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洲]天下白衣 by 承君诺(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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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洲]天下白衣 by 承君诺(5)
·“传令下去,命各军备足粮草马匹,明日鸡鸣之时准备渡净水”云鸾收回了飘远的眼神,缓缓地呼出一口气,既然无论如何都要走上这条路,他希望能尽快地与沙扬刃走到同样的位置之上。
沙扬刃挥手屏退了赤宫里的大臣们,今日的朝会让他异常烦闷,等赤宫内所有人都退了下去,被门帘遮挡的阳光一闪而过,随后一头一人长的灰狼蹿进了赤宫内,直扑向还未从王座上站起身来的人。
沙扬刃一把接住扑上来的灰刃,揉了揉灰狼脑袋:“知道你的主人不要你了,就赶紧往我这里蹭,若不是心疼你是云鸾养大的,我早将你放逐荒野,自生自灭去了·”他说是如此说,眼里却满是笑意。
灰刃好似听懂了沙扬刃的话一般,脑袋往后一缩,幽蓝色的眼眸痴痴地望着沙扬刃,两双幽蓝色的眼睛对望,沙扬刃看着面前没了主人的可怜灰狼,笑了起来:“我把你的主人放出去了,现在却把自己锁在了这个偌大的牢笼里,如果你真的想离开,我就放你走如何”·灰刃“嗷呜”了一声,毛绒的尾巴直摇,好像是在拒绝。
沙扬刃被灰刃讨巧的模样逗乐,又给灰刃顺了顺毛,拍了下灰刃的脑袋,从王座上站起·灰刃乖乖地跟在他的身边,跟着沙扬刃走出了赤宫·北漠秋光锐利,洒在沙扬刃的身上,腰侧悬挂的碧色玉石发出泠泠光芒。
迎着沙扬刃走来的男人阴翳的眼眸动了动,墨敛之向沙扬刃行礼,看了眼跟在沙扬刃身边的灰狼,嘴角压住了一抹笑意··“参见大王·”墨敛之右手握拳贴在胸前,向沙扬刃行礼。
“怎样了”沙扬刃仰头望着碧蓝的天空,问道··“世子回到扶风立即攻打炎崆赤陇郡,仅半月破城而入·同一时间顾茗澜于萱芷郡领三万天羽军渡过净水,攻陷北扬郡,世乐军队形成南北合围之势,睢阳郡守军已退至炎京边防。”
墨敛之道··“真快·”沙扬刃长长地叹了口气···第57章 破冰·一··墨衣深从梦中惊醒,昏暗的宫殿里,没有一丁点声响。
他仰躺在榻上,抬头望着垂悬而下的墨色帷幔,第一次觉得炎崆崇尚的墨色是如此的沉闷、可怖·夜太过寂静,墨衣深能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然而这一片寂静让墨衣深不由得锁紧了全身,周围太静了,但他受不了这样的安静。
宫廷侯爵相爱相杀前世今生恩怨情仇·“阿笃”墨衣深终于受不住殿内的寂静,从榻上走了下来··“国主,阿笃在·”名叫阿笃的内侍匆忙地从重重墨色帷幔中跌跌撞撞地走过来,他的手里捧着一盏琉璃灯,剔透玲珑的琉璃灯罩将灼灼灯火罩住,温暖的灯火柔和地照在墨衣深身上,让慌神的人松了口气。
墨衣深敛眉看了眼阿笃,转身走向四扇殿门前,他推开了紧闭的大门,寒风瞬间贯入殿内,阿笃不禁打了个寒颤·如今已到了涂月,世乐天羽军围城有一个多月,炎崆只剩下这一个小小的皇都,不知还能撑过多久。
从昨日开始,传遍了皇都内的喊杀声突然没有了,原本习惯了这些声音的人心头飘着重重疑虑,就连一向镇定的国主墨衣深也失了镇定··“靖平侯那里有没有什么消息”墨衣深试图越过高高的城墙,希望一眼就看见城墙外替他阻挡了天羽军一个多月的将军,如今他也只剩下靖平侯舒忝白了。
阿笃担忧地摇了摇头:“从昨日黄昏喊杀声停了下来,到现在都未接到过侯爷的消息·”·刚松下的心口蓦地收紧,墨衣深紧紧捏住了身后的门栏,他并非是不了解战场的君主,昨日喊杀声停止的时候,墨衣深差不多猜到了舒忝白已经被俘或是……墨衣深忽然觉得脑袋快要裂开,他筹谋了多年,终于借世乐的手拔除了顾风睫留在炎崆最后的一脉,即使他做好墨敬之一死,炎崆再没可以震慑世乐之人,但他自信舒忝白是接替墨敬之最佳的人选,然而似乎是在嘲笑他一般,舒忝白的确是最优秀的将领,可舒忝白却不了解顾茗澜,从交战开始,舒忝白就输了·“国主”见墨衣深脸色紧绷沉默不语,阿笃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
墨衣深回过了神,脸色缓和了些,他直起身子,声音沉稳,犹如昔日临朝时面对参拜百官一般,对阿笃说:“替孤更衣·”·“诶”阿笃先是一怔,随后明白了墨衣深的意思,忙俯身下拜,“阿笃遵命。”
阿笃提着风灯走在前面,墨衣深穿着一身绣着金色龙纹的墨色锦袍,头戴盘龙玉冠,走出了被炎崆墨骑守护的皇都··皇都外,手举火把的天羽军笔直地站在云鸾身后,火光将整个炎崆皇都照亮,犹如白昼。
骑在白色骏马上的银铠青年眯着眼,好整以暇地望着缓缓洞开的皇都城门,从门里先是走出了一个提着风灯的内侍,而后是那个年少有为的炎崆国主··见到墨衣深,云鸾嘴角边露出了锋利的笑容。
年少有为也不过如此而已·墨衣深终究只是一个死守一国的君主,若无睥睨天下的决心,最终只能是被他人踏在脚下的蝼蚁罢了··“见过世子殿下。”
阿笃提着风灯,往云鸾那方走了几步,跪地行礼·墨衣深则站在皇都城门外,他的身后是炎崆最后一百墨骑军··云鸾淡淡地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内侍,微微俯低了身子,纯黑的眼眸里一抹不屑落在了远处墨衣深的身上:“你家主子要你来交降表么”·阿笃抬起头,昂首望着云鸾,字字清楚地说道:“国主让阿笃询问世子殿下,靖平侯安在”·“安”云鸾哈哈大笑,好似是听见了最大的笑话,“一个他国败将,还指望着他能平安么”说罢,云鸾示意身后一名天羽军出列,那名天羽军走到阿笃面前,将手里的墨色方形漆盒放在了阿笃面前,又退回了军中。
就在那名天羽军将墨色漆盒拿出的刹那,云鸾注意到对面凛然的人脸色微沉,瞬间又消失不见·云鸾嘴边玩味笑意更浓,他手指着阿笃面前的墨色漆盒,不以为然地道:“喏,你们的靖平侯就在这里。”
阿笃怔怔地捧起放在膝边的盒子,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墨衣深,墨衣深向阿笃点了个头,阿笃再次俯身下拜,向云鸾行礼:“多谢世子殿下·”就在他要捧起漆盒退回去的时候,一道寒光一闪而过,阿笃捧着的漆盒滚落在地,旁边还有阿笃睁圆双眼的头颅。
墨衣深双手收紧,冰冷的眸光刺向骑在马上的人,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世子欲王天下,随意虐杀他国使臣,世子就不怕骂名加身么”·云鸾翻身从马上跃下,走到阿笃滚落的脑袋边,他雪白靴子踩在阿笃的脑袋上,俯身将漆盒捡了起来,伸向墨衣深。
云鸾满不在乎地道:“如果国主有诚意与我一谈,这名小内侍又怎会枉死国主,你还要再派人来与我谈判么”说着,他眸光一凝,冷酷的眼神在墨衣深身后的墨骑军上扫过,逼得墨骑军纷纷躲开了云鸾的目光。
墨衣深不用看也知道身后的墨骑军都是何种神情,天羽军围城一个月,早已耗光墨骑军们的勇气,七万墨骑军一个月内只剩下不到百人,而他们的对面,是十万天羽军墨衣深一步一步往云鸾那方走去,他收起了脸上的厉色,眼中毫无畏惧,他已经输了炎崆,还怕再把命输掉么·待墨衣深走至自己身边三步外,云鸾把伸向墨衣深的漆盒收了回来,他蔑笑道:“国主如今想拿什么换一个死人的脑袋”·墨衣深目光紧紧盯在云鸾手中的漆盒上,良久后,他忽然大笑一声,扑通跪在云鸾脚边,仰头望着云鸾:“世子想怎么换”·云鸾收紧了眼神:“一命换一命如何”·“可以。”
墨衣深断然答应,他向云鸾伸出手,“世子可以把靖平侯还给我了么”·云鸾脸上玩味的笑意忽然消失,他看着跪在自己腿边的人,觉得无聊了起来。
墨衣深不该是这样的回答,也不该是这种云淡轻风的表情,明明他失去了全部,却好像一点也不在乎··“你以为这么简单”云鸾暴躁地一脚踢在了墨衣深的肩头,以墨衣深的高傲,绝对不会容忍自己这一脚。
可是墨衣深只是咬牙忍住了肩头上的彻骨之痛,墨衣深仍旧抬起头,目光盯在云鸾手中捏紧的漆盒上,再一次重复:“请世子将靖平侯的首级还给我·”·“我说过要你一命换一命”云鸾漆黑的眼眸渐渐退去了色彩,从瞳仁中央渐渐发散出一抹白色,好像落入了墨色中的白色染料,将所有的黑色都染白。
“你不死,我怎能把舒忝白还给你”云鸾狂躁地笑了起来,在夜色中听上去分外刺耳··墨衣深眉头高挑,看着突然陷入癫狂的云鸾,隐在袖中的匕首跃到手中,灼灼火光中,寒光乍起,铿然一阵金属交接声响,墨衣深不可置信地捂住自己的脖子,鲜血从指缝中如决了堤一般流淌而出:“为……”他张了张口,却只说出了一个字,便再没了声音。
淡碧色的光芒围绕在云鸾周身,狂乱的人渐渐安静了下来,青沂折扇合起,扇端点在云鸾眉心处,左手长剑端落下一滴赤红色的血珠·泽白月站在青沂身后,右手贴在青沂后背,涂月的寒风中,泽白月额间竟是冷汗涔涔。
巫玄双手拢在袖中,碧色的光芒中,他清冷的面容显得更加沉静,好像一块冰··白色光芒渐渐退去,云鸾的瞳仁又恢复了往日的纯黑色·青沂松开了手,夸张地喘了一口粗气:“还好赶上了。”
泽白月撤掌后退,脚下一个趔趄,巫玄近前一步,扶住了摇摇欲坠的女子·“多谢少司命·”泽白月不敢劳烦巫玄,往前走了一步,向巫玄欠身做礼。
巫玄点了下头,越过泽白月走到云鸾身边,淡淡地道:“世子今日有些冲动了·”·云鸾低头看了眼已经气绝的墨衣深,眉头深锁,疑惑地道:“我竟没控制住么”·青沂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身边的冷漠不语的巫玄,自从回到祖洲后,云鸾出现“异瞳”的时候越来越多,在北漠,云鸾的“异瞳”可以由他自己控制,而回到祖洲后,云鸾竟渐渐不能控制“异瞳”,若非巫玄从巫远处得知控制“异瞳”需水神、火神及风神三灵,恐怕此刻云鸾早已收不住手。
巫玄撇了一眼云鸾手中的漆盒道:“幸而‘异瞳’之力还不够强大,也幸而伏眷之灵尚能克制曜舜之灵,但‘异瞳’之力总有一天会爆发,若不尽快以三神之灵遏制‘异瞳’的力量,只怕……”·云鸾挥手止住了巫玄,火神之灵藏在炎崆皇都之内,他只差一步就能得到。
风神之灵在南浔,至于水神之灵……云鸾低头看了看青沂腰侧悬着的青龙玉玦,又将目光转向了面色微白的泽白月·“速速进入皇都”云鸾将手中的漆盒放在墨衣深身边,重新跨上白马,领身后天羽军直驱炎崆皇都而去。
仅剩的百人墨骑军的哀嚎声片刻便淹没在阵阵马蹄声中,青沂低头看了眼面前的炎崆君主,解下了身上的披风,盖在了墨衣深的头上···第58章 破冰·二··急促的马蹄声踩碎了雨夜的静谧,残垣断壁的炎崆皇都内,银铠将军立在雨中,望着远去的那一骑白马,眯起眼,对身边的人说道:“这下你放心了”·墨敛之眼眸暗了下,忽然咧嘴笑了起来:“多谢世子和顾将军成全。”
“不是成全,是交易·”顾茗澜慵懒地收回了目光,手按在残破的宫墙上,抹了一手的灰·世乐攻打炎崆,北漠派墨敛之领一万高骑军加入世乐天羽军中,炎崆已灭,是时候该许以北漠的承诺了。
墨敛之也伸手抚上了宫墙,被火灼烧后的城墙上划出了一道指痕,他轻轻捻掉手指上的灰,笑得随意:“北漠只派了一万高骑殿后就得到了炎崆四郡,这笔交易怎么看都是世乐亏。”
他瞥了一眼面前人,却见顾茗澜不以为意地摇了摇头·墨敛之挑起眉头:“难道不是”·顾茗澜笑微微地说:“墨先生是个商人,如今北漠赚取如斯多的利润,怎么墨先生倒不高兴了”·墨敛之转过身,与顾茗澜面对面,阴沉的目光紧紧盯着顾茗澜:“既然我是个商人,便会考虑到这笔利润是否能拿得起。”
他伸手点在顾茗澜的脖子上,继续说道,“炎崆四郡对于北漠来说是一笔丰厚的利润,但对于我墨氏,可是一块烫手的山芋·”·顾茗澜仍旧笑意盎然地看着墨敛之,只是笑容不再柔和,变得如朔月里的寒风:“此话该如何说起呢”·“呵……”墨敛之摇头轻笑了声,“你还要跟我装傻”墨敛之戳在顾茗澜脖子间的手指加重了力道,被他制住的人收起了脸上的笑容,微微皱起了眉,忽然墨敛之撤回了手指,又自嘲地笑了起来:“你步步为营,算计得太过,会让你自己也万劫不复。”
顾茗澜重新吸了一口气,不以为然地道:“文书已经发出去了,墨先生反悔已是来不及·”·墨敛之负手转身,背对着顾茗澜,冰冷的话语夹在雨声中传来:“墨某多谢世子及顾将军成全。”
与刚才一样的话语,却比刚才要冷硬许多·顾茗澜看着墨色身影渐行渐远,头顶的惊雷一闪而过,顾茗澜瞬间明白了过来·“来人”顾茗澜立刻想要叫来人,却发现这里只剩下他自己一人,他算计了北漠与墨氏,却忘了……自己留给了北漠一个出兵的借口,世乐现在还没有战胜北漠的把握。
“你步步为营,算计得太过,会让自己也万劫不复·”墨敛之的话徘徊在耳边,顾茗澜捏紧了拳头··幽长漆黑的宫廊里,只有一声接着一声沉重的脚步声砸在地上,一抹锋利的笑容悬在墨敛之嘴角边,宛若黑暗中走来的复仇修罗,他撑着伞沿着仄窄的甬道,走向原本属于他的王宫。
天羽军攻占炎崆皇都的最后一夜,按照约定,顾茗澜及墨敛之没有入城,而是让云鸾亲自领十万天羽军进入皇都·墨敛之清楚顾茗澜如此做是要让云鸾快速在军中树立威望,一个在北漠为质多年的世子,想要登顶世乐王座,没有卓著功勋谈何容易王者之路,不是任何人能够走得上去的道路。
就像墨氏的先祖,一千年前的摄政王顾风睫,他觊觎那个王座,还未来得及触碰到王座的扶手就被亲手扶植的年幼国主给踢下了丹墀·往前又走了几步,过了长长幽寂的宫廊,眼前出现的是一座荒芜的宅邸,枯草掩映,暴雨冲刷着斑驳的墙壁,墨敛之扶开交缠的枯枝,走上前去,刺耳的推门声响起,灰尘簌簌飘落,瞬间被雨水拍在泥泞的泥浆中,辨不清是尘是泥。
·宫廷侯爵相爱相杀前世今生恩怨情仇·墨敛之记得,这应该是最早的靖烈侯府,在摄政王顾风睫的府宅旧址上修建而成,赐给了墨敬之的父亲,后来老靖烈侯被弹劾举家迁往睢阳璃城,这处宅院便荒芜了。
墨氏的旧宅不大,为三进院落,左右两边分置庑房,影壁后是一畦花圃,枯败的树枝依稀可辨是炎崆人最为喜爱的赤榴花,墨敛之折断一根枯枝拿在手上,想起幼时曾经在这株赤榴花下,与比自己小了五岁的墨敬之比扳手腕,墨敬之赢了后却嘟嘴说墨敛之让着他,不过三十年而已,一切都变了。
“在去炎京的路上我遇见了个少年,他也姓顾,不是炎崆顾氏,好像是出自南浔顾允执一脉,如今落魄,父亲便让我收了他做随侍·”·“辞新之夜,我与他翻上璃城墙头,烟花在头顶炸开,我听他说他的志向是要成为一统天下的大将军。
哈哈,一统天下的不该是帝王么,一个将军,只能做帝王手中的利刃吧·”·“我追到净水边只看见一个瘦小的白色身影站在南下世乐的船头,我想我应该彻底错过了他,这话我也只敢跟堂兄你说,我爱上了他。
此生不忘,纵然来时需要我这条命替他铺下一条一统天下的这条路,我也会心甘情愿吧·”·心甘情愿墨敬之真的心甘情愿去为顾茗澜死,但墨敛之不会心甘情愿地去让顾茗澜算计。
阿提萨颤巍巍地走进赤宫,这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抬头望着赤红色的帐篷顶,心想这应该是自己最后一次走进这座北漠最神圣的地方了··沙扬刃手里捏着一封奏报,灰刃爬在他的腿边,如今朔月,北漠被皑皑冰雪覆盖,饶是在温暖如春的赤宫里,灰刃仍旧没什么精神。
“大王的事情大王决定便好,阿提萨老了,脑子也不打转了·”阿提萨在雪白的毡席上坐下,耷拉着眼皮,整个人没什么精神··沙扬刃转着手中的奏报,挑了挑嘴角:“阿提萨与我倒是越来越客气了,本王找您来,是想问您一个问题,您只要回答可以或者不行便好。”
阿提萨眯了眯眼,口气淡漠:“烦请大王明示·”·沙扬刃听到阿提萨的冰冷的口气,长叹一声,他坐直了身子:“北漠欲向世乐出兵,阿提萨觉得如何”·阿提萨猛地睁大了眼睛,苍老的瞳孔中显出一抹愕然,转瞬又恢复了空洞,他低笑摇头,讥诮道:“大王是疯了么”·“不可以么”沙扬刃道,“我们已经拥有了炎崆四郡,只与世乐一河相隔。”
