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洲]天下白衣 by 承君诺(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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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洲]天下白衣 by 承君诺(3)
·至极之位那时候云鸾不知道顾茗澜所说为何,当他来到北漠,阿提萨第一眼见到他时候的惶惑以及从他口中流传出来的那句偈言之后,云鸾觉得,只有一味的相信,才能登上那个至极之位。
承天袭云……云鸾脚步踉跄却走得坚定,祖洲会再出一个元始帝么如果他真的能成为第二位天缗,他的帝号不如就叫——素照。
跟着沙扬刃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两人离开了赤宫主营,这里是赤宫较为偏僻的侧营,再往前走几里就是猎筹的草原,深冬草木凋零,枯黄的草被雪压着,与四方融为雪白一片。
落雪的日子云鸾鲜少离开赤宫主营,一则他身子单薄,瀚海王不愿让他走太远;二则他是北漠的质子,未有瀚海王或其他王子之令不得离开赤宫主营半步·自从六年前他成为二王子沙扬葛的幕僚,他也未从沙扬葛那里得到特赦,沙扬葛从沙扬刃手里把他夺走,无非就是想灭一灭大王子和沙扬刃的气焰,六年来他只是偶尔去沙扬葛的帐篷里拜见,其余时候都跟哈马尔一起待在自己的帐篷里。
不过最近沙扬烈来他帐篷倒是多了些,云鸾看出沙扬烈的目的,他无非是想见一见哈马尔,可惜哈马尔并不想见这个脾气暴烈的三王子··“这里是”雪已经停了,他和沙扬刃站在雪中,望着素白一片,问身边的人。
沙扬刃挑了下嘴角,弯下腰,就着地上的雪,未及滚了一个大雪球,接着他又依样滚了一个更大的,他抱起那个小一些的雪球放在大雪球上,从雪里捡了两颗黑色的石子,嵌在小一点的雪球上,细细看,就像一个人的两只眼睛。
“雪人”云鸾脸上露出了惊喜,他往两个雪球堆那方跑了几步,胸口微微起伏,显然跑得有些快了··沙扬刃继续给那个雪人加上五官,鼻子,嘴巴,然后他又撇了两个枯枝一左一右插在雪人身上。
云鸾以为沙扬刃做完了,却见沙扬刃把背后背着的天狼刃摘下,插在了雪人身边,正好与雪人树枝做的右手在一条竖线上,好像那雪人握住了一柄长刀··沙扬刃得意地挑了下眉毛:“像不像”·“啊”云鸾不知他问的是像雪人还是像其他人。
“像不像雪人”·“像”云鸾露出了孩子般灿烂的笑容,然后指着沙扬刃说,“也像你·”·沙扬刃呵呵一笑,也不恼,对云鸾说:“你不是想堆么去试试。”
云鸾点头,学着沙扬刃的样子,兴奋地滚起了雪球·云鸾学东西很快,一个雪人堆起来不过片刻功夫,雪入手冰冷,他丝毫不顾,完全沉浸在堆雪人的乐趣之中。
他毕竟不比沙扬刃,堆出来的雪人比沙扬刃堆的要小一些,就如同他和沙扬刃·他笑着,稀薄的嘴角弯起了一个好看的弧度,云鸾说:“多谢你·”·沙扬刃背着手,看着面前的两个雪人,温和地笑了笑:“你是我的入幕之宾,何必言谢呢”·云鸾一颤,心底浮起的暖意瞬间凝固,渐渐沉了下去。
“哎哟,你们怎么在这里”身后,一个苍老又熟悉的声音传来,云鸾连忙转身,年老的漠仆拄着跟随了他很久的拐杖,一手提着袍子边,在雪地里,艰难地走着。
云鸾连忙迎上去扶住了阿提萨,手刚碰到阿提萨,阿提萨整个人一哆嗦,差点丢到了他的手杖··阿提萨抓着云鸾冻得通红的手,连连摇头:“世子你身子弱,怎么跑这么远来了”说完,他的目光落在了沙扬刃身后的两个雪人上,又摇了摇头,向沙扬刃行了个礼,示意沙扬刃跟上,苍老的手握紧了云鸾冰冷的手,带着这个世乐世子往回走。
“阿提萨,你找我么”云鸾跟着阿提萨往回走,一边问··阿提萨点头,他是个什么都藏不住的神谕聆听者·“那群可恶的老贵族,准备把你赶出北漠”·“什么”沙扬刃与云鸾异口同声地问。
·第28章 雪色·四··齐格翰盘腿坐在赤色的羊毛毡上,双目微瞑,手里捧着濯银碗,一言不发地望着碗里清冽的烈酒,勾了勾嘴角··坐在齐格翰左手次席的沙扬旭,两只手指捏着濯银酒杯,他喝酒喜欢用濯银的杯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喝,不像北漠人那样用碗喝。
一些老贵族看不惯沙扬旭这种内陆人的作风,对大王子沙扬旭嗤之以鼻·坐在沙扬刃对面左下方的一位老贵族正瞪着沙扬旭哼哼,在他眼里,沙扬旭全身上下都与北漠格格不入。
沙扬葛在羊毛毡上坐得笔直,他闭着眼,嘴边含着一抹不着痕迹的浅笑·沙扬烈则没他的二哥那么隐忍,他左看右看,时不时与身边几个支持他的老贵族们交换眼神。
赤宫内点了七八个火盆,暖意融融,每个人表情各不相同·他们在等着那个单薄的世乐世子到来,这六年来,这位世子活在他们的眼皮底下,活得愈发惬意,本来他们可以视而不见,但是现在他们不可以再对他视而不见。
雪又下大了些,赤宫门外,被贵族们踩出的雪径又覆了一层白·沙扬刃走在前面,阿提萨拄着他的长杖,牵着跟在后面的云鸾一步一步地踩在雪里,向赤宫那边走去。
“世子,一会什么也别说,知道么”快到赤宫门前的时候,阿提萨突然行下步子,转头对云鸾说··云鸾微微低下头,望着比自己矮了一些的漠仆,随后点了点头。
沙扬刃背对着他们,站在重重雪幕中,他感觉到攥在手中的天狼刃不停地跳动,隐隐不安··“漠仆,我一直不明白·”沙扬刃转过身突然说,已经长成青年的北漠七王子背弯宽阔,挡住了阿提萨和云鸾的视线,逼得他们不得不与沙扬刃直接对视。
沙扬刃湛蓝色的眼里深若海底,只有他绷紧的嘴角才能让人捕捉到一丝不悦的痕迹··阿萨提松开牵着云鸾的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白色长袍,正色道:“七王子是想问为什么我会这么在意世子吧。”
沙扬刃点头,漠仆是看他从小长大的人,是齐格翰外最了解自己的人··漠仆拍了下云鸾的肩膀,让云鸾往前走了几步,在他和沙扬刃中间站定·漠仆四下望了望,赤宫的周围守卫森严,但他们现在站的这个地方离赤宫还有一丈远。
待确定身边没有其余人,阿提萨右手在虚空中凝了个结,微弱暗淡的白色光芒在一片雪色中并不显眼,离阿提萨只有一两步的云鸾和沙扬刃都看见阿提萨手中那一抹转瞬即逝的白光,白光一闪而过,他们看清楚了白光中的预示。
云鸾眼中渐渐浮起一抹浓郁的黑色,越来越黑,黑色在他瞳仁中聚起,却不溢出到旁边的眼白,他现在的眼睛是真正的黑白分明,分明得让人恐惧··“世子”阿提萨注意到云鸾的神色,大喝一声,将渐渐迷失的云鸾唤回。
天狼刃及时拍在了云鸾的单薄的肩头,轻微的痛感及耳边的爆喝让走神的人瞬间回过了神来·云鸾剧烈地喘息着,他大睁着双眼,似乎不敢相信刚才看见的·那微弱的白光中浮现一个浅浅淡淡的人影,那是一个宛如天神一般的男子,他挺翘的嘴角弯起一抹洒脱的笑意,抬起头,望着虚无的天空,黑曜石般的眼眸里,溢满了欣然神采。
“元始帝”沙扬刃的声音里有一丝颤抖··“不……”云鸾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是人皇伏眷。”
阿萨提点头:“是,地母最终保存的伏眷最后一缕魂魄·”·“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云鸾不解·天地初创之时,六神各司其职,各领其土,地母护守世乐,漠神照拂北漠,其余四神除冥皇外,分管炎崆、白泽、南浔祖洲三国,从洪荒到如今三千多年,祖洲风云变幻,王朝更迭,北漠除了天狼王曾为抵御元始帝而与祖洲作战,再无与祖洲诸国对阵的大型战役。
然而,两千年后,昔日人皇伏眷的一抹灵识竟然出现在了北漠聆听漠神神谕的漠仆手中··宫廷侯爵相爱相杀前世今生恩怨情仇·阿提萨长长地叹了口气,替云鸾掸掉了落在肩头的一层雪:“因为他追着另一缕魂魄而来。”
他看着云鸾,良久才继续说,“世子,您身上有伏眷的另一缕魂魄·”·“伏眷的……另一缕魂魄”云鸾低声重复阿提萨的话,茫然无解。
他被送离沧落的时候,司命院占卜出的结果说他是被地母未被封印的曜舜恶念转世,而阿提萨说他身上有着伏眷的另一缕魂魄,他到底是什么·阿提萨见他不信,枯槁的双手用力按在云鸾肩头,让云鸾看着他:“世子,您不仅仅拥有元始帝的血脉,您身上还有那位远古仁慈的帝王的守护,您……比元始帝还要高贵”·云鸾怔愣,呆呆地望着阿提萨,有一刻,他差点就相信了。
他总觉得自己的心里藏着一个隐隐约约模糊的影子,他有时候会对他温和一笑,犹如谪仙,有时候他又会露出狰狞地面孔,手中握着鲜血淋漓的长剑·云鸾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好像那两个只会在他梦中出现的影子突然显在了他的眼前,一个洒然如仙,一个冷酷如魔。
“我……”云鸾想向阿提萨说他身上应该还有一个人的灵魂,但是他说不出口·在司命院占卜的出结果的那一刻,他站在温暖的阳光下,看着身穿黑衣披散着如墨发丝,与自己父亲相似面孔的人手里握着一柄剑柄上镌有极乐鸟徽纹的长剑,向他一步一步地走来,他顿时觉得天地间一片肃杀,他感觉到那个阴沉的大司命要杀死他,他拔腿就要跑,却快不过神谕者,背后冷风贴近,擦着他的脖子,他吓得不敢回头,只有拼命地跑,拼命地跑……他怕有一刻犹疑,就会立即丧命前面有一片莹莹光芒,云鸾看不清那是什么,只能没命地往前跑,身后的寒芒跗骨而至,只差一寸就要刺入他的脖子。
云鸾突然停下了步子,绝望地望着面前莹莹一片,那是司命院的净聆湖,云鸾无处可逃他闭上眼,不再挣扎,既然上天让他就此死去,他唯有认命可他不甘他才十岁他的母亲才刚刚死去·“云鸾”身后忽然有人唤他,云鸾猛地睁开了眼,沙扬刃俊朗的脸近在咫尺,刚才那声呼唤就来自面前这个人。
云鸾微微蹙眉,而后从胸口吐出一口闷气,他抬头对上沙扬刃湛蓝如海的眼眸,随即松开了眉头·“我没事·”他对着沙扬刃微微勾了下嘴角,然后看了一眼沙扬刃身后站得笔直的老漠仆,笑了笑,“阿萨提,我懂啦,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阿萨提点头,他看见了从赤宫里走出来的人,沙扬烈得意洋洋地向他们走了过来,腰间挂着的小银刀在雪中熠熠生辉··“漠仆也来了么正好,这件事可能还要靠漠仆呢。”
沙扬烈的目光先是徘徊在沙扬刃身上,随后转向了低着头的云鸾··阿萨提佝偻着背,像把整个人都包裹在素白的长袍里·他轻轻点头,弯下腰抬手在云鸾的肩膀上按了按:“世子,记住我说的话。”
“漠仆不进去么”云鸾问··阿萨提直起身,朝沙扬烈哼了一声,气呼呼地说:“里面的味道太难闻了·”说完,苍老的神谕聆听者转过身,一步一步地顺着赤宫主道,往自己的帐篷走。
对于漠仆的无理,沙扬烈只是撇了下嘴·在北漠,漠仆是仅次于瀚海王的人,虽不会参与北漠内政,但北漠的命运掌握在这些天侍者们的手中··“是漠神告诉他,这个世乐的人已经没有任何用了么”沙扬烈挑衅地看了一眼沙扬刃,说道。
沙扬刃湛蓝色的双眼瞪着沙扬烈,如同北漠上蜷伏在草丛中盯紧猎物的狼,看得沙扬烈心头一阵胆瑟,连忙转过身,背对着身后两个人说:“父亲让你们快点进去,老贵族们已经等不及了。”
拿老贵族来打压他们么沙扬刃冷笑,越过沙扬烈自己掀开了赤宫的门帘,走了进去,之后沙扬烈和云鸾一齐进入了赤宫中··温暖如春的赤宫内,沉默而压抑,身边暖意绕身,心头却更加滞闷。
沙扬刃与沙扬烈向齐格翰行了礼各自退到了左右两边自己的坐席上,云鸾右手握拳贴在胸口,躬身向瀚海王行了个北漠尊贵的礼仪·“云鸾拜见瀚海王·”·瀚海王睁开微瞑的双眼,向云鸾点了下头。
这个孩子已经是一位十六岁的少年,在北漠算是成人了·当初世乐国主云轩用这个孩子与他换取北漠的秘制武器,北漠与世乐,六年来都遵守着约定·齐格翰放下手中的濯银碗,向云鸾招招手,让云鸾走近一些。
云鸾又向瀚海王行了个礼,往前走了几步站定··如玉雕一般的翩翩少年,垂目低首也掩藏不了他与生俱来的王者之风·齐格翰忽然想起阿萨提说过的那句偈言——崩天毁地,天地初新,承天袭云,一统祖洲。
承天袭云,一统祖洲齐格翰沉下了脸,千年前北漠因为那位元始帝的一统大业而元气大损,在天狼王没有遇见元始帝的时候,天狼王曾想要借着乱世而陈兵祖洲。
然而,天狼王没有料到,元始帝先他一步,将二十万天羽军北伐,虽然在砾金河北漠的高骑最终抵挡住了天羽军,但是北漠那一战最终损失了所有的战力,天狼王后,未有北漠之王敢再觊觎祖洲,可是祖洲的王者呢是否会与元始帝一样,对北漠虎视眈眈··第29章 雪色·五··阿提萨掀开帐篷的门帘,掸掉落满了一身的风雪,长杖靠在一旁。
帐篷内没有生火,他许久没有在自家帐篷了,帐篷里也从不留人,只有他一个孤寡的老头·阿提萨搓着手,走到火盆边,拿起火折子点燃了帐篷里唯一的火盆·幽暗的帐篷里亮了起来,火光照在阿提萨刀刻斧凿的面容上,这个老人目光炯炯,褪下了一身的颓败与枯槁,焕然新生。
“曜舜啊,”阿提萨喃喃自语,声音低沉嘶哑,却又带着极度压抑的兴奋,“你可知道,沙扬刃就是紫篁”·天色微沉,一抹浅蓝色还残留在天边。
半月前那一场大雪后,净水两岸就再也没见过雪落··青沂今日在裹了三层的外衣上又套了一件青色的大氅,他快与站在身旁的扶风郡守一样的胖··巫玄一身单薄玄色长袍,双手拢在袖中,望着垛堞外波涛汹涌的净水,被掩藏了多日的百舸展开风帆,迎风逆水而上,一艘艘白色战船排成一列,犹如腾浪巨龙,踊跃排浪往净水上游而去。
泽白月静静地站在城垛边,今日她穿了一件素色的绸衫,墨色长发只在脑后挽了个松松的发髻,发尾用一朵幽蓝色的冥凝花玉钿压住,垂落的珠钿被风吹动,在风中发出悦耳灵动的响声。
加上扶风郡守,今日的城垛上只有青沂、巫玄与泽白月四人,世乐天羽军御将军顾茗澜则在领头的百舸之上··“御将军真的不回来了”扶风郡守伸头望着快要消失在净水之上的百舸,结结巴巴地问身边的冻得瑟瑟发抖的青龙王。
青沂打了个冷颤,手中的折扇却片刻不离手·“怎么,有本王在,你害怕了”青沂瞪了一眼扶风郡守,看着对方肥胖的脸,青沂又立刻转开了头。
·巫玄清清淡淡地瞥了一眼泽白月,走到青沂身边,带着青沂往一旁走了几步,确定扶风郡守与泽白月不会听见他们二人的对话,巫玄道:“御将军没有说要动用沉沧的力量”·青沂撇撇嘴,似乎对顾茗澜的决定有所臧否:“老师说要一场公平的决战,沉沧毕竟只是隐在暗处的暗杀者,在战场上,再会隐藏的暗杀者又能杀掉多少人呢”·巫玄点头:“嗯,沉沧还是不要显在明处,毕竟这支力量在很久以前是世乐最大的敌人,也是划开乱世的一把利剑。”
天色渐渐地暗了下来,城垛上的士兵们升起了灯笼,照亮了这座修葺不久的城防·扶风郡守肥胖的脸被冻得通红,他抱着膀子,不停地跺着脚,试图让自己暖和些。
泽白月鬓边的步摇在风中摇曳作响,她的目光落在青沂与巫玄那方,樱唇抿成一条淡淡的线,她抬手压了压钗钿,缓缓地把目光转向对面同样升起了灯笼的五个如沉默巨兽一般的城垛。
忽然,暗夜里,一个墨色身影从那沉默的巨兽空中疾驰而出,如射向夜空中离弦的箭,沿着净水岸边一路而上,看方向是追逐着百舸而去··“墨敬之”泽白月低呼,不可思议地望着那一人一马如风般飞驰。
青沂与巫玄也注意到从赤陇城防中奔出的身影,青沂快步走到城垛边,目光追着那墨敬之的身影而去·巫玄也跟着走到的城边,他清冷的脸上流露出一抹诧然神色。
“怎么会呢”青沂摇头,低声道,“他一个人”·“不对”巫玄突然明白了,“快,派人通知御将军炎崆真正的防御在北扬郡”·青沂瞬间反应过来,他立刻转向泽白月刚才站着的地方,佳人身影早已没入暗夜之中,只留下隐隐约约的轻灵声。
“白月……”青沂缓缓地呼出一口气,感觉自己的心头剧烈的跳动缓和了一些··凌冽的风刮过面上,墨敬之一人一马,腰间短剑被他握在手中,他的嘴角挂着一抹意料之中的笑容,在夜色中显得突兀又恐怖。
