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洲]天下白衣 by 承君诺(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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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洲]天下白衣 by 承君诺(4)
·沙扬葛重新坐回了毡席上,喃喃道:“如果按您的说法,我不是该与你们划清界限”·“是,如果是在三年前,二王子与我们划清界限是最明智的做法。”
努吉葛苦笑一声,“但如今,大王子与三王子被废,老贵族们死的死,流放的流放,如今仅剩下我和您的舅舅,大王还会放过我们么不会,大王绝对不会放过任何一条漏网之鱼。”
“父亲不会杀我的·”沙扬葛听明白了,他也明白齐格翰是想对付老贵族们,齐格翰不会对自己的亲生儿子痛下杀手··扎夯冷哼一声:“别傻了,齐格翰不会杀你,沙扬刃可会”·“只要父亲不杀我,他怎么能杀得了我”沙扬葛咆哮了起来,他太害怕了,他知道自己在齐格翰的心中的地位与七王子沙扬刃相比,差了太多太多。
然而,扎夯还是抓住了沙扬葛最恐惧的地方,发出了最后一击:“你觉得齐格翰会选你做储君,还是沙扬刃”·沙扬葛低头不语,他的手心里满是冷汗。
扎夯送给他了最后的致命一击,也是他最不愿承认的·沙扬刃,从出生就被齐格翰捧在手心里的儿子,即便沙扬刃的母亲早早就去世了,即便沙扬刃没有母家的支持,沙扬刃依然是齐格瀚最喜爱的儿子。
反观自己呢沙扬葛无奈地笑了笑,自己的母家虽然势力雄厚,但也因为这雄厚的势力,终于成了沙扬葛不得齐格翰喜爱的原因·没有一个王者希望自己的宝座旁群狼环饲·“我该怎么做”沙扬葛深吸了一口气,终于下定了决心。
扎夯与努吉葛相视一笑,这是他们最后的机会··“真是个糟糕透了的计划·”沙扬刃蹲下身,鄙夷地看着匍匐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人,把匕首插在了沙扬葛的面前。
沙扬葛被惊得更不敢抬头看沙扬刃,他以为万无一失的计划会这么轻巧地被沙扬刃给阻止了,甚至扎夯和努吉葛都来不及呼叫他们的亲兵就双双人头落地·沙扬刃是何时发现了他们的计划·“想知道我是怎么发现的么”沙扬刃像是个骄傲的猎人,逗弄着笼子里不敢挣扎的猎物。
沙扬葛颤抖着摇了摇头,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他的眼光只能徘徊在面前插在地上的匕首,匕首冷光刺得他更加惊恐··赤宫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身穿白色短袄的俊秀男子低头望着滚落在脚边的一颗头颅,弯下身捡了起来。
这个头颅的主人他认识,三年前,就是这个人在赤宫里当着众人的面说自己是不祥之人,要将云鸾驱逐出北漠·也是他,指着自己说自己将来会成为北漠最大的威胁,云鸾记得他恶毒的眼神,努吉葛当时非常想杀了他。
努吉葛,云鸾得意地扬起嘴角,想杀了我么真是愚蠢啊·云鸾把努吉葛的人头拿到沙扬葛面前,放在地上,蹲下身,声音温和如春风:“这些老贵族的思维真是百年不变,内陆早就用惯了这种卑劣的手法,要是我啊,会用更稳妥的办法,例如栽赃陷害。”
沙扬葛猛然抬头,他不可置信地看着云鸾,嘴角颤抖却说不清话来·栽赃陷害,这一切都是这个内陆来的质子做的么·“为什么”沙扬葛很想知道云鸾的目的。
沙扬刃不屑地撇了下嘴说:“他当然是为了回世乐·”·“回世乐”沙扬葛鄙夷地看着云鸾,“你回世乐能活得下去么”·“这个就不劳二王子费心了。”
回答沙扬葛的不是云鸾,而是沙扬刃··沙扬葛愕然地看着沙扬刃,忽然一切都明白了·云鸾从一开始就选择了沙扬刃,而非他自己·当初他从沙扬刃手中将云鸾抢了过来却弃之不用,反而成全了沙扬刃。
“沙扬刃,沙扬旭是你的亲兄弟,你也能下的了手”·听到沙扬葛的质问,沙扬刃毫不在意地挑唇笑了笑:“我是要坐上瀚海王位的人,何况我本打算放过他一命,谁让他想不开。”
“你狼子野心”沙扬葛忍不住骂出了声··沙扬刃无所谓地站起身,对沙扬葛说:“二哥,我不想杀你。”
一条一人长的灰狼跑进了赤宫中,云鸾伸手揉了揉灰刃有些凌乱的毛,听着耳畔沙扬葛痛苦的嘶吼,从地上捡起了一块鲜血淋漓的人肉,喂给灰刃·灰刃乖乖地趴在地上吃着云鸾递过来的肉,偶尔会看一眼浑身是血,躺在地上哀嚎的人。
云鸾淡淡地望着赤宫外的碧蓝天空出神,他想起半年前,同样是这样碧蓝的天,他走入囚禁沙扬旭的牢房,看着蜷缩在墙角的人,对那人说出了真相,沙扬旭那狰狞的眼神一直印在了他的脑海中。
被至亲的人背叛,是何等的绝望·沙扬旭终究做不了一代王者··“今天真冷啊·”云鸾抚摸着灰刃的背,对擦着天狼刃上血迹的人说··沙扬刃转头看着赤宫外的碧蓝天空,轻轻笑道:“北漠就是这么冷,你已经住不习惯了么”·云鸾眼神暗了暗,忽然笑了起来:“我与你的约定,完成了。”
沙扬刃斜飞的剑眉忽然紧蹙,他握紧了手中的天狼刃,将刀尖缓缓地转向了温柔笑着的人,他目光凛冽,紧紧定在云鸾的身上···第42章 料峭·六··扶风郡守战战兢兢地领着一队亲兵站在扶风城门下,忍不住唉声叹气。
自从三年前顾茗澜等人离开扶风郡,扶风郡守终于松了口气,可谁知,仅仅三年,当初让他连早饭都吃不好的贵胄们又从帝都沧落来了··“怎么办,怎么办,这次国主的旨意是不拿下炎崆就不会让天羽军回朝,我的太平日子哟”扶风郡守直跺脚,恨不得把地踩出一个天坑来,将扶风郡彻底隔绝起来。
跟随在扶风郡守身后的亲卫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上前去劝自己的主人,毕竟这是国主的意思,纵然扶风郡守再不情愿,也得接受··浩浩荡荡的银铠军队从天边驰来,与天融为一色。
扶风郡守用肥厚的右手挡在头顶,遮住阳光,眯起眼,想看清楚领头的几个人·待天羽军离自己不到百步,扶风郡守才看清楚了来人是谁··走在最前方的是一个身穿玄色宽袍,神色惫懒的男人,他的腰间系了一柄短剑,右手食指勾着一个酒囊,左手随意握着马缰,骑一段路,就着酒囊喝一口酒,下巴上有青色的胡渣,显然是离开沧落前才打理过,十来日过去,胡渣重新长出,这人却没再打理。
扶风郡守皱眉,他从不记得世乐有这位邋遢的将军,就在他走神之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低叹声:“那是御将军么怎么变成这模样了”·御将军顾茗澜扶风郡守吃惊地张大嘴,他不得不揉揉眼,再看,果然,那人就是三年前一身银色铠甲,不苟言笑的顾茗澜扶风郡守缓缓合上张大的嘴巴,艰难地咽了一口口水。
三年前,顾茗澜带着十万天羽军来到扶风的时候,顾茗澜如鹰隼般的眼神只要往扶风郡守身上一扫,扶风郡守吓得浑身发颤,如今顾茗澜这副模样,原本锋利的唇角边压着一抹不羁的笑意,这哪里是三年前的顾茗澜·待离扶风郡城门还有不到半里的路程,骑在马上喝着酒的男人看见了站在城墙下的一小队扶风郡亲卫。
顾茗澜塞好酒囊的塞子,左手勒住马缰,让马停下步子·他拿着马鞭,随意地点了点站在城墙下的扶风郡守,对身边的青龙王说:“这三年他过得还不错,又胖了点。”
青沂已经渐渐习惯了顾茗澜现在的脾性,他点头:“毕竟又回到了从前的局势,北扬郡重归炎崆,炎崆三郡,世乐三郡,这微妙的平衡又回来了,扶风郡守自然开心。”
“开心”顾茗澜呵呵笑了声,收回点着扶风郡守身上的马鞭,“若人人都像他这样,也不错·”·“听说将军最近在读《大同篇》”走在顾茗澜左手边的巫玄直视前方巍峨高耸的扶风郡城墙,冷冰冰地问。
顾茗澜转头看了一眼身边清冷的少司命,从怀里掏出一本有些褶皱的书册,递到巫玄身边:“少司命也感兴趣这是我出征前从御览阁借的,刚看完,少司命若喜欢,可以借给少司命一览。”
·“多谢御将军·”巫玄目不斜视,拒绝了顾茗澜的好意··顾茗澜撇撇嘴,把书收了回去,一边收,一边喃喃道:“这可是本好书呢。”
“虚妄之言,就如同镜中花,水中月,除非人人摒弃邪念,才能抵达如斯境界·将军为何执拗而为”巫玄收回目光,侧头看着身边漫不经心的人,冷峻的人喟叹道。
“好了好了,能别顶着烈日停在这里谈什么大同啊,虚妄啊,我们身后还有十万天羽军呢,你们不累,也要体恤将士们啊·”青沂呼啦一声展开折扇,把折扇放在头顶上,虽说刚过仲春,扶风与赤陇隔着净水,但炎崆山脉的热浪的威力还是能够吹到扶风郡来。
青沂最怕酷热,从沧落来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里衣,外罩青色绸衫,如今到了扶风,仍抵不住这滚滚热浪··巫玄点头,不再言语·顾茗澜也懒得与巫玄争辩,打马继续往前走。
站在扶风城墙下的扶风郡守刚见顾茗澜、青沂和巫玄三人停了下来,不知发生何时,头顶烈日,汗不停地从额头冒出,也不知是冷汗还是真热的慌,他一边稳住瑟瑟发抖的身子,一边赶紧用袖子把汗珠抹掉。
然而还未等他稳住心神,一个熟悉的声音就落在了扶风郡守的耳中··“多年不见,郡守别来无恙啊·”顾茗澜跳下马,手里还拎着酒囊,他嘴里满是酒气,一开口就熏得扶风郡守差点捂住鼻子。
扶风郡守等酒气过去,抬起头,还是那张肥硕的脸,还是那熟悉的谄媚笑容,他拱手向面前的从沧落来的三位贵胄行礼,躬着身说:“下官有失远迎,还望三位大人恕罪。”
“怎么又是这句”顾茗澜眉梢一挑,嫌弃地看了一眼头快要触到地的扶风郡守,他伸手在扶风郡守的肩头拍了拍,打了个酒嗝,而后说,“太没新意了”·扶风郡守心头一颤,身子又不由自主地抖了起来。
他接到从沧落送来的旨意的时候,心里虽是紧张,但想想还是三年前的那几位,倒也不会担心自己太过失礼·可如今,顾茗澜换了副模样,就连性情都变了,扶风郡守一个头两个大,完全不知该如何去应对顾茗澜。
扶风郡守抖抖霍霍着身子,青沂有些不忍,不论是扶风郡守,还是他们这些与顾茗澜相交多年的人,三年后重见顾茗澜都有些震惊·青沂把顾茗澜放在扶风郡守肩上的手拿了下来,扶起快要跪坐在地上的扶风郡守,笑着说:“郡守辛苦,还是按照从前那样就好,勿须多虑。”
青沂三年前就知道,这位看似肥硕的扶风郡守的心脏比寻常人要小得多··扶风郡守抹掉一头的冷汗,颤巍巍地直起身,看见青沂的笑脸,终于缓过了神·可他刚要道谢,眼角余光撇见了另一个绷紧脸,面容冰冷,正望着自己的人,心脏一时又吓得停下了半拍。
宫廷侯爵相爱相杀前世今生恩怨情仇·“见、见过……少司命·”扶风郡守又一次弯下肥胖的身子··巫玄点了下头,目光追着已经自顾自走入扶风郡城门的人,拢在胸前的双手突然分开,他不悦地哼了一声,跟着顾茗澜走进了扶风郡内。
“哎哟,都是些随便的人”青沂不得不再次把快跪在地上的扶风郡守扶起来,示意扶风郡守的亲卫照顾好他们的主子,把扇子举在头顶,追着前面两个人跑进了扶风郡门里。
“这、这、这……”扶风郡守看着三个人一个追着一个走进扶风郡里,结结巴巴了半天什么话也没说出来··“随他们去吧·”忽然扶风郡守耳边传来一个轻灵悦耳的女子声音,然而这个声音听在扶风郡守耳中,别提多刺耳。
泽白月今天穿了一身白色的绸衫,乌黑的发丝盘在头顶,用一根玉步摇压在耳边,与前面三个人相比,泽白月穿着是最素净的人··扶风郡守又一次艰难地咽下一口口水,他记得,三年前,世乐与炎崆最后一战里,这个看上去温婉可人的女子仅凭一柄匕首,就杀了数百人。
泽白月见扶风郡守呆呆地望着自己,觉得好玩儿,对扶风郡守吐了个舌头,又做了个鬼脸,蹦蹦跳跳地走进了扶风郡内··扶风郡守连转身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瘫在亲卫身上,口中喃喃道:“扶、扶我……回府。”
顾茗澜没有住在扶风郡守府内·他一人一马,沿着城后偏仄小径,拎着一壶刚从城内打的酒,悠然自得地走上了雪岚山·仲春时节,蜿蜒的山道旁满目苍翠,隐隐有烟雾缭绕于山腰,让人仍不住停下步子多看几眼。
拔开酒塞,顾茗澜仰头灌了一口酒,扶风郡的酒水比沧落的要烈许多,一口酒下去,顾茗澜没留意,被呛了一口·剧烈的咳喘声回荡在寂静的山林中,显得这条通往扶风别院的路萧瑟又寂寥。
顾茗澜毫不在意,一人一马,颠着手中的酒囊,就这么慢悠悠地往山上走,似乎这里所有的寂寞才能掩盖住他心底的失落·三年前,在这条路上,他被墨敬之抱在怀里,他以为能就此把墨敬之彻底留下,最后还是低估了墨敬之的决绝。
比起心狠,他不及墨敬之的万分之一··顾茗澜手伸入怀中,把那本泛黄的书册拿在手里·“《大同篇》,虚妄之言,如镜中花,水中月,不可得,不可念。
墨敬之,你还真是傻啊·”他把那册书随意地抛了出去,就像抛掉所有的不甘与怨恨一样·墨敬之的理想,他为什么要接着帮他完成·一路走走停停,顾茗澜花了半个时辰才看见隐藏在山中的扶风别院。
别院门前,站着一个身穿青色绸衫,斜倚靠在门前雪松上的人·不是青沂,还会有谁·叹了口气,顾茗澜只得继续往山腰走·走到青沂面前,顾茗澜抬头瞄了一眼沉下脸的学生,又继续往前走。
就在顾茗澜要推开院门的时候,青沂忽然说:“老师,不要忘了,你这次来扶风的真正目的·”·“知道了知道了,什么时候学生要来提醒老师不要忘这忘那了。”
顾茗澜不耐烦地背对着青沂挥了挥手,“先接世子归国,再拿下炎崆,我记着呢·”说完,顾茗澜就要合上院门,把青沂关在门外··青沂快了一步,追上顾茗澜,一手抵在院门上,没让顾茗澜合上院门,青沂再次提醒:“这关系到世子能否成为储君,老师可否给学生一个保证”·“保证”顾茗澜翻了个白眼,“不到最后,我没法保证。
我只能对你说,我尽力·”·“老师……”青沂还要说些什么,却抵不住顾茗澜的力气,院门终究被合上了·他讪讪地收回手,叹了口气,转头对慢了一步赶来的人说:“怎么办”·“现在也唯有信他了。”
巫玄仰头望着头顶上的匾额说···第43章 料峭·七··乌金西垂,昏暗的帐篷里,传来一阵阵令人牙酸的磨刀声·阿提萨跪坐在毡席上,把一柄长刀的刀刃贴在磨刀石上,来回磨着刀。
刀刃已经磨得发亮,然而阿提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直到帐篷的门帘被人挑起,一缕金色的阳光射入帐篷内,照在阿提萨爬满皱纹的脸上,磨刀的人才把早已磨好的刀给放在一旁。
阿提萨抬起头,逆光看着走进帐篷内的人,来的是一个人,不是两个人·老人拿起放在腿边的长杖,借着长杖颤巍巍地站了起来,死气沉沉的眼里忽然划过一抹亮色。
他挺直了身,对来人温和地笑了起来,声音苍老无力:“我真的老了,居然以为你会和沙扬刃一起来·”·云鸾落下门帘,迎着阿提萨走过去,扶住勉强站直身子的老人,微笑道:“他在忙继任大典,我闲人一个。”
阿提萨目光落在云鸾扶着自己的手上,从云鸾手里抽回了自己的手,他往旁边走了半步,有意要与云鸾隔开些距离··“漠仆真要这么见外”云鸾尴尬地收回了手,淡淡地看了一眼面色沉郁的老者,又看了看被老者丢在毡席边刚磨好的弯刀,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侧的佩刀上,“阿提萨,我一直当您是亲人。”
“阿提萨不敢当·”屋内只点了一个火盆,阿提萨隐在阴影里,声音里没什么感情··“你曾经和齐格翰说过,我是崩天毁地,承天袭云,一统祖洲的人。
你曾经那么想把我赶走,可你终究没有赶我走·甚至,护了我十多年·”云鸾捡起毡席上的刚打磨好的长刀,左手食指沿着刀口划下,鲜血瞬间顺着刀口滑落,滴在白色的毡席上,鲜艳夺目,“我还记得三年前,在那场风雪中,你对我说我有人皇伏眷与耀瞬双灵,你明明知道我注定会是一统祖洲的人,可你还留我到现在,为什么”·阿提萨望着火光中手持长刀,长身玉立的青年。
他已经从一个茫然无知的孩子,长成了一个睥睨天下的帝王·如果放他回归世乐,回归祖洲,这乱世会不会随之终结,北漠与祖洲保持了一千多年的平衡会不会因为他的一个念头,就再次被世乐银色的海浪给吞没·“我不能逆天改命。”
阿提萨苦笑一声,走出了阴影之中·他不想再去躲任何人,他既然不再是天侍者,漠神既然已经替北漠定下了命运,他就不再需要继续去守护这个北漠·但是,阿提萨不甘心·云鸾眉头微蹙,他握紧了手中的长刀,手腕一扬,将刀锋对准了站在昏暗火光中,苍老却倔强的老人。