“怎么可能这么简单”阿提萨突然爆喝,一掌砸在面前的矮几上,“那炎崆四郡世乐是许给了你,还是许给了墨敛之墨敛之他的心到底归于北漠还是归于他顾氏大王觉得墨敛之会将到手的四郡拱手送给北漠么”·一连串的发问,年老的人因过于激动而猛烈地咳嗽起来,他紧紧地盯着坐在王座上抿唇淡笑的人,花白的眉头敛起,片刻后又松开,待咳喘稍定,阿提萨坐回了毡席上,对沙扬刃道:“大王心意已决,还用问一个将死之人么”·沙扬刃点头:“是,我的心意已决,在他们找到墨敛之的时候,我就打定了注意。”
趴在沙扬刃脚边的灰刃抬起脑袋,看了一眼高高在上的新主人,摇了摇尾巴·沙扬刃顺了下灰刃的长毛,从王座上站起身,走向赤宫门边·大雪布满了整个沙海城,从沙海绿洲至砾金绿洲这段路亦被大雪封堵,若非常年跋涉于北漠之人,无人可以轻易地通过此地。
“阿提萨,你说我还能再一次杀了曜舜么”沙扬刃背对着阿提萨,站得笔直,灰刃在他的脚边昂起头,长嚎一声,好似扎向阿提萨的一把刀。
阿提萨看着沙扬刃凛然的背影,刚舒展的眉头又一次锁紧,沙扬刃是不信命之人,那云鸾呢·“孤得快些准备辎重,开春的时候雪就会化了,净水岸将布满北漠的高骑”沙扬刃张开双臂,让金色的阳光洒满全身,忽然放声大笑起来。
阿提萨默默地站起身,蹒跚走到沙扬刃的身边,神情肃然,向沙扬刃行礼道:“阿提萨告退·”也不等沙扬刃点头,退出了赤宫··下了半夜的雨终于停了。
墨敛之收起伞,走出了寥落荒芜的宅邸,门外有一人仰头望着辨不清字迹的牌匾,见墨敛之走了出来,他向墨敛之点了下头··舒忝白在墨敛之面前的人,是炎崆靖平侯舒忝白·“墨衣深还留着这座宅邸。”
墨敛之转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院落,嘴边的笑容颇耐人寻味··舒忝白似乎一夜之间老成了许多,他敛起目光,神色淡然地点了点头:“墨衣深原是想毁去这座宅子,毕竟当年若非摄政王将年幼的国主藏身在自己的宅邸里养了三年,年幼的国主怕早已被叔叔们杀死了。”
“所以在墨彦和除去顾风睫后,这位年轻的国主依然保留着摄政王的宅邸·”舒忝白想起了什么,目光又一次转向荒凉的宅邸,讪笑一声道:“说起来,国主很像当年的墨彦和。
年幼被老靖烈侯扶上王座,没几年就将老靖烈侯贬黜至璃城,只是老靖烈侯终究是老了,国主便将目光转向了意气风发的小侯爷,终于把靖烈侯一脉拔除,三年后又被世乐灭了国。
墨彦和的结局不也是一样,一千年前元始帝出兵炎崆,曾感慨若摄政王在,他是不敢觊觎炎崆半寸土地·”·墨敛之点头不语,舒忝白说得没错,只是顾风睫爱上了墨彦和的母亲而丢了性命,墨敬之爱上的是顾茗澜而已。
·第59章 破冰·三··“知道我为什么让云鸾留你一命么”墨敛之忽然停住脚步,黢黑的夜浓地化不开,他低下头,脚下长街蜿蜒,空气中弥漫着的刺鼻的火油味。
舒忝白一怔,而后恭敬地道:“忝白欠了靖烈侯一条命·”·墨敛之摇头笑了笑,笑容里有几分寒冷:“你不是欠了他一条命,而是欠了我墨氏一条命,他都死了,还要你命做什么”·舒忝白愕然地看着身边低着头的人,墨敛之嘴角边的寒意愈发明显,舒忝白回过神,连忙跪在墨敛之脚边,俯身道:“忝白知错。”
墨敛之毕竟不是墨敬之,舒忝白立刻在心里提醒自己··墨敛之神色缓和了下,手在虚空中抬了抬,示意舒忝白起身·舒忝白告了谢,从冰冷的地上站起身来。
“墨敬之非常看重你的才华,让你就这么随墨衣深死了,倒是太不值得·”墨敛之抬起头,平时前方的残垣断壁,“你欠了我墨氏可不止一条命。”
·舒忝白立刻明白墨敛之话里的意思,墨敬之的死,让他欠了墨氏一条命,墨敛之从云鸾手中要了他舒忝白的一条命,加起来是两条命“属下明白。”
舒忝白改了称呼,既然他已经投入墨敛之麾下,就该以“属下”称呼自己··墨敛之眯了眯眼,真正地笑了起来:“云鸾不日便要南下回世乐,炎崆四郡虽许给了我,顾茗澜一时半会却不会离开,你曾经驻守赤陇郡,墨敬之又夸赞你的军事才能,我便派你带领五千墨骑驻守赤陇如何”·舒忝白慨然领令:“多谢先生”·墨敛之摆摆手,示意舒忝白不用行礼。
他如此安排是为了给舒忝白一颗定心丸,先让舒忝白明白自己还活着是因为欠着墨敛之两条命,再许以重任,让舒忝白知晓他留下舒忝白并不仅仅是为了还命,还因为墨敛之看重舒忝白的能力。
墨敛之把蹀躞上悬着的一枚玛瑙兵符递给了舒忝白,叮嘱道:“今夜你先休整一晚,明日我会让人领五千墨骑随你前去赤陇郡,若发现扶风有异,立即派人送信至赤宫。”
舒忝白听见最后两字时,疑惑地看了一眼墨敛之,墨敛之却什么也没说,转过了目光,让舒忝白退下·舒忝白只得将疑惑藏起,向墨敛之作揖,退了下去。
待舒忝白脚步声消失,墨敛之收起脸上的笑容,在空寂的巷道内打了个响指,指声瞬息即落,忽然亮起幽幽火光,一盏风灯后,一个妖娆袅娜的女子盈盈地迎向墨敛之··灯火里,女子容颜依旧,只是灿若星辰的眼眸里笼罩了一层朦胧的光,让人看不清女子最真实的想法。
墨敛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沉默地看着向他走来的女人,把双手背在了身后··“先生不怕芙玉突然出手”芙玉把风灯换到了左手上,右手摸在腰侧,对着墨敛之盈盈一笑。
这一笑,百媚生姿,若是寻常人瞧见,定看直了眼·墨敛之神色不变,他淡淡地瞥了眼芙玉,随后将目光落在了女子按在腰间的手上··“你是沉沧的探子”墨敛之问道。
芙玉点头,嫣然一笑:“先生慧眼·”·“那省了我些口舌·”墨敛之伸手接过芙玉提着的风灯,侧过身给芙玉留了一块地方··芙玉欠身向墨敛之道了声谢,走到墨敛之身边,与他一齐走入幽黑的巷子里。
“芙玉不用查,也知道先生认识靖烈侯·”芙玉笑盈盈地道··“我听他说过,他的身边有个乖巧的女子,应该就是你吧·”墨敛之稳稳地提着风灯,灯火照在他面无表情的脸上,有些诡异。
芙玉叹了口气:“芙玉错对侯爷·”·“你何错之有”墨敛之忽然露出了一个微笑,那笑容里带着三分宠溺七分慵懒,芙玉目光一直盯在墨敛之的脸上,此刻灯火中,与墨敬之一模一样的脸上显出了曾经让她沉醉的表情,芙玉不由得看痴了。
见芙玉半晌不说话,墨敛之伸手在芙玉面前打了个响指,芙玉回过神来,歉然道:“芙玉失神了·”·墨敛之笑道:“把我当成墨敬之了”·“芙玉不敢。”
芙玉头垂得更低,她确实不敢把墨敛之当成墨敬之,眼前这个男人虽然面容与墨敬之无二,但是脾性却阴沉得多,尤其他收服舒忝白的手腕,让芙玉对墨敛之保持着一些戒备。
墨敛之呵呵一笑,手托起芙玉的下颚,让芙玉直视着自己:“不敢芙玉,你将《千机图谱》送到顾茗澜手上,现在又来找我,你胆子也太大了。”
芙玉下意识地要躲开墨敛之的手,却觉得下颚被墨敛之捏紧,让她退无可退,冷汗瞬间袭上全身,芙玉勉强撑起笑容道:“芙玉不知先生言下之意·”·“言下之意”墨敛之沉下面容,手上愈发用力,“你想替墨敬之报仇也太小看了顾茗澜,也太小看了我。”
芙玉听得墨敛之的话,眼睛睁得更大,她的确是想替墨敬之报仇,利用《千机图谱》让世乐装备军队快速灭掉炎崆,又想借墨敛之的手除去顾茗澜·可她在听见墨敛之这番话后,芙玉知道自己后一个算盘打错了。
芙玉自嘲地笑了起来:“原来,不论是侯爷还是你,都会舍不得对顾茗澜下手·芙玉是找错人了·”·墨敛之松开了芙玉,伸手替芙玉抹去了眼角的泪水,他的动作太过温柔,芙玉猛地抬头对上了墨敛之的眼睛,心却陡然沉了下去。
墨敛之的眼里没有一丝温柔,全部都是寒霜·芙玉不禁后退了一步,自己抹去了眼角的泪水·墨敛之见芙玉退开,悻悻地收回手,捻掉了指尖沾上的泪珠··他叹了口气,背对过芙玉道:“墨敬之是墨敬之,我是我,芙玉姑娘请慎言。”
慎言芙玉觉得好笑,墨敛之除了比墨敬之冷酷阴沉些外,还有什么不同提到顾茗澜的这个名字,他们两人都无法做原本的自己。
身在局中的人看不清自己的本心,芙玉做了十年的沉沧探子,决计是不会看错任何人··芙玉镇定了下神色,欠身一礼:“芙玉得罪先生,望先生莫怪·”·墨敛之点了下头,他虽然不喜欢这个花样百出的女人,却也不愿失去一个送上门来的助力。
“直说你的目的,”墨敛之顿了下,勾起嘴角笑道,“别说什么为了给你的侯爷报仇这种话·”·芙玉抿唇而笑,眼里却没分毫笑意,片刻后,芙玉道:“芙玉想向先生求一道护身符。”
“哦”墨敛之饶有兴味地挑了下眉,等芙玉接着说··芙玉欠身道:“芙玉乃是白泽人,先祖乃是泽牧若·”说完,芙玉抬头看向墨敛之,目光坚定。
宫廷侯爵相爱相杀前世今生恩怨情仇·墨敛之挑起的眉头忽然蹙在了一起,他立即明白了芙玉话里的意思·芙玉眼里闪着灼灼目光,墨敛之头一次觉得被一个女人要挟。
泽牧若,这个与顾风睫一样让人敬重的名字,千年前的乱世里,有多少英雄在祖洲叱咤风云,千年后他们的后人仍旧不忘风云岁月,要把祖先们的遗憾通通弥补··“我早该想到……”墨敛之长长地叹息了一声,缓和了下神色,笑微微地说:“你想复国”·“是,所以我才会找上先生。”
芙玉直言不讳·墨敛之的目的,与她的目的差不多,芙玉找上墨敛之,就是要赌一赌墨敛之会不会看在大家同是为先祖弥补遗憾,而给予自己帮助··墨敛之嘴边笑意更浓,他伸手点了点面前的女人,又摇了摇头,芙玉是他遇见的最有意思的女人。
“白泽复国,对我又有何益处”墨敛之笑问··芙玉却诧异了:“先生觉得是乱世好,还是祖洲一统好”·“你认为呢”墨敛之没有直接回答芙玉,转而将问题丢了回去。
芙玉又向墨敛之微微欠了欠身:“芙玉以为,祖洲一统,诸国皆会沦为属国,一国独大,其余诸国百姓自低人一等,每年要向宗主国缴纳赋税,进京朝拜,皇子为质,国主颜面无存。
乱世虽乱,各国百姓身份平等,皇子不必送予他国,国主亦不用屈膝他人,岂不很好”·墨敛之瞥了一眼垂首应答的女子,锋利的笑容浮现嘴边,片刻又收了回去。
他仍是负手而立,只是神色没先前那般和缓,墨敛之声音平平:“可白泽覆灭近千年,你们白泽还有多少人可以复国又有多少人想要复国”·芙玉心中一凝,想起三年前那个夜晚,泽白月对她说的话,咬紧了唇,良久后直起身子,昂然道:“芙玉就算一人,也要替白泽复国”·寂静的巷道内想起一阵抚掌声,听起来却分外突兀。
过了会,墨敛之放下手,说道:“芙玉姑娘有此决心墨某敬佩,可芙玉姑娘还没回答墨某的问题,白泽复国于我有何益处”·芙玉似乎想好了这个问题,回道:“先生,或者说北漠,面对世乐天羽军、天临军还有新建的影月军,有把握迎战么”·墨敛之眸色暗了暗:“你想维持这个乱世”·“先生智谋绝伦,早就料到云鸾一旦回到世乐继承王位,接下来就是将利刃指向炎崆四郡,南浔国又不足畏惧,其余诸国不过是世乐吞下祖洲的开胃菜,世乐真正的敌人不是炎崆,而是北漠。
但北漠的高骑,面对世乐三军真有必胜的把握么更何况……”芙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接着道,“炎崆四郡对墨先生来说是一块烫手山芋吧。”
墨敛之眼中神色倏然收紧,他冷笑道:“你倒是看得透彻·”芙玉说得没错,云鸾一开始许以墨敛之炎崆四郡,而未与沙扬刃商量,便是存了此心。
顾茗澜在北漠之时又故意与墨敛之周旋,为的就是打乱沙扬刃与墨敛之,不让他们将心思考虑至此,他们确实成功了,直到墨敛之引一万高骑与顾茗澜带领的天羽军抵达炎崆皇城时,墨敛之突然明白过来自己被顾茗澜算计了,千防万防,墨敛之还是太过大意,所以他连夜派人送信给沙扬刃,让沙扬刃备战,自己则趁机收服炎崆大将舒忝白为自己所用,并派去赤陇。
隐在暗中的芙玉早已将一切看透,墨敛之笑了笑,重新打量起面前的女子,而后道:“看来我不得不帮你了·”·“多谢先生援手·”芙玉笑意盎然地欠了欠身向墨敛之道谢。
·第60章 破冰·四··雨后不是初晴而是天降大雪·马蹄上裹着羊皮,踏在雪后的草原上,回荡着低沉的马蹄声·在距离荒莽原还有百丈处,沙扬刃勒紧了马缰,赤旅飞长嘶一声,扯破了天地间的寂静。
风雪中,有一个暗黑色身影顶着风雪蹒跚而来,每走一步都要停下片刻,到沙扬刃面前不过几十步,他足足走了有半个时辰··身上厚实的绒衣挂着冰渣子,北漠朔月的大雪足可以将整个荒莽原冰封,将北漠与祖洲彻底隔绝。
暗黑色的人影在沙扬刃面前停住了步子,他屈膝就跪,被沙扬刃托住了双手·“辛苦了,朗契冗·”·朗契冗的眉毛和露在兜帽外的头发都被冻住,面颊通红,是被冷风吹得。
他毫不在意自己此时的情状,手按在胸口恭敬地道:“舒将军让属下传信给国主,世乐三军已集结在萱芷郡北界,不日便要向北漠出兵·”·沙扬刃点下头,望向茫茫不见的荒莽原,冷笑道:“纵然冰雪封路,他们也要来么”·朗契冗眉头紧锁:“大王,先生说炎崆四郡危如累卵,世乐那位御将军自从攻下炎崆皇都后就再不出城,先生为保炎崆四郡,只得留在皇都与御将军周旋,至于那五千墨骑军,先生亦要留下。”
沙扬刃似乎早就知道墨敛之不会回北漠与他同进同退,毕竟墨敛之于北漠只是一位客卿,再加上沙扬刃许给墨敛之的那五千北漠高骑军,就算连夜跋涉而来也不过星火之光,毫无助力,甚至还会因此丢了炎崆四郡,墨敛之的考量,沙扬刃认同。
“世乐这次的领军者是何人”沙扬刃眯了眯眼,答案他早就知道,但他心里有疑惑,距离攻下炎崆皇都不到一个月,世乐军重整三军,挥军北上,难道云鸾不在乎帝位·朗契冗再道:“是刚攻陷南浔国的世乐首将军云锋。”
“是他”这个答案出乎了沙扬刃的预料,明明在炎崆之时由云鸾领军,为何这次会换了领军之人·“世……云鸾回到沧落城中了”沙扬刃略微思忖,便知道云鸾应该是先回了沧落。
“是·”·“呵,有趣,这种时日出兵北征,倒也符合世乐那位出其不意的首将军的作风·”沙扬刃笔直地骑在马背上,高举手臂,朗声道:“传我命令所有人退回砺金城布置城防我倒要看看那位世乐的首将军如何越过冰封的荒莽原”·“是”洪亮的应和声响彻云霄,骑在火红骏马上的人鹰隼般的眼里露出锐利的光芒。
白子落,堵住了最后的去路,黑子棋路陷入死局··墨敛之将捏在手中的黑子丢回棋盒里,悻悻地瞧了一眼对面气定神闲的人·顾茗澜正捻起棋盘上的棋子,重新放回棋盒里,也不看墨敛之的神色,只是自顾自地说道:“没想到先生的棋路如此狭窄,居然看不透我设的局么”·墨敛之原本蹙在一起的眉倏然展开,他呵呵笑道:“我是个商人,棋盘之上的杀伐决断全凭感觉。”
“棋局如战局,先生莫要松懈·”顾茗澜抬眼看了下笑得无所谓的墨敛之,从棋盒里拿出了一枚白子,落在靠近自己的右下路··“还下”墨敛之眉头又锁了起来,今日若非大雪,他也不会与顾茗澜坐在这里手谈棋局。
这枯燥乏味又烧脑的棋局对他来说太过无聊,反观他对面坐着的人,兴致盎然,下了整整一个上午还嫌不够··“大雪满城,先生若是不想下,不如陪在下去城外一游如何”顾茗澜丢下棋子,笑微微地看着墨敛之。
·墨敛之手伸进棋盒,摇头道:“在北漠看了三十多年的雪了,好不容易到了炎崆,还要再看不成”·顾茗澜看着墨敛之在棋盘上落下一子:“那顾某就不客气了。”
墨敛之想顾茗澜在讨教棋艺上何曾客气过,分明是看着自己不会下,所以才大杀四方,若遇见个会下棋的人,顾茗澜兴许早就拉着对方去同游赏雪了·想是这么想,奈何墨敛之棋力确实不佳,又不想出门看雪,索性就陪着顾茗澜大杀四方,顺便偷偷师。
两人你落一子,我封一路,约莫下了三刻钟,胜负已然明显,墨敛之败局已定,他随意在棋盘上落下一子,捧起面前的素菊差啜了一口,茶水清香,墨敛之意犹未尽又饮了一口。
顾茗澜落下此局最后一子,胜负揭晓,墨敛之笑呵呵地捧了杯茶递给顾茗澜:“顾将军还要接着下么”·顾茗澜用杯盖将茶沫滤去,抬头看了眼窗外,月色已浓,是该休息的时候了。
顾茗澜啜了口热茶,笑道:“吃饭罢·”·墨敛之瞪圆了眼,他的兴致刚被顾茗澜搅起来,可是顾茗澜却不下了·“总得让我赢一局吧·”墨敛之有些郁闷。
“墨先生不饿,顾某倒是饿了·”顾茗澜放下茶杯说道··原来是要吃饭了·墨敛之无法,拍了拍手准备叫人准备饭食,却被顾茗澜按住了。
“怎么,你不是饿么”墨敛之说··“墨先生可愿帮顾某打个下手”顾茗澜求得诚恳,墨敛之虽然脸色变了,还是点头应了下来。
说是打下手,其实也就是替顾茗澜端端菜,顾茗澜的速度不比墨敛之府里的厨子,被顾茗澜霸占了灶台的厨子目瞪口呆地看着顾茗澜切菜颠勺,捏了捏自己的脸确定是不是在做梦。
墨敛之早就知晓顾茗澜会做菜,可现在一见顾茗澜这忙活的劲,嘴角抽搐,硬生生地把脸上的笑容给收了回去··不过须臾,三素三荤配一壶桃花酿上了桌·顾茗澜跟墨敛之说让他把无关人都屏退了,这才给墨敛之面前空酒杯里斟了杯桃花酿,向墨敛之举杯。
墨敛之看着对面举杯的人,终于崩不住神色,哈哈大笑了起来:“墨敬之说你做菜的手艺是祖洲一绝,我当初还不信,现在不信不行”说着举起酒杯跟顾茗澜碰了一下杯。