百舸,世乐最引以为傲的军队,从元始帝创造出这一支军队开始,它就成了水战里所向披靡的海上城垛·没有一支军队能胜过世乐的百舸舰队,他们不仅会在水上作战,陆战更是与天羽军和天临军齐名,堪称“世乐三盾”。
然而,在五百年前,世乐国凋敝之时,一位懦弱的国主为了与炎崆求和,征调上千百姓,让他们把近百艘船给拖上了岸,搁浅在净水岸边,任风雨凋蚀·这支曾经一战全灭泽国战舰的军队最终被风霜雨水埋没在乱世之中。
墨敬之握紧了手中的马缰,嘴角的笑意渐渐上扬,近乎残酷·世乐这一任的国主并非外间传闻的那样目光短浅,相反,云轩十分有决断,甚至果敢,他竟然想起了这一支被尘封的舰队。
在五百多年后,这个寒风刺骨的夜晚··“顾茗澜,一决胜负吧”墨敬之加快速度,眼里有疯狂的火焰,他如今不需要任何伪装。
百舸逆水而上,数百船员拉动桅杆,竖起风帆,暗夜中,几百艘百舸如同跃入水中的猛龙,在怒浪中搏击,向着北扬郡行去··今夜无星无月,不见一丝亮光·顾茗澜白衣罩身,站在船头,目视幽暗的前方,缓缓闭上了眼。
耳畔,是呼啸的风声与船行水面拍击的涛声,剩下的就是风帆被风吹紧,发出压抑刺耳的声响,一声又一声,不绝于耳··有多久,他没有如此平静与那个人最终战,他抛弃了赤陇,选择了北扬,不用最为直接的对战方式,而是用他擅长的迂回战术。
顾茗澜深深吸了一口气,不知道最了解他的人是不是看穿了他的计谋顾茗澜不希望墨敬之看穿,这样他就没有胜算了·然而,心底,总有一丝期待,期待墨敬之能看穿他,就如同当年的墨敬之看穿了他不过是故意来到墨敬之的身边,只为凭借靖烈侯家臣的身份谋求一个好前途一样,看穿他。
顾茗澜睁开了眼,缓缓抬起头,望着漆黑的天空,喃喃道:“你还会再错一次么靖烈侯”·齐格翰摆手免了云鸾的礼数,指着沙扬葛身旁的毡席,让云鸾坐在沙扬葛身边去。
云鸾再次行礼,走到沙扬葛身边·走进赤宫的时候,他已经将赤宫内每一个人的表情都打量了一番,原先沙扬葛见他进来,嘴角翘起得弧度十分明显,现在他按照齐格翰的要求坐在沙扬葛身边,沙扬葛突然收起了笑容,往旁边挪了下身子,似乎很惧怕与云鸾坐在一起。
云鸾当做没看见,径直坐在了齐格翰指着的毡席上,坐在他身边的沙扬烈虽没有哥哥反应那么大,仍旧不屑地瞪了一眼云鸾,用只有云鸾听见的声音说:“哼,好好珍惜这最后一次坐在赤宫的机会吧。”
待云鸾坐定,齐格翰瞥了一眼合上的帐帘,问沙扬刃:“漠仆呢”·“漠仆说不喜欢赤宫里的味道,先回去了·”沙扬烈抢先回答了齐格翰的话,他沾沾自喜,以为这一番话能让自己的父亲对那位年老的漠仆的态度能有所改变,至少不再永远信任他。
齐格翰淡淡地看了一眼沙扬烈,目光深邃而冷酷,洋洋得意的人对上齐格翰的目光,怵然一惊,连忙收起了脸上的神色,微微垂下了头··围坐在齐格翰下席的老贵族们则不管齐格翰的反应,当先有人哼了一声,指着坐在沙扬葛身边的云鸾骂道:“北漠的规矩,担任漠仆之人最多不过六十年,阿提萨到今年已经做了快七十年的漠仆,他还能聆听神谕么他处处护着这个内陆的质子,其心为何,大王不觉得蹊跷么”·宫廷侯爵相爱相杀前世今生恩怨情仇·“努吉葛,你是在怀疑北漠最尊贵的天侍么”齐格翰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怒气,但仍让努吉葛惊了一下。
努吉葛看了一眼沙扬葛与沙扬烈,深吸了一口气,勉强镇定心神:“不,我只是希望大王不要再放纵一些人·”·齐格翰点点头:“阿提萨跟我提过这事,来年春天他就会卸任漠仆一职,毕竟他替北漠尽心尽力这么多年,我想留着他,却也不能不顾及他的意思。”
齐格翰话里的意思再明了不过,是他一意要留下阿提萨,并非阿提萨不愿让出漠仆之位··努吉葛悻悻地看了一眼沙扬葛,不再言语·沙扬烈趁机道:“那下一任漠仆,阿提萨有说是谁么”·齐格翰笑笑:“阿提萨说北漠已经不需要天侍,所以他说,这是最后一代漠仆。”
“什么”赤宫内除了齐格翰,所有人皆是一惊·从祖洲初创开始,北漠可以没有主人,但不能没有神谕聆听者。
·“阿提萨是老糊涂么”沙扬烈从毡席上站起身来,他攥紧的手青筋突突直跳·他一声质问,引起了在坐所有老贵族的反对声。
齐格翰四下瞥了一眼在坐的人,抬手示意大家安静:“起初我也是反对他的提议,但阿提萨对我说了一句话·”他将目光落在了云鸾的身上,那个如天神一般的少年仍旧垂着头,对赤宫内发生的一切充耳不闻。
众人皆是一怔,沙扬旭问道:“漠仆他说了什么”·“他说,明年开春后,不仅北漠上将没有天侍,祖洲之上,也不会再有神谕聆听者。”
“……”·赤宫内只能听得清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垂着头的少年忽然抬起头,睁大了双眼,直视着齐格翰·云鸾低弱的声音在赤宫内显得突兀,他愣了一下,低声说:“世乐是不是也会没有大司命”·“是。”
齐格翰点头···第30章 雪色·六··月牙冷冷地悬在头顶,牙尖勾起一抹锋利的弧度,凄然地照在净水两畔·青沂绷紧了面色,刺骨夜风从水面吹来,他不由得攥紧了双手。
“要开始了”青沂问身边的人··巫玄缓缓地抬头,看向天空中冷冽而漠然的月色:“终结这场乱世的战争,开始了·”·一匹黑马撒开四蹄在密林中狂奔,月色被凌乱的枝桠割裂,散落在玄袍人身上。
墨敬之策马疾驰,他必须要比顾茗澜的百舸快顾茗澜太过狡诈,他与墨敬之一个月相约古道亭多次见面,在交谈之中轻轻巧巧地将墨敬之的注意力拨弄到其他地方,甚至让墨敬之以为他要与自己做最直接的对决。
墨敬之虽未完全相信,可他怎么也没料到,这一个月,顾茗澜将藏在扶风暗处训练的百舸给拉回到净水岸边,等待着今夜的最终围城之势··百舸逆水而上,今夜又是刮南风,从北边吹来的寒风吹了一个月,在今日突然掉转了风向,往北方刮去。
墨敬之接到斥候的消息时,立刻让人牵了赤陇郡内最快的马,临走时将所有事务交予赤陇司防将军抉择,连夜从赤陇城门离开,借一缕夜色往北扬郡而去·从一开始,顾茗澜就没打算与墨敬之在固若金汤的赤陇郡对战,切断东浔国与赤陇郡的合围之势,不过是障眼法,墨敬之很清楚,不论东浔国会不会出兵赤陇,东浔国最终的结局还是会被乱世淹没。
拿下东浔国,仅仅是世乐一统的第一步而已,这一步可快可慢··马蹄砸在雪后泥泞的土地上,飞溅一片泥浆·墨敬之估计着到北扬郡的时间,手中马鞭雨点般落在马身上,这是赤陇司防将军的坐骑,三年前这匹烈马曾驮着那个年轻勇武的少年直闯入上千北漠高骑之中,救下了老司防将军。
风穿过密林,传来一阵刺耳的呼啸声·墨敬之猛地勒紧马缰,骏马长嘶一声,响彻云霄,不远处,被交叠枝桠遮挡住的幽暗之地,站着一个人··那人身姿袅娜,看身段应该是个女子。
她的右手按在腰间,身子微微弓起,蓄势待发··墨敬之松开缰绳,从马背上一跃而下,腰侧的短剑被他按住·他轻轻抬了下眼皮,随后缓慢地呼出了一口气,嘴边弯起了一抹笑:“芙玉呐,不过一个多月没见而已,怎么对我态度就变了这么多”·暗处的女子闻言,往月光下走了几步。
一月没见,芙玉瘦削了不少,原来红润的脸色有些苍白,水蓝色的眼里也多了不少颓败的气息,她就这么一言不发地站在月光下,收起攻势,突然对墨敬之温柔地笑着,一如十年前她被墨敬之带入靖烈侯府时的那样打从心底里发出的笑,纯粹、温婉。
时光恍若隔世,墨敬之有一刻的晃神,这个女人陪在他身边十多年,他遇见芙玉的时候,他还不是那个慵懒洒脱又狡猾如狐的靖烈侯,他是个终日郁郁,每日买醉的墨敬之。
那一日,璃城的赤榴花全都开了,红彤彤的一片,炫目得灼人双眼,他抱着一个花盆,拎了一壶喝了大半的酒,摇摇晃晃地在璃城最繁华的街道上走着,突然一阵低呼声传入了他的耳中,有个衣衫褴褛却掩不住俏丽面容的豆蔻少女纤弱的双手用力拉住了一匹疾驰的骏马的马缰,手勒得通红也不撒手,那匹马高扬前蹄,猛地砸在地上,墨敬之感觉地面都震了一下。
马蹄前方不到三尺,一个满脸惊惶的老妇跌坐在地上,吓得面如土色·有一滴血从那双纤弱的手上滑下,落在地面上,接着一滴又一滴地落了下来,如同那满城簇簇的赤榴花,灼得墨敬之心头一颤。
他就把这个女人带进了靖烈侯府,把她带在自己身边,跟她说女人的双手是最温柔的,不要轻易让这双手受伤·芙玉总笑着回他,男人的心是最坚韧的,小侯爷的心却好像琉璃坊脆弱的琉璃瓶,一触即碎。
墨敬之一口酒含在喉中,品味良久,慢吞吞地咽了下去,那一口酒与平日喝的没什么两样,但他却品出了其中的涩然··芙玉恭恭敬敬地向墨敬之行了个礼,她抬右手,手腕上缠着的纱布还在,她一层一层地揭开了包裹伤口的纱布,将狰狞的伤口置于墨敬之眼前,而后说道:“侯爷,芙玉已经背叛了沉沧,也背叛了您。”
墨敬之眼皮轻轻往下拉了一些:“你想回到我的身边”·芙玉轻轻一笑,如风中摇曳的赤榴花,却又那么脆弱:“不,芙玉不想回去。”
她把受伤的右手收回去,垂在身边,贝齿咬紧下唇,想再说些什么,迟疑了一阵,终究没有开口··月渐渐要升到中天,墨敬之心头估算着顾茗澜百舸行驶的速度,牵住马缰的手收紧了。
“我知道你要做什么,”墨敬之深深地叹了口气,往芙玉那里走了几步,向芙玉伸出手来,“来吧,我带你去看看我最后的部署·”·“侯爷”芙玉愕然地抬头,朦胧冰冷的月光下,墨敬之弯起嘴角,露出惯常温和的笑意来,芙玉一直觉得,如果墨敬之不穿一身玄色衣裳,换成一件素白的绸衫,墨敬之会更加丰神如玉。
墨敬之已经跃上了马,他牵起芙玉的手,稍一用力就把瘦弱的女子拉上了马背·他把芙玉环在胸前,马缰轻抖,骏马一声长鸣,密林中再次传来马蹄声·芙玉紧紧贴在墨敬之的胸前,她照顾了墨敬之十年,第一次与他贴得这么近。
停歇了半个月的雪又落了,先是触手即化的小雪,渐渐地,变成了纷扬的大雪··青沂换上了银白铠甲,收起了平日的慵懒与不羁,腰侧的长剑硌着腿肚子,青沂沿着城垛下的台阶一级一级走上来,感觉腿都要被剑硌得生疼。
青沂趁人不注意,龇牙咧嘴着揉了揉被硌疼的小腿肚子,唉声叹气道:“这盔甲也不知道是谁设计的,路也不好走,这还怎么打仗啊”·“你平日里鲜少去军营训练,自然穿不惯。”
巫玄今日也换了一件银白铠甲,看似单薄的世乐少司命换上盔甲,把一身的柔弱全部藏在了盔甲之内·他没有带头盔,只用一条白色的布把平日披散的头发扎了起来,人显得更加精神,也更加清冷。
扶风郡守没有跟来,他躲在自己的宅邸里,抱着暖衾瑟瑟发抖·斥候来的消息,炎崆三万墨骑整戈待旦,要对扶风发起冲击·炎崆的领兵者是赤陇司防将军舒忝白,与靖烈侯墨敬之相比,舒忝白的名气要小许多,但是扶风与赤陇毗邻,三年前舒忝白领三百赤陇军冲入北漠高骑之中直取敌首迫得北漠高骑不敢再犯赤陇,炎崆这次的领兵之将比之世乐连铠甲都不会穿的青龙王,要厉害许多。
扶风郡守肥胖的脸上满是惊恐,他裹在衾被里不住的祈求地母能够庇佑扶风,然而他知道这是徒劳,地母若还在,一统的祖洲又怎会分崩离析··扶风城垛上,上千弓箭手借垛堞隐藏身形,弓箭架在垛堞之上,每一双眼睛都专注地凝视着净水对岸。
世乐国主云轩此次调拨十万天羽军陈兵净水,顾茗澜留下七万天羽军予青沂,只带三万天羽军及一万天羽长弓驾百舸逆水而上北扬·七万天羽军对阵三万炎崆墨骑,多出一倍的人数,扶风郡守却一丁点把握也没有,只因为顾茗澜将领兵之权交予了那位从未上过战场的青龙王。
“你有把握能一击即灭么”青沂贴在垛堞边,望着月色下泛起泠泠波光的净水,对面五个城防灯火全亮,灯火中,黑色的人影从五个城门中整齐地走出,就像从五个巨兽空中放出的黑潮,带着夺命的戾气。
巫玄拧着眉,他把双手背在身后,世乐司命院的少司命目视前方,呼吸有些急促:“没有,一分把握也没有·”·“老师走的时候没跟你说什么么”青沂压低声,着急地问道。
巫玄摇头:“没有·”·“……”青沂握紧了拳头,用力砸在垛堞上,“该死,对面领兵的可是舒忝白啊”·巫玄没有什么反应,他终日在司命院内,战事上的事情,他懒得知道。
青沂见巫玄没动静,咬牙道:“难道我们要死守着这里,等老师从北扬郡杀回来么”他抬头看了一眼刚升至头顶的月亮,接着说,“那要多久得等多久”·巫玄眸中浮起一丝亮色,清冷的人忽然弯起嘴角笑了:“你能撑半个月么”·“应该不是问题。”
青沂眼珠子转了圈,说··“那就撑半个月吧·”巫玄抬手指着对面五个巨大的城垛,说道,“尽量减少损失,炎崆的主力还在我们这里。”
黑色的骏马穿过密林,沿着净水畔狂奔·身后,一艘艘白色战船逆水而上,似乎是在追着那匹马··眼前,高耸的城墙已近在眼前,那是北扬郡的城墙。
墨敬之加快了行马的速度,马鞭抽得更急了,马步变得有些迟缓,被主人催促着快些走,它也不得不加快速度··“侯爷,北扬真的能救下来么”芙玉担心地问。
墨敬之束起的头发在追赶中披散开来,芙玉能感受到墨敬之胸口剧烈地喘息,这个平日里惫懒的贵胄子弟一去平日闲适的模样,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城墙,绷紧的脸突然沉了下来:“试一试吧。”
墨敬之嘴角弯了下,是一个苦涩的弧度··“侯爷……”芙玉不由得握紧了墨敬之的手,安排在炎京郡的沉沧探子曾经向芙玉说过,墨衣深对靖烈侯并不相信,甚至这一次面对世乐的大军来犯,墨衣深只给了墨敬之区区三万墨骑。
“芙玉呐,我只有亲兵可用了·”墨敬之笑笑,好似并不在意··“墨衣深不派兵给你么”芙玉吃惊地问。
转瞬间两人到了北扬郡门前,墨敬之从腰间抽出靖烈侯令,高举过头顶,让城守开门··城守识得靖烈侯令,连忙打开城门将墨敬之迎了进去·墨敬之跃下马,转身望着缓缓合上的北扬郡门,低声对芙玉说:“他还要墨骑护守炎京。”
芙玉不解:“可是北扬和赤陇若失了,只剩一个炎京还有什么意义”·“不会失的·”墨敬之轻笑,“墨衣深不会拿炎崆两郡换我的命。”
“难道……”·“芙玉,你一定要活下去,明年这时候别忘了给我坟头带一壶酒·”墨敬之拍了拍马背,黑色的骏马在北扬郡门合上的最后一刻蹿了出去,去寻找它真正的主人。
·第31章 雪色·七···宫廷侯爵相爱相杀前世今生恩怨情仇郡门合上的一刻,墨敬之登上了北扬高耸的城墙·城墙上只有几个刚刚被他入城吵醒的城守,除此之外,就只剩一个身穿墨色铠甲的年轻士兵挺直如枪地临风站在城垛上,目不斜视地望着城垛下浩浩汤汤的净水。
“程慕阳”墨敬之走上城垛的时候就看见了这个青年··青年闻声,微微转过头,借着城垛上火盆里点起的火光,看清楚了正朝他走来的人。
墨敬之披散的头发在他走上城垛的时候重新束好,却仍旧掩盖不住墨敬之脸上的疲惫·一夜疾驰四十里,快马加鞭,墨敬之还能登上城垛探查战局,对于一个传言中慵懒的靖烈侯来说,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侯爷,您终于来了”程慕阳单膝跪地,上半身依然挺直,犹如沐雪青松,刚强挺拔··墨敬之扶起了跪在地上的士兵,转头望着漆黑的净水,眉头拧在了一起。
按照他的估算,这个时候世乐的百舸应该也抵达了北扬郡城下·夜袭北扬从一开始就必须要快,墨敬之以为自己抵达北扬的那一刻,百舸会同时抵达北扬,并即刻发起攻击,不给墨敬之任何防御的时机。
现下,顾茗澜不仅没即刻发动攻击,就连浩浩荡荡近百艘的百舸也同时消失··净水上波涛起伏,浪花拍打岸边,此起彼伏的涛声传来,一声声都敲击在墨敬之的心头,震得人胆颤。
“我没来之前,净水上你可发现什么异样”墨敬之手叩击在墙砖上,想以此平缓自己的心惊··程慕阳摇头:“并无异样。”
“奇怪……”墨敬之又一次盯紧了城垛下的净水,清冷的月光照着水面,波光粼粼,现在是冬日,水里的鱼都游回了南方,如果在夏日的夜晚,借着通透的月光,还可以看见跃出水面的游鱼。
那时候捕鱼人会驾一艘扁舟,持着鱼叉,在月光下挥动,鱼叉的亮光与月光照在鱼鳞上的亮光在夜空下划出两道绚烂的光芒,与头顶盘旋的月亮交相辉映··水面上静悄悄的,静得让人骨子里发寒。
芙玉不由得抱紧了双臂,炎崆北扬郡与世乐萱芷郡是祖洲最北的两个郡,北扬临接炎崆山脉,借炎崆山脉的热度,冬日尚不觉得太过寒冷·然而,在璃城住了十多年的芙玉畏惧北扬郡的冷风。
墨敬之余光瞧见正在抱臂发抖的芙玉,解下肩头的披风,替芙玉系上··“多谢……侯爷·”若是一个多月前,芙玉会欣然接受,如今她的身份被揭穿,芙玉感受到墨敬之给她的这突如其来的温暖,有些受宠若惊,又有些愧疚不甘。
