掸掉,眼眸里的锐利尽去,只留下一眼望不见底的深褐色。
顾茗澜撇开头,也从石凳上站起,顺手把食盒提在手里·他笑了笑,手指弹了下悬在腰间的佩剑上,眼中骤然聚起一抹寒光:“侯爷,我们已经耽搁了一个多月,是时候有个了结了吧。”
墨敬之翻了个白眼,嘿嘿笑道:“这一场雪如期而至,你应该很欣慰吧·”·顾茗澜点头:“幸甚·”·顾茗澜话音刚落,一道冷剑风席卷而来。
隐在鞘中的长剑迎击刀风,铿然琤鸣声后,一墨一白两道人影已错开了身位··墨敬之的短剑与顾茗澜的长剑剑锋相互对准对面的人·握着短剑的人嘴角弯起一个得意的弧度,墨敬之说:“北漠怎么会出兵救炎崆呢御将军这步棋下的有些多余。”
“多余”顾茗澜眉梢一抬,手中食盒化为粉碎,如他与对面人之间的羁绊,终会被这场白雪覆盖,进而冰封,永远不会再被翻出。
“炎崆靖烈侯一向自负,怎会借助异族兵力何况北漠人的心,大得很·”最后三个字,顾茗澜加重了力道··墨敬之眼里亮起一抹光,飞扬的白雪中,一身宽袍墨衣的男人收起脸上惫懒的神色,脸色渐渐转为阴沉,墨敬之摇头,似笑非笑:“怎么会呢我在东浔国那里走的那步棋不是被你截住了么,我怎么会不想借助外力呢”·他紧紧盯着顾茗澜,顾茗澜的眼角有一丝诧异神色,墨敬之又道:“乱世有乱世的规则,我的自负与这乱世又怎能相合就算御将军,你一向心思敏锐,该取舍什么你心知肚明,但是这一次,这步棋你真走对了么”·宫廷侯爵相爱相杀前世今生恩怨情仇·顾茗澜望见墨敬之的笑容,心瞬间冷了下去。
他算错了墨敬之从一开始就未对东浔国寄予太大的希望,就像谁都不会相信,懦弱的顾眷之会答应邻国炎崆借兵·谁会把卧在榻边的猛虎当成朋友·“炎崆无兵可借,世乐亦无兵可借。
这一场在冬日里的战斗,我们只能靠自己了·”墨敬之的短剑在虚空中划出一道森冷寒光,瞬间隐没在他的腰侧·“御将军,放手一搏吧·敬之恭候”墨敬之微微弯下腰,向沉默立在雪中的人丢下一句战书,而后他转过头,把系在树上的马缰解开,翻身上马,走入雪幕之中。
悠扬的笛声传来,起初是轻轻的徘徊,随后突然拔高,清越激昂,似一把利剑刺入人跳动的心脏··一场放手一搏的战斗么顾茗澜冷笑,他筹谋一个多月,全然无用。
墨敬之早在他下第一步棋的时候就对他整盘棋要落子的走向了然于胸·墨敬之,这个惫懒的炎崆靖烈侯,心里通透如镜·顾茗澜握紧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砸向那张石桌,轰然一声,石桌应声碎为两半。
他收剑回鞘,跃上白马,朝相反的方向驾马而回··握着马缰的手不停地颤抖,顾茗澜深深地吸气,又缓缓地呼出,他没有一丝把握胜得过墨敬之·在雪落的时候,他觉得未来的一切都在自己的盘算之中,可当墨敬之将剑锋对准他的时候,顾茗澜知道在这一场波涛暗涌,没有硝烟的两人战场上,他输得一败涂地。
但这又如何顾茗澜镇定心神,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世乐必将一统祖洲·泽白月给青沂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酒酿丸子,又给双手拢在袖中,坐在窗边望着窗外纷纷扬扬飘落的雪花,沉默不语的巫玄也盛了一碗搁在面前。