云鸾露出狰狞的笑容,黑曜石般的瞳孔忽然变成一色纯白,他睁大了眼睛,狂笑道:“你可真是只老狐狸逆天改命你早就占卜出了结果,就算沙扬刃是那个谋逆者的转世又如何一千多年前他只是侥幸才砍下了我的头颅,一千多年后,同样的错误我不会再犯第二次”·阿提萨一怔,脸上镇定的神色在眉梢崩了一角。
云鸾果真知道了沙扬刃的身份,从阿提萨占卜出云鸾拥有伏眷与耀瞬之灵时,阿提萨就从千年前的混沌之雾中看见了紫篁的转生··“就算杀了我又如何”阿提萨恢复了镇定,往云鸾那方走了过去,丝毫不惧怕此刻的云鸾,“六神的天侍们都在混度之雾中看出了你们两人的命运,世乐的大司命,南浔国的鬼行者,亦或是炎崆天门的那群修道者,甚至是白泽那些流浪的天侍,在我启动混沌之雾的时候,他们就都看清楚了未来的一切。
所以我才会说,从此以后不会再有天侍者,因为你们——”阿提萨抬手指向云鸾,笑得猖狂而得意,“不过是祖洲六神排下的棋子而已·从洪荒之时到现在,祖洲六神们早已约定好了,只有年纪最小的地母霰云的国度才能是祖洲的圣朝他们包容这位年纪最小的妹妹,甚至因为地母任性选出两位人皇而与退居北漠的漠神都以自己的退让去保护她。
不论是伏眷、耀瞬,还是紫篁,亦或元始帝,他们都是世乐的子民,何曾是南浔、白泽、炎崆人”·忽然,阿提萨张开苍老的手指,一把抓住了云鸾对着他的长刀,鲜血布满了阿提萨的手掌,他却毫无知觉。
他愤恨地狂笑,笑声如林中的夜枭,刺耳、恐怖·“祖洲一统祖洲上的那些国家可真是傻啊,明明这是神明们早已定好输赢的游戏,他们还在争得头破血流未来的祖洲之皇,您的路已经铺好,您还有什么不满么”阿提萨抬起头,直视着怔愣的云鸾,把长刀夺了下来。
长刀掷地,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兀自出神的人猛然回过神,纯白色的瞳仁渐渐恢复成一色纯黑·云鸾好像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他虚弱地往后连连退步,险些被磨刀石绊倒,好在有人及时扶住了他。
沙扬刃把云鸾揽在怀里,不悦地蹙起眉头,对阿提萨说:“漠仆,您吓着他了·”·阿提萨不以为意:“大王在外全都听见了,还不动手么”·沙扬刃幽蓝色的眼眸里浮现一抹寒意,他松开云鸾,手指摩挲天狼刃的边缘,摇头说:“这么做太卑鄙了。”
“卑鄙么”阿提萨嘴角抽搐了下,随后转过身,失望地叹了口气,“紫篁如果当年顾忌着这么做会不会太卑鄙,恐怕是不会登上那个位置的。
更何况……”阿提萨顿了下,低头看着手掌心中那一道深深的伤疤,不知是笑自己,还是笑沙扬刃,“你从齐格翰手中夺下王位,就不卑鄙了”·“阿提萨”沙扬刃怒气陡升,自从三年前算计沙扬烈开始,这位心思剔透的老者就渐渐地防备起了他和云鸾来。
沙扬刃与云鸾的联手,他们一直保密得很好,七年里,阿提萨并没有发现什么,然而,一旦他们开始出手,阿提萨这只老狐狸立刻发现了其中的秘密··“你现在是北漠之主,生杀予夺都在你手中,你想杀我这个老头子,很容易。”
阿提萨不惧沙扬刃,他盘腿坐在了火盆边,给火盆里加了点碳··沙扬刃知道自己不能杀阿提萨,他还未正式地继任瀚海王的王位,现在杀任何一个北漠人对他没好处。
沙扬刃只得把溢出胸口的怒气压回去,他冷哼一声,道:“我不会杀你,我要让你,还有那些神明们看着,我不会是任他们摆布的棋子,他们的游戏,结束了”·“好,我就看看你能不能逆天而行”阿提萨长杖掼地,背对着沙扬刃与云鸾说。
·云鸾跟着沙扬刃走出了阿提萨的帐篷,他脚才刚迈出帐篷,就被沙扬刃扣住了手腕·云鸾想挣开沙扬刃的手,奈何对方力气比他大上许多,只能被沙扬刃拉着,跌跌撞撞地跟着走。
一路上,沙扬刃没有说一句话,云鸾听见沙扬刃沉重的喘息声,知道沙扬刃现在早已怒火中烧·阿提萨成功地让沙扬刃站到了祖洲六神的对立面,成功地点燃了沙扬刃心中的不甘与桀骜。
如果沙扬刃现在就杀了他,云鸾一丁点也不会觉得奇怪··然而,沙扬刃没有杀他··云鸾被他重重地丢在了床榻上,还未等云鸾从错愕中回过神,沙扬刃就如大山一般压了下来。
唇被沙扬刃狠狠地嗜咬,双手被他交扣按在头顶,云鸾只得依靠双腿,想抬腿把这个人从身上踹下去,终究抵不过沙扬刃的力气··暮色渐沉,偏帐内没有燃起火盆,黑暗里,云鸾看不清沙扬刃的神色,他只感觉到沙扬刃如野兽一般在他身上攻城略地,好像要把他彻底地拆骨入腹。
“神明么我就让你们看一看,你们选定的这个男人,这个未来的祖洲之皇,是怎样臣服我在我身下的”沙扬刃抬起云鸾的双腿,低沉地冷笑一声,将身下的人占为己有。
剧痛袭来,云鸾一口咬在沙扬刃制住自己肩头的右手腕上,将所有的呼喊声都咽在了口中·沙扬刃用最野蛮的方式挑衅了祖洲的神明们,云鸾无力的双手握着一块碧色玉石,这是他的母亲送给他的礼物,这块玉石让他在无边折磨中保持最后一丁点清醒。
祖洲诸神们的游戏,他和沙扬刃皆是这棋盘上的棋子,如果这也是祖洲诸神们布下的一步棋,是不是落子的时候走错了·“云鸾,你别走·”黑暗中,一声低不可闻的恳求声传来,让失神的人忽然回过了神。
纵然不知道正在□□自己的人是否真的动了情,云鸾还是伸出了手,凭着直觉,勾住了沙扬刃的脖子,用力把沙扬刃的头颅往下带,直到让他的唇,触碰到自己的唇,再也不分开。
“这一次,我不会再被你有机可乘·”云鸾在沙扬刃耳边低声说··“我不会杀你·”沙扬刃回以承诺··宫廷侯爵相爱相杀前世今生恩怨情仇··第44章 料峭·八··扶风别院的后面,有个池塘。
顾茗澜手里抓了一点鱼饵,坐在池塘边的石头上,随意地往池塘里撒点儿鱼饵··仲春将过,雨水渐渐多了起来·昨夜一场小雨,润透了整个扶风郡·池中的鱼儿围在顾茗澜的面前,摆着尾,鱼嘴浮出水面,争相吃着新鲜的饵料。
鱼儿只有七弹指的记忆,他们吃下三四口饵料后,就会忘记现在喂它们的人是谁,所以它们也不会记得三年前,是另一个慵懒的男人会在后院喂他们饵料··泽白月从山林间轻轻飘飘地走来,她纤纤素指叩在门上,敲门声回荡在寂静的山林内,许久都没有人回应。
泽白月郁闷地用脚尖摩挲着地上的石子,悻悻地收回手,嘟囔道:“又不在啊,连个看门的都没有么”·她又探头四下看了看,这座别院依山而建,左边是山壁,右边是一片密林,密林处隐隐约约有一条小径,泽白月眨了眨眼睛,顺着密林处的小径慢慢走,没走多久,她就看见不远处,身穿玄袍的男人正坐在池塘的石头上,时不时往池塘里撒些饵料。
泽白月嘴角不悦地抿成了一条线,纵然青沂跟她说过现在的御将军与炎崆那位已经去世的靖烈侯脾性一模一样,泽白月还是看不惯自己的主子这番自在逍遥··正在喂鱼的人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转头看了一眼身后是谁。
晨光下,泽白月一身白色绸衫,衬得她面容更加白皙莹润,乌色的发丝盘在头上,白玉制成的步摇压住发尾,垂在耳畔,风拂过,步摇发出轻灵的撞击声,宛若耳边有潺潺清泉流过。
“是白月啊·”顾茗澜把手里最后一点饵料撒在池塘里,双手拍了拍从石头上站起来,打了个哈气,有些意兴阑珊··泽白月唇抿得更紧了,她一言不发地看着顾茗澜向着她走过来,看着对方没有锐利光芒的双眼,嘟起嘴:“主子您不觉得装得有些过头了么。”
她声音低低地,却能让还没走到面前的人听见··顾茗澜无所谓地轻笑一声,替泽白月把头上有些松的步摇压压紧:“如果是三年前,或许我会命令你跪下。”
顾茗澜话音刚落,泽白月就跪在了地上,低头看着地面说:“如果是三年前,主子说什么,白月就做什么·”忽然,泽白月抬起头,咧嘴一笑,从地上站了起来,对上顾茗澜懒散的目光,“如今,你还是那个决胜千里的御将军么还是那个步步为营,机关算尽的沉沧之主么”·“我不是了”顾茗澜嘴边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反问。
“早不是了·”泽白月生气地跺了下脚··顾茗澜淡淡地笑了起来,他负手而立,望着苍翠掩映的青山,山下扶风城内飞檐廊角清晰在目,廊桥街坊,人来人往。
繁华喧闹的街市上,偶尔三三两两的垂髫稚子追逐嬉戏,让人看了忍俊不禁··“白月,你看山下的扶风城·”顾茗澜抬手指着山下的扶风城··泽白月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不解地问:“和平日里一样,今日难道有什么不同”·“你记得三年前,东浔国被攻陷的那一晚,与现在的扶风城有何不同”·泽白月想了想,说:“大火焚城,百姓一夜流离失所,家破人亡。”
她忽然明白了顾茗澜这么问的意思,泽白月低笑一声,鄙夷地道,“主子是心疼了么当年亲手灭掉东浔国的人,如今后悔了”·“后悔”顾茗澜摇头,“顾茗澜从不会后悔,就算是亲手杀了墨敬之他也不会后悔。”
泽白月总觉得顾茗澜的神情和语气都怪怪的,等她看清了顾茗澜嘴边那一抹惫懒的笑容,泽白月才意识到,顾茗澜在学着墨敬之的语气说话·泽白月头都大了,她一早就在心里把青沂从头到脚骂了一遍,如果知道是这种情形,泽白月才不会答应青沂独自一人去见现在的顾茗澜。
“既然将军无心征战天下,又为何要领下国主旨意呢”泽白月沉下脸,望着远处热闹的扶风城,问道··“我不来,总有人要来。
我来,总好过其他人来·”顾茗澜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抬脚往前走··泽白月连忙跟上,她觉得顾茗澜最近的话比巫玄还要难懂··“你来,不过是要问我去北漠接世子回来,要不要暗中安排人保护,是不是”·“是,世子是未来的储君,不容有任何差错。”
泽白月点头··“一向都是青沂跑得勤快,今日他怎么会派你来”顾茗澜清楚泽白月来是青沂派来传话的,意思是要提醒他接世子回世乐此事事关重大,必须慎重。
泽白月愣了下,而后悻悻地说:“少司命要去净水畔观察情势,王爷担心少司命,跟着去了·”·泽白月责备的眼神全部落在了顾茗澜眼中,顾茗澜没太在意:“你回去告诉两个小子,去北漠接世子之事我一人带影月军去,他们留在扶风随时接应。”
“主子您只带五百影月军去”泽白月讶然,影月军是为了狐寻特质的千机弩而训练出的一支新的军队,云轩任用顾茗澜为影月军统领,这支军队还未上过战场,此次迎接云鸾归国责任重大,让这支只有五百人的影月军去,泽白月不由得担忧起来。
顾茗澜摇头,过了一会说道:“不用那么多人跟着去,一百影月军就好,剩下的就留在这里·”·“主子……”泽白月刚要说些什么,就被顾茗澜止住了。
顾茗澜给泽白月手里塞了个刚从树上摘的青果,对泽白月说:“青沂问我要的不就是这句话么,你回去告诉他,顾茗澜虽不是曾经的顾茗澜,但也不会是墨敬之·”·泽白月低头看着手里的青果,犹豫着是不是要把这果子给丢了。
当她做好决定的时候,顾茗澜已经走了很远很远,看顾茗澜的样子,是要下山去··下山泽白月一怔,直接把果子塞入袖中,追着顾茗澜一起下山。
青沂接过仆人递来的凉茶,仰头一口就喝光了·巫玄则端坐在一旁,一口一口地啜饮··扶风郡守肥胖的脸上堆满了谄笑,他一笑,肥肉在脸上折了好几道褶子。
青沂放下茶杯,看了一眼满面肥肉的扶风郡守,又默默把头转向了巫玄那边··“御将军什么都没说就带了一百人的影月军出城了”巫玄冷峻的目光徘徊在扶风郡守身上。
扶风郡守本就惧怕巫玄,将自己的视线一直停留在青沂身上,突然听得巫玄开口问话,扶风郡守身子一颤,结结巴巴地道:“是、是,下官刚吃完早饭,白月姑娘命人传话,说御将军领一百影月军出城了。”
扶风郡守抹了一把冷汗,大气都不敢出·他说得已是十分委婉,回想起早些时候那一幕,扶风郡守只能感叹,三年后他的早饭又没法安安心心地吃了··“你没派人拦着”青沂嫌恶地摊开折扇,扇了两下,这个扶风郡守形同虚设,有人出城还是别人通报给他,眼睁睁地看着顾茗澜领着一百人大摇大摆地走出去,而不拦住。
扶风郡守委屈地说:“下官接到消息就命人去追了,可他……”扶风郡守顿了下,看了一眼巫玄的表情,待确定巫玄没怎么生气后,扶风郡守才接着道,“可他毕竟是御将军,想去哪里,下官也拦不住。”
哗啦一声,青沂合起了折扇,从凳子上站起来,他愤懑地看着一脸委屈的人,想说什么,却又觉得说什么都是徒劳··“他说得并非没有道理,现在不是三年前。”
巫玄放下茶杯,冷笑一声道··青沂气闷,重重地坐回了凳子上,折扇端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在左手心里·屋内忽然静了下来,扶风郡守哆嗦着身子坐在一旁,巫玄手指摩挲着茶杯边缘,嘴边挂着一抹冷酷笑意。
许久后,还是青沂耐不住,出声打破了这诡异的寂静·青沂摊开折扇,说道:“他是信得过那一百影月军的威力,还是自负得过头了”·“不论如何,既然御将军已经出发,我们就不能再这么悠闲了。”
巫玄站起身,对瑟瑟发抖的扶风郡守说,“从今日开始,命令城内所有护军进入备战状态,战马喂饱,武器必须随身佩戴,违者斩立决”·“下官明白”扶风郡守被巫玄盯着,身子抖得更厉害,青沂觉得如果他再抖下去,恐怕肉都会抖掉在地上。
扶风郡守连滚带爬地走出了屋子,直到远离了那层小楼许久,才稍稍和缓了些·他用袖子胡乱地抹掉了头上的冷汗,低声骂道:“都是些不省心的人,三年前就吃了一次亏,还妄想重新再来,真是痴人说梦”·巫玄站在三层小楼上,看着楼下那个肥硕的扶风郡守,手轻轻叩击在栏杆上,扶风郡守低声的自语清晰地传入了巫玄的耳中。
青沂捧着新沏的茶,走到巫玄身边,刚那一声咒骂声也传入了他的耳中··青沂似笑非笑:“这个世上,再多他一些痴人,可就难办了·”·“难办”巫玄垂下手,仰头望着天上的太阳,狞笑道,“所有阻挡在我们面前的人都会付出代价,希望你的老师,我们的御将军不会像墨敬之那样成为牺牲者。”
青沂吃惊地看着身旁狞笑的人,他忽然觉得,这三年里,不仅顾茗澜变了,就连巫玄也好像变得更加阴沉了···第45章 料峭·九··沙扬刃端坐在瀚海王的王座上,面色阴沉,手里捏着一封刚收到的急报。
赤宫内灯火通明,云鸾漫不经心地站在王座下方,盯着沙扬刃手里的急报沉默不语·那封急报前端露出一点白色绸缎,以金色丝线压边,与云鸾身上穿的那件素白短袄制式相同。
云鸾一眼就看出了那封急报内的文书来自世乐,他静默地看着坐在王座上脸色愈发阴沉的人··沙扬刃幽蓝色的眼眸里锐利的目光徘徊在云鸾身上,他忽然抬起手,用手中的急报指着王座下的人,嗤笑道:“世乐人算得可真好,这封奏表上写得模棱两可,可你们真当我看不出来么”沙扬刃从王座上站起身来,一步一步缓缓走向云鸾,他粗重的喘息声回荡在静谧的赤宫内,沙扬刃就像一头暴躁的猛虎,正对着面前一只狡黠的狐狸扬起利爪。
他拆开那封急报,将里面那白绸为底的奏表抽出来,扔在云鸾脚边,如鹰隼般的目光,灼灼徘徊在云鸾身上··云鸾不畏地回视了一眼沙扬刃,弯腰捡起地上的奏表,不急不忙地打开,看了一眼,随后翘起嘴角,淡然一笑:“奏表里说得都是实情。”
沙扬刃剑眉高扬,满脸怒气,他指着云鸾拿在手中的奏表,冷笑反问:“实情父王何时许与世乐十年之约你们不过是觊觎父王退位,我刚继任,以与父王之约为借口,随意加了十年罢了,如若我两年前继任,这十年不就变成了八年”·“云鸾身处北漠,自由全凭大王一句话,大王说几年便是几年,但老瀚海王亲自允诺十年,大王不承认,云鸾也只得遵从大王之意了。”
云鸾合起手上的奏表,跪在地上,向沙扬刃恭敬地拜了一拜,而后仰起头,不甘地看向沙扬刃,纯黑的眼中有一丝傲然神采··沙扬刃看着这样的云鸾,心里憋闷得紧。
十年而已,纵使这个出尘如谪仙的男人已经属于了他,但终归是要回到属于他的天下·云鸾不甘心留在北漠蹉跎,沙扬刃何曾甘心让云鸾如此轻易地离开北漠,龙归大海,翻云覆雨·“我只问你一句,”沙扬刃俯视着跪在地上,却毫不畏惧的男人,问道,“老王真的允诺过留你十年”·云鸾点头,眼中划过狡黠之色:“大王为何不去问老王”·沙扬刃一愣,随之仰天大笑。
他怎么就忘了呢,是谁一步步在帮他落下每一步的棋子,是谁将自己隐藏在刀光血影的夺位之争外,就算他登上了瀚海王的宝座,云鸾依旧能把他从宝座上拉下来··“你想挑拨我们的父子之情么”沙扬刃收住笑声,手按在云鸾瘦削的肩膀上,似笑非笑地问。
云鸾感受着沙扬刃手中的力道,沙扬刃不动声色地威胁他,让他慎重考虑接下来该说什么,不要忘记他仍在沙扬刃的掌控中·何等乏味的威胁,北漠的人,总是朴实得让云鸾觉得心疼。