桃花酒的香气在口中散开,驱走了朔月的寒意·墨敛之拿起食箸捡了一块牛肉入口,牛肉爽滑有嚼劲,比他之前吃的都要美味·墨敛之不由得再夹一块,却见对面的人忽然沉下了脸,他手中的筷子收了回去。
顾茗澜拿起桌上的酒壶,慢悠悠地给自己的酒杯里斟了酒:“墨先生可曾听过宴无好宴,酒无好酒”·墨敛之下意识地看了眼面前空了的酒杯,神色瞬间绷紧:“你……”然而他只刚说了一个字,顾茗澜就伸出了右手食指压在了墨敛之的唇上。
顾茗澜淡淡笑道:“抱歉,拖了墨先生这么久,这顿饭算是赔罪·”·墨敛之以为顾茗澜在饭菜里做了什么手脚,等了片刻却未曾有异样之感,墨敛之听得顾茗澜如此说,忽然挑起嘴角,一手握住了顾茗澜的手:“你留在炎崆不就是为了拖住我,怎么今日顾将军内心觉得愧疚了”·顾茗澜叹了口气:“世乐许以先生炎崆四郡,前日却突然出兵北漠,顾某于心有愧。”
“哦”墨敛之才不信顾茗澜是真心有愧,面前这个人步步为营,他与顾茗澜虚以委蛇,如今顾茗澜却对他说“于心有愧”,真是个天大的笑话。
顾茗澜抬头看着墨敛之:“不管墨先生信不信,顾某必须要向墨先生致歉·”他站起身,再次对墨敬之举杯,仰头将酒一饮而尽··墨敛之总觉得顾茗澜今日话中有话,还未等他开口质问顾茗澜今日到底在做什么,忽然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墨敛之心头一凝,站起身来,大步走向门口,就见几名北漠高骑军浑身是血,奄奄一息地朝着自己奔来,他们身后是一众身着银铠的天羽军,每个人的剑刃上都布满了鲜血。
“先生……救……”最先奔至墨敛之身前的北漠高骑还未将话说完,就已身首分离·接着原本阒静的院中传来一阵哀嚎声,片刻又安静了下来。
寒夜风中夹着刺鼻的血腥味,墨敛之这才明白了顾茗澜是何意··“你将五千北漠高骑军怎样了”墨敛之缓缓转过身,看着对面面容冰冷的男人,夹起一块牛肉放入口中,仿若无事一般,咬牙道。
顾茗澜淡淡地道:“早先我已给了先生机会,邀先生同去城外赏雪,若先生应允,五千北漠高骑军定不会一夜之间全军覆没·”·“你设计我”墨敛之冷笑,顾茗澜故意邀他下了一整日棋,就是把他封在院中,得不到任何消息。
顾茗澜转头看向墨敛之,神色不变:“兵不厌诈,在棋局中我已告诉了墨先生·”·宫廷侯爵相爱相杀前世今生恩怨情仇·“炎崆四郡是你许以我墨敛之的”·“所以我留了先生一命。”
顾茗澜丝毫不惧··“你”墨敛之指着顾茗澜,忽然明白了什么,“云鸾已经即位了”·顾茗澜肃了肃神,正色道:“如今国主恢复天姓,请墨先生慎言。”
慎言墨敛之觉得好笑,他并非世乐人,为何要慎言“舒忝白那五千北漠高骑军是不是也是同样下场”·顾茗澜点头:“舒将军负隅顽抗,纵身跳下城墙,尸首已葬于赤陇郡。
五千北漠高骑军拒不投降,国主唯有歼灭全军,以儆效尤·”顿了下,顾茗澜冷笑道,“你和墨敬之一样,太过相信那个女人了·”··第61章 破冰·五··芙玉站在净水边,鲜血从匕首尖滴落,她看着对面将自己包围的墨色人影前一个娉婷女子,微微翘起了嘴角:“殿下真的要芙玉的命”·泽白月眨了眨眼,对面女人的笑容太过刺眼,纵然她已过了最娇媚的年岁,仍旧风华不减。
如果白泽没有灭国,她或许会叫这个女人一声“阿姊”,这个女人也许会像她的先祖一样,绝代高华·泽白月幽幽地叹息:“玉姐姐,我和顾将军皆不追究你的所作所为,为何你还要不知悔改”·“身为白泽皇女,不求白泽复国,却投奔敌国,甘愿为敌国效命,你不也是不知悔改”芙玉敛起笑容道。
·“玉姐姐,纵然白泽复国,你认为有望在这个乱世之中存活下来么”泽白月讥诮地问道,她不是没想过复国,自泽牧若起,白泽的每一个身负皇室血脉的人都想着复国,然而就连泽牧若都做不来的事情,泽白月不愿再拿白泽人的性命去冒如此大的险。
她只愿祖洲一统后,能带着族人们偏安在故土,这就足够了··芙玉捏紧了拳头,咬牙道:“不试一试怎么知道”·“拿白泽所有人的命去试玉姐姐,白月赌不起。”
泽白月摇头,就连南浔国都被世乐三军一夕灭掉,白泽又何谈复国白泽的命运,从来只有依附于最为强大的国家才能生存下去,水神柔和不愿与争,白泽人不会去争夺没有希望的命运。
“玉姐姐,你和泽牧若真的很像·”一道碧色的光芒自泽白月的指尖溢出,芙玉望着那道熟悉的光芒,颓然地放下了手中的匕首··芙玉突然明白了,世乐一统祖洲的道路无人可以阻挡,包括北漠。
摘下了压得脖子酸疼的冠冕,天鸾重重地吐出了一口闷气·不过十年,云轩的脸上留下了几道皱纹,原本体弱多病的帝王看上去更加憔悴,他坐在案几前,等天鸾摘了冠冕,才抬起头,眼里退去了为王者时的淡漠,多了份慈爱。
云轩对着天鸾招了招手,让天鸾走近些··“父亲·”天鸾走近云轩,微微垂下眼眸··云轩皱了下眉,天鸾从北漠回来已经一个多月,在天鸾回到沧落的第二日他就将写好的诏书公布天下,接着退位给这位离开了世乐十年的小儿子。
纵然群臣反对,纵然只有青龙王一人支持天鸾,云轩仍旧毫不犹豫地退了位·有人说云轩是被死去多年的莘夫人鬼魂附体,又有人说青龙王早就打了谋逆篡位之心,扶持离开帝都十年,没有任何权力的人去夺取世乐的皇位。
直到四王的请表及远在萱芷和炎京的两位世乐大将军连番请准,才稳住了诚惶诚恐的朝臣们··政权与军权的领导者纷纷支持天鸾,反对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再加之世乐征伐北漠在即,这位新帝愿亲自带兵北伐,赢得了军中将领好感,青龙王又与诸位朝臣周旋了多日,终于稳住了朝局。
从天鸾回到沧落至现在,一连串的雷霆之举压得反对者们连还手的力气也无,明眼人早就看出天鸾即位之事,并非云轩一时决议,而是筹划许久,遂不再反对,转而出面支持。
不到一个月,世乐新君就掌控了大半朝臣··然而,对天鸾来说,继承世乐帝位仅仅是个开始··“还是那么见外啊·”云轩看着离自己几步远的天鸾,淡漠的脸上只有一抹疏离,天鸾连笑都不愿意对他笑一下。
天鸾听出了云轩话语中的失落,没有回应云轩的失望,毕恭毕敬地说:“父亲召天鸾前来,是决定了天鸾的出征之日”·云轩苦笑:“我和你难道就没别的话说”·天鸾心中一紧,终于在唇边挤出了一个勉强的笑容来:“父亲是要天鸾跟您说在北漠十年如何绞尽脑汁地生存下来,还是要天鸾说这十年里我是怎样说服自己一定要回到世乐,向曾经瞧不起我的人,要杀我的人一一报复”天鸾的语气越来越冷,他看着端坐在面前的中年男人,看着云轩的目光渐渐从他身上挪开,心突然空了。
“是父亲的不对,当年我不该听信……”·“大司命的话”天鸾截住了云轩的话,云轩的退位连天鸾都觉得有些早,想必那位一直想杀了自己的大司命此刻更想杀了自己。
云轩叹了口气:“毕竟你的身体里有着那个人的灵魂·”·“是伏眷的灵魂,还是曜舜的灵魂”天鸾冷笑,“大司命没告诉过父亲,我的体内其实还有地母之灵么”·天鸾没有在云轩的脸上看见对方愕然的表情,他看见云轩从座椅上站了起来,一步一步走到天鸾身边,慈爱地笑着:“所以我才会放心把世乐交给你。”
天鸾一怔,感觉胸口烧了起来,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站在面前笑得慈祥的父亲,下意识地想往后退,却停下了步子·难怪连大司命都放弃了杀他的念头,地母之灵真是个很好的附身符。
天鸾忽然屈膝跪地,对云轩道:“御将军传来消息,驻守在炎崆四郡的北漠高骑军全数歼灭,炎崆四郡已被控制,首将军领十万天羽军逼近砾金主城·天鸾觉得时机已到,想领兵北征。”
天鸾即位之时,为得到世乐军中支持,亲自许诺一旦时机成熟,便会亲自领兵北征·如今顾茗澜控制住炎崆四郡,云锋领十万天羽军破冰逼近砾金主城,如此大好时机,天鸾领兵北征,自是有必胜的把握。
云轩点头,扶起了跪在地上的新君:“国君亲征,你又让谁坐镇重华宫”·天鸾目光落在被他丢在一旁的冠冕上,说道:“青龙王。”
“青沂”云轩有些犹豫,虽说青沂这些年来展现出来的政治手腕非常出色,但毕竟太过年轻,能否统御沧落城里那些老jiān巨猾的朝臣们,云轩并没有把握。
“青龙王统御四王,掌管政权、军权,当年元始帝北伐,沧落城正是交予青龙王手中,元始帝虽北伐失败,但帝都无虞,元始帝才能安然从北漠退军·”天鸾目光灼灼。
云轩见天鸾将自己与元始帝相比,无言笑了笑,当年元始帝一统祖洲立即出兵北漠,诸多大臣上书元始帝祖洲不稳,贸然出兵北漠,可能会叛乱再起,元始帝断然将统御之权全数交予青龙王青葚,若非青葚坐镇,元始帝的十万天羽军能否安然无恙从北漠退回尚不可知。
自此后,元始帝封青龙王为四王之首,统御政权及军权,青龙王一脉由此壮大··“你既已决定,便去办吧·”云轩此次召天鸾前来为了询问天鸾何时出兵北征,他本打算等到暮春,荒莽原雪都化了再让天鸾出征,如今北漠大雪,荒莽原一片肃杀,云锋所领的十万天羽军中有三万常年在酷寒之地训练的风骑军,如今也才逼近砾金城。
天鸾见云轩面有踌躇,亦知道他是在担心自己·天鸾没有说什么,拿起被丢在桌上的冠冕,向云轩行礼,退出了云轩居住的偏殿··青沂笑嘻嘻地裹着一件青色大氅,扇子在手中转来转去,见天鸾拿着冠冕从屋里退了出来,青沂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确定自己脸上的笑容看上去不那么幸灾乐祸,才迎着天鸾走了过去。
“谈成了”青沂贴在天鸾耳边,替他拿过了沉重的冠冕,问道··天鸾点头笑道:“既然我亲口说过此事,父王也不会不答应。”
·青沂连连点头,嘴角边的笑容都快溢了出来:“老国主什么都答应了”·“自然·”·“多谢国主成全”青沂满眼都是恭敬的笑容,终于躲过了去北漠遭殃的日子。
天鸾睨了一眼裹得活像个粽子的青沂,要是云轩知道他选青沂留下来的原因是这位青龙王怕冷又怕热,恐怕云轩会气得跳脚吧··青沂高兴完了,收起脸上的笑容,转瞬间面露愁容,变脸的速度直让人惊叹,他道:“巫玄这次恐怕还要跟国主同去,国主知道他对白月有些芥蒂,望国主能替青沂照顾白月。”
天鸾看青沂郑重的模样,戏谑道:“风流的青龙王是怕后院失火么”·青沂一怔,而后明白了天鸾的意思,连忙摆手道:“国主莫要开青沂的玩笑,白月跟随我多年,虽是白泽皇室,但对世乐之心国主应看得出来。
司命院向来对沉沧之人怀有戒心,青沂不过是觉得白月为世乐效命多年,不该被司命院如此对待,国主您又命令沉沧之人前往炎京郡与老师汇合同上北漠,老师毕竟不是白泽之人,能否保护白月,微臣实无把握。
微臣信得过国主,所以才将白月托付于国主·”·天鸾本是想打趣一番,怎知一向玩世不恭的青龙王竟然正色以对,见青沂如此解释,天鸾倒也知晓·天鸾点头道:“即使如此,我会留心。”
“多谢国主”青沂长揖及地,向天鸾称谢··陪天鸾走至重华宫,青沂这才退出了殿门·几日前的那场大雪积雪还未消融,寒风吹过脸颊,青沂缩了缩脖子。
他看着重华宫外延伸而出的青石街道,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他不知怎的,总觉得此次北征泽白月会有事发生,他不希望是最坏的结果··司命院内,巫玄跪在地上,抬头看着面色沉峻的大司命巫远。
巫远负手而立,嘴边悬着一抹冷笑:“这么说,你已经找到了极好的引子了”·“应该是最佳的封印之人·”巫玄恭敬地俯下身,语调平平,不带任何感情。
·第62章 破冰·六··墨敛之披着墨色的大氅,打了个哈气,涂月的天亮得很晚,此时天空还是一片浓稠的墨色,今夜没有月色,天空上的星辰显得更加清晰·墨敛之仰头看着北方排列如斗的七颗星辰,杓尾破军星光芒熠熠,其余六星黯淡无光,墨敛之从古星象书上看到过,破军星为耗星,此星闪耀,意味着兵事将近,不破不还。
“耗星啊……”墨敛之神色冷淡,他看着前方骑在白马背上挺直背的顾茗澜,打马来到顾茗澜身边··此地距离荒莽原不到三里,目视所及,白雪覆盖了整个荒莽原。
顾茗澜瞥了一眼打马走近的墨敛之,向他点了下头,示意墨敛之跟上自己··雪没马蹄,马匹每走一步都要将马蹄抬高三寸,两人驾马行了约莫半个时辰才走近荒莽原边界,一条两臂来宽的雪沟一直延伸至视线之外,这条雪沟出现不久,才结了一层薄冰,马蹄一踏上,冰面随即破裂,两人又往前行了半里,雪沟旁的积雪很深,顾茗澜从马上跃下,积雪超过了他的小腿。
“传闻世乐风骑军骁勇善战,任何地形皆难不倒他们,果然名不虚传·”墨敛之蹲在地上,手指轻轻碰在结了一层薄冰的地面,阴翳的眼中难得有敬佩之色。
顾茗澜看着夜空下的广袤荒莽原,荒莽原东南与炎崆山脉相接,终年黄沙,西南靠近净水,是一片不大的草原·砾金绿洲靠近草原,云锋直接从大雪覆盖的草原长驱直入,足可见风骑军雷厉风行的作战风格。
云锋,那个在顾茗澜参悟多年的时间里迅速崛起的世乐星将,若非他云锋,世乐也不可能在乱世之中保住这一席地位··“首将军的‘破军之翼’无人可以阻挡。”
顾茗澜敛神看着蹲在一旁的墨敛之,淡淡地道··“比起你的影月军呢”墨敛之嘴角边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来··顾茗澜知道墨敛之打的什么主意,此时此刻,这位败军之将想借此挑拨世乐两大将军,实在是痴人说梦。
顾茗澜眼神暗了暗:“风骑军擅长长距离作战,影月军只擅长干净利落的短杀,以其之长比己之短,有失偏颇·”·宫廷侯爵相爱相杀前世今生恩怨情仇·“有道理。”
墨敛之从地上站了起来,拍掉手中的泥水,“我是个商人,只看利益与好坏·”·“这世上最需要防备的就是你们这些商贾·”顾茗澜走近自己的坐骑边,挑起眉头,“尤其是富可敌国的商人,他们有遍布天下的人脉,与各国皇室都有交往,攫取利益之时利用手中的人脉轻松获得想要的财富,这世上最可怕的莫过于你们商人。”
墨敛之脸色一凝,眼中神色更加阴沉:“纵然商人再有人脉,也比不过拥有千军万马的将军·”顾茗澜只用一天就杀光了他布置在炎崆四郡的所有北漠高骑,甚至逼得舒忝白退无可退,纵然他墨敛之再有人脉,也比不过顾茗澜的一个军令。
顾茗澜冷哼,翻身跃上马,径自带着马匹原路返回·墨敛之也重新上马,跟着顾茗澜返回了军中·他是顾茗澜的俘虏,操控北漠沙海城内所有钱粮的人质,顾茗澜扣下他的目的,是为了牵制沙海城里所有的商人。
墨敛之自嘲地摇了摇头,他还真不适合在战场上拼杀,还是安安心心做一个商人更逍遥舒坦··距离荒莽原一百里外,砾金城不到十里,十万银铠将士好似与身后雪色相接。
素白的旌旗上用金线勾了出极乐鸟纹案,萧瑟的晨光下泛起一片肃杀耀眼的光芒··沙海城墙上,沙扬刃拇指来回推着天狼刃的刀鞘,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声传遍整个城墙,一头一人来长的灰狼慵懒地匍匐在沙扬刃脚边,耳朵随着沙扬刃的推刀声动来动去。
与其说灰刃是一头狼,不如说它被沙扬刃养得越来越像一条温顺的狼犬··城墙上的士兵们此刻没有心情去观察这条温顺的狼,他们屏息凝神,所有的目光都注视着城墙下那一片银白色,每一个人的眼里好似都充满了怒火。
自元始帝北伐失利,近千年里,内陆人鲜少有大军进犯北漠,深入荒莽原一直抵达砾金城·北漠的子民们虽然彪勇,但他们不热爱战争,自天狼王后,每一代北漠人都不愿再经历战火纷飞的年岁,尽管这些年里不停有内陆的国家要与北漠结盟,瀚海王都立即拒绝。
眼前,那一片巨大的银白色点燃了他们眼里的平静,灼烫了北漠子民们的恨意,即便沙扬刃不下令,他们也要阻止这些内陆人破坏北漠的和平·酸牙的推刀声里,突然响起一阵突兀的脚步声。
沙扬刃停下手里的动作,湛蓝色的眼睛半眯起来,他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飞扬的眉头锁起,直到慌乱过的脚步声靠近,沙扬刃听到了对方粗重的喘息声,开口问道:“墨先生那里还没有信送来”·朗契冗脸冻得通红,他连气都来不及喘,用力点头,眼里有深深的沮丧:“探子出不去,东南方的荒莽原被世乐军锁死,西南方又有云锋的十万天羽军,根本无路可走。”
“大雪封境,可不止是将北漠与祖洲给封住了,也把北漠完全封在了荒莽原里”沙扬刃冷笑,“墨先生那里许是没希望了,你去把驻守在沙海城外围的高骑军调到砾金城来。”