青沂把泽白月刚端给巫玄的那一碗酒酿丸子拿到泽白月面前放下,对着泽白月挤了挤眼,又用扇柄虚空点着巫玄道:“他那么冷,再热的东西也暖不了他,不如你自己吃。”
泽白月莞尔一笑,如雪后暖阳:“少司命喜欢吃什么,我让小二去做一些来·”·“不麻烦姑娘·”巫玄望着窗外落下的飘雪,看也不看泽白月。
泽白月悻悻地看了一眼青沂,巫玄这样也不是第一次,司命院的司命们一个个冷若冰霜,生人勿近,泽白月也就不再讨好这位未来的大司命·青沂舀了一颗丸子递到泽白月嘴边,凑近泽白月,眼角余光落在看着窗外雪花飘落的巫玄身上,温声道:“白月,下次你点什么就只点我和你的那一份,少司命对点心、甜食一丁点也不感兴趣。”
泽白月咬了一口酒酿丸子,酒味清甜又不呛人,丸子软糯可口,皮薄馅实,咬破的雪白面皮内,流出浓郁的黑芝麻,口齿留香·泽白月冲青沂甜甜一笑,接过青沂手中的汤匙,自己吃了起来。
吃完后,泽白月舀了一颗自己碗里的丸子递到青沂面前··青沂一怔,而后笑着接过了泽白月递来的汤匙,一口吃下了甜糯的丸子·巫玄的目光一直望着窗外,暮色已沉,扶风郡内挨家挨户点上了灯,绵延数十里,犹如一条盘卧的巨龙。
扶风郡过夜郡门便会落锁,青沂他们选的这家店离郡门不远,哗啦哗啦的落锁声能清楚传到耳中·巫玄所望的方向,正对扶风郡门·青沂跟着巫玄看向郡门那方,而后转头对正在一口一口吃着酒酿丸子的泽白月说:“白月,你可要记住了,少司命爱吃清淡的,御将军爱吃甜的。”
泽白月点头:“白月知道御将军爱吃甜食,将军还会做糕点呢,做糕点的手艺可是祖洲一绝·”·“这你也知道”青沂睁大眼。
泽白月得意地抿了下唇,笑道:“可惜白月没尝过,王爷您尝过么”·“尝过”青沂点头,抬手指着沉默无语的巫玄说,“他也吃过。”
“少司命不是不爱吃甜食么”泽白月水灵灵的眼睛里满是讶异··“吃过之后就再也不吃别人做的甜食啦·”青沂扇柄在手掌中一敲,笑嘻嘻地道。
泽白月扁了下嘴,不愿再理青沂,继续埋头吃酒酿丸子··一阵轻快的马蹄声传来,一匹白马上,御者轻轻弯下腰,贴着下落的城门冲进了扶风郡内·因为马速太快,守城的士兵们怔愣片刻,立即从城门前追了过去,城墙上的弓箭手们已经拉弓准备射箭,对准了飞驰入城的马上人。
“不许射箭不许射箭”不知是谁大声一呼,止住了即将离弦的弓箭··沉默的人眼角终于有了一丝亮色,巫玄轻轻眨了下眼,波澜不惊地道:“御将军败了。”
“什么”青沂不明白巫玄的意思··巫玄转过身,看了一眼面前凉透的酒酿丸子,把双手从袖中拿出来,捏起汤勺,舀了一颗酒酿丸子,咬了一口。
青沂目不转睛地看着巫玄皱着眉把丸子吃下去,一直吃掉碗里所有的丸子,巫玄放下碗,从凳子上站了起来·“走吧,回郡守府·”·巫玄头也不回地走下酒楼,青沂与泽白月两人大眼瞪小眼,转瞬跟了上去,泽白月跟在青沂身边,压低声音道:“王爷不是说少司命不喜欢吃甜食的么,这一口口吃得还真快。”
青沂干笑一声,望着雪幕中越走越远的人,摇头道:“出事了,他吃什么都一样·”·泽白月不解地撇撇嘴,据说世乐司命院的司命们每一个都极其神秘,泽白月起初见到巫玄的时候觉得此言过虚,如今看来,传说非假。
·顾茗澜连夜召集天羽军将领,布置城防·青沂与巫玄则安静地坐在一旁,泽白月一个人百无聊奈地坐在扶风郡守的花园里看夜雪·风灯在夜风里摇摇晃晃,灯火明明灭灭地照在她出尘的容颜上,如误落凡尘的仙子,淡雅而缥缈。
