充耳前朝事 by cri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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充耳前朝事 by cris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恩怨情仇【文案】·那之前发生过什么·有很多,人们都忘了·宇之宏大,宙之无穷,时光辗转流逝于昼夜交替中的秦砖汉瓦··一代又一代的怒目笑眉隐去了。
无论深入骨髓的恨,还是铭刻在心的情,也早已随着微风飘散消弭,无迹可寻··是耶非耶·昆明池上,女伶的歌喉空缈地回荡着··世事的变幻莫测,不一定是载入史册的暴风骤雨。
历史的每一次转向,逐本溯源,可能仅止于一拂清风,一声鸟啼,一场未明敌友的碰撞与*合··本故事的时间背景是前132年,汉武帝24岁(按周岁^^)时起,到他这一朝结束。
详写前132-前127年··背景这么设了,故事就忠于背景来讲·因为时间而产生隔阂的东西,文后有图文备注~·前朝不是后宫,爱恨情仇有时却甚于后宫·把前朝还给前朝。
扫雷:CP不是刘彻,他只是个重要配角,请大家不要被配角卡司误导~主角人物纯杜撰,CP算忠犬攻×别扭受差不多罢~因为个人喜好,霍去病早生了七八年·内容标签:情有独钟 恩怨情仇 宫廷侯爵·搜索关键字:主角:治焯,关靖 ┃ 配角:刘彻,田蚡,刘安,公孙弘,等等 ┃ 其它:西汉,BL,紞琇·☆、第一卷 环配璆锵·初春雨过,长安城四处屋檐下,四神瓦当滴滴答答,泥路上的积水濡湿贩夫走卒的履袜。
纵使如此,承蒙达官贵人大都聚居此处,街巷间人来人往,加之“薄赋”圣恩和上一年的丰收,闾阎中欢声笑语,一片和乐盛景··西市百姓所居的闾里,户主姓为“公孙”的石泥女墙内,传出喜气洋洋的劝慰和不以为意的命令。
“哎哎,老先生,何等要紧瓿中无酒,莫怪秋兰,遣小火沽来便是”·声音的来源,是搀扶着一个花甲老人,脱去革靴,往屋舍里走的公子黄孝。
他回过头来,英俊的眉目间尽是笑意:“小火,此处你先别管,城西的好酒,多沽几斗”·被称作“小火”的青年,望着二人已亲热走进中室屏风后,眼中闪过一丝不安。
那个人做事随兴而至,不计后果·不过既然此处在天子脚下,他们行事低调,想来离开片刻也无妨··他对大门萧墙边好奇望着他的姑娘略略颔首,便按剑转身。
雨后初阳薄金满地,道边榆树闪动金光··拜访公孙家,这已是二月听说“公孙贤人”声名以来的第五次了·二人言谈从始皇一统六国,到当今时事无所不包。
照黄孝的计划,稍后公孙家里便会上演一出“高阳酒徒”吧·自然,这户人家并不知晓,黄孝其实不叫“黄孝”·“黄孝”姓“刘”,十六年前由“彘”改名为“彻”,八年前即位为新帝;他也不叫“小火”,十六年前被孝景皇帝封为常侍郎,随侍太子,刘彻即位后,他改名为“治焯”。
“小火”只是刘彻依他的乳名,意会的一个戏称罢了··兴许是多年习惯,刘彻常只身带着他一人,微服寻访长安的民间贤士·可不想今日,竟连他也支开,万一……·治焯微微皱眉,加急步伐。
好在酒肆不远,前方遮住日头的一栋小阁,朱色格窗边,高悬一帜,隶书“杜康”二字随风鼓动··这间酒肆的主人精于利益,酒肆建为上下二层,一层装点质朴,酒客多为束麻色幅巾的庶民;二层则暖响冷袖,是富商重臣饮酒作乐之处。
薄汤浓浆各得其所,因此也不乏各色人等进出,门庭若市··然而这一日等他走到酒肆门口,却察觉异样··二楼的支挂窗里依然飘出丝竹声和捧场喝彩声,一楼却在门外围了一圈人指指点点。
室内一片喧哗,案榻盘盏掀翻声中夹杂惨叫和拳脚,不时有黄花绿菜飞出来,外面的人闪不开,就挂到了身上··治焯拨开人群,有人提醒他:“醉酒发疯,公子可别趟浑水。”
闻话间,只见一楼的七八个醉汉打成一团,软绵绵拳脚没有目标,倒是呼来滚去,飞杯掷盘好不热闹·其中一个赤面男人边攘边说:“我等比剑,竖子横插一杠是何为找打”·治焯略一想,便知是场糊涂仗。
时值大汉太平年,然胡人常年扰边,有点心气的壮士在酒楼茶肆高谈阔论,酒意上头就拔剑起舞,动不动就唱“大风起兮云飞扬”,言论间都巴望不得退回高祖时,赴鸿门、占霸上,以泄胸中豪情。
眼前这出,想是谁扰到借酒舒胸臆的人,彼此推攘惹起来的是非··说是豪情,看他们叫唤之相,却无聊至极··治焯抬足踏进门里,瞅准人堆里躲来躲去不时挨两下冷拳冷脚,不服又趁乱踢打回去的酒保,伸手就把他拎了出来。
“沽酒”·“哎哟,是您呐客官”酒保鼻青脸肿,看到他还能满脸堆笑,“新出了 ‘春酿’,您楼上请”·治焯伸手把他的头往下一压,助他躲过呼啸而过的一拳,道:“金浆醪两斗,连壶一起给我罢”·酒保慌乱中还两眼发光,喊了声您等着,东躲西躲往窖室跑,不多久又左闪右避抱出一只玄漆细颈壶:“总共一千四百钱,您……”·治焯伸手往酒保掌中一拂,一枚金半两令酒保眉花眼笑,谢得一迭连声。
治焯抱起壶转身欲走,忽闻身后一线细微的铁器摩擦声··他略略侧身,只见混乱的殴斗群中一醉汉拔出腰间的长剑:“见钱眼开定是贼人”说着就乱劈下来,而剑势所至之处,是正欲闪身逃窜的酒保。
治焯脚下一滞··这种时候,不知巡城的北军卫士为何迟迟不到··有人亮了兵器,一场滑稽的殴斗突然就变得凶险··看热闹的人被唬得动不敢动,酒保一声惨叫,滚到一边,连滚带爬高喊饶命,谁知拔剑出鞘的男人锁定了目标,大踏步上去追,边追边又挥下剑来。
酒保失足跌坐在地,这一次,他躲不过了··人人屏气凝神,眼见那一线毫无章法却依然力量强大的剑光劈向酒保脖颈··“当”·尖锐的铁器相击声。
火星四射,发亮的剑光在半空硬生生停住,酒保抱着头瘫软,听得耳边又一声“哗”,横在眼边的长剑被挑飞出去,“笃”地插入墙板··众人低声赞叹中,一声怒斥入耳:“光天化日,尔等心中还有无王法”·治焯略略抬眼,扫了扫质问“王法”的人,这一扫,目光便停滞下来。
那是方才从二楼轻轻跃下身的一名年轻男子,他足尖点地的同时,就抽出长剑顶住醉汉剑势,再运腕一挑,使那柄剑险险掠过殴斗人众,射入木墙,一楼闹哄哄的场面霎时冰冻。
治焯默默望着他,酒保已回过神来,马上就地拜下,听到他抖抖索索连说好几句“多谢关公子救命之恩”,其余人却在他目光的逼视中似酒醒大半,识趣陆续溜走。
门口围观的人也渐渐散开,被称为“关公子”的青年一袭黑色直裾深衣,剑已收回鞘中,视线却顺着望到了门口··治焯跟他目光相撞,转身出门··“壮士”·嗓音自身后传来,他能感到对方正在走近,说话间还拱了拱手,话语却是责问:“壮士想必也是习武之人,可君为何见死不救”·治焯一愣。
奇了,一个陌路人,竟还管得了他·酒肆外传入行商的叫卖和孩童的嬉笑声,他抬起头望望天空,转过身来··多年以后,每当治焯回想起这一瞬间,就能轻易忆起料峭春寒冷香扑鼻,长安歌舞升平光影灿烂。
但那一刻,旷旷天地之间,只剩他跟眼前这个人··望着那双紧盯着他的漆黑眼眸,他忽然笑了笑:“与我何干”顿了顿,再笑,“北军分内之事,与你又何干”·对面人神色一凌,凝视他半晌,眼中无怪,口中却不依不饶:“如你所说,习武又是为何见死不救,与禽兽有何区别”·治焯笑道:“是么也罢,告辞。”
他转身离开··阳光像透明的金子,铺在人来人往的街上·惊蛰已过,再过不久,绿意就该晃眼了··“玎——”·此为那只手出剑时,剑首玉石轻击剑格的声音。
不知为何,它萦绕治焯耳畔,变得悠远而清晰··“扶长剑兮玉弭,璆锵鸣兮琳琅·”稚童声线犹如清澈涧水··“炳儿,背得好长大一准儿有出息”父亲抚须微笑。
治焯微微皱眉,转瞬将浮入脑中的记忆抹去··◆◇◆◇◆◇◆◇◆◇◆◇◆◇◆◇◆◇◆◇◆◇◆◇◆◇◆◇◆◇·“小火回来了”·公孙贤人的女孙字“秋兰”,过了这么久,竟仍立在萧墙边翘首眺望,见到他便迎上前接过酒壶。
“公子他们等急了么”·治焯褪下翘尖靴,白色角袜踩上回廊··“不急,投缘得很呢”秋兰笑容明快,“我先温酒去”·治焯略略朝屏风后看了看,便就地坐在了廊边。
房内不断传来开怀的大笑,可全是有关高祖到先帝的逸闻趣事·不是说今日要正式拜师么难道时机还不够也是,公孙贤人精悟《诗》、《书》及外言之治国良策,更是有名的高眼光,不到心坎之人是学生都没得做的罢·他面朝着一片嫩绿的前院,左手放在“峭霜”的剑鞘上轻轻摩挲。
那个人……他究竟是什么人·秋兰端着一只浪纹耳杯出来,双手奉给他:“农人弃田,到城中为庸客,黄公子悯你可怜而赐酒”说着便抿嘴一笑。
治焯附和一笑,接过耳杯慢饮··秋兰双膝并拢,轻轻坐到了他身边·小火沉默,她并不介怀·从他们初次来访,她就喜欢跟他攀谈·他总是这样身体微微靠后地恭坐在廊边,也偶尔与她说笑两句,更多时候,则面容平静聆听房内人的声音。
身边这位男子五官俊逸,身姿轩昂·修眉下,是一双日光无法穿透的眼眸·眼中那片屏障后隐藏的内容,令秋兰常忍不住猜测他的经历··眼看杯中烈浆见底,杯底“君幸酒”三个字清晰显出,秋兰皱眉道:“男人为何凡事都离不了酒”·治焯笑道:“酒可忘忧,也可暖身。”
“说暖身,大父他日日饮酒,可现今岂非还穿隆冬时的大重之衣”·秋兰笑容如晚春之风,比起宫中那些动辄用纨扇半掩的笑意,更令人欢愉。
可惜治焯心不在此··自从离开杜康,他脑中就甩不开那双眼眸……深黑犹如朔月之夜,又澄澈如大漠中一泓清潭··那个人……他单着一件黑色直裾,玄带在腰间打结;带上无绶环,却在铜剑首上悬了一枚小小的白玉……明明是汉室打扮,为何就让人感到与众不同呢·他说“君见死不救,与禽兽有何区别”……治焯嘴角微微扬起。
“小火就这么喜欢那丛竹子么”·听见秋兰问,治焯视线才真正落到西壁的桂竹上·新竹,竿子还很细,碧绿竹叶随风轻摇··“唯,以它做横吹,想来余韵绵绵。”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恩怨情仇·“你会做”秋兰身子微微前倾,眼中尽是惊讶之色··“下回做了赠你·”·“说好了可不许反悔”·二人对话,令房内言谈沉寂半晌。
“老先生,秋兰可有许亲”·“去年及笄,但一直跟我走南闯北,尚未许嫁·”·“正是二八好年华老先生意下小火如何”·“呵呵,这要问他们罢若彼此中意,自然再好不过。”
廊道边,秋兰面色一红,起身快步走开·治焯望着她的背影,一言不发··“小火,我们该告辞了·”·“唯·”治焯站起身走进房内,对公孙贤人俯首两拜,跟在刘彻身后出了门。
“黄公子请留步小火”·秋兰急急追出门,她眼睛看着地面,双手捧出一只香囊··治焯回头,看到刘彻眼中的笑意和除此之外的话语。
治焯明白他的意思··他回过身,长揖接过:“姑娘美意,小火愧受·”·二人已走远,秋兰还站在原处,双颊绯红,动也不动··“秋兰,”须眉尽白的公孙贤人出门走到她身边,“前日我听说了一个故事。
当今人主为胶东王时,曾与一个名叫‘炳’的伙伴玩耍,二人因一件小事起了争执,胶东王情急动了手,炳年幼无知,竟也回了手·”·秋兰转回视线,眼中疑惑。
“这可是大不敬之罪,谁知胶东王不恼,反而说终于有了敢与他对抗之人·炳的性命于是保全下来,后来易名为 ‘治焯’·秋兰,”老人深邃的眼神看着她,“你可知道他”·秋兰没有说话。
可长安城又何人不知·那位治焯大人之事堪称离奇,据说因现任郎中令,石建大人年迈,人主几次欲拜他接任石建之职,列位九卿,助天子统领国事,他却一再推托。
甘居御史中丞之位,领殿兰台,实际权力虽广,却只注力于天子安危,常随人主微服出巡··“中丞大人与人主关系非比寻常,私下里,人主戏称他为, ‘小火’。”
“大父,”秋兰垂目一刻,她望回老人,微笑道,“中丞大人也好,小火也罢,于秋兰而言,皆为同一人·”·与此同时,回城南的边道上,两双翘尖黑靴一前一后,从容前行。
“定下这门昏亲,公孙贤人定愿意作为我的老师,辅助治理天下了·”·刘彻走在身前,意气风发,面上是舒展的笑意·治焯不由自主停了停脚步,但只一瞬,随即跟了上去。
                   ·作者有话要说:备注:·半两:武帝初期货币··剑格:剑的护手··庸客:雇工的称谓,多为受商人、地主压榨而失去田地的农民,出卖劳力,替人劳作。
横吹:汉时竹笛··御史中丞:三公之御史大夫署官,领殿中兰台(汉代宫内贮藏图书之处),掌图书秘籍,受公卿奏事,纠举不法··郎中令:九卿,掌守卫宫殿门户,但实际权力还有管理皇室智囊班子,顾问应对等等。
【关于“婚”字的写法】·因为本人实在忍不了在古文中出现“婚姻”、“婚礼”这种字啊,实际上以前写作“昏”,因为嫁娶仪式都在黄昏进行。
此处敬告大家一声,请原谅作者的任性~~·另外附上汉时三种基本衣服款式的图片,直裾、曲裾和襦裙,还有耳杯图片~··☆、第二卷    火·“父亲,为何移树需移根”·“炳儿,花木根茎犹如人之血脉,无根之树多会毁朽。”
往事不知从何处撞入,治焯分神远眺,黄昏中山峦如黛,紫色天幕澄若琉璃··“快夜禁了,我送陛下回宫·”·“今夜我想去你处,同你下盘棋,说点话,清静清静。”