“可是没有墨先生的消息,沙海城里那些内陆商人们还会给我们提供粮草么”朗契冗担忧地问,北漠多年不曾对外征伐,粮草储备一直是一年一收,又因为内陆多年战乱,多数内陆商人皆将生意放在了北漠,可以说北漠的粮食多半是这些内陆商人在提供,早在多年前,内陆商人们为统一物价,组建内陆商会,推选在北漠生活多年的墨家为商会会长,以墨氏马首是瞻,如今沙扬刃与身在炎崆的墨敛之消息不通,眼见今年粮食快要吃完,又遇世乐犯境,如若内陆商会再不放粮资助,北漠高骑军能否熬得过今年新春还是未知。
“让那些老贵族们都把囤积的粮给放出来”沙扬刃拇指推开天狼刃的刀鞘,嘴边徘徊着一抹冷酷的笑意,“他们年年都将吃不完的肉给丢掉,把酸腐的马奶倒掉,吃不完的粳米喂给他们打猎的马匹,区区十万高骑军的口粮,难道还需要从内陆人的手里借么”·“可是……”朗契冗有些犹豫,自沙扬刃即位着手打压老贵族们,只留下一些没有参与诸子夺位的老贵族才得幸免,如今老贵族们尚未得到喘息之机,沙扬刃又让他们缴粮,朗契冗担忧这些老贵族恐怕没那么容易就交出粮食。
“这是王令”沙扬刃眼神冰冷,这些年他一手打压了大半有势力的老贵族,如今也不差再压一压那些老贵族的气焰·更何况现在军情紧急,沙扬刃也唯有从这些老贵族的口袋里掏一些军资了。
朗契冗知道沙扬刃一旦决定就不会再更改王令,只得硬着头皮领令而去·如今北漠情势危急,那些老贵族依附北漠而生,北漠若被世乐征伐,那些老贵族们也不至于置之不理。
深吸了一口寒气,朗契冗不由得加快了脚步··泽白月裹着厚茸茸的素色大氅,站在净水边,寒风吹得她直打颤,何况她身边还站着一位让她胆寒的司命院少司命··巫玄捡起岸边的石子,在手上掂量了几下,抛入怒浪翻腾的净水里。
石子渺小,瞬间就被水浪吞噬·巫玄直起身子,没有看泽白月:“你觉得净水有何变化么”·“欸”泽白月一怔,不明白巫玄的意思,只得埋头道,“白月不知少司命所指为何”·巫玄眯了眯眼,面色冷峻:“祖洲初建,水神勾勒祖洲水貌,为阻隔炎崆山脉酷热,设下净水结界,数千年过去,净水结界逐渐减弱,祖洲诸神不知身处何方,净水结界一旦消失,酷热遍袭祖洲,生灵涂炭,就算一统祖洲又能如何”·泽白月听出了巫玄的意思,忙道:“如若需要白月,白月义不容辞。”
巫玄点头:“青沂说你是个通透聪慧的女子,果然没错·曾经是我小瞧于你,又觉你乃白泽皇室,质疑你对世乐忠心,是巫玄不对·”·一向高傲的世乐少司命语气里带着少有的温和,泽白月怔愣一下,而后笑盈盈地道:“少司命对世乐一片赤子之心,白月敬佩。”
“有白月姑娘这句话巫玄便放心了·”巫玄冰冷的手从袖中抽出,扶起躬身下拜的女子··泽白月诚惶诚恐地站起了身,巫玄收回手,双手重新笼在墨色的衣袖中,淡淡地道:“沉沧的人这次随我留在扶风,随时传递消息去帝都。”
顿了下,巫玄转回身望着高耸的扶风郡城墙,眼中利芒更甚,“扶风郡的那位郡守,你记得看着点,毕竟他的心,有些飘忽不定·”·泽白月欠了欠身道:“白月明白。”
·第63章 破冰·七··扶风郡守嘴角边的肥肉不停地抽搐,他手贴在膝盖上,手心中的冷汗都快要浸湿膝盖上的布料·圆桌上摆了十多道美味佳肴,面前还有一杯润喉的素菊茶,身旁的美艳侍女正在给扶风郡守的琉璃杯里缓缓注入美酒,酒香、菜香四溢,扶风郡守脸色却愈加苍白。
天鸾慢悠悠地捧起面前的琉璃酒杯,清冽的桃花香气萦绕鼻边,他将酒杯举向扶风郡守,唇边笑意盎然:“多谢郡守十年来戍守扶风,多次击退炎崆兵马,得保我世乐边疆安定。”
扶风郡守连忙举起酒杯,脸上挤出僵硬的笑容,起身回礼:“多谢殿……国主,这是臣的分内事,不值得国主称赞·”·天鸾淡笑着抿了一口酒,随后放下酒杯,挥手让面色苍白的扶风郡守坐下。
他拿起食箸,点着面前的一盘菜,笑道:“听说这些都是郡守爱吃的菜,郡守多用一些罢·”·扶风郡守屁股还没贴在凳上,忙又站起身子,对天鸾长揖:“多谢国主。”
“孤说了,今日没有国主与臣子,扶风郡守若再如此客气,这顿饭还要吃么”天鸾半眯着眼,含笑望着对面满头大汗的目光游移的扶风郡守道。
扶风郡守连连点头称是,心里却在不停腹诽,自天鸾邀他一同用晚膳开始,天鸾就没让他安心地在饭桌前坐上一会儿·眼前平日喜爱的珍馐佳肴此刻难以下咽,扶风郡守小心翼翼地坐回凳子上,哆哆嗦嗦地捻起筷子不知该吃哪一盘菜才好。
天鸾眼光瞥着扶风郡守,夹起一块冬笋放入口中·扶风郡守暗叹一口气,随意地夹了面前一盘菜塞入口中,也不知吃的是什么,他埋着头看着面前的碗,感觉到有一股阴冷的目光一直徘徊在自己的身上,口中更没滋味。
原本该是热闹欢畅的君臣和乐的场面,从一开始就非常冷淡,现在对坐的君臣二人一个似笑非笑地看着对面埋头吃菜的臣子,一个不停地夹起面前的一盘菜肴囫囵吞枣,眼见扶风郡守面前的那盘菜肴将要见底,天鸾咳嗽了一声,扶风郡守好似受了一惊,筷子上刚夹起的菜肴掉在了桌上。
扶风郡守心里更惶恐,国主赐宴,合该将菜肴全数吃光,桌上掉了菜,扶风郡守犹豫着夹还是不夹时,天鸾忽然说道:“郡守何时开始食素了”·扶风郡守盯着掉在桌上的菜,这才辨出自己一直吃的是平日只在清口时吃的玉麦,一时怔住,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见天鸾纯黑的眼眸里冰冷的目光,终究又垂下了头,沉默不语。
早知道这位国主是前国主看中的人,他当初为何要称病不见,现在真是挖了个坑给自己跳·“郡守是在担心孤会跟郡守算一算从前的旧账”天鸾放下食箸,唇边笑意更加冷淡。
扶风郡守吓地连忙跪在地上,向天鸾磕头道:“下官绝无此意,下官当初并未有意冒犯国主,实是因为……因为下官抱恙……下官也想亲自去城门迎接国主,下官该死,下官当初就算爬也要爬去迎接国主”·天鸾眼中利芒更甚,沉声道:“在郡守看来,孤是一位睚眦必报的君主么”·扶风郡守一怔,忽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抬手就往自己肥胖的脸上抽了一巴掌,声泪俱下:“下官不敢下官不敢”·天鸾淡淡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人,扶风郡守肥胖的脸上,左右半边都印上了鲜红的巴掌印,他撇了下嘴,收起眼中的利芒,走到扶风郡守身边,将吓得魂飞魄散的扶风郡守从地上扶了起来:“孤邀郡守前来是想向郡守道谢而已,郡守想到哪里去了。”
扶风郡守被天鸾刚一吓,整个人差点蔫了,他被天鸾扶着坐在了凳子上,茫然地抬头看着扶风郡守,愣愣地低声问:“道谢”·天鸾点头:“是,一则郡守驻守扶风多年,扶风一直平安无事,百姓富足,邻国不敢来犯我世乐;二则孤后日便要北征北漠,御将军已于三日前从炎京郡出发,炎崆四郡驻守兵力只有一万,孤想将炎崆四郡划入扶风郡内,由郡守管辖,孤也可安心北征。”
扶风郡守还有些茫然,天鸾也不着急,亲自给扶风郡守的茶杯里添了些热水,把白菊茶端给扶风郡守·扶风郡守人还没有缓过神,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想明白天鸾话里的意思。
难道说天鸾是想将刚攻陷的炎崆四郡交给他来管理扶风郡守蓦地抬眼,见对面的年轻国主眼光变得柔和了些,怯怯地问道:“国主的意思是让下官掌管炎崆四郡”·天鸾点点头:“郡守十年功劳,由郡守管理炎崆四郡再合适不过。”
“这……”扶风郡守仍有些犹疑,这突然而降的好事怎会落到他这个曾经看不起天鸾的人头上·天鸾看出扶风郡守心中的疑虑,正色道:“郡守无须担忧,孤这就拟旨。”
扶风郡守这才放下心中疑虑,连忙起身跪地向天鸾行礼道谢:“微臣多谢国主”·天鸾望着俯身下拜的人,消失的冷酷笑意重新浮现在嘴边。
宴席的后半,扶风郡守终于敞开来吃饱,连连打了几个饱嗝,还觉得意犹未尽,最后扶风郡守是随侍扶着出了屋门·天鸾换了一杯素菊茶清了清口中的酒气,微微眯起眼,看着长长的走廊上逐渐消失的灯火,挥手让屋内的随侍们退下。
待随侍们全部退了下去,巫玄走进了只剩下天鸾一人的屋子·巫玄双手向前伸,躬身向天鸾行礼:“国主,泽白月那边已经交代好了·”·“你办事我放心。”
天鸾站起身来,邀巫玄往后面的书房走··巫玄跟在天鸾身后,走过幽长阒静的长廊,两人不一会儿就走到了正厅后的书房·巫玄替天鸾推开书房门,指尖跳出一道白色光芒,瞬间漆黑的书屋里熄灭的灯火全部亮了起来。
·宫廷侯爵相爱相杀前世今生恩怨情仇天鸾与巫玄分左右而坐,巫玄道:“国主为何要将炎崆四郡许以扶风郡守”·“你是不放心他”天鸾笑了笑,问道。
巫玄手指点在面前的矮几上,点头:“虽说这些年里扶风郡一直安稳,但国主也知道,为何扶风郡会如此安定·”巫玄抬眼看着天鸾··“扶风郡守每年以高价从炎崆琉璃坊处购得重华宫内所需琉璃制品,从中与炎崆皇室对半分成,炎崆皇室意在向世乐贩售高价琉璃制品掏空世乐国库,扶风郡守再愚昧无知,这数十年里难道会看不出丝毫端倪么”天鸾冷笑,“孤许他炎崆四郡,正好让他直接掌控琉璃坊,炎崆人性烈如火,如今琉璃坊在扶风郡守掌控中他还会甘心与琉璃坊那些无主的匠人们平分金银么琉璃坊又是炎崆子民最为看重的地方,堪比炎崆皇都,炎崆国灭,炎崆子民本就被世乐心怀恨意,再加之琉璃坊与扶风郡守间的恩怨,你觉得他乐得接手扶风四郡”·“国主是想借炎崆四郡之事逼扶风郡守将郡守之位让出”巫玄了然。
天鸾哼了一声,似笑非笑地道:“让出郡守之位岂不是便宜了他,他暗中与炎崆皇室往来,还想有命颐养天年么”·“国主让泽白月看住他,是怕他侥幸逃脱”巫玄觉得天鸾想的绝非那么简单。
天鸾果然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此是其一·”他转头看了一眼巫玄,见对方镇定的眼中浮现一丝讶色,他才接着道,“其二,沉沧毕竟太过危险了,待祖洲一统,这个潜藏的暗杀组织还是不要留下的好,若被有心人利用,孤怕百年之后,再起内乱。”
要剿灭沉沧是大司命巫远一直交代巫玄的事情·巫玄顾及着青沂,一直将此事压在心中,还未着手去办,现下天鸾提起,巫玄倒是松了口气·有国主的允诺,纵然青沂再过反对,也是无用。
但沉沧真正的主事者乃是顾茗澜,这位御将军会不会对此有异议·天鸾见巫玄眼神变换,又道:“御将军因是顾允执一脉而接手沉沧,但沉沧真正效忠的还是白泽皇室,他顾允执就算真的娶了柔迦公主也是算计白泽国灭的罪魁祸首,沉沧难道真的会相信背叛南浔灭了白泽的顾氏”·“是巫玄多虑了。”
巫玄眼中眸光灿然,眼前的天鸾不再是十年前唯唯诺诺只知道躲在莘夫人身后小心翼翼打量着周围每个人脸色的孩童,十年北漠生涯,让天鸾的心性逐渐磨砺得更加坚韧也更加懂得察言观色。
他巫玄的确想得太多了,担忧的太多,而忽略了面前这个人是诸神认定的即将一统祖洲的人·然而,巫玄心中还是有所担忧,大司命巫远所说的曜舜之灵还盘踞在天鸾体内,之前天鸾失神的那一幕巫玄心惊,若不将曜舜之灵驱赶出天鸾体内,纵然祖洲一统,接下来也会灾祸连连。
想到此,巫玄不由得攥紧了双手,三神之灵已经找齐,但如何催动这三神之灵,巫玄一时还不得要领···第64章 破冰·八··又一日悄无声息地结束了。
沙海城里,积雪被堆在街道两旁,暮色渐沉,明日便是新的一天,然而沙海城里静得让人胆颤,风灯在屋檐上随着朔风飘零,灯火明明灭灭,照在冰封的地面,将廊柱的影子拉长。
阒静的巷子里突然响起一阵突兀又慌乱的脚步声,阿纪抱着膀子直打哆嗦地跑进了墨氏的玛瑙铺子前,急促的敲门声接着嘎吱的开门声后,阿纪抬脚跨进屋子,反手将们关了起来。
漆黑的屋子里突然亮起了数盏灯,玛瑙铺原本摆放玛瑙制品的台子被撤了下去,中间放了一张圆桌,圆桌前围坐着一群富贵的商贾,没等阿纪喘口气,离阿纪最前方的那个商贾紧张地问道:“那些老家伙还不肯放粮”·阿纪悻悻地点了下头,也顾不得自己口干舌燥,忙道:“朗将军已经下了最后期限,如果老贵族不按时交粮,朗将军就要强行出兵征粮了。”
“这些老贵族当真糊涂”另一个商贾一拳砸在桌面上,震得桌面上的玛瑙杯跳了老高才落地··“砾金城若亡,接下来世乐的目标就是赤宫,北漠一旦亡国,那些老贵族的那些米粮又有何用”又一个商贾摇头叹息,他比别人要冷静,但目下的情势在他看来,不容乐观。
阿纪年纪小,也知道唇亡齿寒的道理,从朗契冗回到沙海城开始,城内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氛·老贵族们不肯交粮,商会商贾们又有所顾忌,朗契冗回到沙海城已经过了半个月,还未收到一半的米粮。
“墨老板到底何时才会回来”有人耐不住,虽说非常时刻行些非常手段,但他们还是把希望放在了墨敛之身上,毕竟商仓内的大半数米粮都是墨家的。
阿纪也想知道自己家的老爷何时回来,然而他从朗契冗那里得到消息,如今砾金主城被世乐三军封堵,消息传不出去也传不进来,阿纪想自家老爷多半是被困在了荒莽原外。
“朗将军说砾金城现在被世乐三军围得水泄不通,消息不通,阿纪想老爷多半已经在往荒莽原上,但被围封在了外面·”阿纪愁容满面··“哎……既然如此,我们便把自家的米粮拿出来,至于墨家的……”坐在圆桌正前方的商人年纪最大,两鬓已然霜白,世故的眼中有一丝无奈,他看了一眼阿纪,而后道,“墨家的就先不放了,等你们家主回来再说。”
“就按石老板说得办吧·”诸人也拿不出什么好的主意来,只得听从年纪最大的石老板的建议··阿纪心里堵得慌,明明墨氏是北漠最大的商铺,结果却无法向北漠捐出米粮。
阿纪藏在袖中的双手渐渐握紧,他思量了一会儿,突然向圆桌前的诸位商贾长揖一礼,朗声道:“各位老板,老爷虽说人不在沙海城,但阿纪知道老爷心里一直是念及着北漠,念及着与诸位的友谊,如今北漠危如累卵,老爷一定和诸位一样心焦,虽不说老爷与大王的亲家之情,就算为了北漠的诸多百姓,老爷也会立即放粮,与诸位,与北漠同进退所以阿纪想,老爷心里一定是会放粮的,阿纪斗胆替老爷做一回主,将墨氏米粮上交给朗将军,以助大王一臂之力”·诸位商贾听见阿纪的话语,先是一怔,而后脸上皆露出了敬佩之色。
墨氏能在北漠立足多年,绝不仅仅靠得是经营的手腕,连阿纪这个小小的店铺伙计都能有此勇气,再比之那些守着自家粮仓的老贵族们,诸位商贾不由得心中长叹··围聚在粮车前的众人分左右让出了一条路来,他们脸上有欣喜更多的是愤怒,沙扬刃走过这些人身边的时候,将众人的表情一扫而过。
朗契冗右手握拳贴在胸口向沙扬刃恭敬地行了一礼,沙扬刃点头,看了一眼粮车上的米粮,手指在印有“商”字的纹印上轻轻擦过,一抹冷酷的笑意自沙扬刃嘴角边泛出:“最后救我北漠的还是内陆人。”
沙扬刃看着朗契冗,冷笑道,“孤对那些老贵族是不是太心慈手软了”·朗契冗心中虽然对那些不肯交粮的老贵族们忿忿,却担心沙扬刃一旦对老贵族们继续打压,会寒了北漠皇族们的心,一时间朗契冗不知该如何接口。
他只会领兵作战,这些勾心斗角的事情他一向避之不及··“属下不知·”朗契冗垂下头,不敢直视沙扬刃··沙扬刃轻笑一声,他清楚这名爱将不想参合进这些琐事之中,此刻也确实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商会那边可有什么说的”北漠地处祖洲最北,物资匮乏,若非这些内陆商人终年跋涉于北漠与内陆之间通商往来,北漠现在恐怕过得还是茹毛饮血的日子,所以北漠皇室对这些内陆商人礼敬有加,沙扬刃也不例外。
朗契冗抬头道:“其他商人们都托属下向大王禀告,希望此战一切顺利·至于墨家……”朗契冗顿了下,见沙扬刃神色不变,这才道,“墨先生人未回到北漠,此次放粮乃是一个叫阿纪的小伙计私自决定,但听那些商人们说阿纪说纵然墨敛之身在内陆,对北漠仍是一片赤诚,希望国主不要追究墨先生。”
沙扬刃爽朗大笑道:“孤怎会怪罪墨先生,你派人去告诉那个小伙计,孤不仅不追求墨先生,还会大力赞扬墨先生还有那个有胆略的小伙计”·“多谢大王。”
朗契冗舒了口气,想起阿纪送他们粮车出城时候眼里的担心,朗契冗看着也揪心,如今沙扬刃在众人面前放出话来,自不会食言,阿纪也应该放心了··朗契冗命令士兵们将米粮推入营中,众人欢呼一声,纷纷推动着粮车往营地里送去。
朗契冗安排好人员后,跟着沙扬刃走上了砾金城的城墙·涂月还有几日就要过完,去年这个时候,砾金城里早已张灯结彩,一派迎接新年的喜悦,今日的砾金城里听见的却是阵阵马蹄声及兵戈撞击发出的声响。
虽然世乐的三军将砾金城围困住,却迟迟没有动作,他们安营扎寨在砾金城十里外,除了每日会派一队风骑军绕砾金城一周,便再无其他动作··沙扬刃手指点在冰凉的城垛上,湛蓝色的眼眸里亮起一丝期待来:“世乐的那位国主好像还没到。”