一身宫装的女子左手提着风灯,顺着曲曲折折的回廊,走到泽白月面前··泽白月抬头,女子妖娆的面容上带着一丝淡淡的哀愁与清冷,她的右手腕上缠着纱布,左手的风灯被她随手挂在了枯落的耘浮枝上。
泽白月对她嫣然一笑:“玉姐姐找我有事”·芙玉坐在泽白月的身边,纤细的后背靠在回廊内的美人靠上,轻柔地笑了笑:“他们要谈许久,殿下要一直等着么”·听到“殿下”二字,泽白月柳眉微微蹙了一下,瞬间舒展开来,她脸上还带着笑,如春日绽放的梨花,泽白月挽起耳边垂下的乌黑发丝,说:“白泽早就没了,要是被人听见,我可没好日子过。”
芙玉叹了口气:“殿下,纵然白泽在五百年前就从祖洲上消失了,您也是白泽最尊贵的公主·”·“你想说什么”泽白月收起嫣然笑意,眼里有泠泠寒光。
芙玉手肘撑在美人靠的扶栏上,一手托着下巴,轻笑:“这是乱世,公主不觉得是个好机会”·“让我利用沉沧的力量去复国么”泽白月冷笑问,“泽牧若都做不到的事情,我泽白月又能做到么”她伸出手,一片雪花落在手上,渐渐化为刺骨的雪水。
“泽牧若不该爱上那个女人,”芙玉淡淡地道,她看着园中的飘雪,千年前的乱世仿若透过雪幕重重叠叠地浮现在眼前,“明明知道她只可能是天缗的女人,泽牧若还要去爱她。
明明可以挟持那个女人逼元始帝放弃白泽,可他却没有,错失了大好机会·”·泽白月轻轻看了一眼芙玉,眼神中有惋惜,更多的是不屑一顾·“磐峻说,你那日放过顾眷之时说,这个乱世将有人来终结,现在你如此劝我,你到底哪一句是真”·芙玉转头直视泽白月,目光坚定:“芙玉只要白泽国。”
“不可能”泽白月站起身,如一朵开得火烈的赤榴花,“乱世即将终结,我要成为终结乱世的一柄利刃,这是水神的指引。”
“水神”芙玉冷笑,也站起身,她双手按在泽白月肩头,嘶吼道,“水神如果真的存在,为何在白泽覆灭之时她不来救白泽”·“因为她对泽国人十分失望”泽白月咬牙,缓缓抬起头,直视着芙玉,眼里有冷酷,也有轻蔑。
芙玉松开了手,不解地看着泽白月,一步一步往后退··泽白月舒了口气,淡淡地说:“玉姐姐,沉沧已对你仁至义尽,你……保重·”·“殿下……”·“我说了,我叫泽白月”泽白月恨恨地瞪着她,目光又转瞬变得柔和,“把你的密银徽交出来,然后永远的离开我眼前。
还有,不要妄图投靠墨敬之,赤陇郡边全是世乐的天羽军·”·【传说·二十九】·顾敛在搜集隐后历史时听闻这么一则传说——在白泽覆灭前一年,元始帝与青龙王还有一位少女一同微服来到当时白泽都城所在沆湘郡,三人曾与当时赋闲在家的泽牧若一见如故。
泽牧若对那位少女更是青睐有加·一年后,白泽国灭,泽牧若暗中潜入天羽军中,偶遇那名少女,少女见泽牧若一身装扮便知泽牧若为何而来·少女毫无惧色,凛然以对,泽牧若最终从天羽军中退走,并未以少女威胁元始帝及青龙王。
顾敛几经搜寻,细加考证,那少女即为元始帝第一位皇后,青龙王青葚的妹妹——青萝···第27章 雪色·三··云鸾盘腿坐在毡垫上,他捧着一碗热乎乎的马奶,哈马尔给他的马奶里添了一丁点浓郁的北漠烈酒,一碗喝下去,能驱散体内的寒气。
刚从雪地里驾马而回的内陆世子一口一口抿着香冽的马奶酒,他深黑的眼睛望着掀开的帘子外的皑皑白雪·他从未见过这么大,这么厚的雪,就像给大地盖上了一层厚实的羊毛毯子。