治焯调转远视的目光,笑道:“若韩王孙知道了,恐不会放过我·”·刘彻剑眉一拧,眼中显出烦闷:“就是因为他,我才不想回去·东宫妇人心多,皇后整日与子夫不和,扰得我心神不宁。
韩嫣虽好,可自从他失仪于江都王后,太后嫌隙,近来一直在找他麻烦,他动辄因此哭诉·我怜嫣,又不敢忤逆太后,实则难过……”·后宫之事琐碎繁杂纠缠不清,治焯光是听,就觉得麻烦。
“可臣居所简陋,陛下还愿委身其中,怕长乐佳人们也会连带恨起治焯来·”·“小火”那双星目闪出听出这弦外之音的光,嘴角略往上牵,“你是在冲我抱怨么我赠过你良院好宅,食邑上千,是谁一直假意推脱”·两人逼近的眼眸对视,一同微笑起来。
“那就请罢”·天色越渐暗,两人加快步伐·路旁民居里已传来杯盘之声,宅中灯火次第亮了起来,透过各户窗棂,斑驳地照在路上。
治焯又忘记了一些事,夜风清冷,也令他渐渐心绪飘然··中丞宅邸其实并不简陋·嵌了铺首衔环的大门背后,是立着卷草纹萧墙的前院·卵石小道直铺到三进门,左右次间旁种了八月桂,眼下正满树新绿。
“你处好归好,可也未免太冷清,像座荒宅·”每次来,刘彻总忍不住道,“别人宅中动辄门客上千,丝竹管弦,百戏美人,入夜何处不欢声笑语既是中丞府邸,总要多添点人丁才像样……”他说着笑了笑,“不过,等秋兰嫁入后,想来就有人整顿了……”·治焯眼神一滞,刘彻每提此事,都引他无故烦闷。
幸而他的侍僮小窦过来,对刘彻稽首后,对他道:“常侍郎东方大人来访,说有要事与主人相谈·”·治焯看了看对此饶有兴致,挑起眉梢沉吟的刘彻,吩咐小窦:“请先生至后院,我先随陛下到中厅。”
“唯·”·小窦刚退下,二人身后便传来一声生气勃勃的“小火兄”,回过头,见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年自门外步入··“去病”刘彻和治焯同时叫道。
霍去病看清另一人,愣了愣立马跪下身:“陛下”·“请起”刘彻不拘礼,接着失笑道,“你刚才如何称呼御史中丞”·少年涨红了脸:“小……兄、兄……大……中丞大人”·刘彻大笑:“兄长”·“臣……臣失言……”·治焯朝手足无措的少年宽慰笑笑。
霍去病自幼习武,身姿壮美远超同龄少年·进宫为侍中后,谈吐举止进退有度,可私下里却称他为“兄”,无端端给他降了一辈·治焯与刘彻同样疑惑,但看他这副神情,治焯有心放过。
“去病,你找我何事”·“是舅父遣我来的,”霍去病偷偷打量了刘彻一眼,“不过可稍后再说·”·治焯点点头:“你来得正好,请你陪陛下先至中厅用膳吧”·“唯。”
望着治焯走向后院,刘彻看回霍去病:“大中大夫卫青遣你来何事东方朔又为何事”少年噤声不敢说,刘彻眉心一拧,自语道,“哦,我倒不知,此处原来相当热闹”·中丞邸宅后院里,有一座傍溪小榭。
若在白日里,可见飞檐下挂着一块黑匾,隶变凹刻二字:梨落··东方朔字“曼倩”,是朝中名臣·曾因直谏位高至大中大夫,而今,只是个以滑稽行止博君开怀,连正经事也只能拐弯抹角说的常侍郎罢了。
此时他正在梨落中凭栏斜靠··拜访治焯,实在情非得已··因为他与治焯并非交好,而且据他所知,朝中也无他人与治焯有交·这位大人无论忠女干,皆保持距离,令任何欲亲近、或侵入的人,都不得门法。
只有有关刘彻之事,可以托付他·但凡牵涉到刘彻,无论是不是中丞执事,治焯都会亲自上阵;而其他事,就算是中丞职责,治焯也可能不顾··他眼里只有刘彻。
但那种关切,又不是对刘彻本人的迷恋痴狂,倒像是一种执着,在守护自己活着的理由··可他当真活过么他眼中对万物的冰霜,总令人错觉在看一具行尸走肉。
“曼倩先生·”·东方朔回过神,见“行尸走肉”已站到他面前,他低头揖礼:“中丞大人,多有打扰”·“岂敢,先生乃贵客。”
……“行尸走肉”在寒暄东方朔懵了一下,才抬起头,望见治焯眼中有了星点他不曾见过的光彩。
“大人,朔来禀报一个预兆·”他压下好奇,先说正事,“近来斗宿指乙有偏差,五纬星轨也异常,此天象朔从未见过·方士们皆言此兆不祥,董仲舒大人回长安述职,也说未央五气有乱,这让朔十分不安。”
治焯不懂星象和方术,但既然是来找他,大致也能猜到:“先生是提醒治焯警惕歹人,对么”·“朔斗胆,时近清明,请大人格外小心。”
“我明白了·”治焯抬眼看着小榭飞檐外的星空,“清明祭祖,治焯定寸步不离人主左右·”·东方朔无言以对·此类拜访并非初次,可不知为何,今日尤甚怪异。
“曼倩先生,”治焯打断他的思虑,笑道,“朝中人皆言先生学识渊博,能通鬼神·近来我总重复做一个梦,人血沿长剑血槽滴落……此为何兆”·东方朔一怔。
待诏金马门以来,望天指地都只是他投上所好,用以谏言和糊弄周围人的把戏罢了·清明告诫,是他亲见长安近来多了很多外乡人,挑选于阳陵祭祀的太常舞乐人中,也有不少生面孔,从而顺理成章的担忧而已。
他察言观色了半晌才道:“难说·不然,朔为大人测个字如何”·“测字”·治焯饶有兴致走出亭外,伸手折下一枝新柳,蘸了溪水便回到亭中,在石地上写了个“春”。
下弦月东升,把梨落的栏杆在地上投出长长的影子·在栅格般的或明或暗中,“春”字水迹星点反光··“火·”·“火”·东方朔端详治焯的神色,颅中飞转:“春归沃土,自然是万象生气,但到了这石地上,则徒劳无功。
就如火焰灼烧过的土地,只留砂石,寸草不生·”·治焯的身世他不了解,但看治焯眼色,推测是遇到了什么人·他拿捏不好该如何引导,只能修正治焯的心思,以静观其变。
但自“火”字出口,治焯眼中似闪过一道雷电·那双眼里原本闪烁的光骤然黯淡,仿佛夜里照明的庭燎被倾盆大雨浇熄··“其实也非全然不祥,”东方朔心里一软,“大人以水润石,只要其心不倦,石地也有碎裂瓦解,碧草破石而出的希望。”
“是么”治焯回过神,露出一丝笑容,“然也,多谢先生”·东方朔匆匆告辞,由治焯送出南门。
坐进车中,他拧起眉心,却不敢回头·他信口胡诌的一番话,想来也阻止不了什么,只希望延后某个未知变化的到来··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恩怨情仇·◆◇◆◇◆◇◆◇◆◇◆◇◆◇◆◇◆◇◆◇◆◇◆◇◆◇◆◇◆◇·治焯回到中厅,刘彻与霍去病一人坐在一张楠木榻上,就着九枝连盏灯的光正在对弈。
他默不作声,也没有行礼,自顾自走到灯边就坐下了··火··他静静望着桃形灯盘里跳动的黄色火焰,熏炉里焚烧椒兰的香气让人胸中堵闷··“小火。”
刘彻眼睛依然盯着棋局,动也不动忽然叫道··霍去病这才抬起头来,眉头紧锁,显然,他的棋力还待提高,同时,非戒备境况下,他于周遭响动的警惕度也需要提高。
但是看到治焯的一瞬间,他眼中便带上亲近的笑意:“小……中丞大人,何时进来的”·治焯看了他一眼,转向刘彻:“陛下。”
“去病说,卫青听闻侍御史们私下里多次抱怨,说你很久没有去兰台,”刘彻慢慢抬起头,眼睛看向他,“没有陪朕的时间里,你都干什么去了”·私下里对他自称为“朕”,治焯听出他的严肃,半晌,嘴角一翘:“在街上晃荡。”
刘彻凝视着他,忽然把指尖夹着的棋子往棋盒一掷,“哗”清脆的撞击声让一旁紧张的霍去病后背一紧··治焯笑了起来,他一边起身往外走,一边道:“与其为陛下过目那些凡事都往 ‘天官神君’上扯的屁话奏章,倒不如去市井中看人们为伪劣半两打斗,何况,”他已走到门口,“韩王孙常驱车走街串巷用弹弓射金丸,这可是天降的财富,为何不去多拾几粒呢”·刘彻逼得脸色发青,霍去病紧张地看看他,又看看治焯,不知该说什么好。
治焯看着月下的树影,天气颇凉,就要降露了··他俯身穿上皂靴,头也不回地说:“去病今夜就留下守护陛下罢曼倩先生说,最近恐怕要闹鬼呢”·室内沉默半晌,只有灯炷上的火苗随风微动。
最终,刘彻深深叹了口气:“天知道他又发什么癫”·望着随灯火闪动的棋子,刘彻忽然明白过来··治焯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已向他提起两件事:其一,各地渐起的盗铸之风,如在金中混铜,或铜币分量不足,长安虽未听说,但他处所铸的伪/币已在长安成灾;其二,韩嫣余富张狂,行止不合礼,也易引起暴民嫉恨,更不用说这些事若落到太后耳中,则又是一个罪名。
谏虽好,但治焯的态度令他难忍··这个男人,不贪名利,无畏权势,普天之下只把他一人装在心里;可又常常对他出言不逊,好像因此被腰斩也无所谓··刘彻皱起眉心,似真似假道:“如此恃才放纵,把他贬为材官算了”·霍去病跪直身子:“陛下,万万不可中丞大人对陛下忠心苍天可鉴,武艺在宫中也无人能及……”·“哈哈……”刘彻大笑着挥手打断了霍去病的话,“去病,你留下来是对的你比那个贱嘴要有趣得多了”·霍去病懵懂怔住。
星月下,靠在梨落的栏杆上,治焯就着扁壶大口大口灌着苍梧清·酒可忘忧,也可暖身,这二者是他此刻最需要的··有些醉了,烈酒后劲直冲头顶,他抽出腰间错金的铁剑,摇摇晃晃地在月下舞了起来。
“父亲,炳儿的剑舞得好不好”·“炳儿直得剑法精要·”·“那您为何愁眉不展”·“……炳儿学剑法,是欲何为”·“惩恶扬善,保卫天下百姓”·“呵呵,天下百姓……”后院卫士已被调走,无人能见他如此失态。
治焯无顾章法,只随迷朦的景物随兴挽刺,“璆锵……璆锵君……你有勇有义,倒来同我比比剑,饮口酒可好……”·风中传来一声细细的“玎——”。
治焯醉眼顿时清醒,脚下用力飞跃上墙,朝着声音来源无声急追··暗夜中峭霜的剑身反射月光,如一段从无到有的白练,倏然压到墙头不速之客的颈上··来人脚下一滞,趁此间隙,治焯按剑不动,身形却轻盈翻到了前面。
对方面上蒙着黑巾,然而看到黑布之上的那双眼眸,治焯犹如被万钧雷霆灭顶··“是你……”·二人四目交接,就跟在酒肆里一模一样。
“小火”治焯惊回头,远远地,在霍去病陪伴下,刘彻正走来,“你又在瞎折腾什么”·治焯剑下一轻,他看回峭霜所指之处,那个身影已经不见了。
腾身落地,刘彻走近,嗅到他身上的酒气便皱了下眉头:“你去歇着,不要守了·我有去病护卫,你宅上卫士也调了大半守卫主室,不必担心·”他忽然亲热地拍拍他的肩,“你与秋兰的昏礼,就定在清明祭祀之后吧”·治焯一声不响,按了剑就朝通向溪流对岸的石桥走去。
“放着好好的卧内不睡,你又要去那个 ‘丧魂室’”·没有回应··“哼”刘彻咬牙切齿转身,“什么时候,朕要亲自斩了他”                    ·作者有话要说:备注:·韩王孙:韩嫣,字王孙。
江都王事件是前137年,韩嫣坐武帝车过御道,江都王以为是武帝,跪在道旁,韩嫣的车一闪而过,江都王才发现上当,到王娡处告状,为韩嫣埋下祸根——这个小故事备用~·侍中:皇帝近侍,也是官员后备。
五纬:水,火,木,金,土五星··侍御史:兰台属官,位于御史中丞之下··材官:步兵··卧内:卧室··以下附剑的大致结构:··☆、第三卷    探寻·二月将入晦,长安城天气始终晴好。
即便骤降细雨,很快便又艳阳高照··安门大街边道上,不断有推着独轮小木车的行商来来往往·道边一株枝叶茂密的榆树下,一个身材颀长的男人抱着双臂,背靠树干,仿佛睡着了似的。
他的藤箱放在脚边,上面摆放的药草都要被树叶间漏下的阳光晒干了,他仍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两名穿着红襦袴、半筒黑靴的武士走过,看样子像是骑士,腰间配备的环首刀,在刀鞘里随走动发出轻微的碰撞。
他们压低声音相谈,脸上亢奋之情全然流露··“……张子文大人赴西域七年未归,人主欲另派霍侍中等大人赴大宛国交换天马,此事极善”·“能骑在天马背上征战,真不知该多神……”·“怀璧有罪啊……”·男人突然出声,把在他面前一直若有所思看着草药的年轻人惊了一下。
他略微睁开眼睛看了看这个左手按着剑,身着黑绸深衣的英俊青年,就像没有睡醒般再次把眼睛眯上,声音也是懒洋洋地:“北面来的罢”·青年一怔,意外地看着他。
心道他的衣着长相应该同周围人无异才对,可对方的问题如同利剑直切要害,他苦笑了一下,不知该如何应答··药商似乎也不介意答案,半晌没再言语··不管心里有多疑惑,看对方的神情也不可能与自己将要做的事扯上关系。
只是一个目光敏锐的人罢青年暗忖着,打算离开··“止血草要么”·药商忽然叫住他,伸手理了理藤箱上一小束翠绿的丹参:“在下正巧有一点。”
年轻人顿了一下回过身:“有多少,我全要了·”·“多也不顶用·”·药商细长的眼缝里透出一丝犀利如剑的光,“此药虽名 ‘金不换’,但只能止血,可止不住杀气。”
他双手奉过丹参,“请好自为之·”·作为一个背着货箱四处走动,以药材换取薄利的采药师,他的话未免太多·可青年却不懂得这些一针见血的话背后,他为何有如此静观其变的淡漠。
沿街的榆树由远至近轻轻摇动枝叶,微风拂来的远处,是栉齿鳞次的宫殿和重臣富贾的宅邸··一座座高高的望楼直立天际,飞檐翘角似乎都在无声地透显着戒备森严的王孙气魄。
“止不住杀气是么”·年轻人眺望着南风拂来的方向,笑了笑:“那最好不过·”·回到近日常驻的酒肆,二楼竹帘隔开的座间,一名少年看到他便迎上来。