墨敬之微微点头,转过身对程慕阳说:“郡内有多少我们的人”·“不足三千·”程慕阳如实以告··墨敬之又问:“北扬城的驻守兵马一共多少”·“五千。”
“多少平民百姓”·“三万·”·墨敬之沉吟片刻,抬手拍了下程慕阳肩膀道:“让五千北扬驻军带平民退往炎京,不要从赤陇过,尽量沿着炎崆山脉走。”
程慕阳是墨敬之一手训练出来的亲兵,对于墨敬之的命令,他从不质疑·程慕阳点头,立刻走下城垛,他的背影直至消失都一直挺拔如松··芙玉裹着墨敬之给她的披风,收回徘徊在程慕阳身上的目光,问道:“侯爷只留下自己的亲兵么城内有百姓三万,男丁少说也该有一万人,如若分发武器抵挡天羽军,还是可以一战的。
侯爷为什么连那五千驻军都要撤走”·从净水而来的南风也不比从北漠吹来的北风要热多少,相反,刺骨的寒意一阵一阵地钻入心里·墨敬之收回放在城垛上被南风吹凉的手掌,缓缓闭上眼,长叹一声:“炎崆的兵不多了,能省一些是一些,何必陪着我一起送死呢。”
“侯爷……”芙玉上前一步,握紧了墨敬之的手·以前,这双手会捻起她做的糕点,还会递给自己吃一块,她无意中也会碰到这双手,这双手温热又能使人安心。
如今,这双手却没了当初的温度·“御将军对您做了什么”芙玉泫然欲泣,纵使知道墨敬之永远不会爱上她,芙玉也不愿有人会伤害他。
墨敬之不动声色地从芙玉的手中抽出自己的手,他抬手抹掉了芙玉脸上滑落的泪珠,轻轻笑了起来:“因为我真的太爱他了·”·这是墨敬之第一次在一个人面前如此直接提起自己深藏在心里的感情,提起那个人的名字。
芙玉隐隐猜到过墨敬之爱的那个人是个男人,墨敬之也告诉过她,二十多年前,靖烈侯府里曾经有一个莳花弄草又会做糕点的少侯爷贴身侍卫,她也曾在墨敬之醉酒后听到他无意识地低声说出那个名字,而后惊惶失措地丢下手中替他抹汗的手巾,逃也似地跑出屋外哭泣。
“侯爷您为什么就不会怜取眼前人呢”芙玉哭了起来,哭着哭着又不由得笑出了声··墨敬之想再替芙玉抹掉眼泪,悬在她面前的手终究停在了半空。
他摇摇头,似无可奈何,又似了然于心·“芙玉,我不会是你的依靠,也不可能帮白泽复国·”墨敬之手落在了芙玉的肩头,他的双眼灿烂如星,芙玉猛地抬头,对上墨敬之的那一双眼,怵然一惊,连忙低下头,咬紧了唇。
传闻炎崆的靖烈侯慵懒散漫又狡猾如狐,芙玉怎么就忘了呢··“我并没有想借侯爷的力量·”芙玉嗫嚅,怯怯地往后退了一些,让自己能够离墨敬之远一些,不让他看清自己脸上的惶恐。
墨敬之负手,仰望天穹,喃喃道:“这个乱世也太久了些啊·”·芙玉听得他的感叹声,身子微微颤了一下·墨敬之的意思她清楚,白泽复国希望渺茫。
芙玉何曾觉得白泽复国会有希望她只是不想错过任何一个时机罢了··“芙玉知道了·”芙玉站在墨敬之三步外的地方,嘴边有一抹淡然舒朗的笑意。
墨敬之转过身,迎着芙玉走了过来,走过芙玉身边的时候,芙玉突然开口问墨敬之:“侯爷,您为了终结乱世,连自己的命也不要么”·墨敬之停下步子,没有看芙玉,散漫地说:“墨衣深和顾茗澜都想要我的命,你说,我会把这条命给谁”·“顾茗澜。”
芙玉想也没想,看着正前方城垛上悬起的灯笼,如此说道··顾茗澜让百舸离北扬郡还有三十里外停了下来·百舸适合水战而不习惯陆战,他没有时间训练一支有素的水军,炎崆也没有一支可在水上作战的军队,唯有陆战,才是最绝对也最快速的作战方式。
三万天羽军从百舸上走下,按照指令整齐列队,如银色海浪·顾茗澜抬手,银色海浪迅速分为三列,中间一队手持雪色长弓的银白铠甲将士纵为一列,队伍连绵不断。
顾茗澜放下手,那一队持弓的将士当先走到月光之下,他们百人为一组,分为百组没入北扬郡城门下成片的密林之中·仅仅一刻间,万人的弓箭队就消失在净水边。
北扬郡高耸的城墙上,灯笼在风中摆荡,明明灭灭,照不清城墙上的情状·顾茗澜身后两万天羽军立在净水畔,任寒风吹过岿然不动·一千年前,元始帝平定祖洲内乱,随后建立起这支军队,从起初零星的几百人逐渐整编成为一支近十万人的军队横扫祖洲,当祖洲一统,元始帝命青龙王将天羽军重新整编,并采取“战功抵消奴籍”之策,再招募近十万天羽军,并北征北漠。
虽然北征天羽军损失惨重,却让北漠千年来不再敢觊觎祖洲·经过千年,现在乱世,天羽军的声威仍在··“所有人听令”顾茗澜举剑高呼,“绳梯准备进攻”·一声令下,两万天羽军一齐而动,整齐的踏步声响彻净水畔,直抵北扬郡城头,吵醒了酣睡中的北扬守军。
“程慕阳命令所有北扬守军护送郡内百姓出城”墨敬之望着城垛下逐渐聚集的天羽军,月光照在天羽军银白色的铠甲上,泛出冷冷寒光。
程慕阳将召集到的五千北扬守军分为五十组,百人为一组,护送三万北扬郡百姓撤离··北扬的百姓们在睡梦中被人叫醒,连夜逃命,除了孩子的啼哭外,没有任何人有惊慌失措的表情。
这就是乱世,乱世五百年,活在战火下的人早已麻木··北扬百姓陆续撤退,北扬郡下,天羽军已开始攻城,一千名弓箭手借着城垛堞隐藏身体,箭离弦而去,喊杀声震耳欲聋。
乱世——能否终结·箭呼啸而过,准确地射中了城垛下一个黑衣士兵的眉心,正在登城的士兵一声惨叫,跌下七丈高的城墙下·青沂重重地喘了一口气,又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箭,能够摆放二十枚箭簇的箭囊只剩下最后一支箭,城墙下,三万墨骑正在攻城。
攻城锤一声一声地砸在扶风郡城门上,站在城垛上的人,明显感觉到了脚下的颤动··“白月回来了没有”青沂将最后一支箭对准了近在咫尺的敌人,大声问身边的巫玄。
巫玄手按在城垛冰冷的砖面上,呼吸急促,他在凝神试图找出舒忝白所处的地方,擒贼先擒王,一直隐匿在司命院的少司命正用自己的方式拖延这场看似毫无胜算的战争。
青沂射出了最后一箭,一声惨叫传来,青沂的手中已没有再多的箭可用·他只能拔出腰侧的长剑,一剑刺入快要登上城垛的敌人,把尸体从墙上推了下去·血腥味越来越浓,青沂怔愣地看着自己满手鲜血,胸口滞闷,却又不得不再次挥出长剑,砍下另一个敌人的脑袋。
“巫玄”眼见登城的敌军越来越多,城垛上的天羽军渐显颓势,青沂不得不再次呼喊巫玄,虽然他知道即使如此,也没有任何的用处··“在中阵”电光火石间,巫玄突然睁开眼,一道灼眼的白光自他指尖发出,月色下,身穿银白铠甲的年轻人腾身而跃,直往城下中间的军阵而去。
与此同时,有两道迅捷的黑影冲破了重重的敌军,从城垛脚下一直杀向巫玄所指的中阵,他们的速度比巫玄要快,犹如两把利刃,经过的地方尸横遍野··“白月么”正在挥砍的青龙王停下动作,望着城墙下的迅疾黑衣,嘴唇颤抖。
骑在马上的年轻将军感觉到三股由远及近而来的杀意,舒忝白紧握住手中的长剑,凝神屏息·一道巨大的玄异力量从城墙上袭来,另外两道杀意是从城墙下一路杀破重围冲来,舒忝白瞬间决定了要迎击哪一道力量。
在白光抵达的一瞬,舒忝白腾身往上跃出一丈高,原本握在右手的长剑被双手紧紧攥住,他将所有的力量汇集在那一剑上,白光在他的身下,他已看清楚了白光中的少年。
清俊的脸上露出一抹决然,纯粹的眼中没有杀意,只有疯狂的喜悦,舒忝白心头微颤,在这修罗场上,这个如神的少年居然会带着宛如鬼魅般的狂喜,他是人还是鬼·危急关头已容不得舒忝白胡思乱想,一剑劈下,带着凌厉的剑式,准确地对准了少年的脖颈处。
剑刃离巫玄的脖颈还有一寸,巫玄借着白光看清楚了舒忝白凝滞的目光,以及不可思议的表情,剑刃上的刀式突然顿了一下,趁着这个机会,巫玄偏过身子,一掌击在地面,白光自他手中发散而出,一股湃然之力将围聚在舒忝白身边的士兵们震出了数十步。
两道黑影在白光消失的一瞬围靠过来,一男一女手腕上的短弩对准了刚刚落地的舒忝白··“命令撤军”幽蓝色眼眸的女子腕上的短弩对向舒忝白,命令道。
舒忝白眉头微蹙,手腕上的麻痛感还未消散,他只扫了一眼对面的三个人,而后转头看向城垛之上··灯笼在风中明明灭灭地照着城垛上的一切,明暗的火光中,身穿银白色铠甲的青年手持长弓,站在垛堞上,他的另一只手上却没有箭。
青沂喘着粗气,他的长剑被丢在一边,原本腰间悬着的剑鞘不见踪影,刻着青龙徽纹的玉珏在月色中发出青色的光芒··舒忝白低头看着脚边的剑鞘,抬起脚尖,踩住了从城墙上射来的暗器。
“撤兵”舒忝白毫不犹豫地命令围拢在城垛下的墨骑回退·这一场战,他错失了最好的时机,就算拼了自己的命让士兵们攻城,但没有了主帅的三万墨骑又如何能抵挡住拥有青龙王血及水神之灵守护的人·舒忝白的命令一下,围聚在城垛下的墨骑立刻撤退。
舒忝白跃上马,转头看了一眼一脸疲惫的银铠少年,低声道:“世乐为了一统祖洲,真的在所不惜”··宫廷侯爵相爱相杀前世今生恩怨情仇“是”巫玄拼力咬牙,从齿缝中挤出了一个字。
·第32章 雪色·八··阿提萨拄着长杖走进沙扬刃帐篷的时候,帐篷里已经挤满了人,那些人阿提萨认识,都是那些看他不顺眼的老贵族·阿提萨不得不靠着他的那根长杖,艰难地从人群最后,一点点挪到最前面。
“怎么会晕倒了”好不容易挤到人群前面的漠仆气喘吁吁地问站在榻边,脸色不郁的北漠之王··齐格翰微微转头看了一眼精神矍铄的老人,想起不久前在赤宫里他向所有的贵族宣布了阿提萨前一晚跟他说的那个骇人听闻的话。
阿提萨的精神依然很好,眼中永远闪耀着智慧的光芒,齐格翰觉得,就算是自己死了,这个老人也还会健康的继续活下去··“到底怎么了”见齐格翰不回答自己,阿提萨不得不再次询问。
“大夫说是惊悸之症,歇息几日就好·”齐格翰松了松绷紧的肩膀,对阿提萨说··阿提萨连忙在榻边坐下,榻上的少年眉头紧锁,额上冷汗涔涔,他的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云鸾紧闭着双眼,细长浓密的眉毛不停地颤抖,他不停地重复着:“不可能……不可能……”·苍老的手轻轻覆在了云鸾滚烫的额头,阿提萨不由得“咦”了一声。
“他是装的吧”围在云鸾榻前的老贵族们终于忍耐不住,在赤宫中,这个少年并没有异常,为什么会在齐格翰说出那个惊人之语时,这个少年突然大吼一声晕倒在地,老贵族们面面相觑,然而多年暗中相交,让他们彼此片刻就达成了共识。
这个内陆的世子似乎已经猜到了自己的命运如何,所以才会借此时机,装作晕倒··阿提萨转头瞪了一眼那个骤然出声的老贵族,那个老贵族本不怕阿提萨,被他瞪了这一眼,连忙缩了缩脖子,瑟瑟地躲在了人群中。
阿提萨缓缓转回头,他抬眼看了下齐格翰,齐格翰看明白了阿提萨的意思·这些老贵族愈发得胆大包天,竟然敢在齐格翰的面前放肆大吼·北漠的规矩,已经快要钳制不住这些老家伙了。
“世子没事吧·”齐格翰收起了眼中的戾气,背对着那些老贵族,问阿提萨··阿提萨哼了一声,替云鸾把被角压好·拿起被他丢在榻边的长杖,颤巍巍地直起了身子:“世子的身子本来就弱,今年冬天又比往年冷,刚在来赤宫前和七王子在雪地里打闹了一番,自然会晕倒。”
阿提萨看了一眼站在他身旁不远的沙扬刃,眼里并没有多少责备的意思··“沙扬刃你带世子出去了”齐格翰适时地接了阿提萨的话,问沙扬刃。
沙扬刃点头,单膝跪下,向齐格翰认错:“儿子鲁莽,忘了世子身子弱,不该带他出去放马·”·老贵族中,有一半是支持沙扬旭与沙扬刃,所以见沙扬刃认错,看似分为两派的老贵族又一次心照不宣地对劝齐格翰不要责怪沙扬刃,孩子们间的嬉闹而已,不必太追究。
·齐格翰冷冷地扫了一眼面前的老贵族们,把目光放在了沙扬刃身上,齐格翰说:“既然是你惹出来的事,你这几日就照顾好世子,直到他转醒为止·”·沙扬刃跪在地上向齐格翰行礼。
齐格翰点头,带着神色各异的老贵族们走出了帐篷·沙扬烈悻悻地看了一眼从地上站起来的沙扬刃,哼了一声·沙扬刃削了一眼沙扬烈,淡淡地收回了目光。
等所有人都退走,帐篷内只剩下了阿提萨、沙扬刃以及躺在榻上,还陷在梦魇中的云鸾三人··沙扬刃站在榻前,低头看着床榻上的如玉少年,飞扬的眉头不觉间打成了结。
“漠仆,父亲说,北漠以后不会再有天侍了,是么”·阿提萨点头,他猜到齐格翰今天在赤宫里会将这件事公之于众·“不仅北漠不会有,整个祖洲都不会再有我们这些神谕的窥视者了。”
沙扬刃一怔,继续问:“阿提萨,你到底看见了什么”·这次轮到阿提萨怔愣住了,面前年轻的北漠王子湛蓝色的眼里闪耀着灼灼光芒,有一瞬,阿提萨以为自己看见了千年前的那个人。
紫篁……那个跟随在人皇曜舜身边平凡的普通人,也拥有这样一双湛蓝色幽深的双眼·谁曾想,会是这样毫不起眼的人最终砍下了曜舜的头颅,结束了世乐几百年的惶惶不安,也是因为他的一纸诏书,将祖洲分裂成为乱世。
紫篁,在元始帝一统祖洲重修《洪荒志》之时,世乐史官们对他的评价只有八个字:祖洲纷乱,由此始之··“阿提萨……”阿提萨怔愣中,忽闻一声低弱的呼唤声传入耳中,走神的老者瞬间恢复了神智,他低头看着躺在榻上,面色仍旧苍白的少年,紧紧握住了云鸾冰冷的手。
“我在这里,世子·”·云鸾的瞳色黑得吓人,阿提萨用手轻轻按在云鸾的额间,云鸾感觉到一股温和的暖意流入,深黑的瞳仁渐渐恢复了昔日眼色·待云鸾脸色和缓,阿提萨将云鸾扶起身。
云鸾轻声向阿提萨道谢,虽然已从梦魇中苏醒过来,但是气色仍旧不佳··“我看见了……”云鸾抬眼看了看站在他身边的沙扬刃,嘴唇轻微地颤抖,好像梦魇还徘徊脑中。
“你看见了什么”阿提萨感觉到握着的手颤抖了起来··云鸾直视着沙扬刃,眼睛睁得极大,他声音轻微,但所说的每一个字都能直接撞击到阿提萨与沙扬刃的心脏,不曾落空:“紫篁……杀了……曜舜。”
阿提萨感觉脑中有什么炸开了,把他多年来的理智全部都炸毁·他紧紧握住云鸾的手,连云鸾低呼喊痛都未听见··“阿提萨,松……松手……”·“漠仆”沙扬刃最先反应过来,手指在阿提萨枯瘦的手腕上轻轻弹了两下,阿提萨犹如枯枝般的手立刻松开了。
“我……”阿提萨怔怔地望着被自己捏红的云鸾的双手,一脸歉然··云鸾轻轻摇了摇头,感激地看了一眼沙扬刃,又看向阿提萨,继续说:“还有……我看见……好多死人,好多好多,他们穿着银白色的铠甲,还有墨色的铠甲,我知道的,那是世乐的天羽军,还有炎崆的……”·“墨骑”沙扬刃截住了云鸾后面要说的话。
云鸾点头,炎崆的墨骑是仅次于北漠高骑的骑兵,声名响彻祖洲,沙扬刃自然知晓··“半月前,炎崆与世乐在净水畔进行了一次小规模的对战,”被沙扬刃握在手中的天狼刃在烛火中发出刺目的冷光,沙扬刃继续说,“就在刚才,又有消息传了过来。”
他与云鸾对视,试图打量这个世乐世子的神色··云鸾看出了沙扬刃的目的,深吸一口气,道:“我看见了,原本被墨衣弓箭手守护的城墙上一瞬间站满了银白铠甲将士们,他们的领兵者拿着一柄泛着冷光的长剑,剑上鲜血淋漓,他的另一个手上提着颗人头……”云鸾又缓缓低下了头,问道,“炎崆战败了么”·“不知道。”
沙扬刃飞扬的眉头快拧成一个结,北漠的消息传得不如祖洲上快,他刚接到的消息也只是三日前隐藏在北扬郡里斥候传回的消息——炎崆靖烈侯的五千亲兵抵达北扬郡。
沙扬刃推测,炎崆与世乐真正的战场应该在北扬,并非赤陇··不出意料,北扬郡失守·墨敬之墨色的宽袍上,血水顺着衣袖滴落在地上,他一人长剑抵地,望着洞开的城门,他的身后,是五千靖烈侯亲卫的尸首,程慕阳挺直的身体上落满了一层薄雪,他睁着眼,目光早已涣散,站在墨敬之身边,与他的主将一同望着洞开的城门。
“芙玉,替我把他好好安葬·”低哑的声音传来,隐在暗中的女子轻轻点头,迅速来到墨敬之身边,架起比她高出一个头早已冰冷的程慕阳,芙玉望着那个慵懒笑着的男人,心头好似被揪紧了一般:“侯爷,一起走吧。”
“我得为你们拖延时间·”墨敬之深褐的眼眸里流出温柔的目光,如同十多年前,那个赤榴花开满了整个璃城的夏日,他也是这么看着芙玉,眼里满是柔情,不掺杂一丝的爱意。
芙玉知道,自己永远都不会得到这个男人的心,即便在他快死的时候··“侯爷……保重·”芙玉扶起程慕阳的尸体,向墨敬之道别。
他们两人之间,自此不再相欠·不论是十年前她故意出现在他面前博得了他的另眼,还是十年后她在明知对方知晓自己身份的那一刻放过她,还是现在她不知是为了报恩,还是为了偿还自己欠他的按照他的意思带着程慕阳的尸体离开,他们之间终因为这一个转身而不再有瓜葛。
“芙玉呐,要忘记我啊·”墨敬之听着背后越来越远的脚步声,如此说道··今夜的雪纷纷扬扬而落,只瞬间就将修罗场掩盖·白色的城墙下,一队银白色的军队簇拥着一身穿素衣的男人整齐地走入北扬城门。