所以他的母亲,出生北漠的那个让所有人嫉妒的女人,纵然天资卓绝,却还是死在了周遭的算计之下·云鸾摇头:“您与老王的父子之情,何需我再挑拨呢”·宫廷侯爵相爱相杀前世今生恩怨情仇·“你”沙扬刃宛若心口被刺了一剑,他抬脚踹倒了跪在地上的男人,俯下身紧紧扣住了云鸾的喉咙,他贴在云鸾耳边,压低声音威胁道,“不要忘了,你还在北漠,还是跪在我脚下的人。
我想让你死,你必须死·”·喉咙被卡得发疼,云鸾拼尽力气张了张口,艰难地回道:“你说过的,不会杀我·”·沙扬刃手中的力气小了一些,仍旧没有松手。
他看着被自己逼着仰躺在地上的人,想起第一次占有云鸾动情时候说的那句话,沙扬刃忽然意识到,自己完全成为了云鸾的棋子·每一步,就连他对云鸾的感情,云鸾都算到了。
沙扬刃答应过云鸾不会杀他,那云鸾答应的是——这一次不会再被他有机可乘·松开的手又一次扣紧了云鸾的脖子,被压在地上的人渐渐涨红了脸,云鸾没有挣扎,他闭上了双眼,似乎对这一切都心甘情愿。
沙扬刃更加气闷,他明知道这个人留不得,但他就是下不了手··放了他,让他重回世乐,将来必行与他兵戎相见;不放他,让他一辈子都禁锢北漠,云鸾会恨一辈子。
沙扬刃以为得到瀚海王的宝座就能得到所有,偏偏他最想得到的却不论怎样都得不到手中··沙扬刃最终还是松开了手,他低头看着躺在地上,蜷缩着身子不停咳嗽的人,长长地吐出一口闷气,把地上的人扶了起来。
“今日无事,陪我出去走走如何”沙扬刃从云鸾手中抽出了那封奏表,温声说··云鸾手轻轻地揉了下脖子,待疼痛感稍退,云鸾张了张口,发现还是有些疼,最后只能点头应了。
一红一白两匹骏马扬蹄疾驰在广袤的草原上,两匹骏马的前面有一头一人长的灰狼,时不时会停下步子,往回头望一望后面的主人有没有跟来··“怎么把它给带来了”骑在栗红色骏马上的北漠王者不悦地蹙眉,虽然这头灰狼是他抱回来的,但灰刃鲜少与他亲近,每次见到沙扬刃的时候,灰刃都是背过身用尾巴对着他。
“它也许久没有出来遛遛,大王邀约,我便带它来了·”云鸾伸手抚摸了下马背,笑着说··“又不是打猎·”沙扬刃轻踢马肚,驾马往前奔了几步,嘟囔道。
云鸾跟在沙扬刃身后,望着在草原上左奔右突的灰狼,微微笑了起来·恰在此时,沙扬刃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骑在白色骏马上的人在阳光照耀下身上如同披了一层淡淡的光芒,纯黑的瞳仁里蕴满了欣然的笑意,仿若千年前不知从何处而来的那位承天袭云的王者。
这位王者在一统祖洲后,率领二十万天羽军兵临北漠,虽然在砾金河畔,天狼王最终击退了这位王者,可天狼王也身负重伤,不久后就去世了·一股念头又一次在脑海中浮现,沙扬刃握紧了马缰,左手悄然贴上了腰间悬着的天狼刃。
云鸾没有察觉到沙扬刃的杀意,他打马朝着沙扬刃走过去,灰刃在草原上玩够了,已经来到了云鸾的身边·云鸾从马鞍上悬挂的皮囊里翻出一块新鲜的羊肉,丢在灰刃身边,灰刃闻到肉味,追了过去,低头啃食地上的饕餮美食。
云鸾嘴角咧得更开,他静静地看着灰刃享受美味,随着马匹慢慢靠近沙扬刃·沙扬刃的目光一直紧紧地盯在云鸾身上,眼中的戾气渐渐变淡,他移开了贴在腰间天狼刃的手,向走到面前的人伸出了手。
云鸾目光还一直停留在灰刃身上,等走到沙扬刃面前,云鸾才意识到沙扬刃向他伸出了手··云鸾一怔,随后灿然笑了笑,伸手握住了沙扬刃的手·沙扬刃的手与云鸾的手不一样,他的手遍布厚茧,云鸾的手,细腻如女子。
沙扬刃摩挲着云鸾修长的手指,忽然手腕用力,将云鸾拉到了赤旅飞的背上,双手环住坐在自己前面的人,下巴抵在云鸾的肩膀上,得意地说:“你终究逃不掉·”·云鸾稳住心神,轻轻一笑,并不说话。
他坐在赤旅飞的背上,任沙扬刃驾马带他随意走去何处·跟在云鸾白马后的灰刃注意到主人换了匹马,绕过了马背上空无一人的白马,贴在赤旅飞身侧,小心翼翼地护卫着自己的主人。
赤旅飞脾性暴烈,鲜少有马匹能靠近其左右,灰刃贴在它的身边,赤旅飞嫌恶地打了个响鼻·云鸾伸手在赤旅飞的马背上轻轻拍了拍,示意赤旅飞稍安勿躁,赤旅飞挪开了瞪着灰刃的目光,继续驮着背上的两人往前走。
“说也奇怪,当年我驯养赤旅飞之时,可是花了足足三个月·而你,只不过轻轻拍了拍它的背,它就听了你的话·”沙扬刃抬起下巴,贴在云鸾耳边,说道。
炙热的鼻息贴在耳边,云鸾微微偏头想要躲过,沙扬刃却贴着追了过来,云鸾无奈,只得任沙扬刃轻薄无礼,他仍是那般云淡风轻地笑着:“我若说,这或许是伏眷之灵亦或是承天袭云的荣耀,你是不是更不会放我走了”·话音一落,云鸾就觉得环住自己腰间的力量倏然收紧,他刚要回头,就被沙扬刃封住了唇。
云鸾不悦地蹙起眉头,他想推开搂着自己的人,无奈手却被沙扬刃紧紧地扣住,不得动弹·然而,沙扬刃霸道地吻落在他的唇上,云鸾渐渐舒展开了眉头,回应起这个他也爱着的人。
赤旅飞驾着两人朝草原深处走去,灰刃一直紧跟在赤旅飞的身侧,白马由于没了主人,远远地落在了后面·夕阳渐落,将云层镶了一道金边·骑在赤旅飞上的两人脸色泛红,不知是夕阳的余晖染得,还是两人真正动了情。
··第46章 料峭·十··北漠的月光不似内陆那般旖旎,薄凉中带着一丝冷硬·月牙湖在月光的照耀下,泛起粼粼波光·湖畔,一人单衣罩身,躺靠在湖畔的石头边,手中碧绿色的玉石泛着幽幽绿光。
湖水中有一人□□着上身,他迎着湖畔的人走过去,待走至那人身边,他伸出手,撬开了那人的嘴,附身就吻了下去··绵远而又悠长的吻,落在云鸾的唇上,云鸾收紧了手中的碧色玉石,回应着沙扬刃。
情丝旖旎,沙扬刃见云鸾再次动情,双手稍一用力,将人带入怀中,抱着云鸾重新走入湖水中,沉入洒满月光的月牙泉·被云鸾握在手中的碧色玉石入水后光芒更盛,漆黑的水下被碧色的光芒照亮,水中缠绵的两人丝毫未觉。
与此同时,砺金河畔,荒凉的月色照在萧索的戈壁上,夜风乍起,让行走在这里的人冷不丁地打了个寒颤··顾茗澜仰头望着苍穹中悬着的孤零零地月亮,摸了下鼻子说:“以为到了暮春,北漠也不会太冷,没想到到了夜晚,要多冷,还是有多冷。”
驾马跟在他身边的泽白月嘻嘻笑了笑,指着自己穿着的厚厚的皮袄说:“早就和主子您说了,别决定的那么匆忙,您就是不听·”·“匆忙”顾茗澜低下头,看着沟壑纵深的地面,摇了摇头,“冷归冷,好歹没冻得人受不了。”
“那您还是忍着吧·”泽白月对着顾茗澜吐了吐舌头,虽然顾茗澜脾性变了,倒比以前好相处了··顾茗澜眉头一敛,不乐意了:“我可是你的主子。”
“我叫您主子了啊·”泽白月装无辜··顾茗澜懒得再与泽白月说什么,他觉得这个丫头的嘴巴越来越厉害,自己怕是怎么也说不过他了。
顾茗澜现在开始后悔,为什么没拉着青沂跟他一起来,有青沂在,还帮他转移下泽白月的注意力·现在,自从泽白月跟着他一路向北漠走,他就没少被泽白月挑剔··见顾茗澜不说话,泽白月悻悻地嘟着嘴,转头望着身后一百影月军。
所有的影月军黑甲披身,与身穿银铠的天羽军与天临军不同,这支新组建的军队以“影月”为号,意为暗中之月,在作战中隐藏在主军之中,伺机出动给敌人致命一击。
再加上他们手腕上佩戴有狐寻亲自研制的千机弩,近战远攻皆可,虽只有区区五百人,威力抵过万人·十万天羽军,十万天临军,再加上这三年为百舸而组建的三万天御军,再加上这五百影月军,世乐的战力空前强大。
泽白月看着顾茗澜的背影,有些淡淡的失望·如果三年前的顾茗澜在,泽白月对世乐一统定然胸有成竹,只可惜,杀了一个炎崆的靖烈侯墨敬之,同时也毁掉了世乐的御将军顾茗澜,这笔交易是世乐亏本了。
“哎……”泽白月长叹一声,回荡在寂静的戈壁滩上··走在泽白月前头地人勒住了马缰,回头看着走在身后不远处的女子,见她柳眉微微下拉,嘴角有一抹苦笑,顾茗澜差不多猜到泽白月心里在想些什么。
他转过头,笑了起来,纵然是墨敬之那样又有何不好何况顾茗澜说过,他不会是墨敬之,这个世上只要一个墨敬之就够了,再多一个,乏味无趣得紧。
沿着砾金河畔继续前行,便是北漠与砾金绿洲齐名的沙海绿洲·传闻当年祖洲初创,地母与漠神一同来到北漠,见两片绿洲,地母将其中一片绿洲命名为沙海绿洲,漠神将另一片绿洲命名为曜日绿洲,千年之后,有北漠旅人发现曜日绿洲中盛产黄金,于是曜日绿洲便渐渐被唤作砾金绿洲,千百年来,曜日绿洲之名仅仅在北漠贵族中偶有提及,外人鲜少知晓。
沙海绿洲是北漠最大的绿洲,第一代北漠之主发现沙海绿洲后在此建立自己的城邦,后世的君主们沿着沙海绿洲逐渐向东开垦,直至砾金绿洲,建立副城·当年元始帝北征北漠,于砺金河畔被天狼王依靠砾金副城阻住征伐之路,从此矗立在砾金河畔的砾金副城成为了北漠阻挡祖洲铁骑的第一道人工屏障。
沙扬刃手中收到的那封奏表就是顾茗澜一行进入北漠砾金副城时向城守出示的入关请表,城守第一时间派人传书予沙扬刃,近黄昏之时,沙扬刃等人获得通关批准,接过砾金副城城守递送的入城文牒,披星戴月前往沙海绿洲。
当顾茗澜一行人来到沙海绿洲之时,已是入夜时分·主城城门紧闭,守夜的士兵们虽看见了顾茗澜一行人,也派人去查看了顾茗澜手中的入城文牒,还是没让顾茗澜一行人进城。
泽白月从马背上翻下,她除了身上那件厚厚的皮袄,脚上还穿着绒棉为衬,狐皮为底的红色皮靴,看上去着实暖和·顾茗澜把泽白月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暗叹这个女子不愧是沉沧的领首,就算来北漠这么匆忙,她也不会忘了把自己收拾好。
再看自己,一身单薄衣衫,唯有脚上鞋子暖和些,可也只能抵挡片刻,现在顾茗澜只感觉脚底发凉,脚趾都快没了知觉··“今夜难道要以天为盖地为庐不成”顾茗澜搓着手,坐在马背上,仰头望着沙海主城上点起的火盆。
泽白月不以为然地撇了下嘴,指着东北方说道:“传闻沙海绿洲东北方的月牙泉畔终年温暖如春,去那里歇着呗·”·“那里”顾茗澜眉头一蹙,随后摇头道,“那里可是漠神的地盘,我们能去”·泽白月嫣然一笑:“将军什么时候也忌惮这些了”·顾茗澜被泽白月噎了一句,讪讪地搓着手,不言语。
月牙泉是漠神烟砂的隐世之地,除了漠神子民,外人不得靠近·有传闻言,当年有一队祖洲商队偶入月牙泉,瞬间消失不见,数月后,有北漠子民前来月牙泉畔洗沐,发现数具枯骨,每具枯骨身着祖洲服饰,确是那队消失在月牙泉畔的祖洲商队。
泽白月见顾茗澜不言语,独自牵着马往刚才指的方向走去·顾茗澜听见马蹄声渐远,只得叹息一声,牵马跟上··天空中月盘如银,灰刃站在月牙泉畔一块一人高的巨石上,高昂起头,发出一声尖厉的狼啸。
不远处,云鸾坐在河畔将刚吹干的墨色发丝束起·沙扬刃坐在云鸾的身旁,他的掌心上,一块碧色玉石在月光照耀下发出莹莹碧色光芒··“没想到,月之眼会在你手上。”
手指骤然合拢,碧色光芒瞬间消失在天地之间··云鸾随意地扫了一眼被沙扬刃收入手中的碧色玉石,问道:“月之眼是何物”·“当年地母与漠神因是否需要二位人皇御世而起争执,漠神避居北漠多年后,人皇伏眷被曜舜斩杀,漠神知天下之乱将抵,却无法挽救,落泪于月牙泉中,泪珠化为玉石,被北漠人称为月之眼。”
·把发簪插入发束中,待确定发髻牢固,云鸾才幽幽地说道:“不过是传说之言,这月之眼是母亲给我的·”·月之眼触手冰凉,沙扬刃仅握了半刻便觉得心头一阵舒畅。
他将月之眼放入云鸾手中,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说:“月之眼里寄托了漠神对祖洲的感念,若说你不是承天袭云之人,还有谁是”沙扬刃嘴边浮现一抹苦笑,“就连漠神都选了你,看来我必须得放你走了。”
宫廷侯爵相爱相杀前世今生恩怨情仇·沙扬刃从地上站起来,向云鸾伸出了手·幽蓝的眼眸里映着湖光,云鸾好像在他的眼里,看见了自己的模样·云鸾抿唇一笑,伸手握住了沙扬刃的手,借着对方的力量从地上站了起来。
一声几不可闻的低呼声传来,云鸾像触电般从沙扬刃的手里收回了自己的手·沙扬刃也听见了那低呼,他淡淡地看了过去,灰刃站着的那块石头旁,有个穿着红色皮袄,脚踩红色皮靴的花信年华的女子嘴巴圆张,正瞪大了水灵灵的杏目看向他与云鸾。
沙扬刃锋眉一挑,腰侧的天狼刃上手,忽然绽出一片华光·红衣女子赶紧合上嘴,她的兵器挂在马鞍之上,却没有机会取下·她只得往后急退,希望那个意兴阑珊追着自己前来的人能够及时赶到。
刀风紧追不舍,女子心底骇然,她从未见过有人的刀式能够直击人面的同时还能一分为二,另一股刀风倏然分开,会擦向她的脸颊·泽白月吓得花容失色,她不敢放松警惕,如若稍一松神,那她的左半边脸就会皮开肉绽。
突然,泽白月身后一道幽暗光芒亮起,泽白月感觉到左半边脸贴上了一块寒凉的铁片,她“啊”地叫了一声,就听熟悉的声音从她身后响起·“女人容貌不可伤啊,瀚海王也太不懂怜香惜玉了。”
这句说完,泽白月还听见了一阵“啧啧”声,可惜墨敬之死了,所以这人只得是顾茗澜··泽白月趁机躲过了沙扬刃另一股刀风,闪身到一旁,她刚站定,余光就瞥见一个出尘男人双手负在身后,目光深邃冷峻,犹如睥睨天下的王者,淡淡地看着不远处对峙的两人。
这就是他们要接回去的世乐世子未来的储君泽白月定了下神,嘴角浮现一抹欣然笑意···第47章 惊蛰·一··月光下,沙扬刃微弯起身,手中的天狼刃笔直对准对面不到一丈的人,他就如同一柄张开的弓,天狼刃就是取人性命的箭·顾茗澜向后轻跃一步,短剑在手腕上绕了一圈,同样指向对方。
他勾了下嘴角,漫不经心地说:“瀚海王还要再比下去”·沙扬刃幽蓝色眼眸亮了起来,他道:“将军现在可是在北漠,而不是世乐。”
“然也,”顾茗澜点头,忽然笑了起来,“所以这是北漠规矩”·“是本王的规矩”沙扬刃目光倏然变得锐利,手中长刀直刺向顾茗澜面门,速度之快,让一旁观战的泽白月不由得低呼提醒自家主人。
同样简单的刀式,却不是刚才对付泽白月那般随意·然而,接招的人嘴角边仍挂着一抹云淡轻风的笑意,好像对沙扬刃的威胁毫不在意·顾茗澜剑锋一侧,剑刃抵挡住了沙扬刃的杀招,顾茗澜虎口微痛,眼中划过愕然之色。
沙扬刃的力气比顾茗澜想的要大一些,顾茗澜松开右手,左手瞬间握住短剑,空出的右手一掌击向沙扬刃面门·沙扬刃没料到顾茗澜会在此时突然撤剑换掌,心头亦是一惧,连忙借力错开了他与顾茗澜的身形。
“好身手”顾茗澜停步赞叹,手中剑势不减,短剑犹如蛇影追逐沙扬刃背影而去··沙扬刃不回身格挡,而是快步往前直踏入沙地之中,待引得顾茗澜进入沙地,沙扬刃突然转身,垂地的刀尖朝上一扬,幽幽冷光再次迎上了顾茗澜的短剑。
一长一短两道银光在月光下闪耀,泽白月本要追上顾茗澜与沙扬刃两人,却被一直静默观战的人拦住了步子··出尘般的人物,一身白色,身后的月牙泉泛着泠泠波光,云鸾仿若从月牙泉中走出的湖中之神,泽白月好像感觉到贴身传来一股冷冷的寒意。
“世子,不追过去看看么”泽白月怯怯地询问,这是她第一次见云鸾,不知这位远离世乐十多年的世子是何样的脾性··云鸾淡淡地看了一眼身边穿着红衣的女子,她耳边的步摇在风中发出清脆的声响。
北漠的女人从来不戴步摇,只以头绳挽发,时隔多年,再听见这熟悉的步摇声,云鸾恍若回到了童年时代,由母亲牵着手,在偌大的重华宫内嬉戏玩耍,母亲追在他小小的身子后,头上的金步摇发出清脆的声响,那是只有他与母亲的记忆,许多年都不曾出现在云鸾脑海中。
泽白月见云鸾不说话,只是望着自己,不由得低下了头,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话·随着泽白月低头的动作,步摇声再次传来,云鸾回过了神,面无表情地道:“他们谁都杀不了谁,有什么可看”·“啊”泽白月顿觉寒意遍布全身,她偷偷抬起头,瞧了一眼站在身边的男人,又不动声色地低下头,秀眉轻蹙。
纵然顾茗澜与沙扬刃为敌,也不会以命相搏,何况泽白月从顾茗澜和沙扬刃的眼中能看出来,两人不过是比武争胜而已··泽白月心头飘起一丝疑虑,她想起青沂曾经说过,多年前,大司命巫远在一次占卜后突然暴怒而起,手持长剑,追上随云轩祭祀祈福的云鸾挥剑欲砍,若非当时御将军顾茗澜突然冲出,一剑阻住巫远的剑锋,云鸾怕早已身首异处。
泽白月再看云鸾冷淡模样,想起当年画面,有些理解大司命为何会挥剑斩杀云鸾··“你若想看,自己去看便是·”云鸾掸了下衣袖上落下的沙尘,打了个响指。
声落后,就见一直站在巨石上的灰狼一跃而下,矫健地落在月牙泉湖畔·灰刃蹿到云鸾身边,高高昂起头,凑到泽白月身边,嗅了嗅女子身上的味道··泽白月有些惧怕灰刃,挪了挪脚,瑟瑟地点头,绕过云鸾与灰刃,往沙地里争斗的修罗场边走了过去。