朗契冗一怔,忽然明白了为何这些日子里世乐的天羽军会按兵不动,他们真正的主帅不是云锋,而是那位新国主··“那位国主的野心真大·”朗契冗低声道。
沙扬刃勾了下嘴角:“他的野心一直很大,如果没有他,孤怕是也坐不上那个位置·”·朗契冗心中一突,老瀚海王有四个儿子,沙扬刃是最小的一个,然而不过三年时间,沙扬刃的三位哥哥先后失势,看上去沙扬刃的王位是靠运气得来的,现在想来,这其中恐怕还有沙扬刃与那位世乐质子的手段。
朗契冗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如果这一切有那位世乐国主的布的棋局,那这一场知己知彼的战,打起来会十分艰难··“总会有胜负,但孤这次,不会再按照他安排的步子走下去。”
沙扬刃目光一凝,点在城垛上的手指收拢,他看着城墙远处银色的浪潮,冷笑道··停了没多久的雪又铺天盖地地下了起来,雪幕遮挡了眼前的视线,墨敛之意兴阑珊地吹着一首凄凉的北漠曲子。
马蹄踏在冰上,发出一阵破冰之声·顾茗澜带着剩下的天羽军已经沿着这条雪沟走了一天一夜,雪中行军困难重重,然而这一队天羽军在雪中行了一天一夜脚步丝毫不乱,墨敛之往后看了一眼长长的队伍,鹰骨笛发出一个清越的响声,直追天际。
顾茗澜勒住了马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骑在马上优哉游哉的人:“墨先生兴致不减,雪夜行军,还能吹出这样激扬高亢的曲调,墨先生是胸有成竹了不成”·笛音戛然而止,墨敛之把鹰骨笛放回腰间,含笑望着顾茗澜,语调却是冰冰冷冷:“有首将军十万天羽军压阵,现在又有御将军的十万天羽长弓,不久还会有世乐国主的三万天临军追赶,墨某看来,倒是顾将军胸有成竹些。”
“哦”顾茗澜挑眉··墨敛之又笑道:“顾将军怀疑墨某不成”·顾茗澜回过头,声音从寒冷的风中传来:“顾某还以为墨先生是认为北漠必败,已不想再做无谓的挣扎。”
墨敛之收住了嘴边的笑意:“墨某曾以为顾将军是位君子,看来墨某错了·”·“君子”顾茗澜在嘴边淡淡地重复了下这两个字,冷笑道,“顾某若是君子,就不会许墨先生以炎崆四郡。”
顾茗澜总会掐准时机捏住墨敛之的痛脚,纵然墨敛之知道顾茗澜是在故意挑衅于他,墨敛之仍旧没保持住脸上的神色·阴翳再次浮现在墨敛之的眼中,墨敛之咬牙,捏紧了手中的鹰骨笛。
·第65章 破冰·九··涂月的最后一日冷得瑟人·北漠的砾金城墙上却是忙得热火朝天,数百北漠高骑拎着水桶来来往往,一桶桶冰水浇在城墙上,又立刻重新打一桶提上来。
灰刃摇摆着尾巴,在人群中来回穿梭,好像十分兴奋·沙扬刃也不管这头时而慵懒,时而跳脱的灰狼,任它在城墙上乱逛,他将水桶里的水哗啦啦倒在城墙上,然后放下空了的水桶,换上另一桶装满水的水桶,又哗啦啦地将冷水倒在了城墙上。
朗契冗也没歇着,他正在砾金城内指挥着高骑军们运水,旧年的最后一夜,砾金城里处处都是担水的吆喝声及倒水的哗哗声··宫廷侯爵相爱相杀前世今生恩怨情仇·破晓鸡鸣,新年的第一日到来了。
浇水的高骑军们在沙扬刃的一声令下纷纷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经过一夜的奋战,砾金城的护城墙上结满了冰渣子,厚实如盾,世乐人的云梯及攻城车都毫无用武之地,就算是破城锤也没多大的威胁。
朗契冗伸手贴在墙面上,城墙冰冻如铁,光滑如镜,触手生凉,如今的砾金城牢不可破··“纵然世乐二十万大军压境,想轻易破城怕是没那么容易·”朗契冗终于可以长长地舒一口气,揪紧的心也松了下来,彻夜汲水浇城头,总算没有白费。
沙扬刃湛蓝色的眼眸里有星星点点的血丝,他点点头,神色却未有多少松懈:“也得感谢这天气,昨夜温度骤降,若还如前几日那般,还有些为难了·”·朗契冗神色微凝,虽说这与昨夜的天气有关,但自从三日前对面的白色军营里竖起了一幅更大的白色绣金鸟纹大纛后,世乐三军阵营发生了些微变化,沙扬刃和朗契冗皆知道,那面白色大纛是世乐王者的象征,也就是说世乐国主天鸾已经抵达了世乐大营。
然而,天鸾入营多日,世乐三军除了一直安排在前军的风骑军被调走了外,一直按兵不动·如若天鸾一到军中就进攻砾金城,恐怕他们这个计策也未必可行··“属下有一事不明。”
朗契冗思忖一会,终究还是将心中的疑虑说了出来··“说·”·“世乐国主已到驻营三日,为何没有丝毫动静”朗契冗虽不了解天鸾,但沙扬刃认识天鸾十年,天鸾曾经又暗中助沙扬刃扫除障碍,得到瀚海王的宝座,问沙扬刃或许能得到想要的答案。
沙扬刃冷笑道:“他向来是算计好了一切才会动手,就算要隐忍多年,他也能耐住性子等下去·然而,等他想要出手的时候,绝对会一击必杀”·“就是说,他是在等最好的时机”朗契冗沉吟道。
“是,围城半月而不进攻,是等我们粮草消耗得差不多·天鸾在北漠十年,自然知晓北漠到第二年春日,冰雪化冻后才会派人去内陆采购米粮,眼下到了用兵作战之时,米粮的需求比平日大上许多,砾金城顶多再过半个月便会撑不下去。”
沙扬刃转过身,背对着十里外围住砾金城的银色海浪,烈风吹起他赤褐色的披风,如一团熊熊烈火,要在海浪中拼出一条路来··朗契冗眉头蹙得更深,低声道:“那大王昨夜汲水浇城是为何”·沙扬刃淡淡地看了一眼身边忠心耿耿的臣子,而后道:“行军作战自然不可能一击必杀,打上个一年半载都是常事,孤会算他,他自然也会算孤。
知道他们为何攻打炎崆么”·朗契冗虽是武将,脑子却很灵光,当即明白了沙扬刃话中之意,只是……朗契冗心又沉了下来,如果真如沙扬刃所说,那这一仗,岂不是北漠必败·“这一仗北漠本就没有赢面。”
沙扬刃看出了朗契冗的心思,不以为然,“孤要的是同归于尽”最后四个字,是沙扬刃咬牙说出来的·天鸾想要北漠对世乐俯首称臣,也得看他沙扬刃答不答应·扶风郡守肥胖的脸上堆起暧昧的谄笑,他已经绞尽脑汁,但炎崆琉璃坊的匠人实在是……太难缠了·巫玄双手拢在袖中,看着院中只剩下枯枝的赤榴花,声音冰冷:“郡守也拿他们没辙”·扶风郡守脸上的肥肉哆嗦了下,他端起了下人递来的热茶,饮了一大口,声泪俱下地道:“那些老匠人真真不识抬举,以十万两金珠让他们建三架攻城车,他们居然说什么不与贼子交易,竟然……竟然将卑职带的金珠全数丢了出去,还……还动手打了卑职。”
扶风郡守想到被那琉璃砸了下的脑袋就疼,他不由得又揉了揉发青的额头,咬牙暗道一定要报此仇··巫玄抬手压了下脑边的枯枝,听着扶风郡守的“哭诉”,没什么表情:“扶风郡守带着一队兵马却被炎崆降民给轰了出来,若是让国主知晓,郡守还能在此喝茶么”·扶风郡守本就吓得心胆俱颤,巫玄冰冷的话语传入耳中,扶风郡守手一抖,茶杯应声而落,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卑职……卑职知错了”扶风郡守连忙跪在地上,肥硕地脑袋砸着地面,咚咚作响··巫玄轻轻蹙了下眉头:“对付那些降民郡守又何必客气,他们不做,自然有人会做”·“可炎崆子民性烈不屈,卑职实在没办法了。”
扶风郡守不敢抬起头看向年轻的玄袍少司命··“性烈不屈”巫玄呵呵冷笑,弹掉了指尖的灰尘,不以为然地道:“这世上不怕死的终究是少数,死几个老骨头又何妨,炎崆人的性子真如你说的那样,千年前又怎会做了世乐的降民,不过是几个愚忠的无知百姓罢了。”
扶风郡守听着头顶上传来的冷酷话语声,刚压下心底的恐惧又渐渐地浮了出来,扶风郡守偷偷用袖子抹掉额头上的汗珠,颤声道:“少司命的意思难道是……”他不敢说出来,他已经说错了一次话,怕再说错第二次,惹怒了这位冷酷无情的少司命。
“扶风郡守无须担忧·”巫玄将手重新拢在袖中,悠然地转过身,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瑟瑟发抖地人,“这些事不会脏了郡守的手·”·扶风郡守愕然,如若不是他将头埋在地上,巫玄恐怕会看见的脸色煞白满头是汗的人。
过了好一会儿,见扶风郡守身子不再颤抖,巫玄示意身旁的亲随扶起跪在地上的人,扶风郡守被人架着,脚步虚浮地走到了凳子边,艰难地坐下,早有侍女将面前的茶杯里注满热茶,捧给了扶风郡守。
扶风郡守抬起手捧着温暖的茶杯,良久才定下了心来··还没喝完茶水,清脆的步摇声在院中响起,扶风郡守手一抖,一滴茶水落在了手背上·巫玄目光落向扶风郡守,见扶风郡守惊慌失措地看了眼自己,赶忙将手背上的茶水擦掉,努力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来,巫玄才转回头,向逆光走进来的白衣女子点了下头。
“办妥了”巫玄走到扶风郡守旁边,坐下来问道··泽白月微微一笑,翩然出尘:“那几个老骨头折腾几下就死了,年轻些的见到那样的场景,本来鼓足的气全部卡在了喉咙里,等老骨头们死绝了,气也全散啦。”
泽白月瞟了一眼面色煞白的扶风郡守,拍拍手,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接过了侍女端来的热茶,滤去浮沫,浅浅地啜了一口··扶风郡守觉得从帝都来的人都很可怕,面前这个女子看上去漂漂亮亮的,说起话来也是笑意融融,可手腕却比任何人都冷酷。
不用想也知道琉璃坊的那些老匠人被她折磨得有多惨,他虽然记恨琉璃坊的那些老顽固,可也不愿打杀他们,就算被他们用琉璃砸了满头青,他还是退出了琉璃坊·可这个女子呢,简简单单地就把琉璃坊的老匠人们都杀了,还跟个没事人一样,若非手中沾满血腥,这娇艳女子又怎会对生死无动于衷。
可扶风郡守也明白,泽白月不过是听命行事,真正狠厉的人正是坐在他身旁淡然喝着茶水的巫玄·扶风郡守有意无意地看了眼巫玄,见巫玄冰冷的眼眸正徘徊在自己身上,扶风郡守忙转过眼,继续埋头喝茶。
这里的人他一个也得罪不得··扶风郡守喝完茶跟巫玄告了个辞退出了屋子,这里原是靖烈侯墨敬之的宅邸,墨敬之死后这宅子被墨衣深赏给了靖平侯舒忝白,不久前炎崆国灭,舒忝白被墨敛之派去赤陇郡,直至舒忝白死,这宅子都未再进过任何人。
炎崆四郡被顾茗澜控制后,这座曾经住过三位炎崆侯爷的屋子变成了一座荒宅,直到巫玄住了进来··扶风郡守沿着走廊边走边叹息,待快走至门口时,忽然闻见一股血腥味,扶风郡守心中一凝,就见大门口一个冷面的大汉捧着一个透明的琉璃方盒走了进来,那盒子里呈着一颗血迹未干的人头,人头大睁着眼,紧紧咬着牙,死不瞑目。
扶风郡守吓得连退数步,抬手指着那盒子中的人头,结结巴巴地说:“阳、阳滋”·“郡守认识此人”扶风郡守背后响起一阵熟悉又冷漠的声音。
扶风郡守一时没回过神,忙不迭地点头:“他不是琉璃坊的坊主么”·“哦”巫玄声音更冷,他接过大汉手中的琉璃方盒,递在扶风郡守眼前晃了晃,“听说他临死前一直在念叨着郡守的名字,还说什么忘恩负义。”
扶风郡守吓得双膝一软,连忙跪在巫玄脚边道:“他、他、他污蔑卑职,卑职只是近日才见过他一面,怎会与他有什么恩,什么义”·“如此……便好。”
巫玄把琉璃盒重新放到了大汉手中,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人,转过身,示意大汉将瘫软的扶风郡守扶起来,这才慢悠悠地走回了后院···第66章 破冰·十··十六架投石车宛若巨人高抬起来的粗壮臂膀,手中握着重逾千斤的巨石,正对着冰封的城墙。
每一架攻城车下,笔直地站着几十名身形魁梧的天临军,雪原寒冷,他们的脸被冻得通红,持枪的手露在寒风之中,没有一个士兵露出松懈的神色·他们知道,大战一触即发,只待世乐那位刚登基的新国主一声令下,十六架攻城车上的巨石会在同一时间砸向那座冰城·天鸾披着雪白的大氅,□□的白络娑四蹄用厚实的白棉裹住,马蹄踏在冰雪上,溅起一片雪水。
顾茗澜一身银铠戎装,跟随在天鸾身边,他的身边有一个身着墨衣的男人与他一起并肩而行··顾茗澜瞥了一眼身边脸色阴沉的人,今天是新年的第二日,北漠难得放晴,却照不亮墨敛之的脸色。
“墨先生兴致不佳”天鸾住马回头,眼中笑意似有若无··墨敛之笑得随意:“如果国主是真心想要欣赏北漠雪景,墨某欣然。
只不过国主是以墨某为人质,在砾金城下来回晃上这么一遭,墨某哪还有什么兴致·”·天鸾轻笑一声,转过了身,继续打马往砾金城下走去·顾茗澜跟在墨敛之身边,右手食指点在腰间的悲霜剑的刀鞘上,低闷的声响回荡在墨敛之耳畔,墨敛之无甚在意。
距离砾金城还有三百步,城楼上戍守的北漠高骑军已能瞧得清楚·沙扬刃湛蓝色的双眼里好像凝着一块冰,目光所及,似要将越界的人冰封在砾金城下·趴在沙扬刃脚边打盹的灰刃忽然站起了身子,它好像嗅到了天鸾的气味,它仰起了脖子,一声尖锐的狼嚎声从高耸的城墙上传来,响彻整个砾金城。
·天鸾停住了白络娑,他纹丝不动的眉毛在这一声狼嚎后紧紧锁在了一起,瞬间又恢复平坦·这一刹那间的表情被砾金城上的人看得清楚,沙扬刃勾了下嘴角,抬起手,砾金城垛上暗藏的百名弓箭手立即拉紧了弓弦,每一支箭都对准了下面驾马而来的三人。
天鸾伸出拢在大氅里的手,伸手拍在墨敛之身上,用力压了压墨敛之的肩膀,开口道:“墨先生说得不错,北漠风光,雪后绝美,砾金城一夜变为冰城,更是美不胜收”·砾金城墙上,每一个人的神色都没有变换,他们依旧将箭尖对准了城下不断靠近的三个人,灰刃好似感觉到昔日主人的冷酷,低低地发出一声“嗷呜”,又重新无精打采地趴在了沙扬刃的脚边。
沙扬刃眼中寒意更甚,天鸾的离间计用得并不高明,却让墨敛之无法再在北漠立足,北漠商会纵然有本事筹措军粮,但其领导者却是个背叛者,就算此战北漠胜利,北漠商会的那些商人们也无法再受到北漠信任,北漠与内陆的交易就会被隔绝。
纵然北漠子民们肯相信商会首脑们并非都如墨敛之那般,但北漠最大的商贾墨家却会遭到致命的一击,墨氏与北漠皇室牢固的联盟也会就此瓦解从失去墨敛之的消息开始,沙扬刃就料到了这样的结局,可他终究还是从放天鸾离开北漠的时候开始,就落入了对方的圈套。
“孤一生皆在其掌握之中,犹如当年对弈之时,他所指一步,孤落一子,亦步亦趋,全然不知已落他算计之手·”沙扬刃看了一眼趴在脚边的灰刃,好似是在与灰刃说,又好似在自言自语。
砾金城他守不住·就如同他领兵从赤宫走出的那一刻,他的父亲,曾经的老瀚海王齐格翰对他说的一样·那个须发皆白的老人垂悯地看着沙扬刃,他一直没有上前与自己的儿子说些什么,直到沙扬刃驾马走过他的身前,老人才开口,苍老的声音低沉,又带着一丝不甘,齐格翰说:“砾金城你守不住,北漠你也守不住。”
宫廷侯爵相爱相杀前世今生恩怨情仇·北漠他也守不住沙扬刃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入肉中,他终于登临了顶峰,就会这么轻易地被天鸾拉下来么绝对不可能·“您冷了老贵族们的心,您忘了么,北漠最强的兵力不是高骑军,而是那些你眼里‘拥兵自重’的老贵族们”年老的北漠天侍者在齐格翰说完后,拼尽了最大的力气对沙扬刃吼道,“你一直都在依靠着外人,云鸾是,墨敛之也是,北漠是北漠人自己的,老贵族们虽有错,但最终能守护北漠的也是他们”·那些老贵族沙扬刃冷哼,从他懂事的时候开始,那些老贵族们就用异样的眼神打量着他,他们一些人说他是大王子沙扬旭最大的帮手,因为他们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又有些老贵族憎恶他,因为他们支持着他的二哥,企图让沙扬葛从沙扬旭的手里夺走瀚海王的宝座;沙扬刃却看得清楚,这些精明得跟个老狐狸一样的老贵族们私下早已商定了好,不论谁继承了瀚海王的宝座,都要守护老贵族们家族的利益。
他的父亲,瀚海王齐格翰,还有他的爷爷、他的祖先们,都是老贵族们手中的一枚棋子罢了,自天狼王后,北漠再也没有与内陆一战的勇气,老贵族们操控着他们手中的棋子,想安守一隅。
可沙扬刃不想·“墨某曾在净水河畔眺望扶风,见扶风郡人来人往,热闹非常,春冥凝,秋白菊,好生羡慕·若说北漠风景大好,只可算是内陆的一星半点。”
墨敛之神色坦然,他的眼光有意无意地落在身旁的顾茗澜身上,眼中有一抹精明的笑容··墨敛之的话音也刚好能传入砾金城上众人的耳中,埋伏的弓箭手们依然全神戒备,有心细者发现,一些人紧锁的眉梢松了一些。
沙扬刃湛蓝色的眼里那一层冰好像化了几许,他松开手,目光停留在天鸾的脸上,想从对方的脸上撬出一丝愠怒··同一时间,天鸾的目光也对向了沙扬刃,天鸾笑意盎然地看着城墙上半年未见的人,嘴角咧得更开,就像见到了久别重逢的老友一般,虽然他们曾经或许可以称为“朋友”。