“关靖兄,有结果了么”·二人回座,不顾眼前这个少年急切的眼神,被称作“关靖”的青年一动不动地看向窗外,仿佛什么都没听到。
少年正觉得诧异,“酒来了——”酒保动听的唱声就传了过来··他从漆木盘里一样一样地端上小菜,酒卮,笑道:“热腾腾的春酿,客官请慢用”对自己的救命恩人,酒保的恭敬无以复加。
·关靖微微颔首,酒保一脸笑容退下去后,他才谨慎地开口··“彼人名唤 ‘治焯’,的确是离刘彻最近的人·”·少年俊朗的眉目带上笑意:“没想到,小小一间酒肆,竟能碰见如此要紧之人”·关靖应了一声:“他的气魄……他怀抱的酒,香味太浓郁了,这可不是普通百姓喝得起的。
昨夜刘彻就在他宅中,可惜……”·“那下一步作何打算不然今夜我们一同到他宅中守着”·关靖捧起耳杯,深思着望向窗外。
在风中鼓动的酒旗挡住了一部分视野,但即使朝下看,这走马戏猴的西市,一处亦是一景··视野里缓缓移过一个人的身影,深靛色窄袖深衣,按剑在夕阳金红色的光芒中缓步走着,影子在路面上拉得悠长。
是那个男人··前一夜他远远尾随二人,夜色深重后轻易潜入治焯的邸宅,却因缠玉石的织带松脱,从而暴露行踪差点被捉住·他也没有想到关键时刻,治焯会百密一疏放他逃走。
他当时说“是你”,他究竟在想什么·对面的少年还在等他的答案,追踪的人近在眼前,但就像根本没看见他似的,关靖小口喝下薄味的酒,淡淡道:“清明就要到了。”
少年明了般点点头·忽然把目光定上兄长随手放在案上的草药:“这是什么”·“金不换·”·“……何物”·关靖目光凝聚向外,似不经意地打量那具离杜康近在咫尺,却一声不响朝远处眺望的颀长身姿。
他在看什么·关靖调转视线,顺着治焯凝视的一处民舍望去··那里是前一日,治焯和刘彻一同滞留过的人家,姓公孙·此刻公孙家的正楼上,通过打开的木牖,可望见公孙秋兰正在女师教导下推机织布,襦裙窄袖挽叠于小臂上,机杼札札随风入耳。
关靖转回目光,正看到治焯眼中似有烦闷·但那种神情一闪而过,取而代之,嘴角浮起一丝自嘲般的笑意··那个男人……那副神情又是何故·“……兄长……关靖兄”·过了好一阵,直到案前的少年伸手轻轻摇了摇他,关靖才意识到自己手中的耳杯一直停在唇边,杯中薄汤已变凉。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恩怨情仇·少年执着地指着案上草药,关靖回过神来··“止……丹参,一种没用的东西罢了·”·黄昏后,长安夜禁。
又过了一个时辰,天色黑尽,却有人仗剑顺边道缓行··巡城卫士见他,也不敢拦,反而纷纷揖礼,任其穿行于无人街巷·他已微醺,未察觉在身边不远处,有人无声无息与他同行。
九脊之上,避开瓦当,就不会发出声音··长安城格局几近四方,前朝后市,南君北民;闾阎铺地,纵横交错·在夜色掩盖下,关靖猫腰轻遁·人无二过,剑格上的玉石已被丝带仔细缠紧。
他静静地向南,与下面行走的那个身影同步··月亮还未升起,蓝色轩辕放射璀璨的光·隔着十步远,那个人不急不缓地走着·夜深人静,像此九卿重臣,难道不怕自己会被暗杀么·不过以前一夜的经历来看,常人要杀他并不容易。
稍后自己也要小心,伺机行事……·“唔……”·经过又一条小巷上方,关靖目睹到一幕意料之外的情景··一名梳着堕马髻的少女,手腕被绑在身后,脚步踉跄被推进了巷子。
她衣着艳丽,夜色下,鎏金发簪和曲裾深衣上的坠饰葳蕤生光·推她入巷的两个男人举止粗鲁,而她口中被塞紧了葛布,无法呼救··“咣”·一个男人掷下手中空侯。
“既然是乐伶,你对这种事何必在乎”男人狞笑着伸出手,少女惊恐后退,腰间锦带却瞬时被扯开··“过去好生伺候被我等豪杰看中,可是你的福气”另一个男人堵住她后退的路。
少女轻声呜咽拼命摇头,然而无济于事··关靖轻轻抽出腰间的剑,准备动手时,一副带着醉意的嗓音传上屋檐··“……尔等犯夜也就罢了……有人说见死不救则禽兽不如,”关靖循声望去,那个人出乎意料站在巷口,“你们会让她死吗”·两个男人惊回头,眼前人提“犯夜”二字,可看装束并非北军卫士,倒像个王公贵族门下剑客。
“尔是何人”·“在下名唤 ‘治焯’,唉……知晓又有何用”·治焯怀里抱着剑,手筒进衣袖里,微微笑道:“良家子,清誉重过性命。
尔等也不管她愿是不愿,强行作乐,跟杀了她又有什么两样”·两个男人怔住,但只一瞬··“什么乱七八糟的你究竟是何人”·“放了她,我就放过你们。”
“你放肆”二人面面相觑,继而从腰间拔出环首刀,白刃寒光凛凛,“速速滚开坏了乃父兴致,乃父斩你头喂狗”·“善也,来罢”·两个男人大喝一声就挥刀冲上前来,治焯单是侧鞘迎挡,“咣”“咣”铁器激烈相撞,黑暗中击出火花。
他像醉得站不稳身,却以鞘身铜箍精准挡住刀锋,力度之大震得二人刀柄脱手就飞了出去··趁两个男人发怔的当口,治焯突然发力,鞘梢“啪”地击上一人后颈,再以剑首抵入另一人腹部,动作张驰毫无破绽。
两人痛呼着倒到地上··治焯跨过他们,替少女扯下口中葛布,摇摇晃晃却正色道:“姑娘……你也犯夜……可知轻罚关押一日,重罚……”·话未说完,就被地上二人打断。
“竟……竟敢冒犯我们,你可打听我们是谁”二人气急败坏,“我们可是红侯王的麾下竖子找死”·治焯仿佛这才清醒过来,他转过身:“来朝觐见的红侯王……刘嘉”·“然也知错便速速跪下请罪”·“既如此……”治焯话音透出阴气,长剑出鞘,暗夜中看不清错纹。
·“你……你欲何……”·“替他清理门庭·”·话音未落,寒光一闪,剑身化作白线,击出一片血雾,两具尸体绵软倒下。
少女面色煞白,手腕上绳索被挑断,本该谢恩,可眼前场景骇得她发不出任何声音·令她几近昏厥的悚怖颤抖中,她六神无主抱过被扔在墙角的凤头空侯,紧随治焯出了小巷。
屋脊上,关靖默然无语,初升月辉在他眼中闪出一线复杂的光芒··◆◇◆◇◆◇◆◇◆◇◆◇◆◇◆◇◆◇◆◇◆◇◆◇◆◇◆◇◆◇·被刘彻称作“丧魂室”的,是纵横不足二仞的小室。
面西窗棂外,下弦月缓缓运转··纤修的竹枝在月光中轻摇,发出细微的声音·漫溢松香的木榻上,治焯侧卧无眠··“……红侯王的麾下……刘嘉……”·刘嘉乃已逝红怀侯,刘登之子;而刘登则是……这二字跃入脑中,治焯便陷入混沌无法自拔。
失神中,似乎又回到了那一刻,竹林中一片大火扑面而来,屋舍被焚烧的噼啪声,稚子被手遮挡的眼眸,以及穿透了那一切的沉默··他伸手摸了摸后颈,过了很久才褪去的鞭伤,当时数鞭抡下血肉横飞,而今只剩一道浅淡的痕迹;原本早已没有任何痛感,此时却灼热起来。
“玎——”·有什么声音撞进他混乱的神志·清冽,悠远··眼前莫名浮起那双如夜的眼眸……治焯伸手触摸榻边的峭霜。
说到底,他不该独自饮那么多酒……可……·“如你所说,又为何习武……与禽兽有何区别……”那副嗓音,犹来自天外。
治焯皱起眉头,头痛欲裂··“……我怜嫣……嫣固然好……”·“壮士想必也是习武之人……”·治焯莫名口干舌燥,热意难挡。
他阖上双眼尽力克制,终于窄袖一拂,“控”地一声,角枕被扫落到簟席上··他跃起身奔到梨落边,拎起满满一桶溪水当头灌下。
“……要忘记”·刺骨寒意穿透肌理,周遭声影回复如旧·邸宅上巡夜卫士见状,轻声唤了句“大人”,却不敢上前一步。
冰水淌过眼帘,治焯轻吸一口气,颅内清净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备注:·襦袴:短衣、裤子。
此为秦汉武士及外吏所穿··九脊:屋顶的一种形式··犯夜:违反夜禁法令的行为··仞:一仞约165厘米,纵横二仞近十平米···☆、第四卷    春月夜·三月朔三,清明风至,天子自阳陵回朝,长安街巷警跸。
入夜后,城中闾里公孙家无人入眠,公孙贤人和女孙秋兰在室中掌灯夜谈完毕,老人入卧内睡下,秋兰却起身走出中室,在屋外廊下正对萧墙坐下身··西壁桂竹新拔一节,竹叶在无风的星夜下一动不动,投到女墙上的影子杂乱而精巧。
大父托付了她一件事,她虽然难过,但她亦有她的心思··夜风转暖,她抬手自发中抽出木笄,长发垂散披下,盖住圆润的双肩··午后媒人来过,说大喜之日定在望二,还有八日。
八日后,这满头乌发将永被绾起,命途也将全然改变·她已准备好要如何谨守为妇之道,未来并不可怖,可她也有一丝不安··自那日以后,他再也未曾来过。
是宫中职务繁忙亦或是循古之阴礼,双方昏前不复见·秋兰微微笑了笑,以先前之见,他的确像那种循规蹈矩之人··可是……她视线再回西壁边,青翠竹身融入幽暗夜色。
横吹··他说的·他会做的吧·峨眉月如银钩,同照城南长乐宫··治焯望着飞檐上的弯月,中郎持戟所值之夜,一如既往穷极无聊。
椒房殿近来已难盼天子,因此当刘彻说出“今夜见皇后”后,此殿宫人如久旱逢雨,把浑身解数拿了出来·先献箫笳相伴的渔者棹歌,再献倡女配舞的西域于阗乐,最后陈氏亲与刘彻相博,玩赏引发阵阵笑声的叶子戏。
为留天子幸,东宫人人不遗余力··然此时,殿内欢笑声语也已沉寂··治焯绕着殿外的石砌廊道踱步,双头螭虎殿基并封,一半显在皎然月下,另一半则隐进殿柱投下的黑影中,形如魍魉。
经过前一整夜繁琐的祭祀礼仪,今晨为止,清明也就过去了·自寒食起,他就未曾放松警惕,可东方朔预言的不祥之兆无任何迹象·若天象真能降临灾厄,祭拜神位时的踊舞和庄严的礼乐,也该把晦气都涤净了罢·他脚步顿了顿。
忽然忆起数日前,刘彻亲赴他邸宅时,自入门起就不歇气说的一番话··“这大门漆已剥落,换萧墙卷草阴暗不吉,也换……请画工置一幅黄门鼓吹图宅中人稀,这二日立马从宫中拨女奴、卫士过来你一人不打紧,连累秋兰受罪可就……”·治焯笑道:“陛下如此上心,何不迎进东宫”·“小火,你都收了姑娘的香囊了……”刘彻的喜悦之情毫不掩饰,“再者,我要的,可是秋兰的大父”·此言引发二人一阵大笑,连跟来的宫人、南军都眼藏笑意。
治焯笑得差点接不上气··因为整番话,整件事,都值得笑·自然,或许还因自己大喜过望罢……·忽然嗅到一阵奇异的香味··起先治焯还以为是殿内飘出的沉香,可是细辨来又不太像。
听见望楼上卫士轻微倒地的声音,治焯腿一软,也一声不响倒到了殿门旁··四周中郎卫士纷纷倒下··子时未到,凉如渭水的月光笼罩中,椒房殿静谧得犹如陪葬明器。
一个敏捷的身影出现··他面上戴着太常舞人的妖头面具,深靛窄袖深衣融入夜色,青丝履服帖双足,软底发不出任何声音··看了看倒在一旁的武士们,他眼里掠过一丝轻蔑,随即从腰间大带里抽出一柄匕首。
匕首刀锋很薄,他从下往上,缓缓游刃于门缝间·诚然,皇宫戒备密不透风,可谁能料到殿门无闩·他面具的眼孔处透出一闪而过的笑意。
眼前此情此景堪称毫无防备·值夜卫士尚不堪一击,更何况几名力不缚鸡的宫人宦官此刻在这满殿弥漫的迷香中,天下人浑然不觉乾坤就要大变。
暗夜中忽闻利器破风,刺客拧身以匕首迎挡,“当”铁器清脆相击··长、短剑对峙,刃口用力摩擦出令人齿酸的声音·刺客妖头面具微微一侧,像是在说,怪事,他刚才不是倒下了么·长剑忽然撤力,只一瞬,峭霜就回到鞘中。
“ ‘落雕散’,匈奴的迷香·”治焯抱着剑,手筒进窄袖,“扣住尺泽穴可免被迷倒,我答得还对么”·说罢,白光一闪,峭霜再次出鞘,直逼戴着面具的人。
刺客身手不俗,手中虽只有短短一柄匕首,却灵敏挡住治焯数次进攻··他的剑法很奇特,不像是武者所学的传统兵伎·常常在出人意料之处或击或挡,治焯倍感新奇,对方几次疏漏他都未下狠手,也因此捕捉到对方更多令人耳目一新的攻守策略来。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恩怨情仇·这可有意思了··没想到太常舞人里竟暗藏了这么一名武艺高强的刺客·但兵器上劣势很明显,刺客在边战边退,转眼间,二人已移至殿阶下宽阔的御道上。
铁器相击声在空旷的夜色中频繁响起,治焯有心恋战,可就在他意犹未尽时,一柄青龙戟自刺客身后化纵为横,撞上刺客后背··眼前人被青铜兵器撞出一丈,重重跌落在地,匕首脱手飞出老远。
“小火兄,无碍罢”·霍去病把尖利的龙头抵上刺客后颈,不忘关心治焯安危··治焯打量着面前伏在地上,修长却有着惊人爆发力的身体,惋惜棋逢对手就此中断。
“为何不用你的长剑”·霍去病这才察觉,伏在他厚重戟下之人,腰间系着一柄三尺剑,不由得也疑惑起来··戴着面具的脸微微抬起,透过眼孔,深如夜的瞳仁令治焯神色一紧。
手起剑落··一道倾斜的划痕,面具随之裂开,“啪”地落到地砖上··同时落下的,还有治焯浑然不觉中脱手的剑··锐利的剑锋在地砖上擦出微弱的火花,铜剑首撞到地面的声音,在此刻静谧中,格外惊心。
是那张脸——而此刻,自额角起,剑痕越过秀挺的鼻梁,斜斜划过右脸·鲜血正从里面渗出来,细细的血道把本该狰狞的伤演绎出令人心痛的感触··治焯眉间纠结。
那张脸的主人微微一笑,答道:“成则活,败则死·”他清亮的眸子不避不闪,迎上治焯惊异的眼神··三次对望,四目相对而已,无差毫厘却又相隔天地。