“你想不想去看”云鸾弯腰伸手抚摸了下灰刃,灰刃似乎听懂了主人的话,甩了下尾巴,转过身奔跑起来,没几步跃入了波光粼粼的月牙泉中。
云鸾摇头轻笑一声,也转过身,慢悠悠地走回去,倚在巨石边,看着澄净的湖水中,灰狼来回扑腾水花,合上眼补眠去了··泽白月追到沙地之时,金属交击声越发频繁,响彻天地。
长刀由上至下猛力劈下,立在长刀正下方的人短剑剑柄轻巧地点在沙扬刃手腕上,隔开了天狼刃的杀招·沙扬刃眉头紧蹙,收回刀式,往后退了一步··“你无心念战,何必再斗下去。”
长刀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光芒,瞬间隐入黑暗之中··短剑在顾茗澜手中随意地转了个向,回到了顾茗澜腰间的剑鞘中·刀光剑影戛然而止,泽白月讪讪地嘟起嘴,这一场巅峰对决最终却是如此轻易地结束了。
顾茗澜看见泽白月站在不远处,向她招了招手:“白月啊,你不去替我看着影月军,站在这里吹冷风”·泽白月一怔,随后扬起脸,向顾茗澜吐了吐舌头:“也不知道是谁跟着谁来的。”
顾茗澜摇头叹息,一旁的沙扬刃向他伸手做了个请势,说道:“将军千里而来,为何会来至此处”·顾茗澜一脸的无奈,从怀里掏出一张入城文牒道:“这文牒也只能白天用,入夜我等也只能寻个露宿之地歇上一歇。”
“是我招待不周·”沙扬刃微微垂眼··“是我等唐突,不知规矩·”顾茗澜将文牒递给沙扬刃,笑得坦然··沙扬刃一怔,随后大笑,顾茗澜也跟着笑出了声。
站在一旁的泽白月看不懂现下的情状,只得绞起手指,百无聊奈地仰头看着天上的皓月··今夜月色皎洁,北漠的风虽然凌冽,但不似那般割人·锋利的月镰悬在天上,泽白月眯了眯眼,总觉得今夜的月勾有些慑人。
她不知为何转过头去看了眼月牙泉边闭目养神的云鸾,贝齿咬紧了下唇,姣好的脸上浮现出一层淡淡的担忧之色··顾茗澜向沙扬刃道了声歉,迎着泽白月走了过去。
他见泽白月脸色不霁,低声问道:“怎么,有什么不对”·泽白月眼珠转了一圈,而后摇了摇头:“没事,就觉得今夜的月亮有些渗人。”
说完,她又一次望着头顶露出月镰的弯月,眉头蹙得更深··顾茗澜跟着仰头看了看悬在天边的月亮,低低地“咦”了一声·今夜是十三,距离满月十五还有两日,按说今日月盘将圆未圆,但也不会像现在这般镰勾尖利,是一弯月亮。
泽白月知道顾茗澜也看出了异样,刚欲开口询问,就见沙扬刃已向着自己这方走来·泽白月将疑问埋入肚内,向沙扬刃欠身行礼,而后退到了一旁··“顾将军事情可交代清楚了”刚顾茗澜跟沙扬刃道了声抱歉是来找泽白月安排月影军事宜,沙扬刃以为二人安排妥当,遂才走上前来,欲邀顾茗澜一同回城。
顾茗澜拱手为礼,突然想起云鸾也在此处,问道:“夜色渐沉,为何大王与世子二人会出现在此”·沙扬刃目光越过顾茗澜,落在湖畔浅眠的白衣男人身上,想起两人之前的云雨,扬了扬嘴角,笑道:“北漠风俗,当要远离故土,需前往月牙泉沐浴,祈求漠神庇佑。”
“世子并非北漠人·”顾茗澜提醒道··沙扬刃瞟了一眼顾茗澜,对顾茗澜不动声色地威胁略不以为然,他道:“世子拥有一半北漠血统,将军如此说,岂非强词夺理”·眼见刚平息的战争又要一触即发,退在一边的泽白月有些头疼。
这三年里,沉沧潜伏在北漠赤宫中的探子将北漠的消息源源不断地传回,泽白月看着一份份情报,暗叹新任的北漠之王心思之深沉,手腕之强烈,如今一见沙扬刃,泽白月隐隐觉得这位新任的瀚海王将来会是祖洲一统的最大威胁。
顾茗澜剑眉轻敛,似笑非笑地回道:“大王既然以世子称呼,心里就认定世子是世乐的世子,若说顾某强词夺理,大王可是冤枉顾茗澜了·”·顾茗澜一招借力打力,还击得十分漂亮,泽白月氤氲的眼中划过一抹亮光。
沙扬刃呵呵笑了声,锐利的目光徘徊在顾茗澜身上·他虽从未踏足过祖洲,但也曾听过与北漠做交易的祖洲商人们提起过祖洲上的一些名将:炎崆看似慵懒却狡猾的靖烈侯墨敬之;世乐步步为营的御将军顾茗澜;还有那位他曾经见过得不苟言笑用兵如神的首将军云锋,每一个都是当世豪杰。
然而,沙扬刃觉得自己从那些人耳中听来的却并不准确,若说狡黠如狐,他面前这位嘴边挂着浅笑的御将军顾茗澜只差一条毛绒绒的尾巴,眼中狡狯与狐狸又有几分不一样·“人人皆说祖洲之人工于心计,本王今日是领教到了。”
沙扬刃不恼,反倒笑了起来·他往顾茗澜身前走了一步,与顾茗澜站在一排,抬手指着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月牙泉说,“他想见一见他母亲说过的这片神圣之地。”
“莘夫人么”顾茗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位已经死去十年的女人,并未随着她的香消玉殒而从祖洲上消失,相反,十多年后,她的儿子,会将她的故事,她的过往,全部镌刻祖洲的史书之中,让人永远都记得这位聪慧却命薄的女人。
·第48章 惊蜇·二··阿提萨佝偻着背,一步一步地蹒跚着向赤宫后的一顶白色帐篷走去,老瀚海王齐格翰自从退位后就一直住在这里··守在帐篷外的仆从们远远见到年老的漠仆一个人向帐篷走来,连忙有两个腿脚利索地迎了上去,恭敬地扶着阿提萨,将他引入了帐篷里。
齐格翰比之前更老了,阿提萨花白的眉毛拧在一起,随即又舒展开来,要是他被自己至亲的人拿着亲手赠予的佩刀架在脖子上,恐怕他也会受不了这份打击的吧··“坐啊。”
齐格翰抬头看了看比他还老的熟人,指着身边雪白色毛绒毡席说道··阿提萨艰难地盘腿坐在毡席上,随身不离的长杖就放在腿上·他已经不是北漠的天侍者了,如今他只是庶民——阿提萨,可他没有向齐格翰行礼。
因为他们是从来不是君与臣,而是朋友··“这里可比赤宫小多了·”阿提萨假装抬眼把四周打量了一下,说道··齐格翰知道这个老人早在进屋前就把四周全部看过一遍,他也不揭穿阿提萨,只是淡然地笑笑,声音苍老低哑,仿若濒死的野兽,发出低低的吼声:“倒是比赤宫安静许多。”
齐格翰屏退了帐篷里所有的仆从,只留他与阿提萨两人·他拿起矮几上的银壶,给阿提萨倒了一碗新鲜的马奶,如今他已不能像几年前那样喝着烈酒,马背扬刀,他老了,所以他没有察觉到沙扬刃的野心。
“沙扬葛……”齐格翰低头望着银碗中热腾腾的马奶,手指摩挲银碗边缘,“如何了”·宫廷侯爵相爱相杀前世今生恩怨情仇·阿提萨知道齐格翰心里的担忧,沙扬刃是齐格翰的儿子,是齐格翰最宠爱小儿子,可现在面前这个曾经宠溺着沙扬刃的老人渐渐发现自己从未真正的了解过小儿子。
阿提萨端起矮几上的马奶,抿了一口,良久后才道:“死了·”·齐格翰摩挲着银碗边缘的手指一顿,银碗里没口的马奶溢出了一些,他怔怔地看着矮几上滴落的白色马奶,右手紧紧捏在了一起,而后又颓然地松开:“我是不是很愚蠢”·阿提萨叹了口气,摇头说:“谁都不会知道沙扬刃隐藏得这么好,隐匿十多年的锋芒一亮,招招毙敌,就算想躲也只能躲得了一时罢了。”
“可他,我那么宠爱他,虽然他不能继承王位,但我给他留下的那些土地与人口,是任何一个王子都得不到的·”齐格翰不甘心··“是,您给他的父爱是任何人都得不到的,但是你忘了么,他是一头狼,一头不敢居于任何之下的狼,就算遇见了猛虎、熊也会毫不犹豫地露出獠牙扑上去啃咬,争夺自己的王座。”
阿提萨放下喝了一半的马奶,直视着齐格翰,声音铿锵,“何况,他的身边还有另一头更加狡猾的狼”·齐格翰眼睛倏然收紧,他感觉自己的呼吸凝滞了,然而他很快又垂下了头,犹如斗败的狮子,泄气地弯下了腰。
“我早该听你的话,把他丢回去·”·“现在后悔晚了·”阿提萨道,苍老的声音里也有懊悔,“我当初以为他的身体里只藏有天缗之灵,没想到,他的身体里装的是伏眷和曜舜两个人的灵识,而且伏眷的灵识留存在天地中本不多,曜舜的灵识会渐渐侵蚀掉伏眷的灵识,到时候……”·阿提萨没有继续说下去,作为曾经的北漠之主,齐格翰自然听过曜舜斩杀伏眷之事。
“曜舜啊,”齐格翰低语,“最终也是死于紫篁之手,你不是说沙扬刃他有紫篁的灵识么”·“是,他有,但是这一世的紫篁,是否还能对曜舜拔剑相向呢”阿提萨在脸上艰难地挤出一个笑容来。
哈马尔怯生生地站在帐篷外,望着一身白色绸衫的内陆女子,笑得有些勉强·出嫁后的她已经是人妇了,鲜少会再来这显贵之地,她今日是奉了婆婆的意思来给赤宫里的太妃送玛瑙来的,在赤宫外围,坐在马车上的她就见到了一队百来人的身着墨色衣衫的内陆人的军队,他们的衣领上用银色丝线绣着一只翩然展翅的白鸟,哈马尔想起来自己曾经给一个人多次绣过这样的图纹。
等她下了车,进入赤宫内围的时候,她看见不远处,一个明眸皓齿的女子正扁着嘴,闷闷地踩着地上的石子·女子转头看见了正在望着自己的哈马尔,忽然扬起笑脸,向哈马尔招了招手。
哈马尔诧异地看着这个她从未见过的女子,有些胆怯··泽白月见那个身穿红衣的北漠女子捧着个鎏金的盒子,愣愣地站在不远处,在脸上挤出了个很勉强的笑容·她悻悻地转回了头,嘟囔了句:“北漠真无聊啊。”
昨晚顾茗澜与她跟着沙扬刃来到了赤宫,今日她早早起了来,去顾茗澜的帐篷找人,被仆从告之顾茗澜一早就已经去了赤宫见沙扬刃去了,泽白月又问了云鸾的住所,等她赶到的时候,只有灰刃窝在帐篷边惬意地啃着一块羊腿,泽白月撇了下嘴,决定直接去赤宫里找人,结果还未走近赤宫,就被人拦下来了。
泽白月只得悻悻地站在外面仰头看着头顶与内陆并没什么区别的太阳,她周围来来往往都是些巡逻的守卫,每个人都沉默不语,泽白月觉得无趣,又不想回去,就继续这么把赤宫四周的环境打量了一遍,正好快要看完的时候,她瞧见了从一驾马车上走下了一个身穿红色马步裙的北漠女人,于是她想对方应该也是来赤宫里见什么人的,看赤宫这情状,这女子多半也会向她一样被挡在门外等上片刻,所以她才扬起脸朝那个女人笑了笑,结果对方却好似很怕生。
哈马尔不知道泽白月心里在想些什么,她小心翼翼地向泽白月点了个头,然后对守门的侍卫说:“请禀告太妃,哈马尔带了今年新打制的玛瑙来供太妃挑选·”·守门的侍卫早已认识这个曾经在云鸾帐篷里伺候的女人,也不看哈马尔手中的鎏金盒子里的东西,让哈马尔进入了赤宫内围。
哈马尔走过泽白月身边的时候,抬眼细细打量了这个内陆女子,这个女子面容俏丽,宛若她曾经在云鸾那里见过的内陆书画中的女子··泽白月抿唇一言不发地看着哈马尔从身边走过,她突然注意到哈马尔手中的鎏金小盒,秀眉轻敛,嫣然一笑对着哈马尔道:“姑娘请留步。”
哈马尔停下步子,疑惑地看着泽白月,不知这个内陆的女子有什么事··泽白月压了压发髻上插着的玉步摇,来到哈马尔面前,扬起笑脸说:“你是不是那位一直伺候世子的哈马尔姑娘”·哈马尔木然地点点头,她已经听说了,不久将有世乐的人来接他们的世子回去,只是哈马尔没想到会这么快。
泽白月手里拿出了一块打磨成圆形的火红玛瑙石,石上刻着一只长耳火鼠,她把玛瑙石放在哈马尔面前,低声问道:“这枚玛瑙,你可认得”·哈马尔仔细地打量起那块玛瑙石,玛瑙打磨银润,比起她手中鎏金盒里的那一块工艺还要出彩。
哈马尔不知泽白月怎会有这么好的玛瑙石,过了许久,哈马尔开口道:“这玛瑙产自北漠砺金河,但这打磨的工艺,却不是北漠的·”·“是炎崆的嘛”泽白月追问。
哈马尔摇了摇头,迟疑道:“若是北漠之外的制造工艺,却不是我能看出来的了,您不妨去问问沙海城中的老师傅们,他们或许会知道些·”·“这样啊。”
泽白月失望地把那枚玛瑙石收回,向哈马尔一礼,又兀自发呆去了··哈马尔也向泽白月回礼,而后捧着鎏金盒向着太妃的帐篷走去··哈马尔走入太妃帐篷有了会儿时间,泽白月见赤宫里还未有人出来,便向跟在身后的一个影月军留了句话,自个儿走出了赤宫。
沙海城的集市离赤宫有段距离,泽白月约莫走了一个时辰才走到集市入口,甫一入眼,街市上熙熙攘攘都是人,热闹喧天·北漠以盛产玛瑙出名,一千多年前,炎崆有位出身北漠的摄政王差点谋取了炎崆墨氏王位,据说这人姓顾。
泽白月慢慢走在集市上,手里摩挲着那枚火红色玛瑙石,嘴角边渐渐浮起一抹浅浅的笑意·顾风睫,那位一千年前的炎崆摄政王,在被亲手扶植的幼帝诛杀后,他的后人逃离炎崆前往北漠,隐姓埋名,一千年后,这个顾氏家族里一位女子被选作了齐格翰的王妃,生下了两个北漠王子,一个名叫沙扬旭,一个名叫沙扬刃。
炎崆妄想与北漠结盟,现在他们的算盘即将被泽白月打碎,泽白月想到这里,嘴角翘得更高··“老师傅,您能帮我看看这枚玛瑙石是何人打制的”泽白月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的,她嘴甜,人又俏丽,老师傅一见,心里舒坦,接过了泽白月手里的红色玛瑙,端详了一阵,许久后道,“这……如果我没认错,该是墨师傅的手艺。”
“墨”泽白月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她奇道,“你们这里没有姓顾的手艺师傅”·“姓顾的”老师傅认真地思索了一会儿,摇头说,“没有。”
“哪里没有啊,”突然,铺子里一个头发花白叼着烟杆的老人开口说,他手指向对面街上的一间四角飞檐仿内陆店屋建造的店铺道,“那家不就是。”
老师傅勾着头往屋门外看了眼,摇头笑道:“那不就是几百年前从炎崆搬过来的墨家铺子么·”·“您听差了吧,这丫头说的是顾,不是墨。”
老师傅回过头争辩··老人放下手中的烟杆,颤巍巍地站起来,走到门边说道:“没错,这一家的第一代家主姓顾,好像因为得罪了炎崆的人,将姓氏改为了墨。
我小时候听一个老人说,墨氏家主刚来的时候只剩下他一个人,他凭借在炎崆制琉璃的手艺在这里开了个铺子,因为他打磨制品的手艺特别好,客人越来越多,后来还娶了媳妇。
后来这家越来越大,有一部分人知道自己是炎崆人,不甘心在北漠又迁回去了,我记得三年前战死在炎崆赤陇郡的什么侯爷,好像就是这一支·”·泽白月听完老者诉说,嘴角笑意更深。
她向老者和老师傅道谢,收起火红玛瑙石,走到街对面的那家铺子看了一眼,转而又折回了来时路,走出了热闹的集市··靖烈侯墨敬之,原本姓顾啊·论起来,众神初创祖洲之时,顾茗澜和墨敬之的先祖恐怕还是一家人。
·第49章 惊蛰·三··泽白月回到赤宫的时候,顾茗澜与云鸾正好从赤宫出来·顾茗澜一脸轻松地笑着,云鸾嘴角边也有淡淡的笑意·泽白月收起手中的玛瑙石,迈着轻盈的步伐来到两人身边。
泽白月向云鸾与顾茗澜欠身行礼:“泽白月见过世子·”·云鸾从顾茗澜口中知道这个女子乃沉沧的领事,他摆了摆手,示意泽白月免礼··顾茗澜注意到泽白月素色绸衫上落了些沙尘泥土,笑道:“白月是守不住寂寞的人,一早就去过集市了”·泽白月心中一颤,抬头对上顾茗澜幽深的眼眸,忽然又低下了头。
她怎么就天真的以为曾经在靖烈侯府呆了三年的沉沧之主会不知道靖烈侯一脉的来源·泽白月紧抿着唇,思索了一会,扬起脸笑道:“听闻北漠集市有各种手工制品,白月去看一看。”
“可有买到什么玩意儿么”顾茗澜摸了下鼻子,促狭地问··泽白月偷偷对顾茗澜翻了个白眼,她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奈何顾茗澜就是故意要捉她的把柄。
泽白月嘟囔道:“白月又没银子,只能看,不能买·”·顾茗澜呵呵笑了一声,不再言语,他转身向站在身旁的云鸾微微点了下头,云鸾的目光在泽白月身上徘徊了一会儿,然后抬脚走过泽白月身边,待走过泽白月身边几步,云鸾忽然说:“集市上的那间墨家铺子里的玛瑙手钏颇受北漠女子的青睐,我帐篷里倒是有几串,白月姑娘若喜欢,可前来挑选一二。”
泽白月刚松的一口气又再次在胸口凝滞,她樱唇微张,想转头询问什么,思量了一番,又合上了嘴·顾茗澜此时正好与她比肩而立,目光落在泽白月煞白的面容上,将泽白月此时情状全部看在了眼里。
泽白月见顾茗澜正饶有兴趣地望着自己,立时明白了自己先前的那番作为其实是画蛇添足··“白月知错了·”泽白月缓缓转过身,向背对着她的人欠身行礼。
顾茗澜敛起笑容,扶起了半弯着腰的人,什么话也没说,然而向着云鸾走去··待云鸾与顾茗澜走进了帐篷内,泽白月才直起身子,抹掉了额头上的冷汗,讪讪地向自己的帐篷走去。
沙扬刃站在赤宫的门前,湛蓝色的瞳孔突然收紧,犹如隐藏在草丛中,发现了猎物的狼·直到赤宫前那三个人的身影全部消失在了视线中,沙扬刃走回王座旁,骨节分明的右手压在黄金打造的王座手柄上,冷笑一声,自言自语道:“炎崆,墨衣深么,这笔账该好好算一算了。”
顾茗澜跪坐在毡席上,捧起面前的银碗,向坐在对面的人举了举·如今云鸾已经能喝北漠的烈酒,但也只是一碗而已,他也捧起了银碗,啜了一下口,随后放下了银碗,纯黑的瞳仁里看不出喜怒哀乐。