天鸾的笑容,永远令沙扬刃目眩·然而,在这样冷酷的冬日里,沙扬刃还没昏头到为对方的笑容着迷·城墙下,熟悉的声音又一次响起:“那不更加容易,等孤一统祖洲后,北漠子民就算想去碧落海都绝无问题”·好大的口气砾金城墙上有些士兵变了脸色。
沙扬刃磨着后牙槽,眼中刚融化了一层的冰又一次冻住·一统祖洲,他蓦地想起了那句偈言:“承天袭云,一统祖洲”如今祖洲诸神隐没,这句缥缈的偈言能否成真他想起那一日召阿提萨来到赤宫,想从阿提萨的口中得到答案,聪明的漠仆最后什么都未说。
承天袭云,一统祖洲,天鸾拥有曜舜和伏眷之灵又如何,如果这是偈言,那紫篁就有能力再杀死一次曜舜·青沂的折扇都快被他握断了,原来摄政王这个差事并不好当,一堆臣子有事没事就会给他上一堆的奏折,这也就罢了。
司命院的那位大司命,总是板着个冰块脸,隔三差五地来重华宫里邀他喝茶··青沂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今天那位脸沉得快要滴出水来的大司命又来了·青沂丢下手里看了一半的奏折,让内侍请那位大司命进来。
片刻后,大司命巫远端端正正地坐在了青沂的左下方,青沂在脸上挤出了一个僵硬的笑容,捧起面前的素菊茶,恭恭敬敬地对巫远道:“不知大司命此次前来,可是为了北征一事”·巫远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在面前的矮几上,声音回荡在空荡的大殿里,听起来瘆的慌。
“司命院不得干政,摄政王莫开玩笑·”巫远眼中扫过一片阴霾,他抬眼的瞬间,青沂手抖了一下,茶盖落在杯沿上发出一阵清脆声响,在大殿里听来十分突兀。
“大司命说得是,青沂失言了·”虽是百般不愿,青沂还是堆起笑容,向巫远拱了拱手··巫远收起眼中利芒,这才端起桌上凉了一半的茶水,抿了口,而后道:“昨日占卜,国主司命星较之前日又暗了一些,几日前我曾询问过摄政王,如今三神之灵皆已齐备,摄政王还要犹豫不成”·一向笑容满面的青沂忽然冷下了面容,他抬眼直视着巫远,声音冰凉:“本王说过,大司命若寻到最好的解决之法,本王必不会阻拦。”
见对方意图坚决,巫远不惧,反倒温声道:“摄政王顾虑的无非就是那个女子,一个女子的性命又怎比得过国主之命”·“人命无贵贱,请大司命慎言。”
青沂瞪了一眼巫远,他从小就讨厌这个不苟言笑的大司命,在他的眼中,似乎除了世乐皇族,所有人的生命都不足一哂··巫远睨了一眼青沂,抬手指着案牍上堆积如山的奏折道:“人命无贵贱那为何摄政王会一力促成新君北征,如果在你的眼中人命可贵,摄政王为何要煽起这一场终结之火”·“大司命不是说不终结乱世,就会有更多人死去么”青沂怒极,按在案几边缘的手指捏紧,指节渐渐发白。
巫远冷笑一声:“国主即是终结这乱世之人,如今这位终结乱世的人面临死亡,摄政王还要拒绝么”·“你在逼我”青沂腾身站起,直视着对面阴冷的男人。
巫远气定神闲地捧起茶盏,慢悠悠地滤去茶沫,淡淡地道:“不,是天下苍生在逼你·”··第67章 春霖·一··巨石铺天盖地地砸来,砾金城上哀嚎声此起彼伏,尸首堆积如山,从城楼上射下的箭矢却从未中断,逼近城墙边的风骑军刚靠近城墙三丈就又被箭雨逼退,砾金城上的箭雨袭来,风骑军就会留下几十具尸体。
叱咤祖洲的风骑军在这座冰城下无计可施,云锋脸色阴沉得可怖,风骑军阵后,天鸾脸色愈发不郁··墨敛之背着手,与顾茗澜站在阵后的世乐军营里,前方战火纷飞,投石车发出的机括声以及砸在冰墙上发出的轰隆声震耳欲聋,然而在远离战场的两人眼中,这一切仅仅是刚刚开始。
“千年前,元始帝北伐至砾金城下,被天狼王的高骑军击退,凭的就是这堵坚不可摧的城墙·”顾茗澜手点在腰侧的剑鞘上,低声道··墨敛之点头笑道:“那时候的砾金城还未有这么高,那时的天气也并非寒冷彻骨,砾金城不过是一座只有百余人口的小城而已。”
墨敛之说完,转头看向顾茗澜,对方正和他一样看着他,墨敛之笑了起来,顾茗澜却拉下了脸··就在两人交谈的瞬间,前方的战场上忽然乍起一阵欢呼声,两人齐齐将目光转向前方的战场,十六架攻城车不停地向砾金城上抛出巨石,城墙下风骑军忽然全部掉转了马头,在云锋的一声令下全数退出了砾金城上弓箭手们的射程外。
刚才那一阵欢呼声就是从砾金城上传来,原是北漠人以为世乐人撤退,纷纷欢呼··“把箭壶里放满羽箭全神戒备进攻还未结束”朗契冗筋肉虬结的手臂上挽着弓,他的另一只手里拿着最后一支羽箭,他已经将自己箭壶里所有的羽箭都分了出去,自己只留下这唯一的一支。
从清晨世乐军发起进攻开始,砾金城上的数百名弓箭手就从未停止过射击,他们早已筋疲力尽,头顶巨石接二连三地落下,砸死了身边的同伴,他们就从死去的同伴的箭壶里抽出羽箭,继续射击。
因为一旦射击停止,徘徊在砾金城下虎视眈眈的风骑军就会抓住空隙逼入城门··“不能让他们靠近城门”朗契冗抹掉脸上的血污,他的命令一道接一道地传下,他早已口干舌燥,却顾不上喝一口水,砾金城是北漠的唯一一道防线,一旦砾金城被攻陷,那么砾金城后的沙海城将成为最大的人间炼狱。
绝对不能让他们靠近朗契冗紧紧盯着城墙下世乐军阵,忽然他脚边有什么东西碰了下自己,接着一声低低的狼嚎声传来,朗契冗知道这是灰刃,这头灰狼一直跟在沙扬刃的身边,此刻它出现,是不是沙扬刃出了什么事·朗契冗刚要转头,肩上就传来一股不轻不重的力道。
“世乐军暂时不会再逼近城门,让将士躲着休息会儿·”沙扬刃湛蓝色的眼眸里布满了血丝,显然一宿未睡,从昨日开始,沙扬刃就一直在城墙上观战,他没有发出一道指令,他完全信任朗契冗,但望着城墙下世乐军接连不断的进攻,沙扬刃飞扬的眉头一刻也没有松下来。
朗契冗点头立刻道:“那末将让大家轮流休息,城门上的箭雨不能断·”·沙扬刃“嗯”了一声,看着城墙下退回军阵中的风骑军后的那一袭白衣,唇边泛起了一抹凉薄的笑容。
待朗契冗离开,沙扬刃摊开手,掌心中徘徊着一抹紫色光芒,透过紫色光芒,沙扬刃看见天鸾的身上亮起了一黑一白两道浅淡的光影,它们时而交缠时而分离,好似是在缠斗。
“你可曾算到此时呢”紫色光芒瞬间消散,沙扬刃在城墙上负手而立·已是新年的第十日,内陆春意盎然,而北漠还是风雪肆虐。
玉石打造的案几上,摆放着三盏玲珑剔透的四方盒子,在幽暗的室内里分别散发出碧色、赤红、淡墨三色·巫玄双手笼在袖中,淡漠的眼神里看不出一丝多余的感情,他走到散发着碧色光芒的琉璃盒前,伸手轻轻地抚摸上了那个有些冰凉的盒子,碧色的光芒被锁在盒中,它不似旁边赤红与淡墨两色那般猛烈跳跃,它安静地躺在盒子里,温婉又忧伤。
当巫玄的手指碰到盒盖上的时候,那抹安静的碧色光芒忽然跳动了起来,好似要冲破盒盖··“不甘心么”巫玄一掌按在盒盖上,声音冷若寒冰,“如果说这是为了祖洲一统,为了天下子民,你还会愤怒么”·碧色光芒好似听见了巫玄的话,光芒忽然大盛,跳动地速度愈加快了起来,赤红、淡墨的光芒好似感应到了碧色光芒的怒意,也一起跳动起来,幽暗的屋内三色光芒交织,宛若幽冥鬼境,光芒照在巫玄的脸上,冷峻的人只是眨了下眼,忽然露出了一抹悲悯的神色来。
“你们都不甘心么”巫玄收回按在琉璃盒上的手,重新将手拢在了袖中·他转过身,看向不远处的一个方向,在那里躺着个毫无生气的人,看形态应该是个女人,这个女人皮肤枯槁,只有一层皮贴在身上,幽蓝色的眼眸空洞无神,她怔怔地望着一步一步向自己靠近的人,却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
巫玄走近这个女人,她的身上还穿着白色的绸衫,头发上压着一支玉步摇,穿堂的料峭春风拂过,她头上的步摇发出叮叮的清脆声响·巫玄蹲下身,伸手替女人把散落的发丝压回耳边,又替女人整了整有些褶皱的衣裙,待做完这一切,巫玄缓缓地站起了身,往后退了一步,让窗外的光能照在这个女人身上。
巫玄敛衫而跪,双手贴在地上向面前的女人行了个尊贵的大礼:“巫玄替国主多谢泽白月姑娘成全·”·泽白月空洞的眼里忽然闪过一抹阴寒,原本娇媚的容颜此刻却化为了枯骨,泽白月唇张了张,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巫玄抬起头,嘴边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这是巫玄此生以来第一次笑,笑得令人胆战心惊他从地上站了起来,手指间瞬间跳出了一抹碧色的火焰:“纯粹的水神之灵果然要强盛许多,驱除国主身上的双灵余留下来的水神之灵正可以弥补净水结界,巫玄成为大司命后,定会在司命院为水神及白月姑娘置碑祭奠。”
·巫玄的目光一直看着泽白月幽蓝色的眼眸,泽国人有绝美的容颜,幽蓝色如碧落海一般的眼眸,仔细看来,泽白月的容颜与青沂有些相似,毕竟这两个人都拥有白泽皇室的血脉。
泽白月眼中的恨意愈发疯狂,然而她却什么也做不了·青沂早就提醒过她,不要太过相信巫玄,她也对巫玄备了戒心,可她不知道,巫玄是个如此心狠手辣之人·青沂……那个对她一直温和笑着的人,那个许她祖洲一统后让她带着白泽皇族后裔回到白泽的人,如果这个温柔的男人知道他一心爱慕的人会是这样一个心狠手辣的人,不知道会不会伤心呢眼中疯狂的恨意渐渐消散,她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此时为何还要再恨。
她牵挂着她的族人,牵挂着那个与自己一样有着白泽皇室血脉的人·泽白月悲悯地看着面前恐怖的男人,她第一次见巫玄的时候,是在一个冬日,那时候天鸾已经被送去北漠为质,青沂正在为老国主的命令跳脚抱怨,老青龙王一边替青沂顺气,一边拉着冷淡的巫玄让他劝一劝那个赌气不吃饭的儿子。
巫玄穿着一身黑色的袍子,衣服显然有些大,袍角脱在地上,扫了一片的灰尘,他只是面无表情地站在青沂身边,看青沂闹腾,等青沂没力气了,巫玄递了一块米糕塞到青沂嘴巴里,说:“不吃饭哪有力气接着闹”然后青沂就端起盘子把桌上的饭菜都吃掉,继续撒泼打滚。
老青龙王见青沂吃饭,脸色缓和了些,见青沂吃完又开始闹腾,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看着抱手站在一旁的巫玄气得胡子都高高地跳了起来·小时候的巫玄就已经看清了红尘人世,他一直都是冷漠的人,冷漠到令人胆战心惊。
宫廷侯爵相爱相杀前世今生恩怨情仇·泽白月悲悯的神色全部落到了巫玄的眼中,巫玄心头一怔,收起脸上肆意的笑容,又变成了那个冷漠的少司命··“你在担心青沂”巫玄一开口就发现自己声音有些颤抖,他愣了一下,转瞬间回过神,面前这个女人死期将至,就算他露出了自己一直隐藏的恐惧又如何。
泽白月缓缓地闭上了眼,她是担心青沂,但刚才看见巫玄转瞬即逝的表情后,她又不担心了·巫玄的心里,有一个隐藏得很深的秘密,深到他自己这么多年都忘记了。
脑中渐渐平静了下来,泽白月唇边洇开了一个温柔的笑容,她就要死了,不用再为算计谁而手上沾满鲜血··放置在玉石桌上的琉璃盒中那抹碧色的光芒逐渐平复下来,赤红、淡墨色的光芒仍然在跳动。
巫玄冷漠地看着逐渐失去气息的女子,忽然觉得心头压着重有千斤的巨石·为什么泽白月死了,他的心却开始不再平静了·幽暗的屋内传遍了叮叮的步摇声,一声又一声地敲击在巫玄的心头上,巫玄茫然地站直了身子,望着窗缝,窗外春光正好,花木扶疏,郁郁葱葱,屋内寒意从地底传来,遍袭全身,巫玄将双手笼在衣袖中,却抵挡不住一波又一波的寒意。
·第68章 春霖·二··春雨淅沥,暗夜的璃城里,静得可怖·黑色的靴子踩在雨水中,却未沾染上一丁点泥水·一身玄色长袍的少司命冷厉的双眼紧紧地盯着院中的横七竖八躺着的尸体,血水融在雨水之中,渐渐染红了青石地面。
巫玄的面前笔直地站着十名身着影月军服的蒙面人,从他们的目光里看不出喜怒哀乐,唯有他们手中浸染鲜血的长剑,表明了刚才那一场残酷的屠杀里,他们的狠绝与残忍。
“参见少司命”十名影月军人齐齐跪在被血水与雨水打湿的青石板砖上,向巫玄行礼致意··巫玄抬手让影月军们起身,他瞟了一眼脚边的尸首,尸首瞪大了双眼,好似不相信自己眼前见到的一幕,这个尸首的面孔巫玄认识,是沉沧蛇部副首磐峻,曾经跟随在泽白月身边行暗杀之职。
曾经在暗夜中轻取人命的杀手,怎么也不会料到自己会死在一直忠心护卫的世乐人手中·巫玄厌恶地撇开了头,他从始至终都觉得沉沧是潜伏在沧落的最大威胁,毕竟他们是存在了一千多年的杀手组织,一个存在了一千年的组织背后的实力足可颠覆一个王朝巫玄不想冒险,他要亲手扼断沉沧的咽喉,亲手把这个埋伏在世乐的毒瘤给挖出来,碾成灰·“主部的人都在这里了”巫玄往干净的地方走了过去,他有些后悔,不应该只用这么一个小院落杀这些人,不大的院落里躺了几十具尸体,本想着一把火烧干净了事,偏偏今夜突然落了春日第一场雨。
为首的影月军上前一步,抱拳道:“泽白月手下的主部首领们都在此处,其余分部皆按照少司命要求派出杀手围剿,不过皇都内的分部在青龙王手中,只怕王爷会阻挠。”
巫玄眯了眯眼,冷淡的人眼里划过一抹嘲讽,藏在袖中的双手捏成拳,他道:“帝都就用不着我们操心了·”帝都有大司命坐镇,就算现在是统御政事的青龙王怕也不敢忤逆那位出身皇室的大司命。
“是”为首的影月军退回了队伍中,与同伴们站成一排,暗夜的冷雨落在他们身上,顺着脸颊滑落在地··他们手中的长剑上血污已被雨水冲刷掉,十柄长剑在飘摇的灯火下折射出冰冷的光芒。
巫玄眉头微蹙,影月军是不该用剑的·“把剑收起来吧·”巫玄的声音愈加冰冷,他没有撑伞,雨水在逼近他的那一刻好像落在了伞面上,溅在了巫玄的身侧。
一阵整齐的入鞘声传入耳中,巫玄挥手让他们退回廊下,这雨不知要落多久,仰头望着黢黑的天空,暗夜里除了雨声外,还有一阵低不可闻的啜泣声·巫玄缓缓地垂下头,寻着啜泣声望了过去,在西北角不起眼的屋檐下,一个肥硕的身躯蜷缩在乌漆墨黑的角落里,廊角悬着的灯火明明灭灭地照在他身上,巫玄捕捉到了他眼中的惊惶与无助。
这个宅院是扶风郡守在璃城的宅邸,巫玄是以扶风郡守的名义召集了沉沧这些主部首领前来,让十名影月军埋伏在此,一举歼灭沉沧·扶风郡守从此起彼伏的惨叫声中惊醒,他身上只穿着件慌乱中抹来的外衣,当他看见自己的宅院变成了一座修罗炼狱之时,他几乎连喊都喊不出来,只能颓然地跌坐在这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目睹着一个又一个人身首分离,一条又一条的生命逝去。
巫玄注意到扶风郡守的同时,扶风郡守也注意到了这个冷酷的少司命·当杀戮结束,巫玄一步步走入这座宅邸的时候,扶风郡守终于知道了这场残酷的暗杀幕后之人是谁,他未曾想到这位清冷儒雅的年轻人会有如此的手腕,扶风郡守想起之前巫玄看自己的眼神,心蓦地一跳,但他早已没了站起身的力气,他知道自己跑不掉了。
·巫玄看见了扶风郡守对上他的眼神,如每一个面临死亡之时的人眼神一样,扶风郡守灰败的眼里只剩下空洞··“扶风郡守……”巫玄沉吟着这四个字,在他看见扶风郡守的那一瞬,他就想杀了他。
这个表面碌碌无为的扶风郡守暗地中与墨衣深联手侵吞了多少世乐的财帛,若非顾忌着扶风郡守在扶风城里的根基,巫玄早在扶风郡的时候就对扶风郡守下了杀手·但是,巫玄现在还不能杀他。
巫玄缓缓闭上了眼,有个念头在脑中渐渐浮了出来,他轻轻走到扶风郡守身边,伸手将瑟缩成一团的扶风郡守扶了起来,温声道:“郡守替世乐又立一功,巫玄定会替郡守上表奏请此功。”
扶风郡守早已失了魂,听见巫玄的声音更加胆颤,他已不知道巫玄说的是什么,只得讷讷点头,眼中却是一片死气··巫玄见扶风郡守颓败之态,心知扶风郡守在连番惊吓中再无法恢复心智,与其现在杀了他,不如就让他继续当这个傀儡,而自己正好可以借此机会,隐藏于幕后,行雷霆手腕。
一队身着墨色军服的人将青龙王别院层层围住,他们的衣领上以银线勾了出繁复的云纹,云纹后藏着半块月盘,这是世乐新建的影月军徽纹,他们直接听命于御将军顾茗澜,而还有一部分精锐则听命于世乐国主。
大司命巫远抱手站在这队影月军阵前,睥睨地看着面前涨红了脖子的年轻王爷,眼眸中光辉流动,嘴角边轻轻挑起一抹讥笑··青沂的折扇柄点在巫远鼻前不过半厘,今日春雨骤降,从重华宫内急忙赶来的青龙王连蓑衣也没来得及穿,只孤身驾马疾驰而来,他气冲冲地勒马横在这一队影月军前,张开双臂,试图拦下这些未经他允许私闯自己别院的人。