顾茗澜远远地望见了雪幕中那个熟悉的身影·他的玄色宽袍上落满了雪,散乱的发披在肩头,他手中握着的不是随身配带的那一柄短剑,换了一柄普普通通的长剑,冷光不再,如同头顶被重云遮挡的月光,消散于这冰冷的雪夜。
“靖烈侯,久见了·”顾茗澜走到墨敬之的身边,伸手替墨敬之掸掉了肩头积了一层的落雪··墨敬之咧开嘴,热气从口中呼出,他笑着回顾茗澜:“也不算太久吧。”
·顾茗澜摇头:“那个领兵作战的靖烈侯,在下真的许久没见过了·”·墨敬之愣了一下,嘴角边笑意依旧:“哦,原来是他。”
然后,他闭上了双眼,颓然跪坐在雪中,长剑脱手,倒在积雪中,只发出一阵低微的闷声··顾茗澜就这么居高临下望着这个散去了一身防备的人,从单薄的衣袖中伸出了手,伸向低着头,看不见面容的男人。
“走吧·”顾茗澜对墨敬之说···第33章 雪色·九··净水畔,寒风肆虐·不过两个时辰,北扬郡失守·墨敬之跟在顾茗澜身后走着,顾茗澜没有给他上任何的枷锁,也没有让任何人看着这位炎崆的靖烈侯。
墨敬之一派闲散地负着手,偶尔会回头眺望一眼已换成世乐天羽军驻守的北扬城垛··墨敬之转回头,忽然笑了起来·他声音不高,却能让走在前面离他几步远的顾茗澜听清楚。
“笑什么呢”就像是与至交老友交谈一般,顾茗澜头也不回,漫不经心地继续往前走··“没什么,”风撩起墨敬之的一缕披散的发丝,他揉了下冻得有些发木的鼻子说,“我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的事情。”
顾茗澜的眉头不自觉地挑了一下,他背对着墨敬之,墨敬之没有看到他脸上流露出的一丝怅惘··“二十多年前你不是说总有一天你会和我比肩而立么,结果……”墨敬之摊了摊手,“我却没法和你比肩而立了。”
“嗯·”良久,顾茗澜才点了下头·是他一手毁掉了与墨敬之比肩的机会··顾茗澜脚步停下来了,墨敬之追了上去,站在他身边。
他微微侧头看一眼有些茫然的人,抬手在顾茗澜肩上轻轻拍了下,让走神的人回了神··顾茗澜与墨敬之目光交接,只触到了对方的一霎又转了过去·顾茗澜往前走了一步,他总不愿与这人站在一起,因为他们永远都不会比肩而立。
墨敬之悻悻地耸了下肩膀,顾茗澜不解风情,墨敬之心知肚明··百舸泊在净水畔,顾茗澜当先走上领头的白色七桅大船,墨敬之踏上甲板的一瞬,顺着这艘船的船尾望去,隐在雪夜中的几百艘扬帆的百舸如同倾泻而下的汹涌波涛,好似要将巍峨高耸的北扬城墙给淹没。
“敌不过啊·”墨敬之低声自语,不过二十年,顾茗澜已经成为祖洲第一名将,炎崆靖烈侯墨敬之从今夜起,只是顾茗澜名声鹊起的一块垫脚石··由北扬行船,沿净水而下是顺流,数百百舸扬帆而下,船行如电,高耸嶙峋的峭壁迅速掠过。
墨敬之被安排在顾茗澜旁边的一间房内,屋内陈设简单,却很妥当··宫廷侯爵相爱相杀前世今生恩怨情仇·墨敬之在寒风中被吹了一夜,浑身是血,顾茗澜命人给墨敬之打了桶温热的洗澡水,让墨敬之把一身污垢洗干净。
待墨敬之洗漱完毕,换上顾茗澜派来的侍从给他换上的素白衣衫,丰神俊朗的靖烈侯恍若重生·墨敬之对着镜子照了照,拿起放在矮几上的一根素白绳布,拢起披散在肩上的头发,简单地扎了起来。
月沉日升,一缕亮光透过窗棂照了进来·墨敬之望着窗外逐渐熟悉的景色,笑了声,对顾茗澜派来照顾他也是监视他的侍从说:“百舸速度可真快,须臾之间就从北扬回到了扶风,御将军雷霆之击名不虚传。”
那侍从自豪又崇敬地说:“世人皆以为御将军是凭借顾家的声望才得以与首将军分庭抗礼,其实御将军用兵如神·”·墨敬之点头:“累世声名在他眼中不足一哂,他要的任何人都给不了。”
侍从闻言,诧异低问:“难道国主也给不了么”·墨敬之抬头看了一眼那侍从,并不答,抿唇轻笑·窗外天光渐亮,扶风新建的城垛隐隐约约能瞧出形状。
墨敬之感觉有些困顿,让那侍从退下,自己在床榻上歇息去了·雄狮入笼,却不愿困兽犹斗,这也许是墨敬之最好的结局··顾茗澜走出屋内的时候,正看见照料墨敬之的侍从退了出来。
侍从见是顾茗澜,刚要行礼,被顾茗澜止住··“在做什么”顾茗澜问··侍从见顾茗澜看着自己身后刚合上的屋门,恭敬地回道:“墨侯爷刚歇下。”
顾茗澜点头:“等他醒了送点早饭去·”说完,顾茗澜径自走过那间刚合上的屋子,走出船舱··朔月的寒风从净水上吹来,如刀割一般,顾茗澜用银冠束起的头发,漏了一缕在肩头,被风吹起,他一身白衣,长身玉立,远远望去,犹如谪仙一般。
顾茗澜手放在船沿上,望着净水两岸往后急退的耸立峭壁,横飞的剑眉微微一蹙,心头一阵慌乱··他终于与这个曾经名冠祖洲的人一决高下,终于登上了比墨敬之更高的地方,可是压抑在心底的恐惧却越来越大。
顾茗澜感觉到心口的那一阵空虚感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直到今天,将墨敬之押上船的时候,这种恐惧感完全覆盖了他整个人··“我要做天下所有人都做不到的事情”二十多年前,还是个少年的顾茗澜已经有了自己的雄心壮志。
正坐在他身边津津有味吃着他做的凉糕的墨敬之,打了个大大的哈气,眼皮耷拉着,慵懒地翻了个白眼:“天下人连皇帝都做过了,连祖洲都一统了,除非你成仙,不过祖洲六神应该不会看上你这么个没有仙缘的人。”
顾茗澜挥手,不服气地说:“成仙是虚妄,偏安一隅的皇帝不如大国将军,我就想一统祖洲”·墨敬之耷拉的眼皮撩了起来,深褐色的眼里亮起一抹光,他嘴角翘翘:“嘁,祖洲都乱了五百年了,你光说说就能统一啊还是乖乖做我靖烈侯的侍卫比较有前途”说着,墨敬之把手上的一块凉糕塞进了顾茗澜的口中。
“我……”顾茗澜的话被凉糕堵了下去,他只能瞪大眼,看着“罪魁祸首”墨敬之对自己吐舌头·这个慵懒的少年对他的远大抱负嗤之以鼻,顾茗澜对墨敬之说,如果他们俩人身份互换一下,他绝对会做得比墨敬之更好。
二十年后,顾茗澜成了世乐的御将军,与首将军云锋齐名·而炎崆的靖烈侯呢,只不过是祖洲众多将领中的一人而已·顾茗澜的确做的比墨敬之要好··出神片刻,不远处,传来一阵隐约的人声。
顾茗澜转过头,顺着人声传来之处望去,已经能够看见扶风郡的码头·略显狼藉的码头上,扶风郡守裹着厚重的大氅,双手拢在绒棉宽口的袖子里,一张肥硕的脸冻得通红。
扶风郡守老远就见到那展帆而来的数百百舸,冻得直哆嗦的脸上终于咧开了一个谄媚的笑容·顾茗澜厌恶地撇开脸,负手走入船舱中,命令舵手准备下锚··他刚命令完舵手,刚小憩醒来的墨敬之推开屋门,懒洋洋地靠在屋门边,嘴角挂着一丝惬意的笑容,看着与他相隔咫尺的人侧开了刚不经意间相触的目光。
“到岸了”墨敬之的侍从去替他端早饭去了,顾茗澜刚把身边的人遣走,此刻宽阔的船舱内只剩下他们两人,墨敬之丝毫不在意自己现在已是世乐的俘虏,向顾茗澜打招呼。
顾茗澜“嗯”了一声,转身要走,他身后的墨敬之又说:“到岸了你还不给我上手铐脚镣么我好像是犯人·”·顾茗澜背对着墨敬之,点头:“委屈靖烈侯。”
“该然·”墨敬之望着顾茗澜快步走出的背影,忽然大声笑了起来,明明他才是战败的俘虏,明明应该他去避开顾茗澜,现在却变成了顾茗澜逃也似的离开他。
“你真那么怕我啊……”墨敬之长叹一声,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衣领,又退回了自己的屋内··来扶风码头接顾茗澜的只有扶风郡守,昨夜炎崆墨骑来犯,青沂与巫玄在连夜抵抗,终凭借世乐少司命扭转乾坤的一击逼退了舒忝白。
然而,那一击让巫玄灵力损耗极大,青沂又一夜未睡,此刻城守稳固,两人这才从城垛上退下,在扶风郡守府内暂歇··顾茗澜踏上岸,扶风郡守堆着一脸令人作呕的谄笑迎了上来,他向顾茗澜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向顾茗澜道喜。
顾茗澜随意地应和了一声,命天羽军列队入城,扶风郡守不敢恼怒顾茗澜的随意,脸上仍是挤出谄媚的笑容,领头引着凯旋而归的天羽军们进城·顾茗澜等所有天羽军走入扶风郡内,才向身后的几名亲卫点头,一身素衣的炎崆靖烈侯双眼被一块黑布所遮,左右两边各有一人架着他的胳膊,跟在顾茗澜身后,拐入了码头近处的一片偏仄小道。
小道上,停了一驾毫不起眼的马车,顾茗澜示意亲卫将墨敬之先送上马车,自己随后跃了上去··被蒙住眼睛的墨敬之一派闲散模样,他侧靠在马车上,身体随马车颠簸而晃动,他的嘴角边一直都含着一抹淡笑,顾茗澜坐在他对面,看着这个俊雅的男人脸上的笑容,觉得那一抹从容的笑意好似一柄泛着寒光的匕首,抵在他的心口。
“你笑什么”顾茗澜忍不住问道··墨敬之双手摊开,做出一副莫名之状:“御将军要把我这个敌人送哪里去”·“大牢。”
顾茗澜觉得即使蒙上了墨敬之的双眼,对面的人仍旧能看得清他现在的有些惧怕的表情··“哦,大牢·”墨敬之装作恍然点头,嘴边的浅笑渐渐加深,最后变成一抹得意的笑:“毕竟世乐律法是不许动用私刑的,御将军做得对。”
顾茗澜被墨敬之堵得一口气闷在胸中,他冷冷地瞪了一眼墨敬之,伸手揭下了墨敬之遮眼的黑布·“你真的不知道,还是假的不知道”顾茗澜压低声,咬牙问。
“知道”墨敬之笑意盎然地反问,“知道墨衣深要置我于死地,所以借了你的手·知道炎崆暂时不会亡,因为只要我死就行。
知道你舍不得,因为……”·“住嘴”顾茗澜已经知道他后面要说什么,他一手扼住了墨敬之的喉咙,让这个死到临头不知悔改的人能有觉悟。
墨敬之懒懒地翻了个白眼,他望着近在咫尺的人,被锁住的双手忽然抵在了顾茗澜的胸前,顾茗澜没有意识到墨敬之的动作,还未来得及反应,就被墨敬之整个人压在了身上。
顾茗澜的手仍旧紧紧扼住墨敬之的喉咙,墨敬之却不管喉咙被制,越来越靠近顾茗澜,懒散的眼神瞬间换成了带着愠怒与得意,他渐渐逼近顾茗澜,脖子被掐住的痛完全被抛在脑后,他爱了顾茗澜二十多年,压抑的欲望如喷涌而出的热浪,喉咙处的痛感越来越烈,墨敬之仍旧不顾,双肘用力抵在顾茗澜的腰间,顾茗澜一时不察,双手一滞,松了力气。
墨敬之趁势压低了头,咬住了顾茗澜冰凉的唇··炙热的吻落在顾茗澜稀薄冰凉的唇上,顾茗澜瞪大了双眼,不可思议地望看着压在他身上亲吻的男人·他清醒的脑子渐渐混沌,扼住墨敬之的手松了开来,他只怔愣了片刻,既而回应了墨敬之不顾一切的吻。
他爱墨敬之,比墨敬之爱他还要彻底,还要……痛苦···第34章 雪色·十··偏仄的小径旁,枯枝轻轻颤动,雪落无声,枝桠上留下两道浅浅的指痕,马车车辙压在雪里,发出吱呀的声响,马车两人交缠的身影被雪幕遮挡。
青沂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外衫,坐在巫玄床头,陪刚刚醒来,面色苍白的世乐少司命看雪··刚扶风郡守派人传来消息,天羽军已抵达扶风,顾茗澜带着亲卫回到扶风郡内的别院稍作休整。
“要不要先吃点早饭”青沂从送早饭的侍女手中接过一碗热乎乎的米粥,用勺子舀了一勺米粥,送到巫玄嘴边··巫玄就着一口一口地吃着,才吃了半碗,门外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
巫玄轻轻碰了下青沂捏着勺子的手,摇了摇头·青沂把喂了半碗的米粥放在榻旁的小几上,往床外沿挪了些,等那轻盈的脚步声踏入屋内,青沂眼角弯成一条线,笑着说:“白月都不休息一下”·泽白月换了一身雪白的狐裘,莹润白皙的脸被毛茸茸的裘领遮住了下颚,像个不谙世事的女孩儿。
泽白月也咧嘴笑了笑,露出整齐的贝齿,走到巫玄的床榻边,向巫玄行了个礼,又对青沂做了个礼,娇嗔道:“王爷没让白月休息,白月怎么敢去休息”·“你这可真是冤枉我啦,”青沂伸手在泽白月娇嫩的脸上轻轻捏了一下,“哎哟,你这是去了哪里”·泽白月盈盈一笑,往后退了一步,又瞧了瞧半躺在榻上,正闭目养神的巫玄:“王爷昨晚不是说了么,要白月等御将军回来,请御将军前来一叙的,白月在码头迎风等了许久,终于见到御将军了……”·“但是他却没直接进扶风郡,去了扶风别院是不是”青沂狡黠地打量泽白月,她的狐裘上落了一层雪,洁白的裙边也沾染了一些泥土。
扶风码头至扶风郡守府这一路全是青石铺地,有泥土的地方一般都是鲜少有车辇行驶的偏仄小路··泽白月点头,她见巫玄睁开了眼,收起了与青沂调笑的神色:“白月见到御将军将一个素衣男人蒙住眼睛送上了马车,然后自己也跳上去了。
我跟了一路,见马车行的方向是应该是御将军的扶风别院,所以跟到半路就回来了·”·“你没请他过来”听了有一会的巫玄忽然问道。
泽白月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巫玄,这个清冷的世乐少司命虽然是青沂的至交好友,但总让人觉得难以亲近·泽白月点了下头,随后又低下头,有些羞涩地说:“我本来是想请将军过来的,但是我在树枝上等将军的时候,透过车帘看见将军他……”·青沂见泽白月红着脸,眼珠转了圈,问道:“那个素衣的男人是不是总带着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高深莫测倒没看出来,他总笑就对了。”
泽白月抬头说··“是墨敬之·”巫玄望着窗外的飘飞的大雪,说道··“难怪啦”泽白月忽然明白了什么,话刚出口,又怯怯地用手掩住了唇。
“难怪什么你看见什么了”青沂问··“我……我……”泽白月结结巴巴地,今日的她与往常待在青沂身边玲珑心思的泽白月相差太多。
青沂没有催促,眼里有狡黠的笑意,他转头看着半躺在榻上的巫玄,见巫玄眉头紧蹙,嘴角的笑意渐渐收了回去··“我看见御将军被墨敬之压在身下,他们两个人在车厢里……”泽白月终究是个女子,纵然在蜃楼时她见惯了各种风月,但平日里那个寡言少语的御将军忽然变得热烈动情,让泽白月吃惊不小。
巫玄抬手止住了泽白月的话,清冷的脸上渐渐显出一抹沉郁之色,他的声音寒冷如冰:“杀了他·”·“谁”青沂脱口就问,话音刚落他立刻反应过来巫玄说的是谁。
青沂的折扇在手掌上轻轻地敲着,他思索着,半晌后,折扇端被另一只手攥住,青沂说:“囚禁不行么”·宫廷侯爵相爱相杀前世今生恩怨情仇·“必须杀了他”巫玄声音更加冷酷,“墨敬之一日不死,对世乐一日就是威胁。”
“可是御将军是我的老师,也是沉沧真正的主人·”青沂还是不赞同巫玄杀墨敬之,扇尾指着泽白月,青沂试图说服巫玄,“白月,你说是不是”·“白月知道御将军不会背叛世乐,但是墨敬之此人,白月实不敢作保。
因为蛇首一事,白月不得不对墨敬之有戒心·”泽白月直视着青沂,如实道··“白月,你……”青沂愤懑地握紧了手中的折扇,泽白月说得不无道理。
巫玄冰冷的眼神落在青沂身上,青沂讪讪转开了头·手中的折扇开了合,合了开,他是顾茗澜收的第一个学生,或多或少知道一些顾茗澜的事情,更何况他也对一个人爱得压抑与深刻。
“舒忝白接到消息暂时会按兵不动,你让我再考虑几日·”青沂缓缓地合起折扇,凝视着躺在榻上面容冰冷的男人,而后转开头道··“尽快。”
巫玄重新合上眼,他看见青沂望向自己的眼神里藏着的炙热,瞬间明白青沂为何要阻止他杀墨敬之··顾茗澜穿上被墨敬之脱下的外衣,粗重的喘息声渐渐平复,他看了一眼背靠在车厢上,紧紧盯着自己的人,轻叹一声,伸手替墨敬之整理起凌乱的衣衫。
倏然情动,压抑了二十多年的感情喷涌而出,终于淹没了两人间所有的理智·顾茗澜将墨敬之外衣穿好,不觉间被墨敬之扣住了手腕,墨敬之用力,将顾茗澜抵在车厢上,贴近顾茗澜,眼神里聚起的亮光,让顾茗澜觉得自己要再一次被墨敬之拆骨入腹,嚼得骨头都不剩。
“你准备怎么处置我”墨敬之舌尖暧昧地触碰在顾茗澜唇上,低声问··“等国主圣谕,再行处……置·”顾茗澜张口,墨敬之的舌头滑进了他的口中,后半句话消失在缠绵的吻中。
墨敬之贪婪地亲吻着顾茗澜,舌尖在顾茗澜口中不停地挑逗,舔过顾茗澜的牙齿,吸允他的唇瓣,顾茗澜任墨敬之予取予求,从他抓到墨敬之的那一刻起,他就彻底懵了,一向冷静自持的世乐御将军,被敌人抱在怀中激吻,顾茗澜渐渐沉溺其中。