“大司命还是防备着我啊·”云鸾低叹一声,直视着对面曾经在大司命剑下救过自己的人··顾茗澜肃了肃神,收起了眼中的惫懒,目光暗了些:“司命院以侍奉地母为己任,如此防备世子也是怕世子体内的曜舜之灵。”
“可我不是还有伏眷之灵么”云鸾笑道··顾茗澜感受到了云鸾玩味的目光,他点头:“是,可世子自己能感觉得到,伏眷之灵终是虚弱了些,若世子控制不好,只怕……”顾茗澜低下头,银碗中的酒水清冽,能照出他自己冷静的面容。
云鸾手按在了腰间的银制匕首上,一股凉意袭上心头,云鸾似笑非笑地说:“我毕竟不是伏眷与曜舜,我就是我·承天袭云不过是是古人为了给元始帝一个名正言顺的夺位理由加上去的而已,伏眷与曜舜也不过是兄弟争位的结果,他们都将自己的野心装饰成传说,可真正的呢”云鸾抽出了腰间的匕首,手指轻轻弹了下匕首刃,又把匕首横过来把刃口对准了顾茗澜的脖子,“要一统这个天下,必须踩着无数的尸骨,即便不是在乱世,也有许多的迫不得已。
而我,已经杀了很多人,我是不是让老师失望了”·宫廷侯爵相爱相杀前世今生恩怨情仇·顾茗澜愣了下,明白云鸾说的失望是指什么·三年里云鸾为助沙扬刃登上瀚海王位,替沙扬刃出谋划策,将沙扬烈、沙扬旭以及沙扬葛三人及背后支持的老贵族们全部打压,若论手中的鲜血,云鸾并不必沙扬刃少。
然而,有些事情的确迫不得已,云鸾为了重回世乐,与沙扬刃定下约定,助沙扬刃登上瀚海王位·顾茗澜伸手握住云鸾的匕首,鲜血瞬间顺着匕首刃流了下来:“元始帝也是踩着累累白骨才成为了王者,他为何一直被人铭记与称颂,你可知道”·云鸾想了下道:“因为北征后,元始帝开始采取休养生息之策,祖洲无兵甲战火近三百年,这三百年是祖洲最安稳的时刻,海清河晏,天下靖平。”
“是,所以就算元始帝祖洲一统后以二十万兵马北征北漠而被诟病,但后二十年里,元始帝休养生息,并叮嘱后世子孙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可用兵,逐渐恢复了祖洲元气,所以后世之人提到元始帝,皆敬佩不已。”
顾茗澜左手食指在云鸾握着匕首的手腕上轻轻点了下,云鸾手中的匕首脱手,顾茗澜接住了匕首,把它插入了云鸾腰侧的匕首鞘里,“做君王,尤其是做一统天下的君王,必须要有绝不后悔的决心,世子有吗”·云鸾怔愣片刻,而后躬身向顾茗澜行了个大礼,朗声道:“多谢老师指点”·泽白月又去了一趟沙海城的市集,走到墨家铺子门口,她犹豫了片刻,抬脚走了进去。
这算是沙海城里比较体面的铺子,来这里的人要么是北漠的贵族,要么就是从内陆来置办货物的商贾,鲜少有平民百姓能走进这间铺子··门口迎客的小伙计见泽白月一身内陆式样的白色绸衫,头上戴了一根玉制步摇,就算在祖洲,普通人家的女子也不可能戴得起玉制步摇。
小伙计忙打起十二分精神一边迎泽白月进店,一边堆着笑脸问:“姑娘是从内陆来的吧,姑娘可真有眼光,我家铺子里的玛瑙都是顶好的”说着,小二还伸出拇指比了比。
泽白月见这小伙计也不过十五六的年纪,面上神情却是有模有样,比起几十年的老伙计还有些老成,“噗嗤”笑出声来·“你们掌柜可在,我有件物件要请掌柜瞧上一瞧。”
小伙计一听,立刻收起了脸上的笑容,斜眼打量了下泽白月,虽然这个女子俏丽出尘,但没有钱赚,再美的人儿他也没兴趣多说一句·小伙计撇嘴回道:“我家掌柜可不是寻常人能见着的。”
“寻常人”泽白月嘴边压着一抹笑,从怀中掏出一方火红的玉石,上面刻着一个“墨”字,“我算寻常人么”·小伙计一见那玉石,立刻呆了片刻,而后又恢复了满脸的笑容道:“姑娘说笑了,掌柜就在二楼,小的这就带您去。”
小伙计二话不说,立刻带着泽白月穿过挑选玛瑙的人群,走至铺子后的一个拐角,请泽白月上楼·走上楼梯左拐几步就到了一间屋子,小二让泽白月稍等片刻,轻轻敲了敲屋门。
“有事”屋内传来了一个醇厚的男声,听声音,男人年纪应在在三十岁左右··“爷,有位姑娘说有一物件想请您过过眼。”
小伙计说··“请她进来·”屋内的男人没有推拒,而是一口应下了··泽白月心头诧异,见小伙计冲自己点了下头,又指了指屋门,意思是让泽白月自己进去,泽白月向小伙计道了声谢,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子不大,屋内陈设也很简单随意,屋子正中放了个方形桌子,桌子四方各放了一张木凳,桌子的左边不远处有一个案几,案几旁一个男人手里拿着一柄精致的矬子,埋头修刻案几上的赤血玛瑙石,看模样是要雕一尊地母像。
“墨当家是么”泽白月往案几那方走了几步,询问道··男人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放下矬子,拿起案几上的方巾随意地擦了下手,而后抬起头,对泽白月点了下头:“我是,姑娘有什么物件需要我瞧瞧”·男人抬头的瞬间,泽白月感觉到自己呼吸和心跳都突然没有了,她杏目瞪圆,俏丽的面容微微扭曲,泽白月张了张口,一个名字脱口而出:“墨敬之”·男人剑眉一蹙,有些惊讶:“你见过靖烈侯”·听得男人这么说,泽白月回过了神。
面前这个男人与墨敬之的确一模一样,虽然这个男人看上去也是懒洋洋的,但他的眼里没有墨敬之那样的狡黠,这个人眼里多了一丝市侩与阴郁·泽白月歉然一笑:“曾得见一面,侯爷人中豪杰,让人过目不忘。”
“人中豪杰”墨当家不以为然地嗤笑一声,“他的确当得上豪杰,只有豪杰才死得早·”·泽白月抿了下嘴,不置可否。
看样子,这位墨当家似乎对墨敬之有些抵牾··墨当家见泽白月不说话,转了话头道:“你要我看的东西呢”·泽白月犹豫了下,还是把那枚火鼠玛瑙石拿了出来,递给了墨当家。
墨当家甫一见那枚火鼠玛瑙石脸色变了下,随即恢复了正常·他接过了那枚玛瑙石,随意地看了一眼,就还给了泽白月·墨当家冷笑道:“姑娘想拿这枚玛瑙石从我这里套出什么”·泽白月把玛瑙石放好,笑得天真无邪:“白月不敢。”
“不敢”墨当家睨了一眼泽白月,走回案几边,拿起锉刀,继续埋头打磨那枚赤血玛瑙,一边说,“姑娘出身不凡,与那位质留在此地的世乐世子应有些关系,姑娘此番前来,真的只是鉴定一下这枚火鼠玛瑙石”·“既然墨当家知道白月的来意,那白月也不与墨当家拐弯抹角了。”
泽白月敛神道,“世乐欲与炎崆一战,墨当家帮是不帮”·“我一商人,为何要参合进两国之争”墨当家反问。
“如果许墨氏为炎崆领主,墨当家觉得如何”·墨当家抬起头,眉梢高高扬起,嘴边渐渐浮现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来,他丢下手中的锉刀,抚掌大笑:“在商言商,姑娘倒是看得精明。
我墨氏需要的可不是炎崆领主这个虚职,而是要……”·“墨衣深的脑袋”墨当家咬牙道··“自是可以。”
泽白月微扬嘴角,笑道,“敢问墨当家之名·”·“墨敛之·”··第50章 惊蛰·四··墨敛之送走了泽白月,走回案几前,把刻了一半的血色玛瑙石拿了起来。
玛瑙石上部已经显出了雕刻的模样,藤蔓绕身的玲珑长发少女,杏目里蕴藏着一抹灵动与狡黠的神采,她侧卧在石边,一只手伸展开,宛若搅动池水·墨敛之端详了一阵,拿起锉刀准备继续雕琢,然而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把这块玛瑙和锉刀一齐放在了案几上。
“阿纪,上来一下·”墨敛之推开门,喊了一声··刚才将泽白月送上楼的小伙计应了一声,连忙跑上二楼,气喘吁吁地问:“爷有什么吩咐”·墨敛之转头看了一眼案几上的玛瑙,思索了一刻,说道:“你去打听打听,世乐御将军顾茗澜的来历。”
“啊”阿纪愣了下,嘟囔道,“爷,那么大名鼎鼎的人物还要打听啊哎哟”·阿纪捂着脑袋,连忙退了出去,墨敛之刚那一下暴栗打得他一阵后怕。
墨敛之看着飞也似地跑走的小伙计,走回屋子里去了··天将布幕的时候,阿纪回来了·阿纪还没抬手敲门,就听见屋子的主人说了句“进来”,阿纪忙推开门走进去,把自己打听到的全部说给了墨敛之听。
阿纪一口气说完,墨敛之给阿纪端了一碗茶水,阿纪正说得口干舌燥,忙向墨敛之道谢,喝完后就又走下楼继续忙活去了··“墨当家最好不要遇见世乐御将军顾茗澜。”
泽白月临走时笑意融融地对墨敛之说,眼里却有一抹意味深长的亮色··“顾茗澜……”墨敛之喝了口茶,沉吟片刻,忽然笑了起来,从墨敬之的护卫再到世乐的御将军,这个人恐怕就是墨敬之信里提到的那个人,只是不知道,这关系于他墨敛之来说,是好是坏。
云鸾与顾茗澜说沙海城的晚市别有一番趣味,顾茗澜正闲着无事,轻装独行,漫步走在灯火通明的沙海晚市上··北漠以玛瑙和黄金盛名,又与炎崆毗邻,有不少炎崆手艺人在沙海市集上开店揽客,一些北漠人也耳濡目染跟着这些炎崆来的手艺人学起了玛瑙和首饰制法,又融入了漠地苍凉凌冽的风格,北漠市集上贩卖的手工艺品与炎崆璃城的风格迥然不同。
顾茗澜把临街的铺子都逛了一遍,最后脚步停在了一间四角飞檐的店铺前,那店铺比街上的任何一家店面都要大,店门前点着两盏鎏金宫灯,看上去颇有一种内陆风格·顾茗澜仰头看了眼写着“墨”字的两盏灯笼,抬脚踏进了店铺之中。
正是晚市最为热闹的时候,墨家铺子里聚集了许多人,门口迎客的伙计们已经分不出身来,一直在二楼屋内雕琢玛瑙的墨家铺子的主人这会儿也在楼下招呼客人·顾茗澜进铺子的时候,有伙计迎了上来,请顾茗澜先在店内看上一看,若有喜欢的叫他便是,转头又去招呼先前的客人去了。
顾茗澜并无购置玛瑙的打算,他向那伙计说了声“随意”就绕过人群,捡了一个人稍微少一些的柜面前,端详起柜面上的玛瑙制品··他面前的柜面上一共放了七尊玛瑙制品,每一尊品相都十分出众,比之人头攒动的柜台上的玛瑙制品,这里的反倒显得更加精致。
顾茗澜低笑一声,他暗道自己面前这七尊玛瑙制品当是天价,不然也不会没人围着这些精致的制品打转了,也正是如此,才让他得了个空子··这七尊玛瑙制品中有六尊各刻了祖洲一位神祗,那枚血红玛瑙上刻着一位玲珑曼妙身缠藤蔓的翩跹少女,正是世乐守护神祗——地母霰云。
然而世乐尚白,此尊玛瑙制品却以血红为底,顾茗澜脸色微沉,摇头叹息··“这尊玛瑙好似不入先生慧眼·”顾茗澜耳畔传来一个醇厚的男音,语气里略带一些询问。
顾茗澜侧过头,想向那人解释,待看清楚声音主人的容貌,顾茗澜脸上神色倏然变换,他怔愣在原地,望着与自己面对面的人,身边所有的声音都戛然而止,他的视线里除了面前这个人,再无其他。
“墨敬之”顾茗澜声音低不可闻,他以为自己不会再遇见这个人,没想到辗转在北漠又遇见了他··那人褐色的眼睛眨了下,而后摆手笑道:“那位炎崆的靖烈侯么今日已不止一人说我像他了。
在下墨敛之·”·“墨……敛之”顾茗澜回过了神,面前这个人虽然容貌与墨敬之一模一样,但他的眼里没有墨敬之的那抹狡黠的亮色,相反,这个人眼神沉郁,好像背负了太多的不甘。
纵然他此刻如此洒脱地笑着,却掩盖不住他眼里的隐忍··“是,墨敛之·”墨敛之点头,重复了一遍··顾茗澜对墨敛之抱拳:“顾……”·“顾茗澜”墨敛之压低了声音,笑了笑说道。
顾茗澜诧异地望着面前的人,不知他怎么猜到了自己的姓名·墨敛之好似看穿了顾茗澜,继续压低了声道:“御将军连夜入城,虽未惊动任何人,但所携带百人军队,想掩人耳目也非易事。”
墨敛之话音刚落,顾茗澜眼里就显出了一片戒备之色·墨敛之转过身,看着面前的七尊玛瑙制品,轻笑道:“今日早些时候,有位名叫泽白月的姑娘带了一枚先祖的火鼠玛瑙石请我瞧瞧,我以为她是御将军的人。”
“她的确是我的人,但不是我让她来的·”·“那就奇了,白月姑娘可与我做了许诺,我以为将军知晓·”墨敛之眼角余光瞥了一眼顾茗澜。
面前的人穿着随意,却掩不住一身的俊逸,只是眼底藏着的那一抹苦涩让这个人显得更为沧桑··顾茗澜知道墨敛之在打量自己,侧开了头:“她与你做了何许诺”·墨敛之收回了徘徊在顾茗澜身上的目光,抬手指着二楼的屋子说:“此处人多,御将军若不嫌弃,不如去楼上一谈”·宫廷侯爵相爱相杀前世今生恩怨情仇·顾茗澜点头并未拒绝,跟着墨敛之走上了泽白月早些时候来过的小楼。
楼下嘈杂声被门隔了开来,墨敛之给顾茗澜面前的琉璃杯里倒满了乳白色的马奶酒·放下酒壶,墨敛之抬眼看向顾茗澜,促狭道:“我虽身处北漠,却也曾听闻过靖烈侯的过往。”
墨敛之的目光直接丢了过来,顾茗澜已然明白墨敛之想说些什么·泽白月之前来见过墨敛之,就算没有提及自己与墨敬之的事情,这位北漠首屈一指的商人想要打听什么,并非难事。
顾茗澜淡淡地笑了笑:“时移世易而已,若是换成墨当家,恐怕也会有我这样的决定·”·“哦”墨敛之眉梢一挑,“御将军果然是个识时务的人,既然御将军知道‘时移世易’的道理,为何还要为已经死去的人放弃原本的自己”·“你……”顾茗澜握着琉璃杯的手不由得握紧,他不曾想到,墨敛之能打听到这一步。
墨敛之抿了一口酒,叹道:“御将军是聪明人,此番前来也不过是为了世乐进攻炎崆一事,既然御将军已做了此决定,并非是为了故人吧·”·“墨当家只在北漠经营当真是可惜了。”
顾茗澜也饮了一口马奶酒,酒香合着奶香,香醇又清冽,喝下去别有一番滋味··墨敛之呵呵笑道:“天时地利人和,我总差了那么一点。”
“现在天时将至,地利已成,至于人和……”顾茗澜放下酒杯,直视墨敛之,挑唇笑道,“不知墨当家可信我”·墨敛之愣了下,随后笑道:“我是商人,商人重利,信这个字,可不适合我。”
顾茗澜点头:“墨当家有何要求不妨说与顾某听·”·“御将军不怕我狮子大开口”·“能得北漠第一富商的支援,任何要求,顾茗澜都出得起。”
顾茗澜目光灼灼,正色道··“好之前那位泽白月姑娘允诺炎崆一旦国灭,就让墨氏,不,顾氏成为炎崆新任领主,还有炎崆当今国主的头颅。”
墨敛之顿了下,继而笑道,“御将军说那姑娘是你的手下,那御将军应该出得起更多·”·“是,这些我都可以承诺于你·”顾茗澜点头,等着墨敛之开出更多的条件。
“不过御将军毕竟不是商人,御将军与我言利,我就与御将军谈信·我要御将军的不多,只有一样·”墨敛之伸出右手食指在顾茗澜眼前比了比,而后指向顾茗澜,“你。”
顾茗澜倏然变了脸色,他曾想过墨敛之会要更多的土地及人口,却没料到墨敛之要的是他自己·顾茗澜剑眉紧蹙,俊朗的面容上带着怒意,他冷笑道:“墨当家还是另选一样为好。”
“怎么,我开得条件不好”墨敛之丝毫不惧顾茗澜的眼刀,依旧笑着说道··“差极了·”顾茗澜直言不讳。
“啧,那可就难办了·”墨敛之忽然站起了身,绕过桌边,走到顾茗澜身旁,弯下身附在顾茗澜耳边低声道,“墨敬之可以要你,我就不行”·面对墨敛之的威胁,顾茗澜忽然平静了下来。
他转过头,将目光对准了墨敛之说道:“除非你试着让我爱上你·”·“一言为定·”墨敛之贴在顾茗澜脸颊边亲了下,旋即松开了面色阴沉的人。
·第51章 惊蛰·五··赤宫上悬挂的赤色玛瑙石被夜风吹地叮当作响,夜色深沉,赤宫内仍是一片灯火辉煌··沙扬刃坐在瀚海王的黄金王座上,次席左右分别坐着云鸾与顾茗澜。
云鸾把玩着手里的赤色玛瑙石,嘴边勾着一抹疏离的笑·一直云淡风轻的顾茗澜此刻垂着眼,不像平日那般随意·沙扬刃把两人打量了一番,看着顾茗澜,忽然笑了起来:“听闻御将军去了晚市,难道没寻到入眼的玛瑙”·顾茗澜抬起头,向沙扬刃行了个礼,然后说:“倒是寻到了一块上好的地母像,奈何顾某囊中羞涩,只得望石兴叹了。”
“哦能让御将军出不起价的铺子,难道是墨家的店”沙扬刃饶有兴趣地看了一眼云鸾手中把玩的那颗赤色玛瑙石,那枚玛瑙石材质一般,显然不是出自墨家铺子,倒像是寻常玩意儿。
“正是·”顾茗澜点头,嘴角边笑容更淡,“墨家之名传遍祖洲,玛瑙制品几可与炎崆琉璃坊的制品相媲美·”·“若将军喜欢,孤替将军买来可好”沙扬刃话是向顾茗澜说的,目光落处却是云鸾那方。
云鸾感觉到来自前方的灼灼目光,抬起眼,揶揄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墨家铺子里的东西,大王还需要买么”·“顾某记得,大王的母亲出身墨家”顾茗澜适时开口询问。
沙扬刃眼中露出一抹锐利,他抚掌大笑:“世子与御将军一唱一和,当真默契·”·云鸾与顾茗澜相视一眼,而后皆不沉默不语·沙扬刃见两人无话,继续道:“世子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若这天下有两个王、三个王或者诸多王,那这普天不是要分成多份了”·“大王说笑,至少这北漠还是属于大王的。”