一旁的少年觉察出了这对望中的蹊跷,他眉头一皱,抡过长戟握柄,击中对方额角,喊了声:“兄长小心”并挑断了那柄长剑的系绳··治焯眼看他的身体在自己面前瘫软,深邃的眸子隐去了,俊美的脸伏到地上。
“我带他去诣廷尉·”·霍去病驮着那具身躯融进夜色,治焯想说什么,却被胸中忽然翻涌的滋味堵住了喉咙··◆◇◆◇◆◇◆◇◆◇◆◇◆◇◆◇◆◇◆◇◆◇◆◇◆◇◆◇◆◇·弑君。
治焯右眼跳了跳··回想起那次在自己家中意外遇到他,本以为是自己醉酒后的臆想,此刻看来,一切显然都是谋划好的··可像他这种人,连陌路人袖手旁观的行为也要出声教训,怎么会弑君呢莫非他是谁的死士·绝无可能。
朝中虽有重臣心怀叵测,却不至于用单个刺客来谋反·看形貌,他是汉人无异,不会牵扯到国恨上,或者是私仇·他曾说“败则死”,可凭他的身手,完全可在殿前就拔出剑来,但他没有。
明明使长剑就可以有更大的胜算,既然败则死,又为何要放弃难道是对于行事意义的不确定,从而不求结果的孤注一掷·那到底又是什么仇恨,深到让他愿意放弃性命来孤注一掷·治焯按揉刺痛的太阳穴。
不管答案是什么,他的死罪是免不了的··头痛欲裂中,他苦笑了一下·说到底,此人与他何干倒是宫中轻易混入刺客,此事要追究起来,恐怕有不少人项上难保。
殿前的卫士郎官在迷香面前不堪一击,他也难辞其咎··若再被别有用心的人添枝加叶,连坐到……“那些人”,自己可真就罪不容诛了··朦胧月色下,一小片反光点吸引了他的注意。
是那个人的匕首·治焯来不及细想,便疾步过去将它拾起,藏进袖中··户郎巡夜频繁,治焯环顾四周一片昏梦中的卫士,走到殿阶边坐下,把峭霜不轻不重地丢到身旁躺着的人耳边,自己阖眼佯装睡去。
那名卫士被惊得跳起来,随即偷偷去推醒其他人··“哎,醒醒”·“我……我怎么睡着了”醒来的人觉得不可思议。
“嘘,”那名卫士指了指倚柱阖眼瞌睡的治焯,“兴许是这几日众郎都连夜无眠,你看,大人也敌不过倦意……”·人们悄声相互推攘,一刻之后,治焯睁开眼拾起剑,若无其事站起身,见殿外卫士都神色凌然挺拔站立着,看起来就像什么事都未曾发生过。
如常巡视两个时辰··“小火兄”霍去病在月下快步走来,“又是一名想要趁混进宫的当口捞点好处的窃贼”他走到治焯身边,跟他一同望着御道边榆树在月下的黑影,“凡大祝多如此,宫外闲杂人等真是防不胜防”·治焯强掩惊讶看向他,突然语塞。
连续两夜不眠,少年仍充满活力·他忽然转过身,低声叮嘱治焯:“小火兄,此等小事就莫要惊动人主,人主操劳社稷,我们做臣子的能分担多少就分担多少罢”·有风吹动树影。
“……敬诺”治焯怔了怔,如此说来,那个人的命保住了··他点点头:“这些窃贼实在太惹人嫌”·再之后,月躲西山,初阳破云升起一线,金色染亮天边。
身后的殿门“吱呀”一声打开,乌舄木底踩上地砖石纹的声音清晰传入耳中··“陛下·”治焯和霍去病俯身稽首··“请起,”刘彻舒心地看着二人,“近日朕是太乏了,昨夜睡得很踏实啊”·“陛下心忧天下,龙体安泰乃大汉洪福。”
霍去病揖礼恭维,治焯却忍不住牵起嘴角·“落雕散”效力迅猛,任谁也难在它香气中尽欢吧·刘彻微笑对霍去病颔首。
另一个人对晨曦露出的笑意却令他倍感新奇,那是治焯疏别多年,毫无挂碍的神情··簇新一日已舒展开,天子即刻将早朝,眼前一切似乎与往日无不同·二人顺着治焯的目光看去,一只黑色的燕子轻盈掠过蓝得透明的天空。
清亮的燕鸣,顺着微寒的晨风和木兰花的香味传来··刘彻随口吟道:“此明春兮,日照下土;燕燕于飞,夭关舞露·”·治焯转过头,笑意更深:“然。”
                   ·作者有话要说:备注:·关于记日:每月的上、中、下旬分别为“朔、望、念”,“朔三”即“初三”,“望二”即“十二”。
警跸:皇帝出门清道,出称“警”,归称“跸”··叶子戏:博戏之一,类似现代纸牌游戏··东、西宫:也分别叫“长乐”、“未央”,长乐是后宫,未央是前朝。
廷尉:既是官制,又是司法机构·“诣廷尉”指受审判,也指下大狱··乌舄:前部有挡头的木底鞋,一般为帝王将相所穿··下面附上乌舄和青龙戟图片~··☆、第五卷    白昼之下·清晨艳阳初照,闾里中人们重新生起灶火,祈佳愿迎回祝融神。
横门大街上的李家,妻子李氏正和邻居女儿阿香舂稷·木杵在石臼中敲打,她不时离开去顾灶里的火,不时揭开铁甗,看蒸的饼是否熟透·劳作令她满面通红,汗水顺着鬓角淌下。
趁母亲无暇顾及的兄弟俩,正尽他们所能地玩闹·六岁的兄长徵在弟弟渊崇拜又担忧的注视下,踩着畚箕就去够门上插的“之推燕”··“兄长留神啊,拿到了拿到了”他拍手欢跳着,“我要我要”·哪知兄长爬下畚箕冲他做了个鬼脸:“就不给”·渊不依地翘起嘴巴,跑到石臼边去拽李氏的襦裙:“母亲,兄长不给我之推燕兄长坏”·“渊儿,对兄长要礼敬徵儿”李氏冲不远处吐舌头的徵叫道,“前日老先生如何教训兄弟当如何”·“兄友而弟恭,”徵无奈招手,“渊儿你来”·渊立刻奔过去,徵歪着脑袋看看他,忽然有了新主意:“之推燕稍后予你,兄长教你编柳环可好”·渊眉开眼笑道:“好”由兄长拉着手跑开。
“徵儿,莫走远了”·阿香掩口一笑:“为人母可真不得闲”说罢,又偷偷瞟了一眼靠在对面苍绿的老槐树下,心不在焉把玩槐叶的少年。
李氏顺着她的目光,手里劳作不停:“唉,只要他们父亲一离开,立马便能闹翻天·”·“阿嫂,”阿香终于按捺不住问道,“说起来,他是谁”·“不知啊”李氏捋了捋散下耳鬓的头发,“昨日黄昏时就来了,晚上见他藏匿躲过北军,想来是守了一夜罢”·“一夜”阿香惊讶道,“是等什么要紧之人吧”·“这可就更不知道了。”
被二人悄声言论的少年,出神望着远去的兄弟二人·兄长的话又在耳边响起:“若寅时过了还等不到我,天亮你就立马出城,回去吧”·他明白兄长的言外之意。
但他未如约离开,而是一直不甘地等着·可不管自己如何企盼,熙攘街道上,始终未出现那个熟悉的身影··突然胸中涌起一阵难过,难道兄长真出了事按大汉法令,会被枭首罢那今后自己该如何是好·“小兄弟,”对面人家年轻的妇人端了碗水过来,“喝口水润润喉咙”·他感激接过,少妇接下去的话却让他皱起眉头。
“你等的人一夜未至,怕是等不到了”她热情邀请道,“若不嫌,你可至舍下坐一坐歇歇脚·”·“不了·”他再看了看街道的尽头。
说得不错,此刻还没到的话,他是时候该走了·他递回漆木碗,“多谢阿嫂·”转身要离开··“且慢走”李氏再次叫住他,她快步走回去,粗糙的手捧出一小只葛袋,“刚蒸熟的枣饼,若你要出城,带着路上当干粮吧”·“驾”少年用力地甩响鞭子。
马飞快地跑了起来,长安城在身后渐渐远去·枣饼还在袖中腾着热气,他觉得自己被道路上飞扬的风沙磨痛了眼睛··不久之后,城南丞相府中··一只精巧的竹篾鸟笼里,黑色雏鸟站在栖木上一动不动。
“丞相大人,淮南王来了·”·听到凑到耳边的禀报,那双在笼边盯着雏鸟的眼睛只单单眨了一下··“丞相好雅兴啊”刘安冷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听不出任何意味。
“呵呵,殿下”田蚡这才回过身,拱了拱手,又立即看回了鸟笼,“两只雏鸟儿,一只撞到笼子里来了·”·年近五十的刘安虽为王,却一脸清瘦,丝毫没有王侯气宇轩昂的福态。
大概还因为经常皱眉,额头中央刻下了深深的“川”字·此时面对田蚡难明其意的举动,“川”字陷得更深··“可是,另一只却飞走了。”
刘安终于听出点门道来,他缓缓走上前,问道:“雏鸟而已,有何要紧”·“雏鸟是不打紧,”田蚡看着笼中鸟眼中闪烁的冷光,高深莫测地笑道,“可万一是雏鹰呢”·“哦”刘安渐渐皱紧了眉头。
“那可就麻烦了”田蚡直起身看他··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恩怨情仇·“既然如此,何不趁现在杀了它杀一只是一只,”刘安冷笑,“也省得日后翅膀硬了,不好对付”·“殿下言之有理,但杀了可惜呀”田蚡眼角上扬的纹路颇深,“依伊稚斜所言,可杀可留。
但我想,既然他们敢到长安来,至少胆识有几分,武技也有几分·若可驯服,还可干点有用的事……殿下,他姓 ‘关’·您可还记得何人曾姓 ‘关’”·他细细为刘安说清前因后果,刘安听完目光一闪,疑惑道:“既姓 ‘关’,如何驯得”·田蚡笑道:“因其对身世懵懂不知,一心仇恨当今人主而已。”
刘安略一沉吟:“您确定那是只鹰”·“您亲自验验不就知道了”他递给刘安一方素帛,上面写着“长安狱”三个字,“自然,若不合您意,杀之也甚好。”
刘安接过素帛,转身便走··◆◇◆◇◆◇◆◇◆◇◆◇◆◇◆◇◆◇◆◇◆◇◆◇◆◇◆◇◆◇·长安狱中阴气森森··“他还未醒”廷尉右监张闺问狱吏道。
“唯,兴许伤得太重了·”新狱吏儿由尚不适应牢中痛病伤死,语气担忧··“霍侍中年岁虽轻,武艺却十分了得啊”张闺轻叹。
今日刚至廷尉,就听儿由说霍去病连夜亲自送窃贼至此·张闺一面赞赏霍去病,一面又莫名对牢中人充满同情·毕竟有这般长相和气韵的男子,无论在何处皆为罕见。
对方昏迷不醒,他甚至不忍用刑强迫他醒··“不用传了”嚣张的话音未落,刘安便和他的近侍孙裕一前一后走了进来··“淮南王殿下”张闺俯身要拜,刘安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那个人关押何处”·“您是说……”·“刚被关进来的人”·见张闺迷惑,孙裕趋步上前,对刘安耳语了一句,刘安双目一亮:“关靖,一个叫 ‘关靖’的人。”
得知对方姓名,张闺犹疑片刻,壮起胆对刘安道:“牢中尚有一人还未审问,此人身无传符,姓名不得而知……”他对儿由使了个眼色,低头行礼道,“殿下请随我来。”
几人来到一间逼仄的牢房前,看到卧在墙角的人,那副眉目,刘安记性再差也想起来了··他侧头吩咐狱吏:“打开”·铁链“哗啦”一声拿开了,刘安再对张闺挥挥手,所有人立马退下。
推开门走进去,卧着的人并未因木榬刺耳的摩擦声动一动··刘安看着他,声音朝外:“壮士长卧不醒,是受伤了么”·孙裕手里拎着一桶水走来,会意到他的眼色,手一抬,把水泼到那具身体上。
一声窒息后的猛咳,关靖眉睫一颤,缓缓睁开了眼睛·随着灌头的冰水流下,脸上的伤渗出了血··“大胆此乃我故人谁准你如此待他”·刘安怒喝一声,劈手一耳光掴到孙裕脸上,后者立马跪伏在地磕头请罪。
关靖似在凝聚视线,眼中光点由迷蒙散乱变得清晰··刘安皱眉看着他,此人神志尚不清楚,但那窄长眼缝里透出的目光却让人很不舒服·明明内敛却尖锐的感觉,跟当年那个人一模一样。
是鹰·一点也不错··“侠士,周亚夫是你何人”演完戏,刘安开口问道··听到这个名字,关靖感到一线细锐的光划过他昏沉的意识。
他望着这个头戴金丝远游冠的人,隐约猜测到对方身份··“不熟识那好,关屈将军又是你何人”·关靖视线模糊起来,他索性阖上了眼睛。
刘安还不甘心,耐着性子继续道:“是你生父对不对大英雄啊他的至交,名将周亚夫将军,遥想当年,我等情同手足,怎奈二人都冤罪被斩……”见他不为所动,刘安索性走到他面前蹲下身,轻声问,“侠士可是为他们而来若不嫌,我处可为侠士供容身之所。”
“大人,”关靖阖着双眼终于开口,失去血色的嘴唇微微笑道,“您提的都是什么人若有人挂记他们,还能保命么小人命虽薄,但也不记得。”
“不记得”刘安的脸瞬间拉下,他皱眉站起身,“是么既如此,算我记错了·”·他转身出牢门,见张闺一脸讨好迎过来,一旁的狱吏也拿上锁链准备锁门。
刘安露出一副改变主意似的神情··进了大牢可什么事都可能发生,囚犯死活谁也说不准·田蚡也说过,若那真是一只无法驯服的猛禽,与其留下隐患,不如立刻解决了干净。
他上前逼近张闺,低声问道:“他坐何罪”·“霍侍中送来的,说是一名窃贼,被当场擒住·”张闺如实禀报,“请问他可是殿下要找之人”·“哼,窃贼”刘安哼出一声鼻音,“非也,虽同名同姓,他却只是一个名副其实的窃贼罢了”不屑张闺诧异的目光,“我已审问清楚了。
按法令应该如何量刑”·张闺明白他的意思,却也不敢乱说:“当领笞杖二十·”·“太少了”刘安冷冷地看着他,“天子脚下还敢行窃,若不好好教训,岂非让人风更乱”·“这……”·“笞杖三百一杖也不可少”刘安抖了一下蔽膝便走了出去。
儿由手中还拿着铁链,为难地望向张闺··“还杵着做什么”张闺皱眉,两百下就够要他命了,“此乃淮南王之命,少一杖,小心你我项上人头”                    ·作者有话要说:备注:·祝融神:火神。
铁甗(yǎn):为复合型炊具,下部烧水煮汤,上部蒸干食··之推燕:由面粉和枣泥做成燕子的形状,和柳环一样,清明节用于纪念有功不居的介子推··廷尉右监:主管刑法和监狱以及审判案件。
传符:可理解为身份证^^·远游冠:为太子和诸王所戴··以下图片是关于“蔽膝”的服制:··☆、第六卷    露锋芒·入宫以来,治焯首次感到早朝比值夜更难捱。
退朝后,他疾步往北阙走,可刚走几步,又停下,心笑道,这是要赶往何处·他手中持着霍去病挑下的那柄剑,稍稍用力拔/出来,见靠近剑格的剑身上,错铜阳铸篆体“赤炀”二字,悠悠先秦之风呼之欲出。