然而,终究是要醒来的·马车停了下来,车内交缠的两人适时分开,在墨敬之松开顾茗澜的时候,顾茗澜怔愣了片刻·冷风从车窗外吹进来,吹醒了靠在车厢上发愣的人。
顾茗澜的眼眸渐渐暗了下来,他逐渐恢复的锐利目光,落在了一脸散漫的墨敬之身上··顾茗澜按了下脑袋,将衣襟整齐,待确定自己衣着如常后,顾茗澜掀开车帘,跳下了马车。
侧靠在车厢内的人看见跳下车的世乐御将军身影有些不稳,脚步不似往日稳健,墨敬之挑起嘴角,露出了个得意的笑容来··雪后初晴,扶风郡守府中的梅花如云绽放,层层叠叠,如雾如幻。
扶风郡守最近的心情很好,他抿着一口热茶,就着茶水吃着糕点·自从前次舒忝白被巫玄在阵中逼退,约莫有大半月再没有战情传来·扶风郡守一开始悬着的心渐渐放了下来,青龙王和那位少司命似乎也没再来找他,至于那位御将军,从北扬回来后就住进了扶风别院,扶风郡守恍然觉得是不是过完新年后,这一场突如其来的战事就此烟消云散,世乐与炎崆还是如此相互对峙,默契地保持着表面的平静。
然而,扶风郡守的好日子终究没有太长·早茶刚喝完,一封以火漆密封的战报就递送了过来·扶风郡守好几日才松下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嘴唇颤抖,肥厚的食指指着那封战报,碰也不敢碰一下:“送、送、送去给御将军”扶风郡守还是下意识地想到了那位经北扬一战而成为祖洲第一名将的顾茗澜,侍者刚转过身准备去扶风别院送战报,身后又传来了扶风郡守迫切地呼喊:“不对送给青龙王”侍从不得不转过身,绕过扶风郡守所在的厅堂,穿过曲桥回廊,往郡守府后院的小楼走去。
扶风郡守颤悠悠地扶着小几坐了下来,额间冷汗越来越密,他抹掉额间的细密汗珠,叹了口气,还好他还没因为太过紧张而忘记了少司命的吩咐··青沂拆开了那封战报,安插在赤陇郡的探子传来消息,赤陇墨骑又有所动作,舒忝白不日将发起再一次的突袭。
巫玄站在青沂身侧,双手拢在袖中,淡淡扫了一眼两指宽的布条上传来的消息··“将军那里知道么”巫玄问还没退下的侍从··侍从摇头:“郡守让小人先送来给两位大人。”
巫玄得到了侍从的回答,满意地点点头:“让他不要将消息告诉顾将军,由我们去·”·“是·”侍从领令躬身退下。
待侍从走后,巫玄抽出青沂手中的布条,把它丢到了屋内温酒的小火炉里·青沂看着被火逐渐烧掉的布条,问道:“你准备动手了”·巫玄淡淡地挑了一眼青沂,在放置小火炉的桌边坐下,拿了两个青瓷杯,给自己和青沂各倒了一杯温好的酒。
青沂跟着坐在了桌边,接过巫玄倒的酒,并不饮,直视巫玄,等他给自己答案··“时间到了,”巫玄漫不经心地饮了一口酒,“是你去,还是我去”·话音落,青沂捧着酒的手颤了下,有一滴酒水落在了他的手背上。
青沂看着巫玄冰冷的眼眸,良久后,他饮掉了杯中的酒,对巫玄说:“我去吧·”·“嗯·”巫玄又给自己和青沂面前的空酒杯斟满了酒,点头说。
扶风别院建在扶风郡后的雪岚山的半山腰上,一条小径由大门蜿蜿蜒蜒而下,与山下的另一条通往扶风码头的小道相接,别院门外有一颗挺拔的雪松,如今被积雪所覆,与天色合一。
别院是一栋普通的三进宅院,绕过影壁就是大厅,再往前走就是卧房··墨敬之今日起得早,正站在院外的那颗雪松边欣赏雪后风景·炎崆因靠着炙热的炎崆山脉,鲜少能见到雪。
墨敬之曾经只身去北漠看了一场雪,北漠的雪比扶风的雪要大也要密更加硬,墨敬之不喜欢北漠的雪·扶风的雪要柔软许多,脚踩在积雪上,能留下一个轻轻浅浅的印子,不像北漠的雪,一脚踩下去就没过了脚踝。
不远处,一个青色的影子正沿着小径缓缓向别院靠近,墨敬之睁大了眼,才瞧清来人别扭的装束·说别扭也不尽然,毕竟他裹着三层厚实的冬衣,脚上穿着厚实的棉靴,让人看了着实暖和,只是他手上却拿着一把折扇。
墨敬之不由得咋舌,一个年纪轻轻的少年,居然在冬天还不忘附庸风雅··青沂仰头看见了立在松树下的玄色影子,墨敬之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玄色宽袍,目光正好对上了他。
他向对方点了下头,对方也点了一下以示回礼·半盏茶后,青沂走到了墨敬之的面前·这位炎崆的靖烈侯双手抱在胸前,左半边身子慵懒地靠在松树上,嘴角弯起了一个好看的弧度。
“见过青龙王·”墨敬之向青沂再次点头··青沂干干地扯了下嘴角,他一眼望见了墨敬之脖间的一抹赤红印记,不动声色地挪开了目光说:“侯爷认识我”·墨敬之见他神色尴尬,想到了昨晚被顾茗澜一口咬在脖子处,忽然笑了起来。
他点着青沂腰间的那块通透的青龙纹玉珏说:“祖洲上这块玉珏只有一块·”·“哦,这我倒忘了·”青沂用折扇点着身上的玉珏,笑笑说,“老师呢”·墨敬之听顾茗澜说过他曾收了两个学生,一个是已经送往北漠为质的世子,一个是眼前的青龙王。
“还未起·”墨敬之抹了下鼻子,最近这几日顾茗澜有些不知节制,让墨敬之都有点头痛,“王爷来找顾将军”·“不是,我来找你。”
青沂就站在雪松下,脚步不动··墨敬之见青沂没有进别院的意思,抬手指着隐在山腰处的一个亭子,对青沂说:“雪后初霁,我陪王爷赏一赏此处风景如何”·“也好,我来扶风近两月,还未曾饱览这处风景。”
青沂转身,当下沿着小道往下走··一青一黑两道身影自雪白的山道上缓缓走下,青沂当先,墨敬之随后·墨敬之明白青沂的意思,对方并无敌意··“王爷早早赶来,是急事”墨敬之问。
青沂点头:“斥候来报,赤陇三万墨骑又有动作,我估计一场大仗不远了·”·“何时的消息”·“不到一个时辰前。
“·“别院没人告知·”·“是,巫玄拦下来了·”青沂忽然转过身,俊逸的青年脸上有一抹阴翳,“若估计不错,明夜这场仗就会打响,所以明日午时,我会派人来通知将军。”
墨敬之温和地笑了笑说:“王爷果然开门见山·王爷的意思,墨敬之懂,恕敬之冒昧,世乐律法不许动用私刑,王爷何以自保”·青沂哂笑:“这就是我今日来找墨侯爷的目的。”
青沂从腰间拿出一个白瓷瓶,递到墨敬之眼前,“本王得罪了·”·墨敬之接过白瓷瓶,笑得随意:“王爷客气·”·青沂不再说什么,转过身,自己沿着山间小道原路回去。
雪后的山道太难走,青沂不由得放慢步伐,一步一步地走下山··墨敬之临风望着那个越来越远的青色背影,把瓷瓶收入袖中,也转过身,原路回到扶风别院···第35章 笛声·一··傍晚的时候,停了的雪又落了下来。
墨敬之懒洋洋地坐在桌前,捻了块米糕塞在嘴里嚼着·坐在他身旁的人放下筷子,盯着墨敬之一直看·墨敬之吞下米糕,摸了摸下巴,疑惑地问顾茗澜:“怎么了”·顾茗澜皱了皱眉,轻轻摇了摇头,把装了米糕的青瓷碟推倒了墨敬之的面前。
墨敬之毫不客气地又拿了一块米糕,咬下一大口,然后把剩下的递到顾茗澜面前·顾茗澜接过墨敬之递来的米糕,咬了一口,眉头仍旧蹙得让人心疼··墨敬之伸手抚上了顾茗澜的眉头,似乎想要把顾茗澜的眉毛抹平。
“太甜了·”顾茗澜把咬了一口的米糕放回青瓷碟中,过了一会说··“我觉得正好·”墨敬之拿起被顾茗澜丢回去的米糕,一口吃了下去,而后得意地扬了扬眉毛。
顾茗澜拨开墨敬之的手,站起来准备离开·墨敬之一把抓住了顾茗澜的手腕,将人留了下来·“时辰还早·”墨敬之低声说,“要不要温一壶酒,去院内赏雪”·“夜晚赏雪”顾茗澜笑了笑,“冻死人了。”
“我抱住你就是了·”墨敬之笑得无赖··墨敬之从宽袖中拿出一支白玉笛,笛身玉质纯白,是一块天然的好玉·顾茗澜终究没有坐在墨敬之的怀中,他命人在院外的那棵雪松下置了个桌子和两张凳子,桌子上架了个红泥火炉,火炉上温着一壶酒。
墨敬之将笛子放在嘴边试了个音,清越的笛音划开静谧的夜,笛音渺渺,听笛赏雪的人给吹笛人倒了一杯酒,又给自己斟了一壶酒,一饮而尽··雪落无声,顾茗澜捧着酒杯有一口没一口地饮着,想起当年在璃城的时候,有一年除夕,也是这样寒冷的雪夜,墨敬之带他翻出了靖烈侯府的高墙,两个人爬上了璃城高耸的城墙,墨敬之从怀中掏出了一支竹笛,坐在墙头上,晃荡着双脚,吹笛子给他听。
顾茗澜嘴边划过一抹笑意,墨敬之看见了·忽然笛声断了,墨敬之从凳子上站起,俯下身在顾茗澜微弯的唇边亲了一下,随后离开,坐回凳子上,继续吹后面的曲子。
顾茗澜愣住了一会,而后无奈地摇了摇头··墨敬之的曲子吹了约莫有一盏茶的功夫,顾茗澜酒饮得有点快,四五杯下肚后,墨敬之的曲子才吹完·墨敬之把面前早已凉透的酒一饮而尽,抬眼问顾茗澜:“还想听什么”·顾茗澜想了会,说:“你还记得当年在璃城城墙上吹的那首曲子么”·“那首啊,”墨敬之有些为难,“自你走后就不吹了,现在不知道吹不吹得来。”
“吹吧,我想听·”·墨敬之点头,第一个音响起来的时候,顾茗澜就闭上了眼睛·回忆如潮涌,他对墨敬之动情,应该就是在那个除夕雪夜。
沧海桑田,二十多年后,他成了祖洲第一名将,却是踩在那个吹笛子给他听的人的背上··宫廷侯爵相爱相杀前世今生恩怨情仇·“我……”顾茗澜想对墨敬之说什么,却被墨敬之打断了。
“听曲子·”墨敬之对顾茗澜温和地笑了笑,又将白玉笛放在唇边,继续吹起有些生涩的调子··这一晚,墨敬之吹了好几首曲子,顾茗澜的酒喝了一壶又一壶。
至月上中天,墨敬之扶着醉醺醺的顾茗澜回到了屋里·墨敬之将顾茗澜放在榻上,自己脱了靴子也爬了上去,把人揽在怀中,抱着顾茗澜,一起睡了过去··青沂早饭吃了一半,就听见屋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来人慌忙地跪在青沂面前,结结巴巴地说:“墨侯爷……墨侯爷……”·“来了·”青沂丢下手中吃了一半的三鲜包子,替侍从说了没说出来的话。
墨敬之今日还是一身玄衣宽袍,逆光站着,看不清神情,不过青沂看清楚了他手中捏着的白色瓷瓶·青沂挥手让来人退下,将口中的包子咽下,青沂抬手邀墨敬之入座。
“侯爷这么早,应该还没用早饭吧·”青沂给墨敬之盛了一碗粥,粥刚盛好,墨敬之就坐了下来··青沂看清楚墨敬之带着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嘴角不自觉地抽搐了下。
墨敬之看见他的表情,笑得更开怀:“王爷不问问我为什么这么早来”·“为什么”青沂无奈地问··“因为我后悔了。”
墨敬之说得十分坦然,他把手中的白瓷瓶放在青沂面前,狡黠地看着青沂··青沂眉头锁在一起,脸色渐渐阴沉:“侯爷,虽然我想放过你,但你应该清楚,落在了世乐的手里,怕是跑不掉了。”
墨敬之点点头:“是·”·“侯爷还是不要逼我动手·”青沂把白瓷瓶放回墨敬之面前·就在他把白瓷瓶推到墨敬之面前的一瞬,忽然一抹寒光在眼前闪过,青沂大骇,不离右手的折扇连忙迎击那一抹寒光,硬是抵住了对方致命的一击。
然而,墨敬之的攻势并未因此迟缓,空出的左手扣住青沂的手腕,稍一用力,就将青沂带出了屋内··“墨敬之”青沂勃然变色,左手被制,空出的右手砸向墨敬之,却是慢了一步。
墨敬之的短剑贴在青沂的脖子上,剑刃泛着冷光,青沂不由得打了个寒颤·护守在屋外的侍卫见青沂被墨敬之制住,纷纷拔出兵器,对准了墨敬之,他们不敢上前,怕墨敬之被逼急,杀了青沂。
“把巫玄叫来·”墨敬之随意地扫了一眼围住自己的侍卫,挑了个人,让他去通知巫玄··那个侍卫不敢怠慢,连忙转身往身后的小楼跑去,没一会,清冷的玄衣青年出现在墨敬之的眼前。
墨敬之得意地冲巫玄笑了笑,对还未走进院内的巫玄说:“麻烦少司命让这些人都退了·”·巫玄冷冷地看了一眼墨敬之,说:“墨侯爷孤身闯入扶风郡府,觉得制住青龙王就可以全身而退了么”·“要不要试试”墨敬之没理会巫玄,贴在青沂颈边的短剑在青沂颈边划了一道血痕。
“墨敬之,你找死”青沂低声骂了一句,却无法挣脱墨敬之··墨敬之也不恼,淡淡地撇了一眼青沂,又对着巫玄说:“少司命觉得如何”·巫玄眼中聚起怒意,他没有再次拒绝,抬手示意围住墨敬之的护卫全部退出去。
待护卫们全部退出去,墨敬之把贴在青沂颈边的短剑往外挪了一厘·“多谢了·”墨敬之真的是在道谢··“你想做什么”青沂觉得被制住的左手上力量稍微松了一些,他心头有些许疑惑,只得厉声质问墨敬之。
墨敬之笑得轻松:“换种死法·”·“什么”青沂还未反应过来,只觉得身后制住他的人从口中发出一阵闷哼声,接着有什么滴落在他的身上,湿漉漉的,他觉得自己后背被染湿了,他还没回过神,就见脚边的雪地上落下一滴触目惊心的红色,一滴又一滴,渐渐地成了一条血线,落在地上的血汇成了一个血洼,青沂眼睛越瞪越大,他忽然反应了过来,只一用力就挣脱了被墨敬之钳制的手,转过身,看见了墨敬之嘴角边那一抹高深莫测的笑意。
巫玄站在墨敬之的身后,他的手里握着墨敬之的短剑,短剑的一头从墨敬之的胸口穿出,鲜红的血液顺着剑尖划过,落在雪地上,触目惊心··“巫……玄”青沂错愕地跌倒在地,他其实是想扑上去捂住墨敬之的胸口,但是他却抬不起手,也动不了脚。
好像有一股力量拉住了他,让他坐在地上,只能张大口,不可置信地看着墨敬之嘴边越来越得意的笑容··“多谢……”墨敬之颓然跪坐在地上,一剑穿心,他必死无疑。
青沂不敢相信,明明这个人刚还制住了自己,还用自己威胁巫玄,为什么一瞬间会变成这样青沂觉得脑子里一片混沌,他想试着让自己清醒些,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种局面,却怎么也想不通。
他只得呆呆地看着墨敬之,看着这个人慵懒的眼神渐渐涣散··“俘虏墨敬之,欲劫持青龙王奔逃出扶风,重回炎崆,被少司命巫玄发现,当场手刃·断其首,悬于扶风郡门之上,以儆效尤”巫玄慢慢地将短剑从墨敬之的身体里抽出,一字一顿,声若洪钟,传遍整个扶风郡守府。
·青沂被巫玄的声音唤回了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什么也没说·他看见当巫玄说完最后一个字后,墨敬之眼中有一抹释然之色划过,随后墨敬之闭上了双眼,天地间归于一片平静。
为什么青沂想问墨敬之,为什么要让巫玄满手鲜血,为什么要用这种方法死去他手脚并用爬到墨敬之身边,紧紧捏住墨敬之无力的肩头,想把面前合上眼睛,死得一脸安然的人推醒,终究是徒劳。
“别推了,”巫玄蹲下身,把手中的短剑放在墨敬之手中,把一脸雪水的青沂从地上拉了起来,“墨敬之就该这么死·”·“为……什么”青沂脸色惨白,他不明白。
“因为他是墨敬之,”巫玄长长地叹了口气,不得不对青沂解释,“因为他是炎崆的靖烈侯,就像你是世乐的青龙王一样”·“一样”青沂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他觉得脑袋快要炸开了。
巫玄松开了扶着青沂的手,他缓缓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回走,直至走到院门,巫玄似即若离的冷淡声音才传入了青沂的耳中:“他的死法只能是战死·”·战死……青沂恍然明白了过来。
如果不是因为顾茗澜,墨敬之早在北扬就死了··青沂低头望着嘴边带着一抹释然笑意的人,忽然也跟着笑了起来·世人皆认为炎崆的靖烈侯活得潇洒自在,谁曾想,他一直将自己禁锢在一个叫“顾茗澜”的心牢里,固执地不肯出来。
明明,这个心牢没有锁,却偏偏将他囚禁了永生永世··青沂拾起被巫玄放在墨敬之手中的短剑,握着剑的手抬了起来,悬在半空上,一阵寒光划过,寂静的院中传来一阵沉闷的声响。
青沂垂下手,颓然地抬头望着天,他不想杀人··顾茗澜醒来的时候,头疼得快要炸开·他发现身侧的人又不在,叹了口气,翻身下床,把衣服穿好·屋外雪还在下,顾茗澜也不知自己睡了多久,等他走到大厅的时候,一个银铠士兵正一动不动地站在影壁前,他的身上落了一层雪。
顾茗澜认识这个士兵,他是青沂的护卫·“发生何事”顾茗澜按着快裂开的脑袋,问了句··银铠士兵向前走了几步,跪在雪地上,将手中的一封信举过头顶:“王爷让属下通知将军,昨日斥候来报,赤陇郡内的墨骑有异动,王爷估计今夜舒忝白会再次发起突袭。”
顾茗澜停下动作,眉头收紧,他没有接过那封信,而是命令侍从替自己准备一匹马·临走时,顾茗澜嘱咐别院的老仆等墨敬之回来,别告诉自己去了哪里,然后跨上马朝扶风郡疾驰而去。
年老的仆人等主人走远了,才幽幽地呼出一口气:“墨侯爷也别让我告诉老爷自己去哪里,今天都是怎么了”··第36章 笛声·二··马蹄踏雪,溅起一片雪泥。