云鸾毫不避忌沙扬刃话中的锋芒,对上沙扬刃如狼般的眼神,镇定地说道··“至少北漠”沙扬刃重复一句,忽然从王座上站起身,踱步走到云鸾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坐在毛毡上的世乐世子,“这个‘至少’可让孤心惊胆战啊。”
云鸾跪直身体,双手伸展置于地面,然后整个人都贴在地上,向沙扬刃行了个礼:“祖洲乱世,任何一国皆朝不保夕,北漠偏离乱世战火得保千年,至少不会像祖洲任何一国一般。”
“祖洲任何一国,包括世乐”沙扬刃俯视着云鸾问道··“世乐建国三千年,自然是包括世乐·”回沙扬刃话的不是云鸾,而是端坐在另一边,正给自己银碗里倒美酒的顾茗澜。
沙扬刃转头看着对面漫不经心的人,问道:“御将军如此肯定”·顾茗澜放下手中的酒壶,疑惑地看了眼沙扬刃:“大王觉得顾某说的有错”·沙扬刃缓缓转过头,他仍是睥睨地看着埋首在他脚边的人,赤宫里只剩下顾茗澜酣饮时发出的声响,余下再无任何声音。
良久后,沙扬刃嗤笑一声,转身走回了自己的王座,骨节分明的手掌紧紧握住了王座的扶手,沙扬刃道:“孤真的不敢放你走·”·伏在地上的云鸾直起身子,整理了下有些褶皱的衣衫,对着沙扬刃淡淡笑了笑:“为君者一言九鼎,大王必不愿失信于天下吧。”
沙扬刃眉头高高挑起,手指点在王座扶手上,似笑非笑地道:“孤会如你所愿·”·“多谢大王·”云鸾俯身再拜··坐在对面的顾茗澜捧起又倒满美酒的银碗,浅浅地啜了一口,他含着碗沿的嘴边划过一抹如愿以偿的笑容。
第二天一早,沙扬刃派仆从来唤云鸾与顾茗澜,说是要邀两人一同猎筹·既然是沙扬刃邀约,云鸾与顾茗澜无法推脱,两人从赤宫后的牧马场里挑了两匹北漠骏马,随沙扬刃来到了草原。
北漠皇族的猎筹会一般都在秋日,现在初夏刚过,猎物早早躲了起来,沙扬刃所说的猎筹,不过是借了个由头而已·云鸾与顾茗澜心照不宣,手握马鞭,驾着马跟在沙扬刃的赤旅飞身后,漫步在草原上。
走了约莫半刻,沙扬刃勒住马缰,握着马鞭的手指向远处的山丘说道:“日头也烈,那山丘背阴,倒是凉爽,不如去那歇息一下如何”·云鸾好奇地望了一眼那山丘,沙扬刃今日带的这条路与往日猎筹时走的不同,云鸾从未走过,再加上沙扬刃今日行马速度并不快,云鸾当即明白了沙扬刃的意思。
山丘后必然有些什么··顾茗澜好似也早就看出了沙扬刃的安排,点头道:“也好·”·沙扬刃向身边跟着的侍卫挥了挥手,让他们退下,由他一人带着云鸾与顾茗澜两人向山丘走去。
片刻后,三人驾马来至山丘前,长过马膝的草丛里,有个身穿玄色短衫,把头发高高扎起的人正背着身,好像是在眺望山丘上的风景·顾茗澜见那人的背影,蓦地一怔,那人的身影太过熟悉,他知道,那个人并非是他心里想的那个人。
那人好像听到了身后的马蹄声,转过身来,他右手握拳贴于心脏处,俯身向沙扬刃行了个北漠的礼仪,然而他的面容俊朗,却是内陆之人··“墨敛之拜见大王。”
墨敛之道··沙扬刃走近墨敛之身前,手虚空往上一抬,让墨敛之起身:“这里不是赤宫,这些繁缛的礼节能免则免·”·“多谢大王。”
墨敛之直起身子,目光落处却是站在沙扬刃身后的顾茗澜··沙扬刃顺着墨敛之的目光瞧了一眼,指着云鸾道:“这位是世乐世子,云鸾·而这位……”沙扬刃转手指向顾茗澜,脸上显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想必墨当家应已见过,世乐御将军顾茗澜。”
墨敛之向云鸾点头颔首算是行了见礼,而后将目光定在了顾茗澜身上,挑起唇角,暧昧地笑道:“大王慧眼,御将军丰神俊秀,一见难忘·”·“哦”沙扬刃饶有兴味地看了一眼顾茗澜,就见原本散漫的人忽然绷紧了脸,不由得笑道:“看御将军的脸色,该不是在墨当家那里吃了什么亏不成”·墨敛之忙摆手:“大王说笑了,墨家做生意向来明买明卖,公平合理,绝无暗箱。”
他故意将“公平合理”四字加重了音调,就见对面的人脸色更加不快··沙扬刃故意板起脸揶揄道:“墨当家会错孤的意思了·”·“敛之惶恐,还请大王指教。”
墨敛之亦收起说笑神色,诚惶诚恐地向沙扬刃行礼··沙扬刃却只笑了一笑,把墨敛之扶起:“孤也只是随意那么一猜,听闻御将军看中了敛之铺子中的一方地母像,敛之开个价,孤替御将军买下,也算是孤赠与御将军的礼物,敛之可愿割爱”·墨敛之再拜:“原来是尊地母像,敛之铺子里的东西,只要御将军喜欢,随意拿走便是。”
墨敛之冲顾茗澜笑了笑,接着道,“敛之冒昧,不知御将军看中的是哪一尊,可否请御将军与敛之同去铺中取来”·顾茗澜见沙扬刃与墨敛之说话时的神情便看出一二,沙扬刃与墨敛之许是关系甚笃,若非如此墨敛之言谈间又为何不避及沙扬刃的瀚海王身份。
两人今日这番作为怕是故意示给自己和云鸾看的,北漠墨氏与北漠皇室之间的关系牢不可破,若日后世乐打起北漠主意,墨氏绝对会站在北漠这方·顾茗澜哑然轻笑,昨日与墨敛之谈的那些条件是反悔不得了,再加上墨敛之最后的那个附加条件,顾茗澜只觉得这墨敛之的手段卑鄙许多。
“御将军有所顾忌”见顾茗澜没有应声,墨敛之提高声音追问道··顾茗澜回过神道:“墨当家邀约,顾某自不会推脱·只是顾某是臣,世子是君,君不允,臣无法擅自决定。”
“墨当家一番好意,云鸾若要拦阻,就是不通情理了·”一直静默站在一旁的云鸾也早将墨敛之与沙扬刃两人的意图看得清楚,扬起嘴角笑道,“御将军这几日随意便好。”
沙扬刃自不会如此轻易地让自己离开北漠,云鸾摸透沙扬刃脾性,故意以退为进··“微臣多谢世子·”顾茗澜垂首行礼,抬起头时,就见对面望着自己的人阴翳的眼眸里晃着一抹得逞似的笑意。
云鸾与沙扬刃继续在山丘上休息,顾茗澜跟着墨敛之驾马沿着一条小路而行·一路上两人无话,只有此起彼伏的马蹄声··不知过了多久,走在前面的人忽然勒住了马缰,调转马头靠近了顾茗澜。
顾茗澜剑眉微敛,就算这人外貌与墨敬之一模一样,心思却要阴沉许多,顾茗澜不由得加强了戒心··宫廷侯爵相爱相杀前世今生恩怨情仇·顾茗澜脸上的神色立刻被墨敛之瞧清楚了,他邪邪地勾了下嘴角,右脚用力蹬住马镫,纵身跨上了顾茗澜骑着的马背上。
顾茗澜眉头敛得更深,刚要抬手将人挥下,却被墨敛之扣牢了双手··“御将军不拿出点诚意”墨敛之附在顾茗澜耳边轻笑··顾茗澜冷笑一声:“不曾想墨当家武艺出众,不入仕为将倒是可惜了。”
“心散贪闲的人,没那么大志向·”·“敢问墨当家志向为何”顾茗澜见挣脱不掉墨敛之,也懒得再挣扎,由着墨敛之在自己耳边呼气。
墨敛之笑道:“做点生意,与心爱之人携手并辔,就像现在这样·”·“顾某何德何能·”顾茗澜这是真话,他与墨敛之不过只是昨日匆匆见过一面,墨敛之释出的热情让顾茗澜觉得莫名其妙。
“何德何能”墨敛之玩味地重复了一句,又说道,“你又何德何能被墨敬之爱得连命都不要”·顾茗澜猛然一怔,侧头瞪着墨敛之,对上墨敛之审视又玩味的目光,顾茗澜忽然明白了墨敛之为何会招惹上自己。
“你是来为他打抱不平的”顾茗澜嗤笑··“嗯,毕竟他是我墨氏一支,”墨敛之点头,又道,“我也想弄清楚,堂堂炎崆的靖烈侯,狡猾如狐狸一般的人,会为一个人连命都不要。
你到底哪里值得我墨氏最优秀的人为你去死”·听到“死”字,顾茗澜收紧了面上神色,双手不由得攥紧·他一直在避开一些事情,不愿去正视一些事情,但他爱过的人,不是想抹去就抹去的。
“靖烈侯是战死在北扬郡的·”顾茗澜低声道,却连自己都无法说服··“呵……”墨敛之的一声哂笑,如同一柄扎在顾茗澜心脏的刺。
“爱上你的人都是傻子·”墨敛之松开了顾茗澜,跃向自己的马匹,驾着马匹往前走了几步,与顾茗澜拉开了些距离··顾茗澜望着不远处人挺直的后背,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坐在璃城高耸的墙头上,墨敬之对他说:“如若你我征战天下,我会驾马走在你前头,替你开辟一条平坦大道。”
那个说要替他开路的人死在三年前,如今是另一个人走在他的前面···第52章 惊蛰·六··初夏刚至,扶风郡暑气蒸腾,青沂一直随身带着的扇子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今日他只穿了一件薄衫,两只袖子挽在胳膊处,仍是耐不住热·巫玄玄袍长衫,静肃的脸上没有一丝笑容,他与青沂站在净水边,对面五个城垛在烈日的照耀下好像无精打采匍匐在地的猛兽。
自顾茗澜带领一百影月军北上迎接云鸾回世乐,已过了一个月,这一个月里,炎崆与世乐仍如从前一般相安无事,两国间的商人渡过净水,向对方出售自己的商品·由于是夏日,扶风郡内的人头更多,大多是前来扶风避暑的炎崆富贾,虽然青沂一直抱怨扶风比帝都沧落要热上许多,但炎崆的人却觉得与炎崆一水相隔的扶风郡要凉爽许多。
“炎崆真有这么热”一个时辰内,扶风郡码头畔,已经停泊了七八艘从炎崆驶来的船只,几乎每个下船的女人发髻上、耳朵上都以琉璃饰品装饰,男人则在腰间系以一块琉璃打磨的通透钰牌,拇指上戴的也是琉璃打制的扳指。
青沂看着不断停泊在岸口的华丽船只,连连咋舌··“炎崆山脉终年酷热,若非当年水神勾画祖洲水脉之时,为免祖洲全境受炎崆山脉热气所侵,遂按照火神圣焱的要求,用净水将炎崆的暑气与其他三国隔断。
然而扶风终究离着炎崆较近,有些暑气还是能吹过净水到达扶风·”巫玄一直拢在袖中的双手此刻也伸了出来,近年扶风越来越热,巫玄刚至扶风就沿净水查看一番,发现水神布下的结界随着诸神的隐没而渐渐消散,再过几十年,净水结界即破,暑气便会侵蚀祖洲大地,若世乐一统祖洲,净水结界一事世乐司命院少不得要将此扛至肩头。
巫玄沉静的面容上显出一抹少有的无奈,解决之法他已有,但……巫玄转头看向身边不停摇着扇子喊热的人,目光逐渐下移至青沂腰侧那枚通透玉珏上,暗自叹了口气,青沂虽拥有水神之灵,却不会使用,不然就算青沂身在炎崆,凭借自身拥有的水神之灵,克制身上燥热十分容易。
青沂一手摇着扇子,一手拿起腰侧悬挂着的玲珑玉珏,挑眉问道:“你说,我这块玉拥有水神之灵,可为什么它一点反应也没有”·巫玄的目光一直落在青沂手中的玉珏上,见那玉珏在青沂手中泛出淡淡绿光,不由得伸手覆在了那玉珏上,可他手刚触及,绿色光芒瞬间消失,好似惧怕生人一般。
巫玄“咦”了一声,奇道:“三年前扶风郡城墙上,它是不是有过反应”巫玄记起三年前舒忝白趁顾茗澜领军而上北扬,扶风郡无将可守之时发动迅速的一击,意图一举攻陷扶风郡,却被他、青沂及泽白月联手打破。
当巫玄逼近舒忝白发出致命之招时,离舒忝白中军几里外,临风立在城头上的青沂手持长弓,以腰间长剑剑鞘为箭,居然阻住了舒忝白的杀招,若非有青沂惊世骇俗的一箭,巫玄并无把握能从舒忝白刀下全身而退。
青沂知道巫玄指的是何事,他笑得尴尬:“那日是白月先在我这玉珏上施了术法,我只是找准了时机,发动而已·”说完,青沂突然“哎哟”了一声,想到了什么,“我说怎么会觉得这么热,少了白月在身边,这玉珏自然是没用了”·“泽白月”巫玄收起目光,冷哼一声,他倒是忘记了,有一个水神守护的白泽皇室血脉就在青沂的身边。
青沂看巫玄的面容有些冷,他知道巫玄向来不喜欢泽白月,对顾茗澜任命泽白月为沉沧领事也颇为不满,总是在防备着这个女人,但青沂倒觉得泽白月心思剔透,虽然看不出她目的为何,起码从认识她至今这十多年里,泽白月一直都在认真的履行自己的职责。
“我知道你不喜欢白月,但三年前那一役,若非白月思虑周全,恐怕不止你我,扶风郡也保不住·她也算是你的救命恩人·”青沂停下手中的扇子,思量了一番,对巫玄道。
巫玄点头,他心知青沂是在替泽白月说情,他已提醒过青沂,再多的话他无法再多说什么,而且刚听青沂那番话,巫玄的脑中渐渐升起了一个念头·白泽皇室之人,能够施法召唤水神之灵,要阻挡炎崆暑气,倒有了更为合适的人选。
“泽白月在北漠那方有消息传回没”巫玄换了个话头,问青沂··青沂见巫玄转了话锋,手中折扇又摇了起来,他道:“昨日刚传回一封信,看样子白月受了很大委屈啊。”
“如何说”·青沂白了一眼身旁面无表情的人,在司命院多年,巫玄变得越发冷漠,就连面对他这个小时玩伴,巫玄都没什么笑脸。
青沂心头涩然,若等巫玄成为大司命,他与巫玄怕真的无法再见了··青沂挥去了脑海中的想入非非,笑了笑:“老师知道了白月私下去见过墨氏家主,而且……”青沂顿了下,想起泽白月信里提及的那位多年未见的世子,收起了笑容,“世子嫌白月多事。”
巫玄眼神暗了暗:“世子另有打算”·“至少目前看来,我们的这位世子是不希望我们多插手北漠之事·”青沂想了下说道。
“御将军那边又是如何说的”·青沂愣了下,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巫玄看着青沂欲言又止的模样,追问了句:“发生何事”·青沂沉默了许久,还是将心中顾虑说了出来:“白月说,那位墨氏家主的模样与墨敬之一模一样。”
巫玄了然地点点头,冷笑道:“能杀得了墨敬之,还怕杀不了那个墨氏家主”·青沂听得巫玄的话,瞬间明白了巫玄的意思:“你难不成要杀了他”·“他本来就是个用完可弃的棋子。”
巫玄望着又一艘停泊在净水岸边的船只,眼神更加阴沉··青沂看着这样的巫玄,不由得打了个冷颤··暮色四合,沙海城的临街的铺子都挂上了灯笼,晚市将开,墨家铺子里也一片张罗。
然而,就在众人热火朝天准备晚市迎客的时候,一楼店铺里,两个男人先后走出了墨家的店铺··顾茗澜已经跟着墨敛之将沙海城全数逛了一遍,如今已然能记得每条街里都有哪些铺子。
他本欲今晚早些回赤宫歇息,却被墨敛之留下,说要带顾茗澜再好好逛一逛沙海城的晚市·顾茗澜刚要拒绝,就被墨敛之拉住,直接带出了店门··还未到开市的时候,街上人头并不多,只有三三两两刚从沙海城外入城的旅人,每个人都风霜满面,却掩不住眼角的喜悦。
自从三年前炎崆璃城的琉璃坊被大火付之一炬,炎崆输往祖洲各国的琉璃制品愈发难求,而一直在祖洲遇冷的玛瑙制品取代了琉璃制品,逐渐走俏,越来越多的祖洲商人开始长途跋涉至沙海城内,以廉价购买玛瑙制品,以高价贩卖至祖洲各国,赚取暴利。
墨氏玛瑙铺这些年也接待了许许多多的祖洲人,墨敛之的财力足可以媲美祖洲一些小国的君王,顾茗澜算过,再过些年头,墨敛之的财力足以抵得过世乐国库·此次来北漠,一则是为了接回云鸾;二则为了与北漠联手攻打炎崆;三则是为了收买这位北漠第一的商贾,有他的雄厚财力支援,世乐攻打炎崆助力更大。
·略显萧条的街市上没什么可看的,顾茗澜一路上沉默不语,只跟着墨敛之七拐八绕,也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渐渐从主道走岔,沙海城城墙赫然在目··“城门已然落锁,墨当家这是要硬闯不成”顾茗澜停步,皱眉道。
墨敛之呵呵笑了一声,抬手指着城墙道:“北漠最值得一观的人人都道是月色下的月牙泉,但要我说,这北漠最值得一看的,一是终年积雪的华渊山;二则是沙海城头的月色。”
墨敛之话音刚落,就见他翻身上了城墙前的一个帐篷顶,借着月色,几个起落跃上了沙海城高耸的城墙··顾茗澜啧了一声,若非知晓墨敛之的身份,还以为这人是个游荡天下随意落脚的游侠。
但看墨敛之已躲过了城墙上的守卫,腾身跃至了城墙上的角楼,紫蓝的夜色中星海璀璨,皓月如盘,似乎所有的光亮都集于墨敛之一身,却又不那么显眼灼热··墨敛之背对着顾茗澜坐在角楼上,顾茗澜有些恍然。
存在脑中不曾翻开的记忆又一次袭来,顾茗澜想转身就逃,脚上却好似绑了千斤重的铅石,怎么也挪不动步子·二十多年前的辞新之夜,墨敬之与他一齐翻上了璃城的墙头,年少的两人坐在璃城的角楼上,看着在头顶炸开的绚烂烟花,说着未来的雄心壮志,二十年后,走在他前面的人死去了,而自己,刻意学着他,想要帮他完成那愚不可及的心愿。
顾茗澜恢复了神色,他学着墨敛之那样轻轻跃上了帐篷顶,几个起落翻上了角楼,坐在了墨敛之身旁··“月色正好·”墨敛之望着头顶上的皓月,笑着说。
顾茗澜也抬起了头,他看向的是西北方的那一带星光,北漠暑气不比炎崆弱多少,星空比之炎崆却沉澈许多··“你会不会吹笛子”顾茗澜问。
“会·”墨敛之点头,“不过在此处我可没法吹给你听·”·“那就改日·”·“行·”··第53章 惊蛰·七··顾茗澜皱着眉头把墨敛之吹的曲子听完了。
若说北漠荒凉,笛音凄寒,但也不是墨敛之吹的那样的……寻不到调儿··好容易等墨敛之吹完了曲子,顾茗澜见夜色深沉,起身要向墨敛之告辞·墨敛之似乎意犹未尽,擦了下手中的鹰骨笛,问刚放下银杯站起身的顾茗澜:“御将军可愿再听一首”·再听一首顾茗澜一颤,下意识地摇头:“不晚了,顾某就不叨扰墨当家。”