穿着鲜红马步裙的少女坐在一旁,正在穿针引线,给云鸾织补新的过冬夹袄·少年长得太快了,哈马尔一年前给云鸾做的袄子今年已经不合身了·拇指压在线头上,绕了几圈,哈马尔贝齿咬住细线,捏针的手轻轻一扯,线就断了。
把针插在一团线球上,哈马尔拿起手中刚做好的冬袄,抖了一抖·冬袄上,在胸前绣了一只展翅的雪白极乐鸟,它踩着金丝勾勒的祥云,直飞冲天·这是按照云鸾刚来北漠时,那件溅了泥点的白色短衫上的图案绘制的,云鸾夸赞哈马尔绣得惟妙惟肖。
“世子,来试试您的新袄子,看合不合身”哈马尔比云鸾大两岁,少女发育比少年要快,如今她已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少女·云鸾转过头,望着笑逐颜开的哈马尔,有一瞬间,云鸾觉得自己离开世乐真的很久了,久到这个女孩都长成了女人,再过几年哈马尔就要嫁人了吧。
哈马尔见云鸾盯着她,摸了一下自己的脸,疑惑问:“我脸上有东西么”·云鸾摇头:“哈马尔,你什么时候嫁人”·“世子……”哈马尔的脸一瞬间就红了,像北漠秋日天空上的太阳,耀眼却不炙热。
“您说什么呢,哈马尔会一直陪着您的·”哈马尔羞答答地小声说··云鸾咧嘴笑:“女孩子总要嫁人的,你总不可能嫁给我·”·“为什么不可能”哈马尔忽然抬头,她的眼睛不像内陆少女那般莹润,却像北漠的忘忧花,迎风而动,分外喜人。
云鸾依然盘坐在毛毡上,借着双腿的力量往哈马尔那边挪了几步,放下手中的濯银碗,指着自己道:“我是世乐人啊,你嫁给我,难道要跟我回世乐么”·冷风从掀起的帘子里吹进屋内,如一柄寒刀,将帐篷内暖和的温度给劈成了左右两半。
哈马尔怔愣地看着一脸严肃的云鸾,紧紧抿着唇,最终摇了摇头:“哈马尔不想离开北漠·”·“那就对了,”云鸾双手按在膝盖上,郑重地说,“哈马尔,千万不要嫁给皇族的子弟。”
“哈马尔知道了·”哈马尔点头,羽睫上有晶莹的泪光,忽然她扬起脸,把手里的袄子递给云鸾,笑着说,“世子,试试衣服吧,您身上那件已经不合身了。”
·“是么”云鸾看了看今天穿的那件夹袄,夹袄的确显得有些短,他以为是自己没穿好,用手拉了拉衣角,仍然不够。
哈马尔噗嗤笑出声来,云鸾拙手笨脚的模样着实好笑,她站起身来,也让云鸾也一起站起来,仔细替他解开短衫上的纽结,把那件嫌小的夹袄给脱了下来,换上了新做的那一件。
宫廷侯爵相爱相杀前世今生恩怨情仇·“哈马尔你是怎么量出来我身长的啊”云鸾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自己身上的夹袄,长度适中,暖和合身,尤其是选用的雪色皮料,云鸾更是喜欢得不得了。
哈马尔两侧脸颊各飞起一道绯霞,她笑着说:“哈马尔都照顾世子六年了……”·“六年了……”云鸾点头,深黑的眼瞳里有落寞的神色,“不知道世乐怎么样了。”
他低叹,将最后一抹担忧藏回了心里··“世乐与炎崆对战于净水畔,前日刚发起第一场冲击,世乐天羽军三万出战,炎崆墨骑一万迎击,两方都只为试探敌情,只战了两个时辰,纷纷退兵,这一战两方损失轻微,算不得一场战斗。”
沙扬刃沐着风雪,走进了云鸾的帐篷里··哈马尔见是沙扬刃,连忙向沙扬刃行礼,躬身退在了一旁·云鸾怔怔地看着迎着自己走来的北漠七王子,脑中全是沙扬刃刚才说的话。