“没有国主手谕,没有御将军军令,大司命因何故要包围本王宅院”青沂差不多猜到巫远此番为何而来,他的宅院里住着什么人,只有那么几个人知道。
巫远亲自带人前来,就说明是巫玄告诉的巫远·巫玄青沂咬牙,他最相信的人还是背叛了他··巫远从手中露出一枚通透玉珏,正面刻着一只张翅凌云的极乐鸟,背面则刻着一个“轩”字,这是老国主云轩的令牌。
巫远拿着它,表示自己承老国主之令,就算是国主天鸾也不可违逆··青沂眉头在额头上形成了个“川”字,他冷笑一声,折扇端已点在了巫远的鼻梁上:“司命院不得涉政权与军权,大司命违逆,此罪当诛”·巫远淡淡地扫了一眼青沂,抬手捏住青沂的扇柄,手微扬,就卸下了青沂手中的折扇:“老国主身体不愈,由巫远代行此令,巫远奉命行事,何来涉权一说”·“你”青沂手中用力,折扇上的力道却被另一股更为强大的力道所阻。
青沂更加气恼,左手抬掌便攻,巫远趁机后退一步,他身后的影月军则将千机弩齐齐对准了青沂,只待巫远一声令下··“你们反了不成”青沂气极,大声喝问。
巫远负手而立,似笑非笑地道:“影月军奉命追拿叛党,青龙王若再阻挠,可就犯了包庇之罪·”·青沂欲抬掌再攻,忽然感觉手被人制住,一个熟悉的面孔出现在他眼前,已出落的亭亭玉立的女子双手死死攀住青沂的手,担忧地冲青沂摇了摇头:“大哥,不要。”
一身华贵锦衣沾染了泥水,平日里梳得齐整的宫髻已有一些发丝被雨水打湿贴在额边,青沂讷讷地收回手,他想起来了,这座青龙别院原是她的宅院··“大哥,不要。”
青凝向青沂摇了摇头,“父亲叮嘱过的,不要毁了王府·”·“阿凝……”青沂望着这个妹妹,忽然觉得这个从小跟在他身后的妹妹一瞬间长大了。
等天鸾北征归来,她就要成为天鸾的妻子,自己这个唯一的妹妹就要彻底的离开青龙王府,离开他的身边··“大哥,你说过的,世乐不能乱·”青凝的眼角渐渐浮出了泪水,雨落在她瘦削的身上。
青沂的眼前忽然浮现了一个千年前女人的名字——青芷·青芷那位隐后么,她陪元始帝一统了祖洲,却在元始帝登临最高峰的时候消逝了,又因为她与泽牧若的关系,这位伟大的女人最终只能消失于瀚海如烟的历史中,不再有人记起。
“王爷决定好了么”巫远扫了一眼雨中的两兄妹,问道··青沂回过神来,嘴边浮起一抹苦笑:“青沂遵旨·”接着,青沂跪在地上行了个礼,而后径直站起身来,拂袖侧身,让巫远带着一队影月军走入了青龙王别院。
青凝双手捂在青沂捏紧的拳头上,青凝感受到青沂手上传来的颤抖,不由得手中加重了力道,生怕自己的大哥隐忍不住,冲进别院内··别院内,哀嚎声一声又一声地传来,青沂脸色渐渐绷紧,手不停地颤抖。
哀嚎声如利刃一般一刀一刀地割在青凝心头,她只能将头埋在自己大哥的怀里,双手紧紧地牵住青沂,事已至此,没有人可以再救沉沧,再救下泽牧若一手建立的暗杀组织,她不是青芷,没有放走敌人的魄力与觉悟,她只知道守护住世乐,才能守护住天鸾而已,她终究只能做一个平凡的女人。
·第69章 春霖·三··从南边吹来的风渐渐暖和了起来·天鸾脱掉有些臃肿的白色大氅,挑帘走出了营帐,对面一顶略小些的营帐外,一个墨色的身影正从马上跃下,顾茗澜正从营帐内走出,看样子昨夜世乐的御将军睡得很好。
天鸾挑起嘴角,朝着对面的营帐走去,跟随在他身后的侍从打足了精神,紧跟天鸾的步伐,他们瞧出天鸾今日心情极好,忐忑了多日的心也渐渐平复了下来··“主子留心脚下。”
喜公公一边紧紧地跟在天鸾的身后,一边仔细地伺候着天鸾,自从老国主云轩退位后,他就被老国主安排来伺候这位新国主·喜公公心里偷乐了许久,连续侍奉两位国主,喜公公的地位可谓相当尊贵,然而这位新国主脾性乖张,喜公公只得处处小心。
天鸾微微垂眼扫了下身边低头哈腰的随侍,点点头温声道:“嗯·”·喜公公低着头看不见天鸾此时的表情,却听得这温和的声音,心里顿时欢喜,没想到连日来悉心侍奉终于得到了回报,当初天鸾北征,喜公公全权思虑后决定随天鸾出征,北漠苦寒,喜公公仍旧恭谨伺候,也渐渐知晓了天鸾的喜好,天鸾虽未称赞于他,语气却比往日要和煦许多。
喜公公掩住唇边笑意,继续躬身扶着天鸾向顾茗澜那方走去··顾茗澜早已注意到向自己这边走来的天鸾,他趋前一步,单膝跪地抱拳向天鸾行礼·从马上跃下的墨敛之则不屑地挑起一抹蔑笑,不卑不亢地瞟了一眼这位春风得意的世乐国主。
“老师辛苦·”天鸾睨了一眼墨敛之,唇角扬得更高·不远处十六架投石车仍在不停歇地向那座已经被砸毁了一半的城墙投射,城墙下,身着皮质褐衣铠甲的北漠高骑军们正与身着银色铠甲的天羽军缠斗,在投石车后,千余柄天羽长弓例无虚发,每一箭都正中城墙下拼命厮杀的北漠高骑。
北漠败局已定,世乐还有三万风骑军和五千影月军没有动·这一切,都要归功于天鸾面前这位神色淡漠的中年男人··顾茗澜站直了身子,垂首道:“国主果敢勇武,臣不敢居功。”
天鸾伸手在顾茗澜肩头用力按了按,顾茗澜看上去并不勇猛,相反他身材修长,长相又偏秀气,看上去像是个文臣,如今他身穿一身铠甲,挺直而立,仍旧掩盖不了他一身儒气。
青沂说有朝中人私下称顾茗澜为“儒将”,与雷霆叱咤的首将军云锋不同,顾茗澜从头到脚都没有一丁点将军的气势··宫廷侯爵相爱相杀前世今生恩怨情仇·天鸾笑了笑,搭在顾茗澜肩膀上的手又加重了力道,他的眼光在墨敛之身上一扫而过,接着道:“孤要活捉瀚海王,老师办得到么”·“臣定当不辱使命”顾茗澜回得坚决果断,抓一个穷途末路的北漠瀚海王,对他来说易如反掌。
墨敛之从始至终都未说一句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面前的这对君臣,北漠大势已去,祖洲之上,炎崆、南浔国灭,其余小国不足为惧,这场一统之战其实早就定下了结局,只是没有过程而已。
如今过程和结果都有,剩下的路又该要如何走·一柄白色羽箭直向沙扬刃飞来,沙扬刃手中天狼刃横转,将那枚羽箭一分为二,左手握紧锐势骤减的半枚羽箭,将半枚羽箭深深地钉入了贴近他身旁的一名天羽军的心口。
又一枚羽箭破风而来,沙扬刃反手竖起天狼刃,用刃托卡住那枚羽箭,天狼刃贴在赤旅飞的马身边缘,划开近前一个天羽军的胸口·鲜血如柱挥洒,溅在沙扬刃脸上,湛蓝色的眼眸里倒映着巨大的仇恨与不甘,北漠将亡,亡在沙扬刃手中,灭亡北漠的人是曾经与沙扬刃一起联手抢夺瀚海王宝座的人。
天羽军源源不断地攻来,沙扬刃已不知砍下了多少天羽军的头颅,然而眼前白茫茫的一片,他已然分不清是雪色还是那素白如浪的天羽军,他带出的一队北漠高骑军早已被冲散,耳边熟悉的声音渐渐消散,沙扬刃知道这意味着他的同伴,他的子民的生命一条又一条地丢失在砾金城下。
“砾金城是北漠的屏障,没了砾金城,就没了北漠·”年幼的时候,齐格翰曾带着他们兄弟在砾金城下的荒莽原纵马驰骋,齐格翰勒紧马缰,掉转马头,握着马缰的手指着那高耸的城墙,对他身边的四个儿子说,“不能让任何敌人攻下砾金城”·一柄长剑带着冷厉的光芒袭来,沙扬刃此刻贴在马背之上,他立即松开缰绳,离开跟着他十多年的赤旅飞,贴地滚了几尺,躲过了那令人猝不及防的杀招。
沙扬刃“呸”了一声,吐掉了嘴里的泥水,他双手紧紧握住天狼刃,在他起身的刹那,他感觉到身后逼近的天羽军居然往后退了几尺·沙扬刃抬头,就见一片银色的铠甲左右分出一条路来,有人驾马而来,阳光照在他银白铠甲上,晃得沙扬刃不由得侧开了眼。
“久见了,瀚海王·”头顶传来一个温润的声音,沙扬刃记得这个声音是属于哪一个人,那个儒雅却像是利刃一样的男人,正骑在马上,淡漠地看着他。
顾茗澜的身边,还有一个身着墨衣的男人,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好像这个战场上的任何人都与他无关一般··墨敛之……沙扬刃扫了一眼跟顾茗澜站在一起的男人,轻轻叹了口气。
他一手撑在地上,挣扎着从泥水里站了起来,褐色的泥水从他手中的天狼刃上滑落,又重归于大地之中·沙扬刃抹掉脸上的泥水,忽然笑道:“久见了,二位。”
墨敛之跳下马来,往沙扬刃面前走了几步,抱拳跪在沙扬刃面前道:“大王,臣有罪·”·沙扬刃眉头一挑:“墨先生何罪之有”·“臣为一己之私,至北漠遭此大劫,臣难逃其咎。”
泥水浸湿了墨敛之的衣角,这位圆滑的北漠富商脸上不再有虚假的表情,他坦然对上沙扬刃的双眼,向自己的侄子领罪··天狼刃在沙扬刃手中转了个向,刀刃对准了墨敛之,沙扬刃道:“一己之私你墨氏在北漠经营这么多年,为的不就是重夺炎崆四郡而我……“沙扬刃左手指了指自己,接着道,“拥有一半墨氏血统,也觊觎着炎崆四郡。”
“大王……”墨敛之愕然,他知道沙扬刃要说什么,沙扬刃不愿墨敛之为自己担责,北漠墨氏一倒,就再无崛起的可能,沙扬刃身上有一半的墨氏血脉,他不能看着墨氏倒掉·“墨先生,北漠大劫,实乃沙扬刃错信他人,与任何人无关,墨先生可记住了”沙扬刃收回对准墨敛之的刀刃,抬起天狼刃将它对准了远处骑在白马上,轻袍素衣的世乐国主。
墨敛之抱拳再拜,朗声道:“墨敛之明白”·听得墨敛之的应答,沙扬刃露出满意的笑容,天鸾想要将北漠连根拔除,这个算盘是打不响了。
指尖跳起一团白色的火焰,瞬间将那张白色素笺化为灰烬·巫玄将双手重新笼回袖中,轻轻合上了眼·数月来的疲惫一扫而空,窗外的赤榴花已经打起了朵儿,斑斑点点地嵌在翠绿的树枝上,再过一个月,这些赤榴花就会彻底绽放,如跳动的火焰,炙热得灼人眼。
“终于,要结束了·”巫玄忽地睁开眼,清冷的人眼角洇开一抹轻松的笑意·屋内的案头上放着三个琉璃盒,碧色、赤红、淡墨的光芒安静地躺在盒中,它们不再挣扎,似乎是在静静地等待着即将到来的结局,无声、安静。
巫玄回头看了一眼案几上的琉璃盒,窗外雨声潺潺,今年的春日来得并不悄然,巫玄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到案几前,琉璃盒中的光芒似乎惧怕巫玄,在巫玄靠近的一刻,光芒全数暗了下去。
巫玄伸手摩挲着琉璃盒盖,从碧色到赤红再到淡墨,三色光芒在指尖萦绕,一股澎湃的灵力忽然直扑巫玄而来,巫玄骇然,连忙后退,白色光芒再次从指尖跃出,在巫玄身前形成一片屏障,挡住了三股灵力。
·“不能再等了·”待灵力退去,隔在巫玄身前的白色屏障也随之消失,巫玄脸上轻松的神色消失不见,他冷冷地看着案几上的三个琉璃盒,舒朗的眉头渐渐蹙起,一抹不安浮上心头。
“来人”墨色衣袖在空中划过,紧闭的屋门倏然打开,立在屋外的墨衣将士抱拳躬身,等着巫玄下令·巫玄声音冰冷:“命影月军整装,明日随我一齐去砾金城”·“末将遵命”·青凝温婉地笑着,让侍女将白虎王妃送出了王府。
待白虎王妃身影消失在眼中,青凝这才有机会喘口气·自从青沂下令将司命院围封,直到国主北征回国,这些日子里,白虎、朱雀、玄武三位王爷都快踏破了青龙王府的门槛。
就连这些王爷的王妃,车马也不间断地停在青龙王府门口,她们找的人不是青沂,而是青凝··“王妃们怎么会找上郡主您呢,这令可是王爷亲自下的·”青凝的侍女飘衣一边收拾杯碟,一边嘟囔。
青凝无奈地回道:“大哥那里连三王都走不通,只能从我这个妹妹这里打主意了·”·“那她们这弯子可以白绕了·”飘衣撇撇嘴,她家的郡主一向深居简出的,性子看似温婉,实则打定的主意绝不会变,更何况这次大司命也得罪了她家郡主,想让郡主开口求情,可真真是惦记错人了。
青凝叹了口气,从椅上站了起来,院中冥凝花有几朵已经开了,花香幽远清淡,扫去了她心头一片烦闷·她走到花丛中,伸手轻轻地碰了碰一朵刚开的冥凝花,四瓣幽蓝花朵随风摆动,摇曳生姿。
“司命院恐怕从此以后不会再这么盛气凌人了,三王只怕也会渐渐疏远那里吧·”··第70章 春霖·四··砾金城硝烟已平,城墙上、城墙下,数万具尸体铺盖在整个战场,血色弥漫,将战场染成一片赭红。
朗契冗双肩被两个银铠士兵死死按住,纵然双膝跪地,他仍旧抬起头,轻蔑地瞪着居高临下望着他的人··云锋的脸上露出一抹肃然之色,他着实敬佩这位至死不降的北漠将军,纵然是沙扬刃被俘,朗契冗不曾放弃最后的抵抗。
手中的弯刀已钝,朗契冗仍旧紧握着不肯丢下,他恶狠狠地瞪着云锋,伺机寻找着任何一个反败为胜的机会·还不放弃么云锋鹰目半眯,他欣赏朗契冗的勇气,却不欣赏朗契冗的愚忠。
“将军,一共俘获一百七十六名高骑军·”一名风骑军单膝跪在云锋面前,朗声禀告··云锋挥了挥手,让那名风骑军先下去,他注意到朗契冗的眼中划过一抹不甘,一百六十七名北漠高骑被俘,三万北漠高骑如今只剩下一百多人,这一场战斗,北漠几乎全军覆没。
“将军,这个人该如何处置”云锋身旁的扈从官问道··云锋背在身后的手忽然握成了拳,朗契冗的命运只可能有一种:“先押回大营,等国主发落。”
“是”扈从官让风骑军将跪在泥水中的人架起带走,云锋看着那个桀骜的身影,良久叹了口气··“将军”扈从官跟随云锋多年,知道这位世乐的首将军惜才,朗契冗在战场上的果敢英勇,云锋全数看在眼里。
朗契冗未及而立之年,刚毅的脸上却有着一份沉着,再过些年岁,云锋或许不会那么容易就从朗契冗的手里夺下砾金城··“走罢·”云锋摇了摇头,没有藏住眼里的惋惜之色。
站在大营外侍奉的小内侍哆嗦着脚,抬眼见到不远处一个国字脸的威武将军正朝这方走来,连忙停下了脚,收起脸上倦怠的神色,快步迎上前去,恭恭敬敬地向云锋行礼,欠身哈腰道:“首将军,可是有事”·云锋横了一眼这个小内侍,吓得小内侍一哆嗦,小内侍又不敢抱怨,忙重新堆起笑道:“将军恕罪,国主刚吩咐过,如果首将军和御将军有事禀告,烦请明日再来。”
“明日”云锋心头疑惑,抬头看了眼将布幕的天空,半刻后点点头道,“那我明日再来·”·“恭送首将军。”
小内侍见云锋拂袖转身,提到嗓子眼的心咚地一声落了回去··“还好还好……”小内侍擦掉了脑袋上的冷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首将军来过了”·小内侍的身后,传来了一个尖声细嗓的声音,小内侍刚稳住的心又扑扑地直跳,他忙打起十二分精神,转过身讷讷地道:“是、是,刚被小人劝回去了。”
喜公公面色柔和了些,小内侍连忙躬身退到了大营外,喜公公转头看了一眼门帘紧闭的营帐,低声向身边的内侍吩咐道:“今晚让守营的将士们在营帐一丈外巡护。”
北漠的夜晚到来得很早·皓月高悬,紫蓝色的天空上银河如带,星辰璀璨,广袤的荒莽原东陆,草色新绿,马蹄踏在消融的雪水中,带起一阵新鲜的青草香气。
一赤一白两骑骏马扬蹄飞奔在月色下,赤色的骏马上的人斜飞的眉头舒朗展开,腰间系着一柄黑布缠绕的弯刀,他轻踢马肚,领先那白色的骏马一个身位·另一匹马上,天鸾一袭白衣,眸色清冷,他紧握马缰,跟在沙扬刃身后,北漠瀚海王与世乐国主,一前一后,驾马疾驰在阒静的荒莽原上。
由荒莽原往北深入,绕过砾金城,再向西行三十里便是北漠闻名遐迩的月牙泉,泉水在月光下剔透晶莹,月光浮在水面,随风荡漾·天鸾勒住马缰,纵身跃下马背,雪白的绒靴踏在月牙泉边光滑的石头上,他身边一人高的巨石后,忽然蹿出了一个黑色身影,瞬间来到天鸾脚边,毛茸的脑袋来回蹭在天鸾的脚边,天鸾索性席地而坐,灰刃得到机会,直接将脑袋埋进了天鸾的脖颈里。
沙扬刃还骑在赤旅飞上,赤旅飞没好气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两个后蹄不停地在草地上蹬来蹬去,显然是对灰刃“喜新厌旧”表示不满·沙扬刃觉得自己再这么骑在赤旅飞的背上,没准儿一会就会被这匹“忠心护主”的马给从马背上掀翻。
灰刃丝毫不理会赤旅飞的不满,它直接把半个身子都压在了天鸾的身上,天鸾无奈地揉了揉灰刃的脑袋,笑着对走来的人说:“你是怎么养它的”·沙扬刃盘腿坐在天鸾身边,扫了一眼贴在天鸾身上的灰刃,继而道:“一日三餐好生照顾,你怎么养它,孤就怎么养它。”
听到“孤”,天鸾没有一蹙,声音冷了几分:“你得换个称呼·”·沙扬刃不以为然地道:“孤一日不退位,就一日还是北漠之主。”
“北漠之主……”天鸾沉吟片刻,“这世上如今只剩下祖洲之主了·”·沙扬刃沉下了脸,伸手抚上灰刃的脑袋,他无意间触碰到了天鸾的手指,被他碰到的人手蓦地一缩,却被沙扬刃握住了。