墨敛之好似没听出顾茗澜的意思,他用鹰骨笛拦下了顾茗澜的去路,并不放弃:“御将军客气了,左右明日无事,御将军晚些起也无人会责怪·”·顾茗澜心想墨敛之这是不把自己留下来再听一首那不着调儿的笛曲是不会放自己离开,索性又坐回了凳上,给自己面前的银质酒杯里斟满了清冽的酒水。
宫廷侯爵相爱相杀前世今生恩怨情仇·墨敛之看顾茗澜又重新坐定,收回了鹰骨笛,试了个音,一首让顾茗澜眉头紧敛的曲子从墨敛之的指尖溢出,顾茗澜端起酒杯,饮了一口,想以口中醇厚的酒香掩盖掉刺耳的笛音。
又一曲吹完,墨敛之的兴味好似更浓厚了,他给顾茗澜空了的酒杯里又斟了一杯,说道:“御将军觉得这一首如何”·如何顾茗澜想真是不怎么样,但这话他不能说。
顾茗澜向墨敛之道了声谢,捧起酒杯敬向墨敛之:“墨当家的笛音不同凡响·”·墨敛之哈哈一笑,把鹰骨笛放在了身边的石桌上道:“原来御将军也会迎奉阿谀,也难怪,御将军从一个默默无闻的小兵一跃至现在的地位,自是有将军的手段不是”·顾茗澜一怔,随后将端着的酒杯放在石桌上,面色渐渐沉了下来。
墨敛之并非不会吹笛,他故意将曲调吹得不着调,为的是好在此时给他一击·顾茗澜忽然摇头哂笑,他大意了,墨敛之是个阴沉狡猾的商人,他一直在留心注意着这个人,却因为他长得太像墨敬之而松了戒备。
“宦海浮沉没点心思与手腕,终会翻覆,墨当家既然懂这份理,又何需惊讶”顾茗澜恢复了懒散的神色,再次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他嘴角挂着疏离淡漠的笑意,直视着对面微微变了脸色的人。
墨敛之终究只是墨敛之,他怎么就糊涂了呢··这次换成墨敛之收紧了神色,他哑然半晌,也忽然笑了起来,眼神甚是锐利:“我真有点怕……爱上你。”
“墨当家无需担忧,”顾茗澜嗤笑一声,“顾某一定不会让你爱上顾某·”·庭院内,除了渐渐飘远的脚步声,再无其他声响·墨敛之手抚上已经被夜风吹得冰凉的鹰骨笛,收起了徘徊在顾茗澜身上的目光。
他怎么会爱上顾茗澜,这个男人的心里只装了一个墨敬之,就算墨敬之已经死了,也不会再让任何人走进去·想到这里,墨敛之渐渐握紧了鹰骨笛,指节因为太过用力而发白。
自那夜后,墨敛之一直不曾见过顾茗澜·直到两个月后,秋风突如其来地席卷了北漠,在北漠为质十多年的世乐世子终于要离开北漠,回往世乐,墨敛之才在临街的酒楼上,望着骑在马上,带着淡漠疏离笑容的男人,饮下了一杯涩口的酒水。
沙扬刃亲自送云鸾至砾金绿洲,待世乐百人影月军走出砾金城,沙扬刃即刻调转马头,领兵回赤宫,他的悬在脖子上的狼牙在日光下泛着冷光,有眼尖的仆从注意到,沙扬刃的腰间,多了一块剔透的碧色玉石,形状好似一弯月牙。
过砾金绿洲向南而行,经过北漠最大的戈壁——荒莽原·据说在千年前,荒莽原还有人烟,诸多北漠之王在此建立城邦,荒莽原是勾连北漠与祖洲的要道,如今只入目粗砂砾石,大地龟裂的沟壑有的宽如人臂,有的广如长河,灰褐色的骆驼刺间或生长在纵横蜿蜒的沟壑边。
荒莽原让旅人觉得苍凉,还因为随处可见的风化遗迹,石壁斑驳,有些早已坍塌··云鸾驾马走在顾茗澜身侧,因为质子身份,这十年里他只能行至砾金绿洲,十年前他在马车中昏昏沉沉地随意看了一眼荒莽原,早已不记得荒莽原到底是何种模样,只有这一片黄沙盖眼。
“荒莽原地处北漠最南,原先还有些植被覆盖,但近年来漠神为阻炎崆山脉热气而设下的结界逐渐减弱,荒莽原的植被就更加稀少·”顾茗澜见云鸾面露诧异,解释道。
云鸾点头,继续驾马跟在顾茗澜身边·不远处,一根高耸的石柱孤零零地立在路中央,旁边还有一些风化没落的古迹,显得荒莽原更加苍凉·顾茗澜忽然勒住了马,抬手示意身后的百人军队停下脚步。
·“怎么了”泽白月不喜欢这苍凉的荒莽原,巴不得早些走出这里,见顾茗澜突然停下步子,秀眉高挑,却不好开口催促。
顾茗澜四下仔细地看了一圈,低声道:“情况不对,让大家注意些·”·“是什么人”虽已入秋,荒莽原依旧暑气蒸腾,云鸾顺着顾茗澜的目光望去,就见蒸腾的暑气中,那片荒凉的古迹变得有些模糊。
静默的空气中,隐隐约约传来一阵脚步声,顾茗澜眉梢紧蹙,对泽白月命令道:“让影月军将短箭装好,一会突围后你带着世子向西去,找个偏僻的地方让世子换上影月军服”·“不是沙盗”泽白月疑惑地问,传说荒莽原沙盗横行,刚听顾茗澜说要让云鸾换下世子外袍,难道是针对云鸾而来·顾茗澜面色冷峻:“他们步伐整齐,绝对不是普通的沙盗。”
泽白月不再言语,驾马往云鸾身边贴近了些,低声道:“请世子跟紧白月·”·“嗯·”云鸾没有拒绝,作为一个未来的王者,他需要的不是做孤独的英雄,而应该时刻把自己的命攥紧在手中,只有离开北漠,回到世乐,他才能离那个王位更近一步,离天下一统更近一些。
顾茗澜见云鸾与泽白月那方妥当,将手背在身后,拇指伸出,四指握拳,向身后影月军下了命令·百名影月军立刻将右手皮套上扣住的短剑放入左手腕上绑着的千机弩上,每个人的表情都十分严肃。
顾茗澜确定所有人都装备妥当,收回背在身后的右手,马缰一抖,当先一人驰向古城遗迹··随后影月军们紧跟而上,泽白月把云鸾护在身侧,估摸有一半影月军冲了出去后,泽白月带着云鸾突然没入了影月军中,跟着军队一齐冲锋。
马蹄扬尘,百人影月军团犹如一柄离弦之箭,瞬间冲入荒凉的遗迹·在顾茗澜马蹄跃入古迹的一刻,寒光自上而下贴着顾茗澜的面劈来,顾茗澜侧头闪避,半个身子悬在半空之外,手中短剑出鞘,准确地刺入了握着弯刀的手腕,剑刃翻转,一条胳膊带着血花摔在黄沙之上,接着一声嚎叫入耳,只一瞬又淹没在突然乍起的喊杀声中。
静默的荒莽原突然变成了人间炼狱,如潮水般蜂拥而至的黑衫杀手以黑巾蒙面,他们就像游弋在荒漠中的毒蛇,手中的弯刀就是他们的毒牙·百人影月军按照顾茗澜的命令,如利刃般剁下这些杀手的头颅,然而围攻的杀手人数远远超过了影月军,纵然突围缺口一次又一次被打开,却一次又一次被黑衣杀手们堵住,顾茗澜的短剑上满是鲜血,他看着又一次被重重黑衣围住的缺口,眉头敛得更深,他的身后,传来此起彼伏的哀嚎声,他已分不清楚是影月军还是那些黑衣杀手。
“主人,人太多了·”泽白月一剑刺向了扑上来的杀手,焦急地朝顾茗澜喊道·她从未遇见过如此棘手的杀手,一批又一批不要命地冲上来,纵然是沉沧的杀手们,也不如这些人果敢,不这些人并非真正的杀手泽白月忽然明白了过来,她的心中恐惧陡升,她把身边的云鸾护得更紧,再次对顾茗澜喊道,“是墨骑军”·不错,是墨骑军。
只有他们才能不用任何人指挥就能快速地判断出敌人的致命之处··“墨骑军”云鸾抬眼看了下四周围上来的蒙面杀手,忽然挑起了嘴角,露出一个冷酷的笑容。
原来炎崆的那位国主怕他,怕到已经迫不及待要取了他的命·云鸾勒住马缰,让冲锋的马匹停下了步子,护在他身边的女子猛然回头,她不明白在这样的危急关头,云鸾为何要突然停下来。
“世子你做什么”泽白月想要伸手去扯云鸾的马缰,却被一道寒芒阻住,硬是将她与云鸾隔了开来··在前方突围的顾茗澜听得泽白月一声惊吼,连忙转头,就见被墨色包围的人群中倏然炸开一片刺目白光,勒住马缰的人右手悬于半空,手掌之上浮起一团白色光芒,原本纯黑的瞳仁变得一片纯白,随着光芒的炽烈而愈发纯粹。
“异瞳”顾茗澜虽知云鸾拥有异瞳,但他第一见异瞳的威力,不由得也是一怔··围聚在云鸾周身的墨骑被刺目的光芒刺得睁不开眼,云鸾手中光芒瞬间化作数道利刃,袭向将他围住的人。
刚停下的哀嚎声又一次响起,见惯了战场厮杀的顾茗澜神色凝肃,所有被白光砸中的人瞬间化为一滩血水,血腥味弥漫在古老的遗迹里,让人作呕··“走”云鸾的身边瞬间破开了一个突围口,他毫不犹疑地扯动马缰,对身后人喊了一句,当先驾马冲出。
泽白月看了一眼顾茗澜,得到顾茗澜的同意后,调转马头跟上云鸾·“你们护住世子”顾茗澜打量了一番周围,让剩余的影月军全部跟上云鸾,他自己则一人置于最后,待所有影月军全数撤走,他才打马跟上。
·第54章 惊蛰·八··一队人马不知疾驰了多久,在确定摆脱了那批炎崆墨骑,众人才得以稍作喘息·云鸾的眼眸已恢复了往日的纯黑,那一瞬散发而出的戾气也已不再。
他停住马,淡淡地扫了一眼周围的人,百名影月军折损过半,就算是顾茗澜身上划上了几道深浅不一的口子·泽白月白色绸衫被血色染红大半,她怔怔地看着离自己不远的云鸾,张了张口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来。
“离祖洲越近就越危险,请世子换上影月军服·”顾茗澜让人将影月军服拿给了云鸾,说道··云鸾看了一眼被人捧到身边的墨色影月军服,点了点头,将军服套在素白短袄外,又将束发的玛瑙冠解下,只用一根白色布绳把头发挽起,乍看上去与一般军士无二。
“你带世子和余下的影月军往西行,去萱芷郡净水岸乘船南下·”顾茗澜命令泽白月道··泽白月先是一怔,而后问道:“主人你呢”·顾茗澜把短剑归入鞘中,递给云鸾,又从马鞍上取出了一柄黑鞘长剑,那柄长剑泽白月认识,正是三年前一直被顾茗澜随身携带上刻霜棠纹章的悲霜剑。
“他们的主力军队应该就在不远处,由我引开他们,你们抓紧时间速去萱芷郡·”顾茗澜说着,脱下身上的玄色宽袍,银色铠甲在阳光下炫目耀眼,逼得人不由得避开了眼。
云鸾皱眉,伸手拦下了正驾马欲走的人:“我知道御将军智谋无双,但若要将军一人对抗墨骑,不如我们一齐与墨骑一战”·顾茗澜摇头,笑道:“世子无需担忧,末将有必胜的把握。”
云鸾见顾茗澜眼神中有坚决的神色,嘴边还带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一下就明白了顾茗澜的意思·炎崆墨骑从不曾踏上北漠,这些异国人一旦踏上北漠,炎崆与北漠就再无和平之日云鸾收回手,向顾茗澜点了下头,带着泽白月和剩下的影月军向西方疾驰而去。
·马蹄声震,黄沙飞扬,顾茗澜望着渐渐远离的墨色影子,直至看不见才转回头,挥鞭驾马沿着来时路返回·就在刚才遗迹的不远处,数千墨骑军遮天蔽日而来,顾茗澜银铠驾马慨然驰向对面的军阵,脸上带着一抹决然的之色。
墨色军阵最前方,一个面带玄铁面具的男子,幽深的眼眸里亮起锐利的光芒·他忽然抬手止住了身后的墨骑弓箭手们收住弓箭,腰侧长剑飒然出鞘,他双腿猛地一踢马腹,骏马扬开四蹄,带着马背上的人俯冲而下,迎战对面单骑独来的祖洲第一名将。
冷芒乍然而起,将蒸腾的暑气逼退,尖利刺耳的金属交击声瞬间淹没,一黑一白两个身影交错而过,带着玄铁面具的男人眼里戾光暴起,他急转马头,从马背上一跃而起,由上至下劈向背对着他的顾茗澜。
就在剑锋落下的刹那,骑在马背上的人忽然消失不见,跃在半空上的人大惊,直劈而下的剑锋落空,他连忙要侧过长剑躲避,却被对方猜中了意图,悲霜剑从马腹下突刺,正中对方握剑的手腕,躲在马腹下的银铠将军面色沉冷,剑锋长拉,剑尖勾住对方手中的长剑,硬生生地将长剑从对方手中卸下·鲜血淋漓,滴落在黄沙之中,面具下的双眼终于多了些许慌乱,带着面具的人驾马往后急退,他太过高估自己,对面是祖洲第一名将,连靖烈侯墨敬之都败在他手中,自己太过托大·取下对方兵器的人见对方欲走,猛踢马肚,调转马头急追而上,擒贼先擒王,这个带着玄色面具的人显然就是墨骑的头领。
顾茗澜长剑在北漠的烈日下泛着森冷的寒光,他越来越逼近对方,在离对方还有三尺外,顾茗澜将长剑挥在胸前,剑锋对准了前方人,只要再逼近一尺,他的悲霜剑就可以架在对方的脖颈上·电光火石间,忽然有一声尖锐的呼啸声自背后追来,顾茗澜辨清声音追来的方向,将身子往右边一侧,一枚白羽箭斜斜地没入黄沙之中,顾茗澜瞥了一眼那箭,不管身后是何人,紧追前方人不放。
然而,就在他快接近对方之时,身后又传来两声破风之声,顾茗澜听出两支箭分别袭向左右,连忙俯下身欲躲避两箭追击,哪知黄沙之中,突然闪过一道冷然寒光,顾茗澜呼吸一滞,再也无法躲过那贴地的杀招,右肩被利刃刺入,顿时鲜血如柱。
宫廷侯爵相爱相杀前世今生恩怨情仇·“舒忝白”能两箭齐发并瞬间追上自己的人,祖洲之上除了那个一箭取下了北漠高骑首领头颅的舒忝白再无他人。
顾茗澜一手握住对方的长剑,刚被追击的人忽然转过了身子,剑锋追来,快速没入顾茗澜右肩,顾茗澜吃痛,握紧舒忝白长剑的手脱离,悲霜剑落地,发出一声闷声,犹如呜咽长鸣之音。
“御将军,久违了·”追马而来的人,骑在马上,拱手向手腕鲜血淋漓的人抱拳,年轻人的脸上,有愤怒,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呵呵……”顾茗澜干笑一声,抬眼看着被舒忝白护在身后,手腕同样鲜血淋漓的人,垂下眼眸。
他的计谋失败了,骄傲如墨衣深这样的王者,终究还是选择了被人庇护在身后··带着玄色面具的人用另一只手缓缓地摘下了面具,眼眸里满是阴翳,他勾起稀薄的唇,显现出一个锋利冷酷的笑容来:“你这么想死,是为了向那个人赎罪么”·顾茗澜抬起眼,瞟了一眼对面冷峻的炎崆国主,笑着摇头:“顾某很像个会找死的人么”·墨衣深眉头紧蹙,对面人刚才的笑容熟悉地让他讨厌,三年前他终于摆脱了那个人,如今在另一个人身上见到了这漫不经心的笑容,墨衣深撇过了头,冷冷地下令:“给我杀了他”·墨衣深的话音落下,顾茗澜脸上的笑容更加深了,舒忝白手中的长剑已经对准了顾茗澜,忽然见到顾茗澜脸上不羁的笑意,没来由得松了下手,长剑迟迟没有刺在顾茗澜的心脏上。
“舒将军犹豫了”顾茗澜驾马往前走了几步,让自己的胸口贴在舒忝白的剑锋上,“还是舒将军心中有愧”·“我为何愧疚”剑锋没入了顾茗澜心口一寸,鲜血顺着剑刃流了下来,舒忝白绷紧了神色,不让对方看出自己的不忍。
顾茗澜说得没错,舒忝白确实愧疚,但不是对顾茗澜,而是对墨敬之·三年前,他按照墨衣深的计划与世乐国主下了一局棋,将墨敬之困锁在了北扬郡,若说顾茗澜带领的天羽军杀死了墨敬之,真正杀死墨敬之的,是墨敬之一直忠心以待的炎崆。
舒忝白看见顾茗澜的笑容犹豫了,剑锋一直没有再没入顾茗澜胸口一寸··顾茗澜轻叹一声,舒忝白的愧疚早已入了他的眼,墨衣深撇过头下命的时候,这位炎崆国主也有了一丝懊悔。
墨衣深一心要对付与炎崆墨氏有威胁的人,却忘了这世上能与世乐御将军和首将军相抗的人,只有墨敬之··舒忝白还在犹豫,顾茗澜却打马往舒忝白那一方迈进一步,剑锋又没入了他胸口一寸,顾茗澜想,再往前走一步,他就彻底会死去,于是他握紧了马缰,准备再一次催动马蹄。
忽然一声清脆的响声贴着耳边传来,顾茗澜感觉到没入胸口的剑锋顿了一顿,接着长剑的主人突然拔出了没入顾茗澜胸口的剑锋,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惊惧起来·顾茗澜没有顺着舒忝白的目光去看来人,他看着落在黄沙中的一支鹰骨笛,缓缓闭上了双眼。
他等的人来了··墨敛之轻轻踢了下马肚,朝着顾茗澜那方走去,他的身后是数千北漠高骑,他们拉开了长弓,箭已上弦,对准了不远处的炎崆墨骑··墨衣深早已转过了头,他怔愣地看着朝自己这方走来的人,眉梢高高挑起,眼中满是惊诧。
舒忝白比墨衣深要冷静些,但眼角的那一抹惊惧没有从顾茗澜的眼中溜走··“你就这么想死么”墨敛之不悦地看着顾茗澜,直到走近顾茗澜身边,他跃上了顾茗澜的马背上,将满身是伤的银铠将军圈在了怀里。
“那就得问问炎崆国主和舒将军了·”顾茗澜舒了一口气,将身体后靠在墨敛之身上,他收起了刚才散漫的笑容,又变成了那个淡漠疏离的顾茗澜··墨敛之将对面两人的神情一一扫过,他冷笑道:“炎崆国主我们真是冤家路窄。”
墨衣深感觉心头突地一跳,他知道面前这个人绝对不会是墨敬之,但与墨敬之脱不了干系,再看他身后那数千北漠高骑,墨衣深突然知道眼前这个人是谁“墨……不,你该姓……”·“在下墨敛之,见过炎崆国主。”
墨敛之没让墨衣深说出那个隐藏了千年的姓氏·他压住了墨衣深的话,挺直了身子,向墨衣深点头示礼,这算是他对这位炎崆国主最高的礼节··墨敛之,墨敬之,一字之差而已。
墨衣深淡笑一声,镇定心神,抬手指向北漠高骑道:“炎崆与北漠数年来相敬有加,墨先生这又是什么意思”·“墨敛之为保护盟友而来。”
墨敛之笑了笑,眼中锐色不减,“国主亲临北漠,墨敛之代瀚海王恭迎,只是两国相交,国主何至于带如此多兵马前来,伤我盟友还望国主解释。”
墨衣深扫了一眼仰躺在墨敛之怀中的顾茗澜,神色暗了暗:“我此番前来是为靖烈侯墨敬之讨回公道,还望墨先生体谅·”·“公道”墨敛之嗤笑,脸色忽然沉了下来,“那墨某也想与国主讨一讨这公道了。”