顾茗澜一人一马,直接奔向扶风郡城垛·整肃的天羽军枕戈待旦,戍守着扶风城门··顾茗澜跃下马背,快步走上城垛,青沂与巫玄已在城墙上等着他·顾茗澜四下看了一眼,烈烈北风吹过,城墙上绣有极乐鸟纹的旌旗招招,预示着一场大战即将到来。
青沂脸色微白,见顾茗澜走过来,不由得侧过了身,把自己藏在了巫玄身后,避开顾茗澜的目光·巫玄还是那一片清冷,向顾茗澜轻轻颔首,并未打算开口对顾茗澜说什么。
一时间,城垛上陷入了诡异的沉默·顾茗澜察觉两人今日面色不同以往,只当是大战即将到来,两人紧张·他在城垛上巡视了一圈,确定每一个关口都有防守,再次走回青沂与巫玄那方站定,目色冰冷地望着一水之隔的赤陇郡五个城垛:“舒忝白不会这么轻易地就把作战时间公之于众,你们是如何知道的”·一直不动声色地巫玄眸光一滞,转瞬恢复,如往日一般说道:“将军不是安排了沉沧的人在墨骑之中”·巫玄刚那异样的神采虽然只有一瞬,却全部落入了顾茗澜眼中。
顾茗澜手指轻轻点在冰冷的城垛上,眸光逐渐锐利,让一贯冷静自持的人有了一丝慌乱·顾茗澜没有逼问巫玄,这位出身世乐司命院的少司命就算性命受到威胁,不愿说的永远也没人能撬开他的嘴。
“青沂,你说·”顾茗澜的目光越过巫玄,定在了青沂身上··青沂本就心慌,见顾茗澜望向自己,唇角微微颤抖,握着折扇的手不由得捏紧了扇柄。
他垂下眼,避开顾茗澜的目光,心里却清楚对方早已将自己的慌乱看在了眼中·“我……我让白月安排的·”青沂良久才想到这样的借口。
顾茗澜冷哼一声,目光又转回闭着眼的巫玄,徘徊一阵,之后转头看着对面五个巨大城垛,嘴角勾起一抹锋利的冷笑:“舒忝白虽算不得祖洲名将,却十分懂得把握时机。
三年前那一场杀敌深入之战,正是他抓准了时机,埋伏在赤陇城墙边的枯草堆中,借着雪幕冲入敌阵,一击即中·这样冷静机敏又懂得把握绝佳作战之击的人,又如何会将最关键的一战时机泄露于外”顾茗澜说着,走到巫玄身边,伸手搭在巫玄瘦削的肩膀上,目光笔直地对上巫玄冰冷的双眼,继续说,“你们与他做了什么交换”·由北方吹来的寒风越来越强,世乐素白的极乐鸟纹旌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躲避着顾茗澜目光的青沂觉得身后冷汗涔涔,他偷偷瞧了一眼一向镇定自若的巫玄,巫玄的脸色渐渐转白,笼住双手的袖子被风吹得扬了起来,可以看出盖着衣袖的双手也与青沂一样,紧紧捏成了拳,只是没有颤抖而已。
巫玄眨了下眼,镇定心神,他往后退开一小步,躲开了顾茗澜搭在肩头的手,他冰冷的唇角忽然扯出了一丝讪笑·青沂看着笑起来的巫玄,觉得周身毛孔都竖了起来。
“巫玄……”青沂喃喃低语,却不知该说什么··“将军违约半月,又有何资格质疑我们”巫玄直视顾茗澜,不躲不避。
身后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是向着顾茗澜他们这边走来·片刻后,脚步声在顾茗澜身后停了下来,青沂脸色陡变,连呼吸都不敢太过大声,巫玄选了一个绝妙的时机,将在这里点燃顾茗澜所有的怒意。
巫玄嘴角的冰冷笑容咧得更加深,一向冷静的人竟然笑出了声,他张开嘴,一字一句地重复着不久前在扶风郡守府内的话:“俘虏墨敬之,欲劫持青龙王奔逃出扶风,重回炎崆,被少司命巫玄发现,当场手刃。
断其首,悬于扶风郡门之上,以……”·后面的话音全数被顾茗澜咆哮的怒吼声淹没,顾茗澜双手紧紧捏住巫玄的肩膀,他双眼赤红,如果眼神能够变成利刃,巫玄早就死了。
“你再说一遍”顾茗澜咬牙切齿··青沂想要劝解顾茗澜,还未开口,就听得巫玄冷若寒冰的声音传入耳中,在割面的北风中,如一柄匕首,直刺入对方的心脏。
“俘虏墨敬之,欲劫持青龙王奔逃出扶风,重回炎崆,被少司命巫玄发现,当场手刃·断其首,悬于扶风郡门之上,以儆效尤”·宫廷侯爵相爱相杀前世今生恩怨情仇·“你再说一遍”顾茗澜再次咆哮,犹如一头发了疯的野兽,擒住瘦弱的猎物,就差拧断猎物的脖子。
巫玄再次大声地重复:“俘虏墨敬之,欲劫持青龙王奔逃出扶风,重回炎崆,被少司命巫玄发现,当场手刃·断其首,悬于扶风郡门之上,以儆效尤”·“再说一遍”·“俘虏墨敬之,欲劫持青龙王奔逃出扶风,重回炎崆,被少司命巫玄发现,当场手刃。
断其首,悬于扶风郡门之上,以儆效尤”·纵然说多少次,这都不是顾茗澜要的答案·被顾茗澜攥紧的肩头渐渐麻木,巫玄一直看着接近疯狂的世乐御将军,看着他渐渐颓然的目光,忽然觉得心头颤抖了一下,他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忧容满面望着他的青沂,目光相触的一刹那,巫玄迅速转过了头,闭上了双眼。
不该……他不该有这样的感情··顾茗澜松开了巫玄,他呼吸变得极其缓慢又极其粗重,他往后退了几步,却撞上了一样东西·顾茗澜像触电一般地又往前跨了一大步,终究还是转过了身,望着木盘上那个熟悉的人头,伸出手,仔细地整理起墨敬之凌乱的发。
他的手指触碰到墨敬之的唇边,那一抹熟悉的笑容还在,所有的一切在心底翻涌,又渐渐地再次埋葬,他收起了眼中所有的厉色,恢复了往日的面容·“要怎么做”顾茗澜背对着巫玄与青沂,捧起墨敬之的头颅,问身后的两个青年人。
“悬其首于城墙上,震慑炎崆·”巫玄说··“然后呢”顾茗澜从衣角扯下一块布,扎在墨敬之的束起的头发上,继续问。
“待过子时,舒忝白退兵,其首自可还予将军·”巫玄冷静地说··“希望你说到做到·”·“巫玄以少司命之职担保。”
巫玄笼在手中的双手渐渐松开,心头的滞气终于舒了出来··青沂借着火光,看着城垛下的满目苍凉的战场·悬在城墙上的人头在风中左摇右晃,他碰了下身边站着的清冷的人,低声说:“子时过了,舒忝白也退兵了,墨侯爷的头颅可以拿下来了吧。”
巫玄轻轻点头,他的眉间缠着一丝疲惫,这一场对峙看似结束了,然而下一场的筹谋又将开始··青沂命人将顾茗澜亲手系在城墙上的人头取了下来,放到楠木制成的盒子里,让侍从将盒子送回扶风别院。
顾茗澜在系好墨敬之首级后就驾马离开,来时轻尘的人,走时马蹄声沉重,马蹄砸在雪地上,发出的声音震得青沂心头发慌··“大司命是不放心老师么”青沂终于问出了压在心底许久的疑问,从巫玄跟着顾茗澜来到扶风的那一刻,青沂就猜到了司命院对顾茗澜的戒心。
巫玄仰头望着城墙上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灯笼,明明灭灭的火光照在他清冷的脸上,覆上了一层朦胧·“在这个棋盘上一子都不可落错,这步棋看似多余,却不得不下。”
“是啊,两个月的对峙换来一个北扬郡与炎崆靖烈侯的命,墨衣深不是顾眷之,虽然炎崆只剩下炎京和赤陇两郡,但是也得了喘息的机会,恐怕下一次会轮到墨衣深先落子。”
青沂往城垛边了几步,水浪拍岸,涛声不绝,在夜晚里听来十分突兀··“先走一步,对我们来说未必不是好事·墨敬之的声望在炎崆仅次于国主墨衣深,靖烈侯一脉又屡得炎崆历代国主亲睐,隐隐有坐大之势,炎崆朝中又多向着靖烈侯府,纵然墨敬之偏居璃城,靖烈侯还是墨衣深心头的一根刺。
墨衣深怕动摇臣心,不敢自己动手翦灭墨敬之,不惜用北扬一郡换得墨敬之的性命,手腕之果断,令人心中生寒·”巫玄舒眉一蹙,抬手指着对面的五个幽黑城垛,对青沂说,“何况墨衣深找到了个忠心的大将军,你让泽白月留在赤陇和炎京的眼线多加注意舒忝白。”
“我知道·”青沂点头··涂月之后,是隅月·按照祖洲历法,隅月初一是新年··世乐沧落城内一处偏僻的宅院里,在新年鞭炮声中,一阵此起彼伏的磨剑声在院中回荡。
来传旨的小太监捧着圣旨,焦急地在院门外踱着步子,任他怎么喊,守门的老仆从就是不让他进去··“哎哟,老人家,这可是国主的旨意,御将军不接也得接啊”小太监试图绕过老仆从,窜进院门,无奈老者身手矫健,一下就把小太监拦了下来。
“多谢国主厚恩,老爷病了,真的无法进重华宫与各位大人过年节·”·小太监被老仆人拦得没性子了,索性一跺脚,指着老仆从的鼻子,尖声细嗓地喝斥道:“这院中磨剑声此起彼伏,若御将军病了,这大冷天的还会冒着冷风在院中磨剑么快告诉你家老爷,若再不出来接旨,就是欺君之罪”·“这不是喜公公么”小太监身后,忽然传来了一个爽朗的男音。
喜公公连忙一个激灵,收起了满脸的怒容,转瞬堆上了谄笑,好似变了张脸,转过身对坐在马车上,挑起了车帘,一手撑着下巴,看热闹的人行礼:“哎哟,王爷今夜怎么从这走了”·青沂抬头看了看在头顶炸开的焰火,笑笑道:“都说城北的焰火漂亮,我这不趁着进宫前的一点时间,先来看看么。”
“王爷雅兴·”喜公公拍了下青沂的马屁··青沂也笑:“御将军这几日身体确实不适,本王昨日还来御将军府上看过,喜公公您就别为难御将军了。”
“可这是国主的旨意……”喜公公嗫嚅,苦着脸看向青沂··青沂呵呵笑了一声,用扇尖点在自己的胸口说:“喜公公要信得过本王,本王替喜公公在国主面前说说。”
“那真是太感谢王爷了·”喜公公再次向青沂行礼··青沂挥手免了喜公公的礼,抬眼望着老仆人身后敞开了一些的大门,霜棠枯谢的院中,借着明明灭灭的焰火,隐约能看见一个男人正埋头磨剑。
令人牙酸的磨剑声传入耳中,青沂眉头微蹙,放下车帘,催促车夫驾马往沧落城中的重华宫而去··烟火迷离,总有人会被这一世烟火所惑,走不出,也不愿走出。
初五,休朝日满,新年的第一个早朝上,世乐国主云轩接到了一封辞呈·世乐双将之一的御将军顾茗澜辞去所有职务,遣散家仆,只留一位老仆从,偏居帝都沧落一处偏僻宅院。
从此,祖洲第一名将声名不再··同一日,炎崆国主墨衣深新封了一位靖平侯——舒忝白··新年就这么过去了,没过多久,一缕春风破开了冰冷的寒意。
云鸾曲膝坐在帐篷的门帘边,端着一碗添了烈酒的马奶,一小口一小口地啜饮着·这是他来到北漠的第七年,他觉得,自己很快就能回世乐去了··“世乐啊……”云鸾抬头望着碧蓝的天空,挑唇笑了起来,“沙扬刃你可得努力了。”
铁马冰河··第37章 料峭·一··浅草没马蹄,一骑栗色的骏马踩碎了薄薄的冰雪·浅绿色的嫩草芽迎着夹杂一丝寒意的春风摇摆,忘忧花从嫩绿的草丛中探出头来,赤红色的花朵迎着阳光,舞出曼妙的身姿。
穿着褐色葛衣的阿提萨骑在一匹瘦马上,叼着烟嘴儿,慢悠悠地走着·他的目光追在远处一片白色的影子上,悠然地吐出一口烟圈··“哈马尔,你不追上去么”阿提萨吸了口烟,问跟在身边,穿着红色马步裙的明艳少女。
哈马尔倏然抬头,抿唇不语,良久,她才低声怯怯地说:“哈马尔现在是待嫁的人,不能再与世子这么亲近了·”·阿提萨愣了下,看着走在身边的少女,了然地点点头。
一转眼,云鸾来到北漠已经十年了,三年前世乐与炎崆对峙净水两岸,炎崆丢失北扬郡,靖烈侯墨敬之战死,首级悬于世乐扶风郡城墙上,一代名将淹没于乱世之中·然而这一战后,世乐御将军顾茗澜辞官归隐,有传言,顾茗澜与墨敬之相识于微时,乃多年至交,北扬一战,墨敬之身死,世乐天羽军统帅顾茗澜乃杀死墨敬之的罪魁祸首。
顾茗澜在墨敬之身死后,黯然辞官,不再涉政·三年中,世乐按兵不动,被世乐打败的炎崆失去了靖烈侯墨敬之,却得到了另一个名将——舒忝白·在北扬被世乐攻陷的第二年,炎崆迅速重整兵马,发动突袭,一夜夺下北扬郡,就如同当年舒忝白的成名之战一样,让人猝不及防。
阿提萨望着渐渐消失的云鸾背影,有些失神,他在想,如若放云鸾回归世乐,这表面平衡的时局,还能保持多久·“你终究照顾了世子十年,别人会明白的。”
阿提萨在马背上呆累了,踏着马镫颤悠悠地下了马·哈马尔连忙扶住快要站不稳的老人,阿提萨却摆摆手让哈马尔不要扶着自己·“我已经不再是北漠的漠仆了,只是一个快要死去的老人,不用再费心力照顾我啦。”
“就算您卸任了神圣的职责,您仍旧是北漠值得尊敬的人·”哈马尔恭敬地说,神色坦然··阿提萨很喜欢哈马尔,这个出生并不高贵的北漠少女犹如草原上迎风摆动的忘忧花,只要她在身边,就能忘掉所有的烦恼。
阿提萨拄着长杖,伸手拍了拍瘦马背上的马鞍:“也只有你们三个人才会这么说了,呵呵·”·“真心尊敬您的人,绝对不会改变心意的·”哈马尔仰起头,草原上的风吹过,哈马尔发髻上的红色丝带随风飞舞。
“我该感谢你,哈马尔·”阿提萨把瘦马牵到哈马尔面前,指着这匹瘦马说,“草原上的女孩儿第一次骑马都要祖父牵着,虽然这不是你第一次骑马,但我一直想要一个乖巧的孙女,你愿意么”·哈马尔欣喜地点头,几乎不敢相信:“哈马尔一直把您当成自己的祖父,哈马尔永远把您当成自己的祖父”她说着说着,流了泪。
哈马尔并不是孤儿,她有自己的家人,但是唯独没有祖父·祖母说,他的祖父死于一场意外,永远埋葬在了华渊山的皑皑冰雪下·每当哈马尔看着其他女孩骑在祖父牵着的马背上欢笑着让祖父走快些,她就非常羡慕。
阿提萨被哈马尔激动的泪水给弄懵了,随后他也笑了起来,看着即将成为人妇的少女兴高采烈地跨上马背,捏住马缰·阿提萨拄着长杖,他很老了,步子走得非常慢。
哈马尔一点儿也不着急,她望着老人佝偻的背影,泪水簌簌而下·就在前一晚,她路过阿提萨帐篷的时候,听见了阿提萨的自言自语·“真是的,这把老骨头居然撑不过今年夏天了。”
阿提萨已经快八十岁了,在北漠上,算是非常高寿·据说在温暖的内陆,那些擅长保养的帝王鲜少有人能活到阿提萨这个岁数··“婚期定在何时”阿提萨叼着烟嘴儿,顺着青年们踏马走过的痕迹,慢悠悠地走着。
“两个月后的初五,阿妈说那是个好日子·”哈马尔说··“春暖花开的好日子,在内陆,正是灼灼桃花盛开的日子·”阿提萨转回头看了一眼马背上的少女,少女对着他咧嘴笑了出来。
“我也听世子说过·”哈马尔温柔地笑着,十多年的回忆仿若浮现在眼前·第一眼见到云鸾的时候,这个内陆来的孩子瘦弱的让人心疼,她以为云鸾在北漠会活不下去,渐渐地,哈马尔发现这个孩子毅力是如此的坚强,十年过去,云鸾活得就像个北漠的孩子,纵马驰骋、弯弓射箭,只是云鸾的酒量仍旧像是内陆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贵胄子弟。
阿提萨呵呵笑了一声,不远处,一个白色的身影纵马疾驰,阿提萨纵然老了,仍旧能看清楚骑在马上欢呼奔驰的青年是谁··云鸾已经二十岁了,他身上穿着的是北漠的皮制短袄,脚上踏着皮靴,扎着内陆人的发髻。
他的五官逐渐长开,不再是粉雕玉琢的孩子脸,云鸾眉目俊朗,虽不如北漠青年壮硕强健,却俊秀得让女子倾心不已·更何况,这个一身白色短袄的青年身手并不比瀚海王的几个儿子差。
云鸾单手捏着马缰,另一只手上拎着一只雪白的兔子,他驾马来到阿提萨和哈马尔面前,跃下马,向阿提萨恭敬地行了个礼,之后得意洋洋地把兔子放在哈马尔的双手里,露出整齐的牙齿,对哈马尔笑着说:“喏,我不会食言的。”
哈马尔开心地抱着柔软的兔子,从马背上跳下来,刚要向云鸾行礼,就被云鸾抬手止住了:“不用谢啊,这不是我们说好的么·”·宫廷侯爵相爱相杀前世今生恩怨情仇·“嗯。”
哈马尔羞红着脸,一手轻轻的抚摸着兔子的绒毛,一边小声应了声··阿提萨看了看哈马尔,又看了看云鸾,轻轻叹了口气·哈马尔对云鸾的心思他看得出来,但是哈马尔不能嫁给云鸾。
哈马尔与云鸾不再说话,气氛有点儿尴尬,阿提萨假装咳嗽一声,想要打破寂静,却觉得脚边有什么毛绒绒的东西在蹭着,阿提萨低头一看,一匹半人长的灰狼摇着尾巴,在阿提萨的脚边走来走去,阿提萨冷不丁地打了个机灵。
这匹灰狼是三年前云鸾向沙扬刃抱来养的那头小狼崽子,这三年里,云鸾一直悉心照顾它,这狼倒也通人性,寸步不离云鸾身边,若是有陌生人靠近,这匹狼会先装作什么都不知在别人脚边转圈,待别人放下戒心,猛地扑上来,锋利的狼爪片刻就能刺入别人的大腿或者脖子。
·“灰刃,别烦漠仆”云鸾见阿提萨颤巍巍地往后退,连忙唤住了灰狼·灰狼听见主人的声音,嗷呜一声,跑到云鸾身边,乖乖地趴在云鸾脚边。
阿提萨松了一口气,虽说他经常出入云鸾的帐篷,但是这匹狼总用防备的眼神瞪着他,时不时会跑到阿提萨的脚边转圈,有时候还撩撩利爪吓唬阿提萨,阿提萨觉得自己这些年老得这么快,有一半的原因要归功于云鸾养的这匹灰狼。