世乐与炎崆,祖洲乱世十七国中实力最强的两国,终于兵戎相见·第一场战役,并未给诸多人留下印象,两方领军者不过以此相互致礼··沙扬刃走过云鸾的身边,盘腿坐在羊毛毡上,抬头望着还怔愣的人,又转头看了眼哈马尔,示意哈马尔先退下。
哈马尔向帐篷内的两人各行了一礼,退出了帐篷,顺手将云鸾为了看雪掀起来的门帘盖了回去,挡住了帐篷外肆虐的风雪··屋内又恢复了寂静,云鸾也盘腿坐在了羊毛毡上,他穿着哈马尔新缝制的雪白短袄,胸口金线勾勒的极乐鸟双翅似乎展得更开,衬着云鸾白皙的脸颊,这个十六岁的少年好像从云端而来。
不再是刚才雪团般的人儿,云鸾冷下了脸,只有与沙扬刃独处时,这个少年的眼里才会流露出大人般的睿智··“东浔国已经彻底从祖洲上消失了”云鸾捧起哈马尔刚热好的银壶,给沙扬刃拿了个濯银的碗,倒了一碗热腾腾掺着酒的马奶给沙扬刃。
沙扬刃点了下头,接过云鸾递来的碗·他已经是二十岁的青年,下巴上有淡淡的胡渣,给他英俊的脸上增加了一点男子气概·他今日穿着褐色的皮袄,腰间那把古黑弯刀被他背在了身后,皮靴上全是泥水。
云鸾站起身,走到帐篷门边,想掀起刚放下的帘子··“你喜欢雪”沙扬刃一手拎着暖壶,一手端着濯银的碗,从毛毡上站起来,走到云鸾身边,望着层层叠叠铺满大地的皑皑白雪,给碗里倒满了马奶酒。
纯白的马奶酒溢出浓郁的酒香,帘外冷风习习,云鸾捧着暖和的银碗,收起了眼里的戾气··“沧落从来看不到雪,雪落地即化,有一年冬天下雪了,母亲牵着我在花园里,跟我说等今夜雪堆起来,明晨带我去堆个雪人,我一夜都望着窗外,可是雪只落了前半夜,后半夜我悄悄从出门看的时候,雪都化了。”
云鸾眼里显出了孩童般的喜悦,说到最后又笼上了淡淡的失望··沙扬刃目光一直徘徊在云鸾身上,等云鸾说完,沙扬刃说:“你知道雪人是什么样”·云鸾摇头,蹲下身,抓起门边积起的雪:“母亲说过一次,但……我记得不太清了。”
胳膊上传来一阵不轻不重的力道将云鸾拉了起来,沙扬刃把银壶随手丢在地上,拉着云鸾走出帐篷··“你做什么”云鸾挣不开沙扬刃的手,被沙扬刃拖着,一脚深一脚浅,踉踉跄跄地被沙扬刃带着不知去哪里。
沙扬刃不说话,皮靴上踩了一脚的雪,云鸾跟在他在雪上踩出的脚印跟着,雪白色的皮靴上只沾了一点点泥水·云鸾想起第一次见沙扬刃的时候,他踏马来到自己的身前,马蹄踩在泥水中,溅了他一身的泥点。
六年过去,沙扬刃对他依然不冷不热,每次来找他都是商量争权之事,沙扬刃的野心只展露给了云鸾看,而云鸾的野心呢他被云轩送离重华宫的时候,云轩对他说得话他清楚的记得,云轩说:“我一定会接你回来,那时候你不叫云鸾,而应该叫天鸾。”
对上云轩决然而又坚毅的目光时,他突然想原谅这个赐死了他母亲的男人·然而,这个男人永远都无法弥补云鸾失去母亲的痛苦,当朝廷众臣让云轩将他送去北漠的时候,云鸾觉得松了一口气。
“世子,相信你父亲的话吧,”在他乘坐的车辇将要驶离沧落城门的那一刻,他的老师,世乐御将军在他的车窗边低声说,“也请相信我,会让您登上那至极之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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