安静躺在怀中的人忽然直起了身子,没有受伤的左手紧紧握住了墨敛之的衣袖,顾茗澜抬眼望着墨敛之,感觉心头有什么在突突地跳动·圈着他的人只是目光平视着对面的炎崆国主,嘴角冷笑渐渐加深。
·第55章 惊蛰·九··墨衣深心中一凛,炎崆皇室与墨敛之先祖之间的恩怨,他心中清楚,他甚至为彻底拔除墨敬之一族在炎崆的痕迹,与世乐国主联手布了一局。
墨衣深目光扫在顾茗澜身上,面上带着一抹不屑的笑意:“靖烈侯抵抗世乐,为国捐躯,我国以国礼厚葬靖烈侯,墨先生要为靖烈侯讨公道,难道不该向你面前这位世乐的御将军讨么”他又将目光转向了墨敛之,眼中有鄙夷之色,“墨先生切莫是非不分。”
墨敛之收起笑容,目光冷峻:“是非不分国主好一招欲盖弥彰,当真墨某身处北漠而不知真相么”他淡漠地扫了一眼护在墨衣深身旁的舒忝白,眼神变换,“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靖平侯”·舒忝白见墨敛之将目光转向了自己,拱手为礼,眼中戒备之色不减:“正是。”
“听说国主将靖烈侯宅邸赏赐给了你,”墨敛之又笑了起来,嘴角渐渐浮起冷厉的笑意,“国主对靖平侯与靖烈侯一样看中啊·”·墨敛之意味深长地叹息一声,舒忝白蓦地绷紧了脸色,墨敛之欲要离间他与墨衣深,他坚信墨衣深与自己坚决不会受墨敛之挑拨,但是墨敛之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此言,那数千墨骑军听在耳中,定会有非议。
“靖烈侯为国尽忠,末将虽不及靖烈侯,也望与靖烈侯一般为国尽忠,在所不辞·”舒忝白声音拔高,让身后数千墨骑军听在耳中··“舒将军高义,墨某希望将军愿望得成。”
墨敛之声音平平,但嘴角边那一抹阴冷笑意看得舒忝白不由得心头突跳··顾茗澜沉默地看着墨敛之与炎崆君臣打嘴仗,却是兴味盎然,听见墨敛之说对舒忝白说出“愿望得成”时,顾茗澜没压住笑,“噗嗤”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我哪里说错了”墨敛之见怀中人抖着身子,笑声竟是越来越大,以为顾茗澜是在笑自己,压低声在顾茗澜耳畔问道··顾茗澜连忙摆手,指着对面紧绷着脸的君臣,笑得不能自已:“一个国主和一个将军被一个商人刁难,这不是千年难见太精彩了”说完,顾茗澜抚掌大笑,完全不管不顾对面千军压境。
墨敛之无奈地按了下太阳穴,将顾茗澜往怀中带了一带,打马往后退了几步,没入了数千驾马张弓的褐色北漠高骑军中··舒忝白见墨敛之后退的同时,亦护着墨衣深退入了身后的墨骑军中。
战争一触即发,顾茗澜眼神亮了起来··“墨先生这是何意”退到墨骑中的舒忝白忽然大声询问,这不是他料想的结果··墨敛之“啧”了一声,回道:“炎崆墨骑犯我北漠,舒将军难道还想全身而退不成”·墨衣深听见墨敛之的回答,瞬间变了脸色。
北漠驻兵沿沙海绿洲向外不过百里,至荒莽原一代鲜少会有北漠高骑,千年前元始帝北征过荒莽原与天狼王高骑军相遇,也是在离沙海城百里之外,墨衣深以为这一次在荒莽原与祖洲交界边境阻住世乐一行人不会遇见北漠高骑,不曾想突然出现数千北漠高骑。
荒莽原虽是北漠与祖洲交界之地,仍是北漠管辖,墨敛之说炎崆墨骑犯境,并非危言耸听··舒忝白与墨衣深交换了眼神,他们没有任何理由能够让墨骑平安退回炎崆境内,那么唯有与北漠高骑一战。
可是北漠高骑,是连元始帝二十万天羽军都能抵挡住的军队,炎崆墨骑虽在祖洲之上凛凛威风,但比起北漠高骑,舒忝白不仅没有必胜的把握,连能否保护墨衣深平安退回炎崆都无信心。
见对面人久久不回话,墨敛之又道:“临行前,大王吩咐过墨某,炎崆与北漠虽非盟友,却是邻国,为不伤和气,北漠不到迫不得已不会对邻国出兵·若国主与靖平侯答应墨某,不再纵入北漠土地,伤我盟友,北漠亦不会立即出兵。”
隐在炎崆墨骑中的墨衣深冷笑,墨敛之比墨敬之还要难缠百倍,说不出兵又向他们直言不讳地道明与世乐为盟友,让炎崆心存感激又万分憋闷,墨衣深看了下眼下情形,向舒忝白点头,示意他退兵。
舒忝白拱手向墨敛之谢礼:“有墨先生此言,舒某代国主谢瀚海王成全”言罢,舒忝白挥手示意撤军,数千如黑云般的墨骑军纷纷收起手中兵器,向着南方炎崆边境前进。
与此同时,墨敛之让身后的高骑军收起武器,待墨衣深与舒忝白经过时,向对面两人含笑点头·顾茗澜则意兴阑珊地靠在墨敛之胸前,看不出什么表情·等炎崆墨骑走远,墨敛之侧头看了一眼怀中人,却见这人银铠上血迹斑斑,唇色发白,顾茗澜早已合上了眼,呼吸也变得微弱。
墨敛之瞬间变了脸色,他立即下令所有高骑军快速退回沙海城内,他驾马带着昏睡的银铠将军,沉郁的脸色崩了一丝镇定··泽白月从马背上跃下,待真真实实地踏上了世乐的土地,她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云鸾骑在马背上并未走下马来,他远眺着远处的城墙,冰冷的眼眸渐渐变得温和,他问道:“这是萱芷郡么”·“是,过了萱芷郡往北是扶风,往南则是……”·“沧落。”
云鸾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似乎风里带着一抹熟悉的味道··泽白月合上唇,莞尔一笑:“世子是往西走,还是往南走”·云鸾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机灵的女子,沉下眼眸,嘴边却带着一抹笑容:“先去扶风。”
“白月领命”泽白月笑得更加灿烂··初秋的风中,夹着一声悲凉的笛音·顾茗澜披好放在床头的外衣,推开门,就见月色下,一个墨衣黑发的男子背对着他,一柄碧色笛子在月下泛起淡淡的光芒。
顾茗澜感觉胸口消失的痛感又一次传来,徘徊在心头久久散不开·纵然他知道这个月下吹笛的人不是墨敬之,他也想让自己有那么一刻的恍惚·然而墨敬之的笛音终究与现在听来的不同,墨敬之的笛音清越,墨敛之的笛音悲凉,顾茗澜敛了敛神,在苍凉的笛音声中,一步一步走近墨敛之。
待顾茗澜走近墨敛之身边,墨敛之忽然停下笛音,伸手握住了顾茗澜冰冷的手,他眉头一锁,冷声问道:“还没好全,就不要出来吹风·”·汩汩暖流传入手心,顾茗澜却没有餍足贪恋这温柔。
他抽回了自己的手,坐在顾茗澜对面,淡淡地道:“忽然听到墨先生的笛音,有点怀念故人·”·“故人”墨敛之神色暗了暗,手抚笛身,摇头笑道,“我以为你会说爱人。”
顾茗澜仰头看着天上的皓月,伸出手来,张开五指,透过指缝望向头顶的月盘:“我与靖烈侯只是知己而已·”·“人生难得一知己,能当得上顾将军的知己,我倒是有些羡慕靖烈侯。”
“顾某当不起先生这一声‘羡慕’·”顾茗澜苦笑··墨敛之抬眼看着顾茗澜:“这又从何说起”·宫廷侯爵相爱相杀前世今生恩怨情仇·“顾某可是亲手杀了自己的知己,靖烈侯若知顾某早就下定决心要杀他,怕不会再当顾某的知己了吧。”
顾茗澜避开了墨敛之的眼神,心虚地道··“顾将军何必自欺欺人呢,靖烈侯到底死在谁的手上,你当真以为在下不知道”墨敛之眼眸里闪过一抹戾色,他捏紧了手中的碧色笛子,冷笑道,“你以为激怒舒忝白和墨衣深,死在他们剑下,就能彻底地割裂了世乐与炎崆三年前的那一笔交易,让两国反目御将军,你也太愚不可及了吧。”
顾茗澜没有说话,他垂眼看着被墨敛之攥紧在手中的碧色笛子,好像失去了所有的生气·墨敛之看着顾茗澜,没来由得心中滞闷,他曾经听说这位世乐的御将军曾经意气风发地一夜之间夺取炎崆北扬郡,斩杀炎崆靖烈侯墨敬之,将其首级悬于世乐扶风城门之上。
墨敛之知道这不过是墨衣深与世乐国主联手下的一局棋,置墨敬之于死地的一局棋·有墨敬之在,顾茗澜就永远不可能对炎崆的靖烈侯下狠手,而炎崆也时刻恐惧着这位昔日摄政王顾风睫的后人。
“你不配为他而死·”墨敛之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顾茗澜,“你又有什么资格替他报仇因为你是他的知己如果是知己,你就该知道他不会让你报仇”墨敛之逼近了顾茗澜,伸手捏紧了顾茗澜的下颚,将顾茗澜的脑袋掰了过来,让对方的目光对向自己。
顾茗澜的眼里刹那间多了一丝慌乱,他又忽然抿出了一抹无奈的笑容·不配为他而死墨敛之想错了,他自然不会为墨敬之去死,他的这条命怎么能用在一个已经死了三年的人身上,他早就算好了自己死不了,他在等一个人来救他,他也等到了,并且挑起了这个人的怒意,让北漠与炎崆彻底的对立。
事实证明,他算对了,墨敛之带着瀚海王的高骑来了,他把沙扬刃对云鸾的感情也一并算了进去,是谁说战场只有金戈铁马而不可以有爱恨情仇的算计只要能达到目的,他顾茗澜不吝惜算计所有人,包括他的爱人,或者是知己。
“多谢墨先生指点,顾某明白了·”顾茗澜靠近墨敛之,将唇贴在了墨敛之的唇上·快了,云鸾已经回了世乐,所有的计划都将开始启动,在这乱世里,人人都是一枚棋子,胜出者才是最后的博弈者,没有人能跑得出这场棋局。
·第56章 惊蛰·十··夜来凉风起·墨敛之没睡多久就听见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他睁开眼,透过半开的窗户瞧了瞧对面漆黑的屋子,翻身下了床··“怎么了”墨敛之披上外衣,打开门,门外是沙海城的巡城卫。
巡城卫许是一路跑过来的,模样着急,喘着粗气:“顾、顾将军连夜出城,属下们拦不住·”·墨敛之眉头高挑,目光变冷:“你们一队人拦不住一个受伤的人”·“顾将军他没有直接从城门走。”
巡城卫对上墨敛之眼中的厉色,目光缩了一缩··墨敛之沉默不语,他望着对面漆黑的屋子,后悔自己怎么没就应了顾茗澜刚才的邀约,直接睡在顾茗澜屋子看着这个人。
巡城卫见墨敛之面色更沉,更加心慌,结结巴巴地道:“顾将军直接、直接翻上了城墙跃过、跃过角楼,属下们还未来得及追赶顾将军,他、他人就不见了·”说到最后,巡城卫的声音愈发小了,头也垂得更低。
墨敛之冷哼一声,纵然顾茗澜光明正大地独闯沙海城门,巡城卫没也怕拦不住他半步·墨敛之挥手让巡城卫退下,转身走回自己屋里,点燃了桌上的蜡烛·天穹微紫,还有一个时辰就是鸡鸣,灯火下,墨敛之阴翳的眼里跳动着灼灼光芒,他伸手贴在自己唇角,那里还有些刺痛感,昨夜顾茗澜那毫不留情的一口直接让他恼怒地推开了顾茗澜。
他是个将喜怒哀乐隐藏得极深的人,但这一次,他却冲动地推开了贴上自己的人,墨敛之第一次后悔了··净水拍岸,水声翻滚,马蹄踏在岸边的石头上,间或被水浪溅湿,有些浪起得高,拍岸而来时,竟溅起两尺高,打湿了骑在马上人的衣角。
云鸾驾马走在最前面,他毫不在意被浪花打湿的衣角,双目平视对面越来越近的巍峨城墙,一抹舒然笑意浮现在脸上··泽白月已换了一身碧色的绸衫,也换了一支碧色菡萏镶珠步摇,步摇声清脆飘荡在耳边,她跟在云鸾身边,看见云鸾脸上那一抹笑意,悬着许久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再有不到半里,他们就能抵达扶风郡,城墙上白底金鸟旗迎风招展,泽白月灿然笑道:“世子,就要到扶风了·”·云鸾点头,眼里也有藏不住的喜悦,就在泽白月话音刚落的一刻,紧闭的扶风郡城门忽然洞开,从里面奔出数名银铠军士,领头的是一身着青色宽袍的年轻男人,他一手执辔,一手摇着柄折扇,不是青沂还能有谁。
而在扶风郡城墙上,另一位身穿玄色长袍的男人双手拢在袖中,临风而立,望着不远处的那一队兵马··“王爷和少司命都来了·”虽然知道云鸾与对面的两个年轻男人是小时玩伴,泽白月还是向云鸾介绍了下对面两人。
·云鸾点了下头:“我们走吧·”·同时,青沂带着的那队天羽军也迎向了对面的影月军·待与云鸾还有一丈之遥,青沂勒住马,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向对面骑在马上的人行了个世乐的大礼:“青龙王青沂,参见世子殿下。”
云鸾驾马往青沂那里走了几步,从马上跃下,将青沂扶了起来:“你我何需见外·”·青沂看着面前这个俊朗出尘的男人,将脑中幼时云鸾粉雕玉琢的那一张脸与现在云鸾的脸重合起来,伸手握住了云鸾扶着自己的手,难抑心中激动:“世子,您终于回来了”·“是,我回来。”
云鸾笑容坚定决然,在北漠十年里,他无时无刻不想着自己回来时会有怎样的心情,是抱怨父亲的不公,还是怨怼上天对自己的戏耍,亦或者是在自怨自艾中蹉跎一辈子,可真正的踏上世乐土地的这一刻,他却是平静的,甚至就像从未离开过世乐一般。
“请世子随属下入城·”青沂道··云鸾松开了青沂的胳膊,笑着点头,他知道从这一刻开始,他就又是世乐的世子,他的王者之路从这里开始。
云鸾骑上了青沂牵来的白色骏马,马鞍镶金,马头的护具上还镶嵌着白色琉璃石,在阳光下耀眼夺目·泽白月早已从马上跃下,欠身扶着云鸾上马,云鸾矫健地跃上马背,马缰轻扬,带着天羽军与影月军往扶风城而去。
巫玄从城墙上走下,立在城门边,看着银黑两色军队在一个白衣高华的年轻人的带领下,往扶风城走来··“司命院少司命巫玄,恭迎世子归国·”巫玄拢在袖中的双手在胸前交叠,那是世乐司命院特有的礼仪,只对身份高贵的人行礼。
云鸾骑在马上,伸出右掌虚空向上一抬,示意巫玄起身·云鸾打量了一眼立在马前年轻的清冷男人,勾了勾嘴角:“多年不见,少司命一样不苟言笑·”·巫玄淡淡地回道:“司命院唯奉神祗,不需多余感情。”
“这样啊·”云鸾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又抬眼看了下四周,忽然收起了脸上的笑容,问道:“扶风郡守没来”·巫玄道:“扶风郡守身体不愈,无法前来迎接世子。”
云鸾道了声“知道了”,驾马走入扶风城中·云鸾早已料到自己回到世乐会激起世乐朝堂波澜,扶风郡守称病不出,云鸾心知那位扶风郡守打得是什么主意。
扶风郡与炎崆只隔了一条净水,这些年内两国之间一直相安无事,自己一个小小世子一来便要对炎崆发起战争,贪图安逸的扶风郡守自然心中郁卒·云鸾面上笑容依旧,不动声色地驾马走在扶风郡城内。
元始帝时开始实行的郡守制原是为了防备四国降民,镇守四方,在如今乱世却不适合··一刻后,云鸾等人走入了扶风郡守府,等候在门外的仆从立刻迎了上来,先是向云鸾告罪扶风郡守身体欠佳才未出城迎接,又引云鸾来到扶风郡府后的小楼,张罗侍女好生招待云鸾。
云鸾等扶风郡内人张罗完,屏退所有侍从,只留下青沂、巫玄两人··青沂与巫玄分左右落座,青沂走了一路,口渴难耐,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素菊茶,又觉不够,给自己茶杯里再添了一杯。
云鸾许久不曾喝过素菊茶,刚入口,茶味带着清淡的花香在口齿中萦绕,良久后,云鸾放下手中杯盏,抬眼望着门外花圃中开得一簇簇的幽蓝色冥凝花,说道:“看惯了十年的北漠风沙,突然满眼都是繁花高墙,还喝着清香的素菊茶,我竟有些不习惯了。”
“世子是承天命之人,北漠困不住世子·”巫玄浅浅啜了一口茶道··青沂也点头:“北漠与炎崆不过隔了一个荒莽原,待得祖洲一统,北漠亦是世乐囊中之物。”
云鸾笑了笑:“青龙王与少司命觉得,世乐与炎崆一战,有几成把握”·青沂一怔,转头看了一眼神色淡漠的巫玄,就见巫玄放下手中茶杯道:“世子心中有几成把握,这一战就有几成把握。”
“不过是十年未见而已,巫玄你说话怎么越来越玄乎了”云鸾笑··巫玄正色道:“领兵之人若心中无必胜把握,这一场仗必输无疑。”
青沂撇了下嘴,他早听惯了巫玄的神神叨叨,忽然见这人变了面色,他倒是有些诧然··云鸾又将目光落向了青沂,问道:“王爷觉得呢”·青沂道:“少司命所言不错,国主对世子寄予厚望,世子能否重登重华宫,就看世子内心是否坚定。”
“十年了,”云鸾扬起嘴角,眼神变得温和,“你们俩还是一个鼻孔出气·”·巫玄捧着茶杯的手抖了下,他忽然抬头看向一旁咳嗽了一声的青沂,见青沂目光转向自己,一直镇定自若的人偷偷把目光转向了他处。
云鸾见两人显出尴尬神色,双眸微瞑,心头涌起一阵异样的滞胀感,视线穿过门外那一簇簇冥凝花,越过郡守府高墙,追着天上的白云飘向更远处·北漠十年,也是他与沙扬刃的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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