“阿提萨还没和灰刃相处好啊·”沙扬刃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回来了,他已经是北漠中数一数二的英雄,他还带着年少时的倔强,只是这份倔强在如今渐渐有了转变,果敢勇武的北漠七王子,与云鸾一样,是北漠少女们恋慕的对象。
阿提萨嘟囔:“毕竟我没抱过它·”·骑在赤旅飞上的沙扬刃听见了阿提萨的嘟囔声,笑得更开怀,他用马鞭尾指着蜷缩在云鸾脚边的灰狼说:“它可闻不出谁抱过它,谁没抱过。”
阿提萨不理会沙扬刃的打趣,自从三年前云鸾梦魇后,阿提萨对沙扬刃就有了一丝担忧·在世乐与炎崆维持着表面平衡之时,北漠的赤宫里,渐渐开始有了血腥气味。
两年前,沙扬烈被查出与几家老贵族相互勾结,欲意于猎筹会刺杀大王子沙扬旭被发现,齐格翰将沙扬烈放逐至华渊山脚下,终年为赤宫开采寒冰,与沙扬烈勾结的老贵族被贬为贱民,其家族迅速衰落。
半年后,大王子沙扬旭帐篷内发现一张符咒,熟知内陆人风俗的录笔从符咒上的字符看出上面写着的是齐格翰的生辰,沙扬旭意图以此巫术咒杀齐格翰·年老的齐格翰近年越来越担心寿命终结,沙扬旭此举让齐格翰怒火中烧,齐格翰当即下令诛杀沙扬旭亲近侍从数百人,彻查到底,诛杀相关者近千人,其中暗中支持沙扬旭的老贵族们被拔除,沙扬旭连呼冤枉,拒不认罪,又一个月,沙扬旭自裁于囚牢内,至死不承认自己所犯罪行。
如今,齐格翰四个出众的儿子只剩下二王子沙扬葛以及七王子沙扬刃,但明眼的人都能看得出来,谁才是最后的储位继承者··“我老了,可抱不动了·何况,我又如何知道,它会不会反咬一口。”
阿提萨说话的时候,挑了一眼骑在马上,居高临下望着自己的年轻人··沙扬刃嘴角边的笑意仍在,只是渐渐冰冷,不再温暖·沙扬刃说:“漠仆真的老了。”
“齐格翰都老了,我能不老么”阿提萨悻悻地跨上瘦马,引着瘦马沿来时路回去了··哈马尔想开口留阿提萨,被云鸾以眼神止住了。
草长莺飞的时节,寒风依然往骨子里直钻,让人不由得打了个寒颤···第38章 料峭·二··炎崆,睢阳郡,璃城··初春的璃城,已有阵阵热浪袭来。
繁华的琉璃街上,熙熙攘攘都是前来挑选琉璃制品的人··“让开点,让开点”人群中,有个面容朴实的少年双手高高举着一尊琉璃麒麟,艰难地在人群中穿梭,他的额头上汗水涔涔,发丝贴在额头上,他也顾不得抹掉。
“小心啦”眼瞧着就要走到琉璃街尽头,他的前面,有两个人正不急不慢地在街上走着,好像完全不在意周围你推我攘的人··捧着琉璃麒麟的少年见两人不让,想从左边那人的身边穿过去,可又被迎面走来的一人撞了下肩膀,少年瞪着眼,紧紧捧着琉璃麒麟,跌跌撞撞地往后退,忽然后背又被一股力量撞到,少年身子一歪,径直连人带麒麟一齐砸向了前面两个优哉游哉走着的人。
“公子,小心”走在右侧的人忽然转身,左手护在左边那人身边,顺势转身稳稳地接住了少年脱手的琉璃麒麟,没让这尊价值连城的麒麟摔碎在地。
满头大汗的少年见麒麟脱手,脑子里一片空白,就在他放弃挣扎准备跌个嘴啃泥的时候,忽觉得身子一轻,悬在半空,没有跌落在地·少年愕然抬头,面前一个英俊的男人手里握着一尊琉璃麒麟,少年猜到是这个男人拉住了他,才没让他和麒麟一同跌在地上。
男人见少年站稳了,松开手,把麒麟递给少年,温和地说:“小心点·”·“多、多谢”少年连忙向男人道谢,抱紧了琉璃麒麟。
男人点点头,看向另一个男子·少年顺着男人的目光看过去,那个男人气度高华,以白玉制发冠束髻,眉目清朗,嘴角边带着一抹浅浅的笑,他身穿一件宽袍绸缎玄衣,衣襟以白色云纹丝线压边,腰间系以一块通透玉珏,脚踏玄色布靴,靴子上以白色云纹勾勒。
他就这么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却仿若天地间所有的喧嚣都被这一身玄衣的男子给遮挡住了··玄衣男人瞥了一眼少年,随后示意身边的男子继续走·男人会意,与玄衣男人继续向琉璃街尽头走。
少年怔愣了片刻,忽然想起自己要将这尊琉璃麒麟送去店铺里,这才慌忙跑起来,越过了那两个男人,钻进了自家的店铺··琉璃街的尽头,是三年前被大火付之一炬的琉璃坊。
如今琉璃坊修缮一新,又恢复了往日的光彩··“《千机图谱》查得怎么样了”玄衣男子在琉璃坊门前停下了步子,他抬头望着“琉璃坊”三个鎏金大字,问身边与他一同前来的男人。
男人恭敬地回道:“齐渊侯被诛后,属下已命所有人严加搜索,仍旧一无所获·”·“忝白,你虽进入朝廷不久,但应该清楚,《千机图谱》对炎崆有多重要。”
玄衣男子负手而立,双目微瞑,眼角有一丝狠厉之色··舒忝白垂首站在玄衣男人的身边,正色道:“国主的意思,属下明白·”·墨衣深长长地叹了口气:“继续查,把整个璃城翻遍了都要查出来”·“属下听说靖烈侯在世时,曾有一贴身侍婢名唤芙玉,此女子身份神秘,墨隽曾倾心此女子,是否会在这女子身上”·“那个女人”墨衣深轻蔑地挑了挑嘴角,“墨隽还没傻到要相信一个暗桩。”
舒忝白眼神暗了下,没有说什么··“不过这倒是提醒了我,《千机图谱》可能真的在这女人身上·”墨衣深松开手,往琉璃坊大门走去。
“她从墨隽手中偷走了图谱”舒忝白问··墨衣深点头:“不无可能·去查查这个女人三年前在何处出现过·”·舒忝白点头,跟着墨衣深走进新建的琉璃坊。
琉璃坊的匠人已经开始忙碌,琉璃坊一夕被毁,让上至炎崆朝廷,下至琉璃坊匠人都措手不及·再加上墨隽暗中阻挠,靖烈侯墨敬之战死,琉璃坊直至半年前才得以全部修缮完毕。
三年前世乐突然陈兵净水畔,暗中供给炎崆墨骑兵器的琉璃坊被毁,炎崆墨骑因配给不全只出兵三万前往赤陇,直接导致了北扬郡防御不够,被世乐天羽军占领·世乐与炎崆的平衡终将会打破,炎崆琉璃坊加紧重建,半年过去,炎崆琉璃坊制造的兵器已够七万墨骑配给。
然而,琉璃坊虽得重建,至关重要的《千机图谱》仍旧未找到·远在炎京的墨衣深不得不亲自前往璃城,让睢阳郡守加紧调查··新任的琉璃坊坊主阳滋是墨衣深亲自挑选的人,年轻干练的琉璃坊坊主辟了一个安静的内室请墨衣深及舒忝白歇息。
阳滋给墨衣深和舒忝白奉上茶水,而后向墨衣深道:“属下已经联络到近二十位老匠人,下个月就可以开始重新编订《千机图谱》·”·墨衣深喜欢阳滋的简洁与直接,他搁下手中的茶盏,抬手让阳滋起身落座。
阳滋连忙行礼道谢,坐在了舒忝白对面··“倒也辛苦你,不到半月就搜寻到了这么多老匠人·”墨衣深说··阳滋道:“属下不敢领功,琉璃坊一夕被毁,老匠人们心痛不已,自愿前往修缮琉璃坊,更何况国主雄威,百姓诚服,又得火神庇佑。”
墨衣深笑笑:“行了行了,你再说下去,要把炎崆开国以来所有人都谢一遍了·”·阳滋讪讪一笑,捧起茶杯,抿了口茶,以掩尴尬··“我这次来,不是催着你加紧重编《千机图谱》,”墨衣深手指点在案几上,“三年前,世乐以百舸奇袭北扬郡,当年的百舸还没有水上作战的能力。
可如今三年过去了,世乐应该已经训练出了一支可在水陆同时作战的军队,而我国却因物产稀缺,没有适合制造船舰的木材,但如果不通水战,又该如何抵挡世乐水上进犯琉璃坊既已重建,匠人们可否建造一艘战舰,以抗世乐”·阳滋放下喝了一半的茶,蹙眉道:“木材倒是不难,如今祖洲诸国虽暗中角力,但经商往来倒是繁荣,只要能出足够金银,倒是好办。
唯一难的是炎崆虽以机关制造之术为傲,却鲜少有匠人会制造战舰·战舰与一般的船只不同,不仅要用于航行,还要用于作战,所以……”阳滋后面的话被墨衣深抬手止住了。
“所以现在缺的是人”墨衣深问··“是·”阳滋点头,欲言又止··舒忝白看出了阳滋有话要说,又有所顾虑,于是开口道:“阳坊主心里难道有人选了”·阳滋一愣,而后苦笑道:“请国主恕罪,阳滋心中并未有人选,只是知道一个人对战舰制造有所了解。”
“哦,是何人”墨衣深问··“靖烈侯墨敬之·”阳滋道··墨衣深摇了摇头,轻轻笑了起来:“斯人已逝,也不怪阳坊主为难了。”
阳滋起身对墨衣深做了个长揖,任谁也不会想到,那个平日里一脸懒散的靖烈侯会制造战舰,就像没人知道,墨敬之喜爱莳花弄草,是炎崆一等一的花匠··“属下一定会尽力替国主寻找。”
墨衣深点头,抿了一口茶,让阳滋直起身··墨衣深没有留在琉璃坊,阳滋命人准备马车,被墨衣深谢绝了·墨衣深走出琉璃坊,琉璃街上仍旧如他们来时那般热闹。
墨衣深问阳滋:“靖烈侯府现在还有些什么人”·阳滋道:“还剩几个老人,在侯府照顾,等到了新主人,怕就走了·”·“我们去靖烈侯府看看。”
墨衣深对舒忝白说··靖烈侯府坐落于璃城北端的武王街,与靖烈侯府毗邻的是齐渊侯府,如今两座璃城恢弘的宅邸一片苍凉,巍峨的大门上漆色剥落,门匾被绿荫遮挡,却抵不住萧索败落。
“那是墨隽的宅子”墨衣深转头望着不远处的一栋宅子问··“是·”舒忝白点头··“这宅子改成璃城学堂吧。”
墨衣深说着,顺着武王街铺就的青石板路,走入了面前的宅邸··靖烈侯府已经空了三年,然而一进入大门,扶疏花木映入眼帘,过影壁后,是一片植满赤榴花的院子,院子中央用青石板铺了条一人宽的小路,延伸至一进屋子,绕过第一进屋子,眼前又出现一片院子,幽蓝色的花瓣还打着朵儿,被阳光照着,却是恹恹无力,与前院开的炽烈的赤榴花相比,这一片花圃倒失了些生气。
“冥凝花”墨衣深识得这是世乐人喜爱的花朵,不由得挑起了眉头··舒忝白俯身采了一朵冥凝花,忽然听得一声喝斥传来:“把花放下”舒忝白见不远处的曲廊里,一个老人怒气冲冲地向着他走来,见他还未将花放下,老者又命令了一声:“把侯爷种的花放下”·宫廷侯爵相爱相杀前世今生恩怨情仇·“侯爷”墨衣深喃喃回味老者说出的两个字,眉头挑得更高。
舒忝白不是无礼的人,他小心翼翼地把花朵放在花圃内,向已走到面前的老者作揖道歉:“在下鲁莽·”·老者没理会舒忝白,把被舒忝白丢在花圃里的冥凝花拾起,像捧着珍宝一样,把花轻轻拿在手中,瞪着面前两个不请自入的人问道:“你们是何人”·“这位是……”·“我是你们侯爷的故交,墨炎。
这位是舒白·”墨衣深打断了舒忝白的话,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身边的舒忝白道··“你姓墨”老者问··“是,在下是齐武侯的堂弟。”
老者仔细地打量着墨衣深,见他气度高华,料想出身并不一般·老者说:“侯爷去世已三年,先生为何今日前来”·墨衣深听出老者话里责备,他自称是墨敬之的故交,却在墨敬之死后三年才来到璃城,老者心生怨怼也情有可原。
墨衣深道:“在下一直在北扬,后北扬收复,又被派往赤陇郡与舒忝白将军一同镇守,如今赤陇安然,这才有机会与舒忝白将军的弟弟舒白一同前来祭奠侯爷·”·老者又将目光转向舒忝白,见他身姿挺拔,面容刚毅,像是位常年领兵作战的将军。
老者听得墨衣深解释,心下释然,却掩不住心头苦涩,苍老的脸上泪水模糊,他向墨衣深及舒忝白作揖,道:“老奴怠慢二位贵客,老奴该死,请二位贵客随老奴前往听风斋。”
·墨衣深点头,他与舒忝白跟着老者穿过冥凝花园,走过曲廊,来到了听风斋··听风斋正前方,摆放着一座灵位,上刻“炎崆靖烈侯墨敬之之灵位”,灵位前的香鼎里,点燃了三炷香,香烟缕缕,只留一片寂静。
“灵位怎设得如此简陋”墨衣深看着墨敬之的灵位,想起那个人慵懒的模样,叹了口气··老奴抹了一把眼泪道:“侯爷虽是战死,但最终没保住北扬郡,据说朝廷对侯爷战败一直都颇有微词,国主也未对侯爷之死有何旨意,所以家奴们认为侯爷未能保全北扬郡,是作战不力,除了几个跟随在侯爷身边十多年的家奴,其他家奴不愿再留在侯府,全都走了。”
老者还未说完,眼泪又流了出来,他用袖子擦着泪,声音嘶哑,“老奴是看着侯爷长大的,侯爷怎么会输掉这场战呢侯爷看上去是懒散了些,但老奴每晚都能看见侯爷挑灯布置边防,从十岁起就开始研究起祖洲各国的战役,甚至还与一些老将军们讨教,老将军们都夸侯爷是一代将才,侯爷怎么可能会输呢”·“可他的确输了,连他的命一起。”
墨衣深点燃了一炷香,插在香炉里,幽幽地说··“不是的”老奴走到墨衣深面前,紧紧攥住他的袖子嘶吼着,“当初侯爷已经猜到了世乐会对赤陇与北扬同时进攻,但赤陇是炎崆的大门,一旦赤陇被攻陷,帝都炎京岌岌可危,所以侯爷将所有兵力集中在赤陇,调集五千亲兵驻守北扬,侯爷已经算准了若世乐进攻北扬,北扬必失。
他连夜让北扬驻军带着百姓们撤退至炎京,是因为侯爷根本就没有守住北扬的希望,可他还是为了北扬百姓的撤退,拖住了世乐的步伐·不然,北扬又怎能如此轻易地被收复”·舒忝白望着激动不已的老者,不敢对上老者赤红的双眼。
那一晚,墨敬之一人一骑从赤陇离开的时候,舒忝白就猜到,墨敬之早已算好了一切,连日后北扬必会重归炎崆也算到了·墨敬之,用自己的命,自己的一切,耍了一次世乐。
·第39章 料峭·三··青沂无奈地撇了下嘴,这是他这个月内第七次来到顾茗澜的宅邸门前,第七次被年老又忠心的仆人给拦下来了··“王爷,老爷早已辞官,不涉朝政,王爷您还是请回吧。”
老仆人对青沂十分尊敬,三年前的新年,这位偶然路过的青龙王替顾茗澜和他解了围,老仆人一直铭记于心·如今顾茗澜辞官归隐,青沂再次登门造访,请求顾茗澜重新入朝,老仆人感念青沂三年前的援手之恩,替青沂通报给顾茗澜,然而顾茗澜已无再入仕之心,回绝了青沂。
青沂并不放弃,一月来接连多次登门,老仆人着实为难··老仆人挡在门前,青沂不忍为难这位忠心的仆人,只得悻悻地坐上马车,沿着来时路回去了··马车轧在石板路上,发出“吱呀”声响,青沂挑起车帘,看着街上鳞次栉比的建筑,长长地叹了口气。
自顾茗澜辞官,世乐除了首将军云锋外再无可用之将,国主云轩半年前忽然咳血,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虽还能稳住朝政,但暗中争权的诸皇子蠢蠢欲动·云轩迫不得已,私下将朝政托付于大司命巫远,同时让青龙、白虎、玄武、朱雀四王平衡朝政,以遏制皇子争权。
“还是要尽快啊·”青沂用扇柄敲了敲额头,他舒朗的眉头都快打成结,青沂觉得这三年里,自己的皱纹生了不少··青沂懒洋洋地贴在窗边,目光飘飘落落,从这个人身上,飘到那个人身上。
忽然,青沂的目光定住了,落在不远处一个美丽女子的身上,那女子年近三十,风姿绰约,一娉一笑如春风拂柳,摇曳生姿··青沂瞪大了眼睛,他看见那个女子的目光穿过人群,望向了自己这边,青沂弯起嘴角,用折扇向女子挥了挥手。
女子笑靥如花,微微向着青沂那方欠身,等她抬起头的时候,青沂的马车已经驶向了繁闹的街道··芙玉向老者递上了一枚刻有蛇纹的玉牌,老者拿在手中反复看了几眼,然后说:“劳烦姑娘稍待。”
芙玉含笑点头,请老者先去·顾茗澜的宅邸比之墨敬之的靖烈侯府要简陋许多,院门是块普通榆木制成的单扇门,住所又很偏僻,与寻常的百姓家差不了多少。
芙玉若非从前听泽白月说过,一时半会怕也找不到··片刻后,老者从门内走出来,邀芙玉进去·芙玉欠身道谢,跟着老者走进了顾茗澜现在蛰居的宅邸··与墨敬之的靖烈侯府相比,顾茗澜的宅院要小许多,但甫一走入院内,一股似曾相识的感觉从心底慢慢浮出。
过影壁后,同样是一园盛放炽烈的赤榴花,芙玉眼前一阵恍惚,仿佛自己还在靖烈侯府,还是守在墨敬之身边那个乖巧的侍女··“姑娘,老爷在后院·”老仆人见芙玉停下了步子,提醒道。
芙玉回过神,向老仆人歉然一笑:“有劳了·”芙玉忽然想起什么,问道,“我记得将军是喜欢种霜棠花的,怎么换成了赤榴花”·老仆人叹了口气,边走边说:“三年前老爷辞官后,就把满院枯谢的霜棠花换成了赤榴花。”
芙玉心头一颤,嘴角边浮现一抹残酷的笑容·老者走在芙玉前面,没有看见芙玉那一抹笑·老者继续领着芙玉往前走,走过前院,又是一片花园,园内植满了刚打朵儿的幽蓝冥凝花,与靖烈侯府中的恹恹无力的冥凝花不同,这一园的冥凝花迎着阳光蓬勃生长。
芙玉俯下身来,轻轻碰了下含着露水的花骨朵··“姑娘,老爷就在前面的那棵树下·”老仆人指着一株枝繁叶茂的榆树,对芙玉说··芙玉顺着老者指的方向看去,苍翠的榆树下,站着一个玄衣宽袍的人,他头发没有束起,而是披散下来。
芙玉一怔,脱口惊呼:“侯爷”·然而,芙玉很快就回过神来·这个人的打扮装束虽与墨敬之一模一样,气质却大相近庭·墨敬之慵懒恣意,而这个人,后背挺直,明明是个自律严谨的人。