此剑虽不曾听过,但如他的峭霜一般,锻工精细,厚薄趁手,剑格处起的延绵错金纹一直延伸至剑尖,轻轻一挥,剑身柔韧有力,可见是一柄好剑··他将赤炀收回鞘中,伸手托起剑首上的琰玉。
玉上缠带已被解开,赤色缫绳映衬下,小小朱雀阳刻其上,水头夺目,比得上刘彻视作珍宝的那些白璧··剑与玉的主人,绝不会是普通剑客,若它们自来便属于他,那他至少出生于一户富贾人家。
他……若被视作窃贼……·治焯睹物思人,边往宫外走,边又把心思放到了那个人身上··若被视作窃贼,且“行窃未遂”,至多由长安狱罚笞杖二十,就可直接放了他。
……不知他会去往何处,也不知何时能再见到……·他脚步没停,冠缘下眉头微微蹙起··可他毕竟是一名刺客,行刺无论所为何故,若被轻易放走,今后恐怕会更加肆无忌惮地回来。
治焯抬头看了看不远处宫苑中疏影横斜的绿树,梅已落子,青色小果随风轻摇·他望着梅,却心道,那可是个大/麻烦说不定与他交手的次数会有不少……自然,他首先得有那个本事。
治焯忘记了自己该恪守的立场,眼中闪过一丝与他的担忧毫不相称的光芒·与其说是担忧,不如说是难掩的兴奋··“哗啦”漆木器皿打翻在地的沉闷声唤回他的魂。
假山边,一名十三四岁的少女脸上露出惊恐,慌不迭地跪下身收拾地上狼藉··“哎呀,你这个驽钝不堪的东西”旁边快步走来一名宦官,他伸出食指推了一下少女的头,尖声尖气道,“你若再犯错,就把你送到永巷囚室去那可是死生不卜之所,你给我留神些”·宫里向来一级压一级,连区区宦者也会欺压地位在他们之下的女奴,治焯皱了下眉头,并不想干涉职外之事,便加快步伐想要离开。
忽然,有几个字拉住了他··永巷囚室·生死不卜··天下但凡牢狱皆为人生死不卜之处·向来狱吏的臭名昭著和狱霸的残忍无理都是入大牢的人们最为寒心的。
那个人长相惹祸,倘若暴吏酷囚一勾结……·治焯疾走出宫门,翻身上马朝长安狱驰去··长安狱占地广阔,前庭为审讯室,室后连着一条宽度不足一丈的深巷,两侧为即放轻犯或即斩死囚的关押之所。
巷子每隔百步便有一处刑室,往深处走,里面更别有洞天,集“郡抵”、“司空”、“居室”、“内官”等特别狱室,用于囚禁要犯及王臣重犯。
整座诏狱可囚数万人,四周垒高墙,墙内外重兵把守,一旦入狱,妄想逃跑绝无可能··治焯初至此处,见前庭中,廷尉右监张闺正捉着竹简,似在欣赏囚犯罪状上自己的书法。
看到他,张闺似吓了一跳,立马丢下竹简迎上来,长揖道:“中丞大人,您怎么……”·治焯刚想还礼,却被室后声声穿透过来的笞杖声吸引。
他皱了皱眉,径直朝最靠外的刑室走去··尽管最大限度地设想过可能出现的场景,亲眼见到时,治焯还是怔了怔··黝黑的刑房只有一小片窗洞透光,因此就算血溅到墙上或者地上,都无法看清。
可空气中浓厚到堵住喉咙的血腥味,令人无法相信地面湿漉漉的是水··两根腕粗的竹杖,相继在逼仄的空间里仍划出浑圆的弧线,自上而下,夹带越来越重的风声,“嘭”地砸到那个人裸/露的背上。
竹杖从末端断口处可判断是新竹,可想而知柔韧度极大,但都已从中部起裂开·长长的裂口被染成了深红色,每一次打下去时,竹杖都会发出刺耳的呻/吟,并被同时溅起的血珠再次濡湿。
这幅景象中,一切都在尖啸·可除了笞杖声,以及竹杖每次呼啸挥下时,紧缚那个人的绳索会猛地被拽得更紧外,一切却都是静默的··唱杖数的狱吏也不唱数,神情仿佛受刑的人是他。
“为何只杖背”·治焯没有温度的声音因为突然,拉住了狱吏的再次狠抽··“笞刑范围乃臀与大腿,为何只杖他的背”·四周围行刑狱吏的目光看过来,看到他立马就低下了头,没有人敢回答。
“杖了多少回了”·唱数狱吏浑身一抖:“回……回大人,八十七……”·“他坐何法”治焯转过头,冷如剑的视线钉入张闺的眼睛。
“行……行窃……”张闺咽了口唾沫··“大汉法令,行窃者,至多笞刑二十,可以一两罚金抵刑·”治焯语气加重,“张大人身为廷尉右监,难道有擅改律法的权力”·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恩怨情仇·“殿、殿下他……”·“大汉法令,杀人者死”治焯不为幕后者身份所动,“你玩弄职权,此人罪不至死,倘若死了,大人何以顶起‘杀人’之罪名”·“下……下官……”张闺冷汗涔涔,想到面前这个人若是以御史之名弹劾他……淮南王一来鲜入朝,二来多忘事,若不出言相护的话……他无言以对,腿一软,俯身跪下。
治焯长吐一口气,问道:“他……叫什么名字”·张闺一怔,疑惑地抬起眼睛:“无籍者……听说……下官核实是叫 ‘关靖’。”
治焯沉吟道:“‘关靖’……此人我领走了·孰人有话,请他直接来找我·”·他走过低着头的狱吏,俯下视线看着那双目光涣散的黑色眸子。
举起剑,峭霜雪亮的剑锋斩断了缚绳··◆◇◆◇◆◇◆◇◆◇◆◇◆◇◆◇◆◇◆◇◆◇◆◇◆◇◆◇◆◇·太医丞水河间背着医箱步出东宫,不久前他被永巷宫人找到,为一名女奴被宦官掴肿的面颊查看伤势。
此刻日照中天,他抬眼望了望,打算动身回少府医署去··刚走出宫外,便被一名年纪与他相仿的少年拦住··“大人,”对方朝他恭敬拜下,“小人名唤小窦,乃御史中丞宅上侍僮。
我家主人有请大人·”·水河间一怔:“御史中丞”他扶小窦起身,“府中何人抱恙”·小窦像是一路赶来,满面通红汗流不止,听到问,却也怔住。
水河间疑惑地望着他:“我虽为太医,但供职少府,中丞大人要找,也该找太常下属的名医啊”·“唯唯……”小窦又急又窘,抬起袖缘拭汗,“小人有同乡在宫中做事,说水太医年纪轻轻,却医术高明,无奈声名只流传永巷宫人之中,不为众夫人所知……今日主人问起可有听闻过宫中未展头角之医,小人如是答复,主人便遣小人来找大人……”·水河间向来对治焯有着浓厚的好奇心,但由于官阶、职务皆无重合,加之传闻中治焯又拒人千里,时日一长,那种好奇便被淡忘。
而此刻,听中丞侍僮所言,一则是对他医术的肯定,二则他急匆匆来找他,却不知中丞欲治何人,平白无故把他的好奇心又勾了起来··“救人要紧,”水河间心想,反正他也无其他要紧事,“我与你路上详谈”·“唯……”小窦快步奔向一边,那是一驾骈马木舆,“大人请,小人来御车。”
坐到车中,水河间不顾车舆颠簸,打开舆门问:“那个人,可是府上庸客”·“非也”小窦一路急着策马,对待他倒是客套谨慎,“小人从未见过。”
“那又是如何到贵府之中的”·“主人什么都未曾说·”·水河间后背一挺,挑起眉梢,缓缓道:“可是暴病”·“小人也不知……”车舆已至中丞邸宅南门,小窦喝住马,翻身下地来扶水河间,“不过他口中咯血,快要死了。”
水河间初次进入中丞邸宅,入门便被四处漆梁描栋的匠人们吸引··他忽然想起来,听说治焯即将成昏,人主为这位大人迎娶新妇之事颇为上心,不仅大赐婢女卫士,亲遣工匠修葺宅邸,甚至连六礼中的五礼,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也统统包办。
这座曾经湮没于四邻毫不惹眼的宅子,如今扑面而来处处都是喜气··画工作画,瓦匠制瓦·一座次间中还传出礼乐声,人主该不会还遣了太常乐工来此演绎罢·这种时候,中丞对自身终身大事无暇一顾,倒是从什么地方带回一个不明来路、“快要死”的人,还命侍僮颇费周折找到他,究竟是何意啊·水河间边走边四处打量,穿过正作繁饰的屋舍,未曾想小窦径直将他带到后院深处一座挑高基座的简陋阁楼上。
水河间踏上这座在宫人口中具有神秘色彩的楼阁,隐约感到自己不经意间与那个曾经可望不可及的男人,产生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纠葛,这令他每上一步台阶都感到更深重的压迫力和吸引力。
终于见到了那个男人··“中丞大人·”他俯下身行礼··治焯身边狭窄的松木榻上侧卧着一个令人不忍直视的背影··脏污染血的里衣褪至腰间,单看脖颈、肩膀、后腰和再往下覆盖至锦被中起伏的流线,可想见此人正面也绝不会难看到哪里去。
可他的后背高高隆起,已呈坏血淤积的紫色,大概被清洗过,清晰可见上面细碎伤口不计其数··水河间半晌未敢开口说话,而治焯的神情中并没有露骨的担忧怜悯,水河间到时,他也单是在一旁正坐端详着那个人的面色。
“水太医,”治焯的视线终于调转过来,俯身朝他还礼,“请您看看他是否能活,若可活,则请太医替他调理·”·水河间一怔,未细想便反问道:“倘若不可活呢”·治焯若有所思地回望了那具身躯一眼:“那就请太医让他死得快一些,趁天色未暗,小窦把他扛去城外埋了罢”·水河间瞠目结舌,他慌乱地望望一旁的小窦,那名侍僮也像吓痴了一般,跪俑似的一动不动。
“大……大人……您……”水河间嗓音干涩,凑不齐一句话··治焯这才眼中闪过一道烦闷之色,道:“伤重至此,若救不活,还不如好死……请罢”·他说罢便站起身走出室外。
                   ·作者有话要说:备注:·北阙:位于未央宫北门,是百官进出朝廷之处,供百官上朝前睹物思“欲奏所言,是完满,还是有‘缺’”。
永巷:西汉时为宦官主领的机构,管理宦官、宫女的事宜,也为他们住处的称呼··太医丞:太医署官,在太常下的太医为百官治病,少府下的太医为宫中治病··☆、第七卷    祈安·流传在宫人口中,中丞邸宅后院的“丧魂室”坐东向西,内置一灯一榻。
因为朝向诡异,布置简陋,加上主人性情难以揣摩,听说治焯常常不住主室,反而到此阁中无论冬夏寒暑,独自打发过一个又一个酩酊大醉的夜晚,因此,此处便滋生了“鬼媚娘”之类无数耸人听闻,细细推敲起来又不堪一击的故事。
此刻,水河间得到一个意料之外的机会进入窥探··日已过午,金色阳光正从平坐上投射进室内的松木榻边·他检查过榻上人的伤势,其间借把脉之机看到了对方正面,顿时对治焯的用意更加好奇起来。
他抬眼望向门外正坐的流金身影,说了句:“善也·”·那个身影闻言略略侧过头:“善”·听出他似在问“善从何来”,水河间如实禀报:“狱中有一种打法,是在知晓囚犯必死无疑时,为尽快完成任务而使每一杖皆震至脏腑。
外表看似无异,但实则内脏尽破·这位壮士所受打法便是这一种,但因竹杖破裂的缘故,反而救了他一命·皮肉伤虽重,好在脏腑只有微创,只需汤药调理六七日便无大碍。”
治焯皱起眉头,似在纠结“必死无疑”这一点,进而问:“那皮肉伤,几时能痊愈”·“这就要看他了,精心调理下,三日结痂,痊愈的话……少则一旬,多则足月。”
水河间伸手扶榻上毫无知觉的人背朝上俯卧,再从医箱中取出一柄白亮的匕首,左手捉住右腕袖缘,执匕首在那片肿起的背上拉开两道口子·黑色浓血顺着平滑的刃口蜿蜒流出,流到白叠榻布上,到他第三次下刀,昏迷中的人才轻轻哼了一声,紧接着睁开了眼睛。
水河间望着那副英俊的眉目,心中暗叹·他放下匕首,拿起一卷白叠布徐徐缠至掌上,对神志不清的人轻声道:“君坏死的血肉,我要为你清干净,切莫动。”
话音刚落,门外的人站起身走了进来,在榻边坐下··水河间多礼地朝治焯略略颔首,后者却一双眼睛扫过已暴露进斜照日光的背,接着扫过水河间的双手,最后他的目光移到了榻上人脸上。
二人四目相对·那一刻,榻上人目光细碎虚浮,水河间明白他也许并未清醒,可治焯的眼中,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渐渐融化··水河间无暇多顾便跪直身,将医布压上那片背脊。
掌下传上来猛烈的暴动,“控”地一声,半醒中顷刻狂暴的人掀翻了角枕,沉重的木角砸到簟席上··早料到会有这一事,水河间抬起手,打算待对方平静下来再继续。
谁知耳边传来治焯难明其意的问话··“既然难以忍受,我让你死可好”·水河间呆住,他望向榻上人,那双深黑的眼眸也一瞬不瞬迎视治焯的双眼,忽然微微笑道:“他人死活,何时起与你相干起来”·治焯一愣,拧起眉心,脸上神色让水河间屏住呼吸。
室内顿时静得能听见西面细竹随风摇动的沙沙声·水河间晃神地想道,大人是要拔剑了罢·“……你欲成之事,绝无可能。”
治焯盯着他,说着水河间听不懂的话,“我若是你,还不如死了,来生去一个没有恨的地方,重头来过·”·榻上人闻言阖眼笑了起来,背上的伤口牵扯,他笑得浑身发抖,额角出汗。
“只要有一口气,我必定还会再试·你欲我活否”·治焯望着他,像是在看一个狂人,半晌却抬起视线望向室外:“小窦。”
门外守坐的侍僮闻声进入,治焯道:“为太医按紧他·”·“唯·”·水河间暗暗松了口气,眼见治焯起身走出室外·也对,平坐外是园圃中生机盎然的花草,一年中的大好光景,邸宅中随意静坐一处,想来也比亲历这种事让人愉悦得多。
他见小窦已小心翼翼捉紧榻上人的双足,暗叹一口气,对这个尚不知来历称呼的清俊男人嘱咐道:“很快就好,请再忍片刻·”·“唯……”男子眼光涣散,却口齿清晰道,“不会再动……君只管医……”·门外正走开的人似停住脚步。
水河间点点头,右手再次压上了那片血肉模糊的背脊·一时间木榻发出难耐的吱呀,绸被也似快被扯破,裂帛般悲鸣·掌下人既没有呻/吟,也不再挣扎,却牙关紧咬发出格格之声令人不忍。