“祖洲之主……”沙扬刃声音嘶哑,他看着天鸾纯黑的眼眸,眼前忽然跳出一抹暗黑色的光芒,沙扬刃心头一紧,一股从未有过的滞闷徘徊在心头,他不可思议地道,“曜舜”·宫廷侯爵相爱相杀前世今生恩怨情仇·随着沙扬刃的话音落下,天鸾觉得眼前天地一片倒悬,紫色的光芒自沙扬刃手指间跃出,沙扬刃幽蓝色的眼眸变得锐利,他一手扼住天鸾的肩膀,脸渐渐靠近天鸾:“曜舜……”声音喑哑可怖,不似沙扬刃的声音,天鸾感觉到自己的意识逐渐消散,脑海中忽然闪过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那是一个清冷俊逸的面容,眼眸沉静如水,他悲悯又忧伤地看着自己,这个人是谁他轻轻在云鸾的耳畔呼唤着一个名字——曜舜。
曜舜天鸾想起这个人是谁,所有的记忆在脑海中交织,天鸾紧紧蹙起眉头,他的脑海中有太多不属于他自己的记忆·他明白了这是谁的记忆,沙扬刃喃喃低唤的那个人的名字,是属于曜舜的,那他眼前的这个不停呼喊着“曜舜”的人又是谁·一驾轻骑破冰而来,马声长鸣,刺得围挡的将士们不由得纷纷皱紧眉头,待这刺耳的马蹄声消散,喜公公翘着小指,拇指与中指捻起身前护卫的衣角,一手挥着面前的灰尘,尖声细嗓地斥着:“闪开都闪开”·守卫大营的天羽军们立即给喜公公让出一条道来,喜公公细眉高挑,刚要开口训斥面前驾马直接闯入世乐大营的人,就被来人冰冷的面容逼退了。
“少……少司命”喜公公心头一突,连忙跪在地上向骑在马上的人行礼··巫玄冷若寒冰的眼光在周围人的身上扫了一圈,天羽军们觉得心脏好像被冻住了一般,□□纷纷从手中脱落,发出一阵沉闷的声响。
“还不让开”巫玄的身后,一个身穿影月军军服的人连忙开口呵斥围在身前发愣的众人··喜公公被这洪亮的声音唬了一跳,挑着声音挥手让身边天羽军退开:“让开快给少司命让路”在营中除了将军和国主外,没人可以骑马长驱入营,然而少司命巫玄却是例外,这位新老国主眼中的绝世少年,可随意在重华宫和军营走动,即使臣子们纷纷进言司命院不得干政,云轩与天鸾都将老臣子们的奏折给打了回去,所以没人敢再质疑巫玄。
巫玄睨了一眼喜公公,喜公公被这冰冷的眼眸慑住,连忙跪在地上,恭敬地道:“拜见少司命”随后,原本围住巫玄的天羽军一齐跪地,跟着喜公公行礼。
“国主可在”巫玄目光停留在正前方一丈外的那顶白色帐篷上,帐篷内灯火通明,巫玄却听不见一丁点人声··喜公公一怔,结结巴巴地道:“国主、国主他……”·“不在”巫玄懒得搭理这个圆滑的内侍,他轻勒马缰,掉转过马头道,“去哪了”·喜公公讷讷地抬手指着大营正前方:“国主说是去月牙泉。”
“废物”巫玄瞪了一眼跪在地上将头埋得更低的人,扬鞭一扫,近前的队伍分散开来,巫玄一骑当先,身后跟着十名黑巾蒙面的影月军,在月色中绝尘而去。
待马蹄声远,喜公公身前的小内侍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扶起喜公公·喜公公恶狠狠地朝巫玄的背影“呸”了一声,怒极道:“哼看司命院还能嚣张到几时”·这场春雨在沧落城落了近半个月,马车辙压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刺耳的“嘎吱”声,突兀地徘徊在空荡的街道上。
坐在马车中的青年男子用折扇挑起一片窗帘角,看着漆黑幽静的街道,远处那一座巍峨的建筑上,六角飞檐上各自立着一只白色的极乐鸟,极乐鸟口中衔着一枚鸟羽,下方悬挂着的廊铃在风雨中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
白日的喧闹被雨声掩盖,青沂重新坐回了车厢内的案几前,放下折扇,给自己面前的茶盏里沏了杯茶·他的眼光落在小几上摊开的奏折上,嘴角渐渐浮现一抹得意的笑容。
这封奏折是傍晚白虎王亲自送到他手中的,想起那位平日里看上去懒洋洋的白虎王郑重地将这封奏折递到他的手中,青沂顿时觉得埋在心底的一口闷气得以纾解··“这是我还有朱雀、玄武三王的奏表,这便交给王爷了。”
白虎王的年岁与老青龙王差不多,风霜浸染了这位老王爷的面容,但他仍旧记着四王之誓:同心同德,辅佐世乐··司命院,这位被天芙公主捧起的神圣之地,该终结了··第71章 春霖·五··几案上放着一只鹰骨笛,笛身光滑,入手冰凉。
顾茗澜食指点在鹰骨笛上,抬眼看着对面正喝着热茶的人,淡淡道:“你不谈条件”·墨敛之放下了手中的茶盏,瞥了一眼顾茗澜,笑道:“亡国之臣,有何条件可谈”·“真没什么想谈的”顾茗澜继续问,他笃定墨敛之这个商人肯定有所求。
墨敛之见顾茗澜紧追不舍,低低地叹了口气,指着案几上的鹰骨笛,声音也淡淡的:“那就麻烦将军把这笛子还给墨某·”·“……”顾茗澜把鹰骨笛丢给墨敛之,墨敛之一把接住,这是他亲手打制的笛子,墨家的打制器物之法鲜少展露于人,墨敛之自从继承了墨家,就再没亲手做出些什么东西,所以他格外看重手中这个自己打制的鹰骨笛。
“顾某以为墨先生会要北漠商会·”顾茗澜站起身,侧头望着还坐在凳子上,手里反复摩挲着鹰骨笛的男人··墨敛之笑了笑,眼中锐利的光芒散去,一派闲散。
顾茗澜剑眉轻抬,他觉得墨敛之越来越像一个人··“墨氏如今还怎么在北漠立足”墨敛之把鹰骨笛收起,洒然笑道,“连瀚海王都败了。”
仲春将至,荒莽原上暖风盈盈,好月下,有早开的忘忧花在躲避了寒冬后从地底挣扎着钻了出来,艳红的花朵随风摆动,尽情地舞动摇曳曼妙的身姿·顾茗澜望着随风而动的忘忧花,他的脑海中又一次浮现了墨敬之淡定从容的笑意,与现在正对着他笑的墨敛之一模一样。
顾茗澜脸彻底沉了下来,眉头拧成了“川”字,墨敛之是故意的,然而顾茗澜却无法从这个人身上再挪开眼,放开心··手握了松,松了握,良久后,顾茗澜说:“如果,沙扬刃继续做北漠的瀚海王呢”·“笑话说一次就够了。”
墨敛之收起了脸上散漫的笑容,声音低沉得可怕··“我没开玩笑·”顾茗澜丢下这句话,直接抬脚走出了营帐外·蓝紫色的天空一望无穷,晚归的苍鹰高扬羽翼与天相搏,顾茗澜望着天空,缓缓地合上了双眼:就快了……·被紫色光芒围绕的人不可置信地瞪着渐渐压下来的人,沙扬刃周身散发出紫色的光芒,他的腰间闪耀着一抹碧色,然而天鸾对上的脸不再是那张熟悉的面容,一张清俊的脸上有着悲悯与压抑,他痛苦地看着被制在怀中的男人,声音喑哑干涩,他一声又一声地唤着一个名字:“曜舜。”
曜舜天鸾伸手按在沙扬刃的肩膀上,手腕聚力,欲要推开不断压下的人·“沙扬刃看清楚孤是谁”在北漠十年,天鸾每日早起练武,手中力气不弱,然而他此刻却控制不住失去了理智的沙扬刃。
“你是曜舜·”沙扬刃毫不犹豫地回道··“疯子”天鸾撤回双手,用力刮在沙扬刃脸上,突兀的巴掌声响起,依然徒劳无功。
沙扬刃似乎连痛觉也消失了,他双手死死地扼住天鸾的肩膀,天鸾从沙扬刃湛蓝色的眼眸里能看得清楚自己此刻的情状:纯白色的光芒上缠绕着一缕黑色暗淡的光芒,随着沙扬刃的逐渐靠近,黑色的光芒愈加清晰起来,好似要阻挡沙扬刃的逼近,而沙扬刃眼中的这张脸,怎会不是他自己的这张脸仔细看并不对称,右边的脸温暖而和煦,如初升的朝阳;左边的脸则冷酷而残忍,如冰封的幽井,好似会从中爬出修罗鬼魅。
天鸾怔怔地望着沙扬刃眼中左右两张脸,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湛蓝色眼眸里倒映着天鸾的动作,一只手贴上了左边那张脸,逐渐往上移,触碰到了眼眸边,就在这一瞬间,那眼眸眨了一下,接着一声低沉的声音传入了天鸾的耳中:“杀了他”·杀了谁天鸾恍然,那个声音似乎能感受到天鸾的想法,从地底再次传来:“杀了紫篁快杀了他”·紫篁是谁,你又是谁天鸾恍惚,他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逐渐消散,一股从心底升起的怒意要传遍他的全身。
紫篁他想起来了,这个名字是千年前那个亲手斩杀了人皇曜舜最后登临世乐宝座的人··“你想起来了”那个声音再次传来,天鸾觉得整个人都不受控制,他的意识尚存,但手中的动作却不是他想要做的,他看见自己抬起了手,一团黑色光芒在白色光芒的照耀下越来越清晰,他的手逐渐靠近沙扬刃的后脑,只要一掌落下,沙扬刃瞬间毙命·不他不能死天鸾拼命地想要控制住自己的双手,一切却是徒劳。
“你不杀了他,他就会杀了你”那个声音冰冷无情,恨意深沉··天鸾闭上眼睛,他勉力定住心神,不想再受那个声音的影响·沙扬刃绝对不会杀他,他也绝对不会杀了沙扬刃·“愚蠢在你选择这条路的时候,你不是已经下定决心,任何人都无法阻拦你的么”·是,他已经做了选择,可他……不愿意杀死沙扬刃·“就这样,你还想做天下之主么”那个声音完全看透了天鸾,不屑地冷笑。
“踩上累累白骨,留下一条血路,这样的人真能做天下之主么”忽然,虚空中又响起一个温和醇厚的声音,好似轻柔地扶开了天地氤氲,让黑暗中迷茫的人寻到了一片光明。
“又是你”冰冷的声音里夹着一丝颤音,天鸾感觉到遍布浑身的恨意里多了一抹寒冷··“是我·”温和的声音淡淡的,好似没有波澜,“千年不见,你还是如此执着”·“执着真是可笑啊仁慈的你不去谴责弑君夺位的紫篁,而是要来劝我放下么伏眷几千年过去,你还是要像当年一样,操控着这个新的承天袭云者么”·伏眷天鸾终于知道周身耀眼的白光是属于何人的,阿提萨说他身负曜舜与伏眷双灵,原来是真的。
“我从未操纵过任何人·”伏眷仍旧波澜不惊,“天缗也不是·”·“胡说”曜舜暴戾地大吼一声,天鸾觉得自己刚纾解的恨意又一次袭遍全身。
“当年你将一半灵识藏于天缗体内,让他驱逐巫相,你敢说这不是你所为”·“巫相乱政,司命院控制世乐皇室,巫相人心尽失,天缗登高一呼,群集响应,顺应民心,我并未做过任何。”
“那你为何要藏灵于天缗体内,你难道不是想控制于他”·“大哥,这是地母的意思·”·“什么”·伏眷轻叹一声,一字字道来:“当年我灵识飘散于天地之间,地母收得我一半灵识,却无法与另一半融合,便铸造一个容器呈纳我的一半灵识,这个容器就是……”·“天缗”曜舜立刻明白了伏眷所说的容器是谁。
“正是·地母原是为了容纳我的灵识才创造出了天缗,然而那时祖洲分崩,世乐内乱,地母便将神力注入天缗体内,天缗的确是承天袭云而来·”说道此处,伏眷顿了下,又叹了一声道,“地母神力损耗大半,携我另一半灵识又自封于天壤之中,只是地母不曾料到,你的灵识并未消散,而是徘徊在巫相身上,待天缗驱赶巫相,你又不甘心,羁縻于司命院内,直到天芙公主误打误撞进入了司命院。”
“天下战火皆始于你的私心,大哥,我不能让你再扰乱诸神还有地母耗尽神力守护的祖洲”·“就凭你”曜舜暴怒一声,黑色光芒陡然乍起,所携之力将控制住天鸾身体的沙扬刃震退数步,沙扬刃周身紫色光华愈加耀眼,天鸾从地上站起身,黑色光芒与白色光芒纠缠于一起。
巫玄驾马而来,所见的就是这骇人的一幕··“全部退出十里之外,三个时辰后若我还未出现,你们再过来”巫玄勒紧马缰,骏马嘶昂一声,前蹄高扬,似乎被那三道盛大耀眼的光芒慑住了。
宫廷侯爵相爱相杀前世今生恩怨情仇·巫玄身后十名影月军立即掉转马头,按照巫玄的命令回奔数十里·巫玄策马停在沙扬刃与天鸾不远处,他感觉到马鞍上的行囊里,装着三色光芒的盒子正在不安地跳动。
巫玄眉头紧锁,对面三股光芒此刻光华璀璨,然而并非出手的绝佳时机··“难道大司命算错了”巫玄暗自沉吟,忽然间,紫色光芒中一抹碧色光芒跃入巫玄眼中,巫玄讶然,那一抹碧色不同于他从泽白月身上夺取的碧色灵力那般通透,而是泛着深青色。
“漠神”巫玄心中更加惊疑,月牙泉边,上古诸神灵力再现,就连一直避世的漠神都参与其中··巫玄将装有三个琉璃盒的行囊从马鞍上解下,凝神望着不远处对峙的两人,紫、白、黑三色光芒愈加强烈,那一抹藏在紫色光芒中的碧色显得分外突兀,但是还少一个灵识,为什么地母的灵识还未出现·巫远一人负手立在司命院正殿内,颀长的身形被黑色长袍罩住,原本清冷的人看上去更加阴沉,仿佛周身都散发着寒意,逼得领命前来的人不敢上前逼近一步。
坐在重华宫的人双目微瞑,听得来人禀报,青沂缓缓地睁开眼,声音沉了几分:“不敢进”·“是,大司命说大司命的封撤都要由司命院自己决定,就算是皇室也不得干预。”
跪在地上的人背后一阵冷汗,他也是无奈,这边是军权、政权在握的四王,那边又是不受皇权和政权管辖的司命院,两边都有理,两边又都不能得罪··青沂眯起了眼,冷笑道:“那就围着他们,等国主回来。”
“卑职遵命·”跪在地上的人连忙应声,躬身退了出去,直到走出了重华宫他才重重地舒了一口气,这要命的差事何时是个头,就算国主回来了,也拿司命院无法吧。
青沂哗啦一声展开折扇,嘴边冷笑消失,他脸渐渐沉到底,寂静的重华宫内,没有一丁点声响···第72章 春霖·六··紫色华光中,沙扬刃拧起眉头,他现在神识虽被紫篁占据,仍能看清楚目下情状。
天鸾身上黑白两色光芒时而交缠,时而分离,天鸾的面容变成了他不认识的两张脸,左边的脸狠厉残酷,左眼瞳仁一色纯白,右边的脸和煦温暖,右眼瞳仁一色纯黑··“伏眷……”沙扬刃听见紫篁惊诧的低呼声,就在紫篁的灵识控制住他的身体,又扼住天鸾的时候,沙扬刃见到的明明是那张狠厉残酷的脸,如果那张脸是属于曜舜的,那这张和煦的面孔难道就是另一位人皇——伏眷·“想不到,他的体内居然会有伏眷与曜舜的双灵。”
紫篁声音沉稳了一些,他控制着沙扬刃退到一旁,默默地看着对面曜舜与伏眷之灵缠斗··黑色的光芒愈加强大,白色的光芒渐显不支,天鸾右眼瞳仁中一色纯黑逐渐变淡,白色开始占据瞳仁,天鸾的右半边和煦的脸快要消失,新的五官将要形成,要与另一半脸融合。
沙扬刃看着那张快要形成的陌生面容,试图利用藏在身体中紫篁的灵力阻拦,然而他的心念一动,就被紫篁察觉到··“你想救他”紫篁声音没有起伏,“那是他们两个人的事情,没有人可以阻挠。”
“你也不行么”·“我”紫篁呵呵笑道,“可以,但是我想再等等·”·“等什么”·“等伏眷能不能再被曜舜杀死。”
天鸾的面容逐渐变得陌生,巫玄已将碧色、赤红、淡墨三色光芒全数融在手中,他凝神望着不远处的天鸾,咬紧牙槽,还不是最好的时候,地母的灵力还不出现么·忽然,眼前闪过一缕暗绿色的光芒,巫玄长眉敛紧,暗道不好,融在手中的三色光芒一齐跳动,似要追上那一抹突然闪现的暗绿光芒。
“漠神”巫玄看清楚那一缕暗碧色的光芒来自何处,沙扬刃的腰间悬着一块通透的月牙形碧色玉石,巫玄认得那枚玉石,那是当初莘夫人从北漠带来的月之眼,传说是漠神眼泪凝成。
暗碧色的光芒只有幽幽一缕,它缠绕在天鸾周身白色的光芒之上,一瞬间,渐渐微弱的白色光芒又重新绽出耀眼华光,天鸾快要消失的右半边和煦面容又重新显现了出来,快要被白色占满的瞳仁里,黑色开始驱赶白色,不一会儿黑色再次盖满瞳仁,伏眷的面容再次出现。
“原来漠神一直藏在月之眼中·”巫玄感受到手中三色光芒的雀跃,在祖洲消失了尽千年的诸神在北漠月牙泉边再次相遇,然而她们最担忧的地母却迟迟没有出现。
一缕晨光破开了紫蓝色的天空,进而昼光推开了云层,被月色笼罩的风景重新展露在温煦的晨光之下,青草新绿,忘忧随风摆动,连绵的军营里,炊烟袅袅,一阵阵洪亮的操练声响彻整个军营。
顾茗澜卸下了一身的银白铠甲,换上了素色宽袍,手中捧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个瓷碟,里面盛了些热乎乎的点心·顾茗澜本就生得儒雅俊逸,这一身穿戴,走在军营里显得突兀,然而他身侧的那柄长剑在剑鞘中时不时会发出低闷的声响,提醒着路过顾茗澜身边的人,它的主人是名满祖洲的世乐御将军。
墨敛之走出营帐的时候,发现顾茗澜离自己的营帐不过数步路,晨光下,顾茗澜淡雅高华,站在尘烟满布,响彻兵戈交击声的世乐军营里,又有些格格不入·他做个游侠都比当将军要适合,墨敛之想。
“顾将军用过饭了么”三更时分他才从顾茗澜的军帐里回来,还没睡个清醒,就被大营里早起操练的世乐军给吵醒了,墨敛之翻身下了床榻,随意披了一件外衫就走出了自己的帐篷,他是世乐俘虏,能走动的地方不多,他的营帐边随意走动都得有人跟着他。
顾茗澜见墨敛之只是停步立在营帐外几步,向立在墨敛之营帐旁的左右两个士兵示意,让他们先退下··待看守墨敛之的人走光,顾茗澜才继续往墨敛之那边走去,直至走到墨敛之身边,顾茗澜才停下步子,将手中的托盘丢给墨敛之,自己挑了营帐的门帘走了进去。
墨敛之低头看着手中还冒着热气的糕点发愣,目光又追着走进营帐的人,在顾茗澜身上徘徊了几眼,这才走进了营帐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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