“多谢老人家·”芙玉定了定神,向老者道谢·老者回礼,退出了院子··阳春三月,满园的冥凝花迎风摆动,冷冷清香在院中飘散,芙玉沐着冥凝花的香气,向着树下的男人走去。
“芙玉见过将军·”在离顾茗澜还有几步远的时候,芙玉跪在地上,向顾茗澜行礼··玄衣宽袍的男人没有转身,微风吹动他的衣袖,风里有男人冷漠的声音:“他放过你,让你别再卷入这乱世之中,你为何还要回来”·“那你呢”芙玉轻笑一声,“将军不是一直以‘天下一统’为目标么如今为何又辞官蛰居此处,就算青龙王三番两次的请求你,你也不为所动”·顾茗澜眼神一暗,冷笑道:“天下一统这是墨敬之和你说的”·“将军不了解侯爷么”芙玉反问。
“芙玉,你今日还有何筹码能跟我谈墨敬之”顾茗澜悠然地转过身··“你……”芙玉望着面对着她的男人,倒吸一口凉气,除了面容不一样外,顾茗澜眼中的神采,眉宇间的慵懒气息,甚至是嘴角翘起的弧线,与她记忆中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顾茗澜见芙玉吃惊地望着自己,饶有兴味地问道:“是不是觉得似曾相识”·芙玉被顾茗澜这一问唤回了神,今日她见到了太多的不可思议。
三年里,顾茗澜封步于此,昔日叱咤祖洲的第一名将瞬间陨落·如今重见这位昔时的世乐御将军,沉沧真正的主人,芙玉心头酸涩,她好像明白了为何墨敬之会爱这个人爱到痛彻心扉。
芙玉咬紧嘴角,良久后说:“何必呢,你比我懂侯爷,侯爷不会希望见到这样的将军·”·“芙玉,”顾茗澜走到芙玉身边,低声说,“我刚说了,你又何筹码可以跟我谈墨敬之”·芙玉愕然,她侧头望着近在咫尺的男人,感觉到一阵冰冷的寒风从耳畔刮过,侵蚀骨髓。
芙玉打了个寒颤,苦笑道:“请将军恕芙玉得罪了”芙玉边说,边从怀中掏出一本泛黄的书册,递到顾茗澜眼前··顾茗澜眼神倏变,他紧紧盯着那书册上的四个浓墨写就的字,不可置信地接了过来。
“《千机图谱》”顾茗澜捧着《千机图谱》的手不由得抖了起来··“是,这是侯爷要芙玉交给将军的·”芙玉冷笑。
“是墨敬之”顾茗澜错愕··芙玉点头:“现在,芙玉可有筹码与将军谈谈侯爷了”·“他是要我放你一命么”顾茗澜将《千机图谱》拿在手中,似笑非笑,“一个背叛了沉沧的叛徒,一个背叛了墨敬之的叛徒,实在不能留在这世上。
然而,他终究还是要我把你的命留下来·”顾茗澜收起了慵懒神色,咬牙道··芙玉凛然望着渐渐显出戾气的男人,坦然道:“侯爷要保全的人并不是我。
在北扬郡,侯爷被俘的那一晚,侯爷对芙玉说,这个乱世该终结了·”芙玉说完,看了一眼面色阴沉的男人··这个乱世该终结了·所以墨敬之算到了顾茗澜会对突袭北扬,但他仍旧放弃了北扬郡,用自己的命,换来了墨衣深与云轩早已做好的约定。
终结乱世,他也有此抱负,只是他既未站在炎崆那边,也未站在世乐这边··“他让你将《千机图谱》交给我,而不是墨衣深·”·“是的,因为少司命告诉侯爷,真正能一统祖洲的,是远在北漠的世乐世子,并不是墨衣深。”
芙玉幽幽地说··“墨敬之信了”顾茗澜不相信那个狡猾的男人会轻易相信敌国一个少司命的话··芙玉摇头:“侯爷怎么会信呢侯爷只是觉得,墨衣深即便一统了祖洲,也终致百姓生灵涂炭,与其如此,不如相信他一直爱着的人。”
“他想要一个什么样的天下”顾茗澜揣摩着墨敬之最后的部署,三年前两人相见的一个月,顾茗澜隐隐觉得墨敬之心里有个很深的执念。
现在想来,墨敬之心里的那个执念,让人觉得太过可笑··顾茗澜忽然放声大笑:“他想要一个大同的天下么,他难道不清楚千年前,元始帝一统祖洲是踩踏了多少白骨祖洲四国之一的白泽灭国,至今都未复国,他真以为可以兵不血刃的一统天下么”说到最后,顾茗澜几近咆哮,他刻意装出与墨敬之一样的神色,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崩裂。
“将军觉得侯爷痴人说梦”芙玉看着这样的顾茗澜,有一丝心疼··“是他是痴人他还很愚蠢”顾茗澜将《千机图谱》扔在地上,一脚踩在《千机图谱》上,“满手鲜血,薄情寡义的沉沧之主,怎么可能会替他完成这愚不可及的梦想”·宫廷侯爵相爱相杀前世今生恩怨情仇·他望着天,碧蓝的天空万里无云,然而却有瑟瑟寒风吹过。
满园的冥凝花随风摆动,如幽蓝色的海浪··院子里静了下来,芙玉弯腰捡起被顾茗澜丢在地上的《千机图谱》,仔细擦拭着书册上沾染的泥土·这是墨敬之最后给她的东西,曾经她为了这本图册背叛墨敬之,如今也是因为这本图册,她遵照墨敬之的嘱托,将《千机图谱》送到她背叛过的主人手中。
然而,顾茗澜并不接受墨敬之的好意··“将军,不,主人,侯爷他至始至终都相信着您可以完成他的遗愿·”良久,芙玉站起身,再次把擦拭干净的《千机图谱》递给顾茗澜,“因为,他此生只爱过您一个人,至死不渝。”
至死不渝·顾茗澜再次接过那本《千机图谱》,痛苦地闭上了双眼···第40章 料峭·四··重重素纱遮掩的重华宫内,寂静无声·云轩屏退了所有侍从,坐在案几前,朱笔停悬在摊开的奏折上,眉头微蹙,似难下决断。
坐在云轩身旁的黑衣大司命手捧一杯香茗,用茶盖浮去茶末,浅浅地啜了一口,悠然自得地望着窗外旖旎春光··“立或者废,不过是一笔之间的事,我以为你想清楚了。”
过了许久,静默的大司命搁下茶杯,看向还在犹豫不决的帝王··云轩叹了口气,最终搁下朱笔,合上了打开许久的奏折,哂笑道:“他们这么早就逼我立储君了,是觉得我快不行了么”·巫远站起身,走到案几前,把云轩合上的奏折拿在手中打开,看了一眼:“早立储君是好事,只不过云鸢终究不是个好人选。”
云轩点头:“不论是承天命还是因为我的偏爱,都该立云鸾·”·“那就得想想该怎么把他接回来了·”巫远把奏折丢在一堆被驳回的奏章里,手用力按在奏折上,替云轩做了决定,“让谁去接他”·“云锋的风骑军不能动,天羽军在青沂的手中,青沂也不能走,天临军在东浔国,我的手上没人可用了。”
云轩抬头,求助般地看着巫远··巫远盘算了下,良久道:“顾茗澜还在沧落”·云轩苦笑:“青沂早已去请他回朝,被他拒绝了七次。”
“真是固执啊·”巫远叹息,“论身份,论名望,由他去接世子回来再适合不过·”·“是·”云轩点头,“是我走错一步棋。”
巫远呵呵笑了一声,走到雕花窗棂前,伸手折下越过窗棂的一株冥凝花:“御将军也是位用情至深之人,要说动这样的人,只有用情来唤醒他·”·“莫非你有办法”云轩问。
巫远似笑非笑地说:“有人已经去了·”·头发花白的老者正在聚精会神地打磨着刚制成的磨具,苍老的手拿起锉刀,灵活地剜掉一块木屑,将一枚一指粗的铁钉插入挖出的凹槽中。
简单的几个动作后,一架轻巧的弩机制作完成·老人将刚做完的弩机放在一旁,拿起锉刀,继续制作下一架弩机··顾茗澜已经在一旁看了了许久,他估计自己再看一两个时辰就能自个儿做一个像模像样的出来。
“看看看看看就知道看不知道搭把手”狐寻停下手中的活计,瞪了一眼在身边看了许久的徒弟,斥道,“给我递个锉刀也行啊”·狐寻说完,一把锉刀就递到了眼前。
狐寻气得花白胡子快要竖起来,三年前顾茗澜辞官后,就好像变了个人一样,当初他看中顾茗澜心思机敏,为人谨慎,如今自己收的这唯一一个徒弟变得懒懒散散,想起来的时候来看他一眼,想不起来的时候,能隔着大半年不来。
“去去去,一边呆着去”狐寻烦躁地挥了挥手,对于顾茗澜,他已然不指望了··顾茗澜知道狐寻烦的是什么,千机弩的制造早已完成,为这武器训练出的军队也已组建,但是这队军队的将领却辞了官。
狐寻见自己的努力覆水东流,自然满心烦厌,怒气全数发在了罪魁祸首顾茗澜身上··“老师,我这次来……”·“你这次来是在家呆得烦了,所以才来看看我这个老头死了没有。”
狐寻闷闷地哼了一声,锉刀在磨具上用力挖了一个口子,许是用力过大,槽口挖得有些大,铁钉一穿进去就漏了·狐寻愤懑地将锉刀丢在桌上,拍掉身上掉落的木屑,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望着自己收得不争气的徒弟。
多年前见到顾茗澜的时候,狐寻就知道,眼前的少年是一个特别聪颖的人,果不其然,只是教了顾茗澜没两天,顾茗澜就制出了一模一样的□□,狐寻大喜,追着顾茗澜收下了这个徒弟,并倾囊相授,然而这三年里,顾茗澜的转变,让狐寻恨不得不认这个徒弟。
他的屋子里放着顾茗澜拜师时做的第一柄□□,狐寻时不时会拿起来看看,一边看一边叹息,即使他在顾茗澜耳边呵斥,但顾茗澜自己走不出心牢,任谁劝也是徒劳··“老师误会学生了。”
顾茗澜正色,三年里第一次显出了认真的模样··“误会”狐寻花白的眉梢高高挑起,“难不成,卸甲三年的御将军决定重新披甲上阵呵,你当我真的老糊涂了”狐寻指着顾茗澜,气得手指直颤,他自然是希望顾茗澜能够再次入仕,但三年里,他对这个徒弟的期待已经被磨灭。
就看看眼前这个慵懒的顾茗澜,让他去领兵作战,无疑死路一条··顾茗澜点头,眸光亮了起来:“还是老师了解学生·”·听得顾茗澜之言,狐寻颤抖的手指突然停住了,他睁大了眼,不可思议地看着坐在椅子上,神色淡然的学生,良久后,扯起嘴问道:“你说真的”·顾茗澜再次点头:“是,学生知道老师您不信,所以还带了个样东西来。”
顾茗澜勾起嘴角露出一抹狡黠的笑意,他将藏在袖中许久的书册放在桌上··屋内火光明亮,那本书册刚被顾茗澜放在桌上,狐寻就看清楚了书册上四个抹黑大字——千机图谱·“《千机图谱》”狐寻连忙把书册拿在手中,仔细掂量,来回细细琢磨,苍老的手指虔诚地抚摸过书册封面,小心翼翼地翻开书封,每一页都有不同形制的武器制法及图谱,事无巨细地记录在这薄薄的书页之中。
“真的是《千机图谱》”狐寻欣喜若狂,深陷的眼凹里枯朽的目光瞬间变得璀璨,他将《千机图谱》塞进怀中,紧紧抓住顾茗澜的手说,“从哪里弄来的墨隽不是被抓了么不是在炎崆么”狐寻已经激动的语无伦次,不停地追问。
“墨敬之从墨隽手上拿到的,交给了我的人·”顾茗澜没有说得太过详细,他淡淡地看了一眼狐寻··狐寻一愣,而后又笑了起来,他眼里只有这本《千机图谱》,至于顾茗澜如何得到了这个东西,他不在乎。
“老师,这次能相信我了么”顾茗澜笑着问··“你小子”狐寻笑骂,后又觉得不对,又问,“你不会是拿我寻开心吧,把东西交到我手里,然后又不管了”·顾茗澜无奈地摇头:“老师,我明日就去面见国主,您还不信我”·“哦”狐寻将信将疑。
顾茗澜在狐寻那里没有待太久的时间,他起身向狐寻告辞,狐寻没有送他,埋头研究《千机图谱》去了··待顾茗澜走了一会儿,狐寻才抬起头,合上了《千机图谱》,看着合上的门,心里升起一丝疑窦。
顾茗澜虽与他说会重新披甲,但狐寻觉得,顾茗澜已经不再是从前的顾茗澜,他的身上好像多了一股洒然,不似从前那般步步为营·这是好事,还是坏事狐寻拿不准。
青沂终于如愿以偿地走进了顾茗澜宅邸里,满园的赤榴花开得灼人,青沂让老仆人不用顾及自己,在植满赤榴花的院中来来回回地走过来又走过去,他偶尔会伸手压低花枝,数着枝上的赤榴花,然后又数起来赤榴花的花瓣数。
等他快将院里的赤榴花差不多数完了,才听得门前一阵轻快的马蹄声传来··青沂长长地舒了口气,转过身,未等顾茗澜走至门前,对着迈进门前的人长揖及地:“御将军。”
顾茗澜点点头,将青沂扶起来,随意地笑了笑:“消息这么快就传回来了”·青沂直起身子时微微一怔,他总觉得顾茗澜的口气不似往常,好像换了个人,青沂觉得这种异样的感觉有些熟稔,等他抬起头,对上顾茗澜幽远的眼神时,青沂瞬间想到了一个人——墨敬之。
·“是,国主命我在此等候将军,请将军去重华宫一叙·”青沂压住心头的异样感,笑着说··顾茗澜转过身,面对着大门,伸手拂过挡在额前的赤榴花枝,说道:“走吧。”
“老师就这么去”青沂愕然,此时的顾茗澜着一身玄色宽袍,发也未束,如此进入重华宫内,实在不妥当··顾茗澜好似没有听出青沂的诧异,背对着青沂说:“有何不妥”·有何不妥非常地不妥青沂心里直哀嚎,只不过三年未见,顾茗澜怎会变得如此随性。
当年顾茗澜修剪霜棠花时对他说的话青沂还清晰在耳畔·那个谨慎的顾茗澜,纵览大局的顾茗澜,何时会变得如此随性洒脱·“老师不换身衣服”青沂不得不提醒顾茗澜。
顾茗澜抬手看了下自己的衣袖,随即放下,淡淡地摇头:“就这样去吧·”·“这……”青沂顿了下,苦着脸道,“重华宫里可不止国主,还有其他朝臣,老师您还是换件衣服去吧。”
顾茗澜转过身,笑着说:“三年而已,宫里规矩又多了么”·青沂抿唇不语,哪里是宫里规矩又多了,明明年初国主才下旨削减了一些,只是顾茗澜多年未曾进宫。
·第41章 料峭·五··沙扬葛望着帐篷顶出神·虽说春日已经到了,他仍旧觉得寒意一阵一阵地从地底冒上来,钻进腿里··沙扬葛坐在帐篷正前方,在他下方左右的毡席上分别坐着两个苍老的贵族。
一个是努吉葛,他比三年前看上去颓废了许多,他瘫坐在毡席上,就像一具将死的枯骨·另一个是沙扬葛的舅舅——扎夯,他看上去比努吉葛要精神许多,但满头的银发以及爬满了整张脸的皱纹让他看上去也不过是强打着精神而已。
“沙扬葛,不要再犹豫了·现在只剩下你和沙扬刃两个人,论长幼,瀚海王的宝座是你的,但论阴狠,瀚海王的宝座可未必是你的·”扎夯目光灼灼地盯着坐在上席的沙扬葛,声音低沉而沙哑。
在扎夯说完,努吉葛也跟着劝道:“看见大王子和三王子的失败,您还准备心慈手软么沙扬刃的狼子野心早就露出来了,就连他的同胞大哥都能出手,对您,他还会手软么”·“可我们并没有证据。”
沙扬葛垂下眼,手指摩挲着毡席边缘,无奈地说·沙扬烈被驱逐的时候,沙扬葛怀疑过是沙扬旭和沙扬烈合谋,然而安插在沙扬旭身边的探子说并非是沙扬旭的主意,那便是沙扬刃。
当沙扬葛怀疑沙扬刃的时候,沙扬旭因蛊咒之事被齐格翰贬黜,沙扬葛疑惑了,他绝对不会相信沙扬烈和沙扬旭会自掘坟墓,但沙扬刃与沙扬旭一母同胞的手足,陷害沙扬旭,沙扬刃又会有何好处这半年的时间里,沙扬葛一直在思考沙扬旭与沙扬烈到底是被谁给陷害,虽然他第一个怀疑的是沙扬刃,却没有证据。
“哼,证据我们会有的·”扎夯手按在几上的佩刀上,冷笑道··“舅舅打算怎么做”沙扬葛目光亮了起来。
“内陆人喜欢下棋,棋局之中有一招叫‘置之死地而后生’,就看王子有没有这个勇气了·”扎夯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沙扬葛,眸光如刀,看得沙扬葛心头一阵胆瑟。
“老哥哥有多大的把握”精明的努吉葛立刻明白了扎夯的意思,他眼光飘在赤宫方向,嘴角划过一抹锋利的冷笑···宫廷侯爵相爱相杀前世今生恩怨情仇扎夯伸出三根手指:“这么多,但只要做得好,就是这样。”
说着,扎夯收回三根手指,左右两手食指在半空中摆出了个十字··“这不可以”沙扬葛也明白了扎夯的意思,惊得从毡席上站了起来。
扎夯是要夺宫,不论胜败,沙扬葛都觉得这是大逆不道之举··“沙扬葛你快醒醒吧”扎夯毕竟是沙扬葛的长辈,猛地一拍案几,怒喝道,“还不明白么如果没有齐格翰的暗中默许,你觉得大王子沙扬旭会被废黜么”·沙扬葛瞪大双眼,惊得说不出话来。
努吉葛早不如三年前那样咄咄逼人,他以目示意扎夯稍安勿躁,替扎夯开口说:“齐格翰并不是不喜欢沙扬旭,而是沙扬旭的所作所为触痛到了齐格翰最忌惮的地方,北漠的老贵族在这些年里势力越来越大,瀚海王虽还是北漠的主人,但处处都受到老贵族们的掣肘。
齐格翰当初登临瀚海王的宝座靠得也是老贵族,他深知老贵族对王权的威胁,所以处处防备着我们,可沙扬旭却不以为然,作为储君的他与老贵族结盟,沙扬烈也是如此,即便是沙扬葛,你不也一样么”努吉葛看着渐渐平复下来的沙扬葛,继续慢悠悠地说着,“你们都没有沙扬刃聪明,他虽然看上去与沙扬旭同气连枝,可真正的呢,他从不与老贵族们深交,在沙扬旭的帐篷里,也只是与支持沙扬旭的老贵族们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所以沙扬旭遭贬黜,沙扬刃却毫发无损,就是这个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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