水河间皱紧眉头,余光中门口的人走了回来··拂过直裾,治焯坐到榻前,他四下扫了一眼·水河间明白他在找什么,但此室中实在别无他物·犹疑间,他见治焯朝那张拼命忍痛的脸抬起右手。
“咬住它·”·脸上滴落冷汗的人睁开眼睛,水河间手下不停,榻上男子下一刻便将眼前的手衔住,神志再次混沦··杂着淤血和碎肉的深红色浓稠液体喷涌流泻到榻布上,水河间清完创口,洒上药粉,再用白叠缠紧那具躯体。
忙碌完暗松一口气,擦干额前的汗,这才发现治焯的手仍在那人齿间··经过这一事,水河间心中对治焯的疑云更大·但有一些事好像在慢慢露出端倪··药粉中的龙骨、寒水石和血竭药力迅猛,令榻上人吃痛间,唯一能用力的唇齿朝治焯“助”他忍痛的手掌切齿到浑身颤抖。
切破手掌的鲜血沿他唇角滴落,治焯眉头微蹙,却没有要放弃不想再管的意思··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恩怨情仇·朝中人多传治焯“冷面冷心”,可这件事虽然水河间自始至终不明白这二人究竟在说什么,又是什么关系,但至少,他也未感受到治焯“冷”从何来。
他担忧对治焯道:“您的手要握不好剑了·”·而后无论这位大人多么不以为意,他秉着医者职责,坚持为治焯将他新添创口的手仔细包好··◆◇◆◇◆◇◆◇◆◇◆◇◆◇◆◇◆◇◆◇◆◇◆◇◆◇◆◇◆◇·安置好昏睡过去的人,治焯正欲送水河间出门,却听门吏来报。
“东方大人求见,向主人禀六礼事宜·”·治焯一顿,好像经过了一整日在云端的轻松游赏,到傍晚时分却被一个人以“六礼”二字拖回到地面。
感受到水河间正在悄悄打量他,不明白这名未及弱冠的少年究竟是何意,他苦笑了一下:“请先生至中厅稍坐·”·“唯·”·他回头对水河间客气道:“太医也请同去罢,天将晚,稍后二位可结伴。”
少年这才回过神似的捧袂揖礼:“谢大人·”·二人穿过后院到正房中厅,见东方朔正以指沾着茶在案上写画,看到他便满面笑容迎上前来··治焯笑道:“先生可又是在测字”·东方朔疑惑地望了望治焯手上的白叠布和身后跟着的水河间,也笑道:“非也,朔是在核查大人的昏期是否吉日而已。”
“是么”治焯望向别处,笑道,“区区小事,烦先生车马劳顿·昏期之类,择日不如撞日,人人择吉日迎娶,可一夫一妻白首偕老的又有几人”·“哎哎……”东方朔先声快语,摆摆手,“大人说笑了罢白首偕老既身为丈夫,您何必自苦市井之中的貌美女子,朔年年迎娶,年年新颜换旧颜,喜不自胜;一夫一妻此言倒是不差,所以朔一次娶一女,出一女……”·治焯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再看身边少年,东方朔对二人的惊讶不以为意,笑得眼尾起褶:“大人昏事乃人主亲差天官名士以顾,六礼之中,大人只用管 ‘亲迎’一礼,好生清闲但同为一道,名士皆忙于对高官们阿谀奉承,朔心忧他们术业不精,误了大人好事。”
东方朔口无遮拦,水河间惊得无言以对,治焯却展眉露出一个微笑··“既然如此,先生又有何高见”·东方朔煞有介事闭眼掐指,继而眼中绽放异彩道:“大人与那位佳人,可谓大吉之和”·治焯笑意敛淡,东方朔察言观色,一气把话说完:“亲迎之日在望二,大人贵事缠身,可别忘了。
届时府上的筵席,别的朔也不求,但求大人好酒管饱啊”·治焯略略一想就明白,此人是刘彻派来稳定军心的说客·他笑了笑:“先生宽心,蒙圣恩娶巧妇,几人有此鸿福治焯拜谢。”
东方朔大笑几声便拉着水河间道告辞,治焯吩咐小窦备车,再送二人到门口··车马辚辚融入夜色··治焯抬起右手,虎口处白叠之下是那个人的齿印。
东方朔颇费周章来转述的话一闪而过,他依旧没有留心,反而盯着手上的白叠想,关靖是哪个“靖”他姓关既是为私仇,朝中并无关姓枉死的人,莫非他真是出身大富之家莫非是家中钱财因坐何法被没收以充国库,家道中落使他生恨·这可就说不准了……·夜色微亮,治焯脑中思绪在那个人身上一放开便收不回来。
视野中,一抹皎亮晕开东边起伏山峦的黑影,小半钩明月升上山顶,凉如水的光辉泻下渐渐静谧的人世··望着月,他忽然忆起上古传说中一直令他困惑的西王母来。
西王母豹尾虎齿,住瑶池掌昆仑,赐长生不老之药令凡人升天为仙,喜欢在仲月之时至月宫中赏嫦娥起舞·于是,自古以来每逢春秋天子郊祭,到如今每逢月圆之夜,连庶人也会拜月祷告,求去病、长命、避兵、躲灾。
治焯始终想不明白,他们那么做究竟是为什么·世上多磨难,市井中,人人动辄便说“生而艰辛”,既然如此,世间为何还值得留恋·何况,西王母真能如人所求,赐命消祸么·他皱眉回想起那个人浑身是血满面冷汗,却对他笑问:“你欲我活否”之后他便陷入昏沉,高热烫手神志不清。
不过话说回来……假使王母的庇佑是真的,自己替他求赐一福,做个顺水人情又有何难·这么想着,治焯不顾门吏惊异,俯身朝月拜下。
                   ·作者有话要说:备注:·白叠:棉纱布··角枕:长六面体的枕头,质地有木,革,玉等。
平坐:一般出现在阁、塔之类的多层建筑中·具体部位在二层以上(包括二层)的檐柱以外,依靠斗拱或挑梁伸出的,可供人凭栏远眺的地方··以下是平坐的示意图~··☆、第八卷    隐乱·春风不厌世,拂过长安,沿汾水向北,将绿意染到楼烦广袤的土地上。
胡人前三世单于冒顿壮大其国土以来,东灭东胡,西领月氏,北统薪犁,南掌楼烦·百年以来势力总体虽有衰落,但到如今的军臣单于即位,于秦长城内部,比邻大汉上郡的楼烦国,仍与匈奴有交,春秋之际甚至甘为匈奴的安营之所。
蓝天下,驻于楼烦的匈奴营帐外,一群穿着皮革甲胄的兵士正为前来督察的左谷蠡王伊稚斜表演射箭·尾部扎着鲜红野翟毛的黑箭,随着弓弦发出“铮”的声响,一枝枝呼啸着飞射出去,镞头直指五十步开外的一根木柱。
木柱上绑着一名穿着杏色襦裙的少女,是匈奴军从楼烦与汾阳接壤处掳来的·就发髻来看,是个尚未许嫁的汉家女子·此时她脸色煞白,眼中神色破碎··胡人箭镞的目标并不是她,而是她头上顶的一枚拳头大小的青枳。
木箭不断擦着她的头顶、脸颊,呼啸而过,她已半狂,却不敢动弹·匈奴兵们看到每一箭射出时她的表情,禁不住相视大笑··“哈哈,你们看她刚刚那个样子……”·“汉人的女人真有趣,眼睛可以瞪那么大……”·“留神些,一箭射死了可就不好了”·伊稚斜看看左右,也微微笑着。
他年近五十,依然身强力壮,骁勇善战,备受将士尊敬·常常只需轻咳一声,就足以令麾下敬惧万分··在兵士们的嬉笑声中,他的声音忽然响起:“你们这是在射果子吗”·话音刚落,四周原本调笑的脸霎时僵固。
不料伊稚斜笑道:“让本王来告诉你们,什么才是天所立我匈奴该有的准箭”他就近拿过一名士兵的弓箭··搭弓,拉弦,瞄准。
他屏气凝神,因此那由远到近的仓促马蹄声他没听到,那匹飞奔而至的油黑色骏马他也忽略在视线之外··虽然隔着五十步,弓弦发出的“铮”声,少女却真真切切听到了。
她绝望地看着那枝扑面飞来的箭,箭镞在日光中炫出一线刺眼的光亮·呼吸已经断了,她认命闭上了眼睛··发红的黑暗中,一阵强劲的风拂过她的脸··什么都没有发生。
匈奴军中发出压低的惊叹·她睁开双眼,却惊讶地看到,几乎就在面门上,那枝尖锐无比的箭镞停滞了,并飞速地离她而去··那显露在外的红色箭羽被一只果断的手紧紧握住,而手的主人则在双腿夹紧马腹的同时,身子悬空横侧,与马背持平,向前驰去。
早就传入耳的马蹄声,此时才清晰地响了起来·她的心几近碎裂,却因这突然的变故,再次紊乱地开始跳动··这枝箭的目的是少女的印堂穴,本来不可能不中。
伊稚斜笃信这一点··匈奴长年犯汉的连连得手以及大汉国君“无为而治”的隐忍,已使他的兵将们过于松懈·他原本打算射杀这名女子,以人血之鉴为麾下警醒,不料有人生生断了他的计划。
可眼下情形似乎更令他欣喜,对方身手仅接箭、横马就可见一斑·当他看清对方容貌时,眼中惊讶与喜悦就更为深刻··那是名十七八岁的少年,此刻正从那匹毛皮油亮的千里马上翻身下来。
他手里仍攥着箭,快步走到伊稚斜面前,俯身一拜:“父王”·“这不是阿斜儿吗”伊稚斜的态度似冷淡又似亲切,“这身打扮……你兄长呢”·少年抬起眼睛,他尽力压下胸中猛烈涌起的悲伤,最终悔恨愤怒地低下头。
“唉,早就说过·”伊稚斜叹口气··他忽地提高声音,警告所有人道:“汉人不可轻视否则,死得比脱兔在草原上奔走还快”·兵士们神色凌然。
他这才俯下身把阿斜儿扶起,满面悲恸问道:“你今后欲如何打算”·阿斜儿望了望他,转身将手中箭猛掷而出,箭镞刹那间刺穿了少女头上的青枳,并“笃”地扎进她身后的木柱。
他回过身再次跪下:“请父王让阿斜儿在军中担任将领吧阿斜儿誓以大汉为仇,为兄长雪恨”·伊稚斜缄默不语,他与其他士兵一样,眼睛盯着那枝紧插在木柱上的箭,暗暗吸了一口气。
与此同时,长安城南丞相府后院,泛着绿色波光的池水里,成群的红鲤挤挤挨挨地浮在水面上,争夺天上撒下的食物碎屑··“哦您是说那个御史中丞”·听完刘安转述的话,田蚡索性把手中的鱼食全部投进水里,拍了拍手上的残渣后问道。
刘安苦笑道:“除了他,还有哪个御史中丞啊”·“亲自去狱中带走囚犯……”田蚡若有所思,眼角纹路深陷,“虽不是大事,可放在他身上,就不对了啊”·“可不是么,”刘安压低声音,身子向田蚡靠近了些,头也凑了过去,“听说还责难廷尉官吏,语气十分了得”·“难不成与他有交”·“不可能,连姓名都是向廷尉右监询问得知。”
“这就怪了,朝议上并未见他弹劾张闺,莫非有何隐情”·“他他会弹劾什么人”刘安冷笑一声,眉头突然一皱,“笞杖三百本就为除后患,谁知出了这等事一直留着那个治焯,不过看在他并不会添多大是非的份上……”·“嘘……”田蚡竖起一根手指,意味难明地笑道,“殿下,收声些,您莫非不知在人主眼中,他地位之高说不定在所有藩王、丞相之上呢”·“哼”刘安一脸不屑,“一个不敢认祖宗,连姓氏都摒弃的死士罢了”·“以前可这么说,现如今看来,则有所不同了。”
田蚡望着池塘对面的绿树,意味深长地道,“不过,那个人被救走,不一定会给我等添麻烦·御史中丞插这一手,说不定更有看头”·“那另一个呢”刘安上前一步,侧过身子看着田蚡。
“您是说那个小的”·田蚡看了看他,笑道:“他当初被收留时,只是个尚在食乳的幼童罢了懂什么连名字也岂非由伊稚斜随口起了个胡人名父姓都未继承啊”·还有一些话,他未再说,只暗暗想着。
不但如此,那个阿斜儿还涉世甚浅,大概与长年被伊稚斜漠视也有关·三日前买下那匹千里马出城时,他也不多想想,大汉自身都奇缺良马,怎么可能有这么好的马匹卖给他·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恩怨情仇·有趣。
那之后在长安城内发生的事也很有趣,听说还请了太医·田蚡轻笑一声,望着离他们不远处的亭台,那里挂着一只竹篾的鸟笼··“有意思”·刘安狐疑地看着他。
“意料之外的事才会有意思殿下,您说对不对”·◆◇◆◇◆◇◆◇◆◇◆◇◆◇◆◇◆◇◆◇◆◇◆◇◆◇◆◇◆◇·一连多日,水河间日日亲至中丞邸宅为关靖检查病情。
关靖背后的伤果然如他预料,已开始结痂··这其间他有心试探,因此自小窦口中得知更多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来··首先自然是治焯放弃了这间他曾依赖的小室,搬去主室住下,其次,一旦退朝,他便会到此室中,坐守至深夜,连公职也在关靖榻边处理。
关靖那日之后便浑身高热,陷入昏迷和昏睡交替的境况,水河间为他开出的药方,问小窦,既然一直神志不清,是如何服药的·那名侍僮犹豫半晌,眼中是对自家主人万分陌生的神情。
他轻轻摇着头,说:“每当汤药递至嘴边,他便挣起来,有时还会胡言乱语,打翻药碗……”·水河间更有兴致,此刻治焯不在宅中,他盯着小窦,示意他一定要说。
“主人……以口渡之·”·水河间一怔,小窦所言应证了他心中的猜测,可得知这个实情,他却胸中一动,忽然又感到羞赧起来··“大人所为极善,”他尽力拿出医者该有的态度,替关靖诊脉后,对小窦道,“今日起换缓和些的药,再过二三日就可清醒下地了。”
他拿过一边的素帛,转身就着室中新置的木案,毛笔蘸饱浓墨写出一味味药材,递与小窦:“清醒前,还请中丞大人……照旧渡药罢”·小窦面红耳赤,带着水河间也浑身不自在,便跪起身为关靖更换医布。
忽然想到一件事,问道:“明日岂非大人迎娶之日”·小窦点头称唯··“既如此,大人他不在宅中,去往何处”·小窦又再摇头。
水河间望着榻上人,挑起眉梢,心道,新妇与这位关公子……要如何相处·带着这个超过自身本职的疑惑,他分意将目光投向平坐之外艳阳普照的天空,规劝自己收回神来。
同一角天空下的长安城内,与他有同样疑惑的,还有一人··那就是近日忽然与中丞交往密切的常侍郎东方朔·他正襟危坐在太史令司马谈宅中,对身边这个男人的疑惑无以复加。
“您问及的史实……”书案对面的司马谈面色为难,谨慎回绝道,“按人主先前之诏,不可与您提起·”·眉目间本来浅带笑意的治焯,听完这番话,面色渐渐僵硬。
自那日为治焯信口编造了所谓“测字”的结论后,他便心生好奇向他人打听了治焯的身世·司马谈的言下之意,治焯闻言后的神色,东方朔面上装作懵懂,内心却全然明白。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治焯似神离身外的眼色,伸手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大人”·治焯这才回过神··“有劳太史令大人,”他低头一揖,“叨扰了,晚辈告辞”·“岂敢恕不远送。”
治焯起身退出了门,东方朔跟司马谈默然对视一瞬,也告辞跟出去··不知是否还沉浸在司马谈所说“不可提及的史实”里,治焯步伐很快,东方朔一面加紧跟随,一面再次提醒几日前传达过的话。
“大人明日的迎娶吉时……”·“戌时正,”治焯似在冷笑,“治焯镌刻在心·”·东方朔微微一怔·今明二日,人主特许治焯不上朝,洗沐以备亲迎。
人主多日前便命宦官吴妗至中丞邸宅,为他料理诸事·可治焯不但顺势将准备事宜皆推给吴妗,今日还特地找到他,请他为他引见史官,去了解先帝时候的一个人··东方朔皱起眉头,他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水河间提到的那个叫做“关靖”的人··“对他如此上心,”他朝身前疾走的人问道,“他是大人至交”·治焯步子一顿。
“非也,”治焯平视远处,眼里空洞,“昔日治焯作恶太多,偶尔想做回好人罢了·” ·治焯对答如流,东方朔胸中却升起更大的困惑。
他并未说“他”是谁,得到的回答却斩钉截铁·                    ·作者有话要说:备注:·楼烦:现为“娄烦”,既是地理名称,亦是种族名称。
这一时期的楼烦部族处于“河南地”,即今内蒙古河套以南、长城以北地区,人民以畜牧、骑射为生··翟:长尾野鸡··箭镞:箭头···☆、第九卷    破门·夜风乍起,渐满的月掩入云中,万家灯火熄灭后的长安万分寂寥。
举起酒壶,又往口中灌了几大口宜城醪·灌得急了,冽辣浆液滑入喉头,一阵窒息后猛呛不止··隐月之夜漆黑空旷的街头,治焯右手擎壶,手肘撑着道边柏树粗壮的树干,微蜷着腰,心都要咳出来似的。
惯于按剑的左手按上了脖颈,那里不知为何又开始灼热··风吹得头阵阵隐痛,耳中充斥自己的喘息,颅内各种躁动之音让人无法安宁··他抬起头看看前方,眼前的景物更加迷蒙了。
原本这样可以什么都不用去想,怎奈迷乱的光影却并不饶恕地,再次将那幅场景更加清晰带到眼前··宣室殿中一尘不染的木质地面,落下一串爽朗的笑声·眼前乌舄翘头上的明黄绣丝十分模糊,也十分刺目。
“善”·高高在上的声音如重石砸下般压得他喘不过气,他却一声不响地跪伏着,双手平放在膝前,额头紧贴着地面··“既如此,朕也立个规矩。”
那声音里是宽容和豪放,“从今往后,任何人不得再随口提起此事,”那个人蹲下身,精绣蟠龙纹的蔽膝带下皮革的气味,“小火,也包括你本人在内。”
耳边犹如风雨大作,他闭上双眼,黑暗中,自己声音清晰无比:“唯·”·……·“呷——”雒鸟凄恶的叫声自树梢传下。
这干涩之音传言出自鬼魅,此刻却适时挽救治焯在回忆中继续沉沦··如此完整的片段,原本不常想起·可近来如同着了魔一般,越逃避便越是放纵它们撞到眼前。
“有何用”·治焯推开树身,路面似乎更加凹凸不平,他按着剑踉跄向前走,风鼓动大袖猎猎作响··有何用对无法改变之事心存不甘,无非徒增烦恼罢了。
靴底时急时缓地摩擦着沙石地面,传来更加扰人的声音··无星,无月·治焯望了望手中的峭霜··剑柄上缫丝所编的缠绳能防止滑动,因此每当峭霜锋利的薄刃深深插入某具身体,喷溅而上的腥血从不会令剑柄在手中腻滑出错。
靠着它,自己就这样活过来··只不过不知此生还剩多久··他仰头把剩下的酒一气灌入喉咙,膝盖忽地一软,急速向下倒去·身体绵软地躺倒到砂石地面,漆木扁壶掷出老远,“控”的闷声,引来邻里一阵犬吠。
摇晃的铜环轻扣板门之声传来,门吏诧异唤道:“大人”·甩开门吏的搀扶,即便酒后失智,脚步也会把他带到一个地方·多年习惯,不会错。
沉重紊乱的脚步踏上阁楼木梯的声音,将靠在“丧魂室”墙外瞌睡的小窦惊醒·他愣了一下,便起身绕到东面迎了下去··“谁允你在此处”治焯皱眉责难。
小窦似想辩解,治焯却挥袖打断他:“回去歇着罢”·“……唯·”·那名侍僮望着治焯踏上平坐后,不敢忤逆,只好转身离开。
浮动的云彩边上透出一抹银亮,大半轮月渐渐从云后移出,光辉淡铺在房门裙板上,云卷刻纹微微泛起清幽银晕··本该是静谧的场景··栏杆被拉长的影子,将平坐竹席上的月光切成一个个长方块,凝固似水,却突然被一只踉跄的白色角袜踏破。
“吱呀”房门被推开,未置屏风的室内,纵置的木榻赫然映入眼中··何人·室内一如既往未点灯,一尺高的木榻总是空空荡荡。
可此刻窗棂素纱被月色映亮的朦胧光晕中,绸被起伏出一个身影·面朝外,侧卧着一动不动··榻边簟席上一枚通透莹白的朱雀琰佩唤回治焯的记忆··眼前人姓关。
他有一柄好剑;他说过“只要有一口气,我必定还会再试”;他曾问他,“你欲我活否”··曾经有另一人也姓关··治焯自幼得知那位名将的丰功伟绩,但不知他如今安在。
因为他既被勒令不可细究,他本身也将彼人的一切堵塞于视听之外··可他此刻想起来了,眼前人可能的背景将压在记忆底部的事,翻涛起浪托到眼前··治焯一步步走到榻边,望着那一念之间便镌刻入心的眉眼。
你与他……究竟有关么·治焯拂裾跪下身,端详那副随气息吞吐微微起伏的眉睫··它们曾长驱直入地迎视着他,此刻却在深睡中藏于紧阖的眼帘下。
可无论它们曾经是诚挚,或是坦然,亦或是在将药碗掀翻在榻,痛骂“昏君”二字时展现的愤恨,治焯突然无比渴望再看到它们··所谓“昏君”,他究竟对你做了何事·关靖面上那条极细的血线已落痂,那是自己一时失手造成的,但愿不会留下疤痕……治焯皱起眉头,视线渐渐移过对方秀挺的鼻梁,停在了嘴角微微上翘的唇上。
忽然回想起它的温度··数次渡药,它们都滚烫无比……此刻呢水河间说,除体力不支外已无大碍·不过……·嗯……治焯双唇移开,视线却稳稳停滞于眼前人柔软的双唇上……恢复不错……他伸出手捏住对方下颔,气息交融,他无法抗拒再次吻了上去。
火是燎然而起的·灼烧之声伴随充斥治焯耳管的心跳··不管你是谁,也无论你与他究竟有何关联……·治焯掀开了覆在那具身体上的薄被,白绸里衣晕开支挂窗处投下的月光。
从未受到过此等诱惑,治焯手背顺着对方流畅的肌体往下·眼前人的体温透过熨帖的薄丝,无比真切地传递到手背上··治焯呼吸断了一瞬··他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他无法阻止自己继续··木榻轻微地呻/吟,他跪到散乱的衣被上,伸手扶住了侧卧的人从肩起收紧的腰腹·对方被白叠缠紧的身体,每一处起与伏皆如编磬所奏之韵律。
他神游其中,并直闯而入··昏睡中的人蹙起眉头··紧接着睁开的眼睛懵懂望着自身被迫所处的混乱状态,眼中浮光慢慢聚拢,脸上露出无比震惊的表情。
这一切毫无遗漏都落入了治焯眼里,可燥热无法冷却,激荡无法平息··关靖目光再次涣散,眩晕过去··截然相反的两极是一样的··万物从无中来,最后又归拢于无。
红热的铁水触摸起来的感受,想来与寒到极致的坚冰没有区别·情意与行为有时看似相悖,却又在其他所在深刻重合··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恩怨情仇·窗外细修的竹枝在夜风中轻摇,房内簟席上铺开的月光,如水般漾起细碎的波纹。
木榻在清幽松香中剧烈摇动的声音,没有进入治焯因为充斥了翻涌的记忆、隐忧、矛盾、以及各种无所适从,从而显得空白的神智··他伸出手抚摸对方的眉眼,恍惚中,他回想起一个场景。
有这么一扇门,好像出现在治焯的梦里,也像是被尘封的记忆··幼子炳,站在它面前,呆呆望着它·他无数次地在它外面玩耍过,徘徊过·偶尔会来凝视它,再压抑自己的好奇,转身离开。
直到有一日鬼使神差,他鼓起勇气推了它一把··门开了·很轻易地··一个从未见过的美丽庭院豁然出现在眼前·竹涛阵阵,如雪般柔白的柳絮,漫天飞舞,飘过幼小的炳被震惊的双眼……·◆◇◆◇◆◇◆◇◆◇◆◇◆◇◆◇◆◇◆◇◆◇◆◇◆◇◆◇◆◇·房门敞开着,一眼可见户外渐淡的夜色。
熹微晨光中,月也变得澄澈··“唧——”的燕鸣,清亮拉回关靖僵化好一阵的神思··眼前没有人,他的衣服也好好穿着·不仅里衣,连同绢绸中衣、窄袖直裾都穿得十分妥帖。
可这就成了疑惑的来源·神智陡然清醒,带来翻搅脏腑的饥饿感,以及身体更深处的不安··一切都是臆想,是伤痛引发的假象,是一个不知所谓的梦罢了。
他如此说服自己,可却有难以言喻百味杂陈的情感汹涌袭上心头,门外拂入的晨风莫名引来一阵反胃··关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静,然而只那么微微一动,身体却被由下至上撕裂的痛楚瞬间贯穿。
这是真切的提醒·凉意自头顶贯下,全身随之冻结··建汉以来,大汉国君的龙阳之好长城内外无人不晓·有天子为范,其臣下的男宠之癖也蔚然成风。
这原本是令人好奇的耳闻,却未想到……自己竟也成了别人两股之间的玩物·无法言说的屈辱从心底腾然升起,关靖翻起身,再次流窜而上的痛感郁结为满腔怒火。
榻边放着赤炀,他拿上它便向外走去··那个人,无论他先前为他做过什么,今日都必死无疑·平坐外一道金光斜过视线,薄金铺上了南北两边。
他咬紧牙关,握剑转过拐角,转换的视野却令他足下一滞··前方刺眼的光芒中,正襟危坐一个身影·平整的白绸里衣,黑发一丝不苟束起··他一动不动,似乎从太初之时就已在那里,瑰丽朝霞的笼罩下,身影边缘流畅地镀着太阳破除阴霾的金光。
“锵”·赤炀长剑出鞘··关靖脚下无声,白亮的剑刃向后刺入木墙,随着前进拖曳,在墙上划出一道深深的刻痕·木丝根根断开,裂成永远无法合拢的口子。
墙与利刃摩擦之声细微,却并非不能听闻·可那个男人仍一动不动,直到关靖走到他身后,他才轻轻转过身子··“丁当”房檐悬下的瓦当在风中碰撞出清脆的响声。
关靖居高临下瞪视着他,他却不避不闪回视,他似知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一只春燕灵巧地掠过“丧魂室”飞翘的檐角,“丁当”“丁当”晨风中,青色瓦当纷乱相击。
初阳中,炫亮的白刃一闪··“丧魂室”铺满金色的平坐上,关靖抬起手臂,错金剑身反着刺眼的阳光,尖刃直指治焯的心口··剑尖微微一挺,鲜血便沁出眼前人的里衣,在刺入之处晕开一点,接着缓缓流下。
                   ·作者有话要说:备注:·雒(luò)鸟:猫头鹰··裙板:门下部··编磬:类似编钟,但声音轻盈的雅乐乐器。
·☆、第十卷    碎与合·治焯淡淡地望着眼前人··从未想过会有第二个人撞到他的命途中来··关靖怒视着他,赤炀剑身反射着朝阳刺目的光。
心口传来的一点点刺痛,丝毫不能使他分意·他身子微微靠后恭坐,仿佛面对的是那个用来支撑性命的人一般·下一刻他即将成为尸首,因此,此刻有句话他一定要说,是他自身一直追寻的问题,他要告诉他片刻前才确定的答案。
治焯望着关靖笃定道:“彼人……”·关靖的眼中仿佛贯过一道惊雷,大概他想不通此人明知自己在濒死的一刻,为何还会想到那个人··但他听到那二字时,手下已起剑。
朱雀琰下飘荡的赤色缫丝被风掀起,“嗤”地一声,雪亮的剑从左至右斜划上治焯右胸,深深插了进去,再从他身后刺出··飞动的红色绦穗,有一刻,挡住治焯的眼睛,遮蔽了前方初阳的光芒。
竟然没有直刺心脏,既然如此……·治焯接着那二字,除了上身忽地紧绷外,他字字清晰道:“……刘彻,杀不得”·“你……”关靖冲口而出一个字。
瓦当纷乱,“丁当”声声碎然,惊扰人心·关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接着往后退了一步,抽手猛地拔出了剑·空中喷出一道红光,“唰”地洒到青黄间色的竹席上。
·治焯随之一颤,他诧异地望着那幅景象··人血顺长剑血槽滴下··他记得那个梦,却没料到他的梦竟在此处重合··关靖拧起眉心,眼中神色茫然,又似有惊疑与不忍。
赤炀已收回鞘中,用它支着墙面,关靖转过身,缓慢地向前走去··治焯望着他的背影··好像,从一开始就错了·他是一名刺客,自己却想尽办法替他开脱;接着,以冒犯廷尉、一名不知来头的藩王为代价,不计后果救下他;此刻,又眼睁睁放他离开。
他离开,可能从此再也见不到,也可能再见时必须血洗刀剑··那个背影已走到平坐另一端,阳光薄薄地铺在他的深衣上,微风轻拂过没有系紧的头发,飘荡的发丝令人回想起它缠绕在手中的触感。
转过来再看一眼都不愿么·那么……既是刺客,何不杀了他·一个意外的决定刺入治焯脑中··峭霜仍在手边,打磨平滑的剑鞘和铜剑首闪耀的嗜血之光愈加夺目。
下楼的人踩在木梯上的震动一下下传了过来,越来越远让人悬起心··要快治焯伸手拿起剑,猛地拔了出来··雪亮剑身散发出浓烈的血气,他却忽然顿住。
右肋刃口处血喷薄出来,濡湿了胸前的整片里衣··有微弱却清晰的声音远远随风入耳··“玎——”·他突然觉得乏力,指向天空的剑尖无法按捺地颤抖。
“哗”剑被狠狠地扔了出去,撞上朱红色栏杆,再弹落到竹席上··大概因为太用力,他身体失衡向右倒去·手肘撑地的同时,左手抓紧了胸前斜长的伤口,背上的裂口也不失时机叫嚣起来,他无法顾及。
周遭一片寂静,只有风拂过耳际的声音被无限放大··看来是走远了··治焯望着不断升高的日头,刺目的万丈金光正把整个长安城唤醒,尘嚣很快会湮没一切。
忽地,他放开了紧捏创处的手··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下传上,小窦焦急跑上楼:“主人,那位关公子离……”顿时看到了让他震惊的景象。
他怔了怔,便快步冲到治焯面前,跪下扶住他缓缓滑下的身体,“主人您……”·治焯伸手揪住小窦的衣襟,难控力度差点把小窦拽倒·他声音脱力,只能尽力让小窦听清:“赶在他之前,将后院门吏调开……”·◆◇◆◇◆◇◆◇◆◇◆◇◆◇◆◇◆◇◆◇◆◇◆◇◆◇◆◇◆◇·三月望二,明明朗晴的天忽然下起了雨。
雨势不大,却绵绵细细,直到黄昏才停下来··“天官方士岂非众口一词说今日大吉”·非常室与宣室殿连通的廊道内,刘彻皱眉望着青龙瓦当不断滴落的雨水。
“戌时将尽,”温柔带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一袭拽地锦衣的卫子夫浅笑走出,“庙堂祭礼料想也该完毕了·陛下若忧心中丞大人的昏事,不是也嫌晚了吗”·“子夫,”刘彻回头,忽然一脸忍俊不禁,“我在想,他会不会过于慌张,以至把奉与公孙贤人的茶盏当众捏碎”·卫子夫抬起袖缘掩口一笑,声音动听道:“中丞大人岂是无智莽夫”·刘彻笑了笑,而后又叹口气:“为留住这个心高性傲的贤士,我连手足也拱手送出了。
他往后要担起一个家,为夫为父,恐怕不会再像从前那样为了我……”·话未尽,他又看回廊外·卫子夫正欲劝慰,却见宦官李善趋步上前:“陛下,太史掌故赵轩求见。”
“赵轩”刘彻纳闷··“是陛下特地派遣,跟随仪仗前去迎娶的赵太史么”卫子夫提醒。
刘彻沉吟着:“可其奏”·“闪开”一驾三匹枣色骏马拉的施轓车在薄暮中飞驰··突降的雨终于停止,在酒肆、茶铺等避雨的人们渐渐从各处走了出来,夜禁时分,四处热闹却与白昼一般。
施轓车拉车的马受惊似的奔跑,马蹄踏在路面水坑里,不断溅起高高的泥淖··“啪”仿佛嫌马跑得还不够快,夜空中又一记响亮的甩鞭。
车轮隆隆在人群里冲撞,人们惊惶失措地闪身,却也只是堪堪避开··“萱儿”一声惊恐凄厉的尖叫··人们朝声音传来之处望去,只见马车奔驰的方向上,一名四五岁的女童正蹲在边道上,双手护起一只绒毛灿黄的雏鸡。
眼看着马车飞奔而至,御者却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预感不祥的鸦雀无声中,一个身影自人群冲出,抱住女童就地一滚,险险避开随即踏下的马蹄··施轓车飞速消失在街衢尽头,人们这才回过神,看着安然无恙的小女孩。
“萱儿”那名少妇奔过去,一把抱起她,回头却见救下女孩的青年浑身污泥,正按剑信步离开··“恩人请留步”少妇上前低头行礼,自称“千”,“您救下小女,敢问恩人尊姓台甫”·青年温和沉静的声音:“阿嫂言重了。
在下姓关,单名 ‘靖’,无字·”·少妇抬头,一副英俊的眉眼让她恍了恍神,随即又为对方苍白的面容揪起心··“恩人请到舍下一坐,”她看到对方犹豫之色,接着道,“请莫推辞,否则君子会怪罪。”
关靖望着暗尽的天色,想起自己身无分文,便将好意接受下来··阿千家并不远,关靖跟随她母女二人进屋后,女主人围着他好一阵忙活,先烧水请他沐浴,再拿出自家君子的衣裳给他换上。
温汤洗浴后,坐下时身下违和感已减轻不少·关靖双手接过少妇递上的漆木碗,热茶氤氲扩散,凑近喝下一口,满身寒意都被驱散··但仍感到有气无力,他尽量分意环顾四周。
眼下是一座算得上小富的民舍,正房耳室兼备,箱柜案席一应俱全·萱儿幼小的身子跪坐一旁,绛红色襦裙上放着那只雏鸡·她小声同它说话,阿千怜爱望着她,轻叹一声:“多亏您及时相救,不然……”·关靖疑惑道:“既是皇城,为何如此混乱”·“这个……”少妇一时失去了主意,轻声猜度,“您没看到那是辆红轓车么是九卿的重臣吧”·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恩怨情仇·“重臣就可草菅人命”·“百姓之命于大人们而言,有何要紧……”·“说什么呢”一声斥责从外屋传入,紧接着一个身形魁梧的男子走进来,目光严厉地扫向阿千。
她吓了一跳,赶紧起身相迎,向男子行礼后便退了出去··进门来的男子穿着农人植桑垦土的布衫,五官透着英勇的男子汉气魄,但也带着三分谨慎··他向关靖微笑见礼道:“我听邻里说了您危护小女的事,恩人请受牛武一拜。”
“不敢当”关靖跪起身扶住,“关靖与兄同裳,今夜又在此叨扰,关靖才该言谢·”·二人又推来辞去说了半晌客套话,牛武眼中露出对关靖十分的赞赏,道:“关公子不像是长安人,依您方才所问,可知城中有一件大喜事”他凑近关靖,低声道,“今日中丞大人昏娶,听闻人主命百官前往祝贺,那辆施轓车,指不定就是哪位大人赶去赴宴的呢”·关靖微微一怔,问道:“今日昏娶”·“唯,内人女红远近闻名,连朝中大人们也赞不绝口……”牛武一面夸赞自己的妻子,一面露出深谙内情的模样,瞥见阿千端着饭菜进来,便问道,“宦官吴大人令你为中丞大人绣制玄衣纁裳时,是说今日罢”·阿千微红了脸,跪下身在几案上一样样放下菜肴:“唯,赐新妇的玉笄步摇都很贵重啊,人主还以大夫之妻礼待,命人称她为 ‘孺人’,嫁去的女子福气可羡煞人眼”·关靖望着漆木碗盏被灯火照亮的边缘,嘲讽道:“是心仪之人么这位大人还真是兼爱”·牛武未听出其中软刺,谨色道:“ ‘兼爱’非也中丞大人是忠主名臣,但要说 ‘兼爱’,‘心仪’之类,恐怕无人相信。”
见关靖瞩目,他接着道,“大人跟人主亲密无间,与上大夫韩大人三人一同长大,但只听过后宫不得宠之女寂寞难耐与韩大人暗通,而这类风流韵闻却从未在中丞大人身上出现过。”
关靖闻言只觉一阵头昏脑胀,他莫可名状地笑了笑:“他迎娶的女子,可是公孙秋兰”·牛武惊讶道:“关公子也听说了啊”他回身抱过萱儿,举起耳杯收回话头,“粗茶淡饭,不成敬意”·得到肯定,关靖脑中却浮现治焯在远视公孙家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烦闷之色。
原来连娶妻这种事,也非心仪而论·他可真是可悲啊·“对佳人提不起兴致,那对男人呢”·忽然的一问,室内寂静半晌,牛武与妻子面面相觑,又回头看了看关靖,忽然开怀大笑起来。
“请”·关靖举起耳杯朝牛武回敬,饮下薄汤后忍不住看向窗外漆黑的天幕··看起来,无论那个人会不会因失血过多而死,那座自己忙于逃逸而无暇一顾的邸宅,今夜定会相当热闹。
                   ·作者有话要说:备注:·非常室与宣室殿:宣室殿是百官早朝的宫殿;非常室是皇帝退朝后的起居室,以及私下见臣子的地方。
武帝时有了所谓的“中朝”,就是与朝廷相比,更受皇帝重视的一帮臣子,也叫“内朝”,相当于比宣室殿朝议更机密紧要的朝廷·通常中朝议事也是在非常室进行。
施轓车:中、高级官吏出行时乘坐的轻快主车·为体现等级差别,规定俸禄六百石至一千石的官吏,可以将左边车轓涂成红色;俸禄二千石的官吏允许左右两轓都涂成红色。
御者:驾驭马车的人··孺人:大夫正妻·武帝时天子王侯妾称“夫人”,大夫正妻称“孺人”,士正妻为“妇人”··☆、卷十一    变数·中丞邸宅上,端着漆木八子樏的婢子在中厅里进进出出,透过大人们祝酒大笑的声音,轻声谈论的话语也此起彼伏。·“是个眉目秀丽、举止端庄的美人呢”·“唯,来道贺的大人们都低声赞叹不止”·“不过不知为何,主人面色不太好,煞白得令人担心……”·当身后跟着赵轩、霍去病和一群南军的刘彻,命门吏郎官不必通传而踏入治焯邸宅时,悠扬喜庆的燕乐声中,夹杂着诸如“小窦”、“水太医”、“受伤”、“焚烧”等等之类的话,让他锁紧了眉头。
“圣驾至——”·“众卿免礼”未等中厅里的人们跪踏实,刘彻就笑着制止··穿着黑绸身章、华虫红/袖缘深衣的治焯,先前正托着耳杯,在客案前跪着跟一名文臣相祝。
刘彻走近他,望着那双含满笑意的眸子,就像预感自己做了一个不妥的决定,他有一刻竟感到虚浮恍惚··驱散脑中纷扰杂乱的念头,他俯身夺过治焯手中的耳杯,转身对着不敢回席的群臣举杯道:“我也是来为中丞道贺的,请免君臣之礼,但求诸子兴尽而归,愿中丞新妇百年好合”说完便一饮而尽。
宽敞华丽的中厅里,响起一片附和之声··再次奏响的乐音和觥筹交错的谈笑声中,治焯与他交换了眼神,悄声领着他向正房主室走去··“妾拜见陛下,恭祝圣安”·秋兰双手拱至覆地簟席,额头缓缓低下触碰席面。
仪容端庄得体,令刘彻暗叹,怒火骤降,声音也柔和起来,望着她轻声道:“抬起头来·”·秋兰正襟危坐,眼睛垂下恪守臣妇之礼·十数日不见,她的娇稚气褪去不少,若不是这张面孔还熟悉,前后判若两人。
刘彻细细打量着她··新妇衣织工精细,通身如墨黑绸深衣,夕阳般降赤色衣缘和大带皆精绣云卷纹,从握合的手腕处曲环而下服帖铺在膝上·漆黑光亮的长发在脑后绾成雍容的垂云髻,鎏金菱花步摇在纱灯映照下闪烁微光,恰到好处地应和着那双美目。
候在门外廊道边的霍去病,也兴奋朝身边的治焯道:“孺人真是一名佳人啊”·可治焯非但面无表情,似乎还拧着眉心,他垂下目光,屏气凝神静闻房内动静。
“何时离开的”刘彻开口问道··“回陛下,是在清明请期之后……”·“已过八日,原来早就在谋划”刘彻突然严厉起来,“既然知道朕的身份还要逃走,难道是对朕有何不满,想要换个皇帝吗”·盛怒的责问让秋兰怔了怔。
她大胆地抬起眼睛仰视眼前这个人,此刻的他,跟当初那个一脸谦逊温良的青年“黄孝”相去甚远··她转过眼睛看向门外……那小火他……·“陛下请息怒,大父离开时曾让妾向陛下转述一句话。”
她鼓起勇气,“他说只要照着这句话,陛下的恩泽就厚被万物了·”·◆◇◆◇◆◇◆◇◆◇◆◇◆◇◆◇◆◇◆◇◆◇◆◇◆◇◆◇◆◇·夜近子时,朱雀衔盘灯的灯炷上,如豆的火苗时而爆出油脂燃烧的“劈啪”声。
室内淡淡弥漫着沉香,四面屋角处卧龟镇栩栩如生,虎斑贝如釉过一般或明或暗地闪烁着火光·房门裙板上阴刻水纹跌宕起伏;如树枝一般交错有致展开的窗棂,也蒙着织工细致的素纱。
这就是显臣的府邸·秋兰身子微微靠后坐着,回想自己捧出那只香囊时,根本没有料到接过香囊的人原来住在这种地方··窗外响起舄底犹豫踩下的脚步声,她连忙垂下目光。
裙板被向里推开,角袜轻轻踏入·听廊道边经过的婢子说过,他饮了很多酒,此刻却察觉他似乎没有一点醉意··“您来了·”秋兰朝对方低头行礼。
治焯屈膝坐到她对面··“为何没有一起走”·完全不是新郎该说的话,治焯却不以为意地开口道:“既然老先生说 ‘鹤舞野林,鱼游深潭’,你为何要留下自入羁绊呢”·秋兰意外抬起头,对方浓黑的眸子看着她,一点也不像在说笑。
“因为我当初跟君子的约定啊”·治焯浑身一震··秋兰双手滑出袖缘撑着膝面,身子略略前倾表明自己的坚定:“闲云野鹤逍遥自在,秋兰却愿与君子执手偕老。
若是共同担待,任何束缚都不算什么·”·“但是,”治焯叹口气,“我的执事你也该听说过,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性命不保,不能常陪在你身边,还有可能一不小心就冒犯天颜连累你……也可么”·秋兰浅浅一笑:“这些话大父也说过,但秋兰只想做好君子贤内助,让您不为琐事烦恼就是秋兰的福气。”
治焯眼中似有最后一线光芒褪去:“既如此,今后宅中的人丁物资都随你愿取用吧若是想要什么别的,我也会尽力办到·”·秋兰微笑点头。
两人静默了一会儿,治焯轻声道:“时辰不早了·”·秋兰垂下眼帘,双颊立即烧了起来··她明白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望着地面簟席竹筠斜编的纹路,她跪直身体,由对面的人伸手为她除去嫁衣和中衣。
接着,那双有力的手臂拦腰抱起了她,把她轻轻放到帷帐之内的黄檀床上··治焯吹灭了灯火在她身边卧下,秋兰忐忑地静候着,等湮没神智的心跳声都平息时,身边人仍没有动静。
她感到蹊跷,又僵卧了一阵,终于鼓起勇气睁眼看向她身旁的背影,顿时心里猛地一紧·治焯的右肩胛处,带着浓厚腥味的深色液体,在白色里衣上正不断浸染着更大的领域。
“……君……君子……君子”·治焯不动不响,她坐起身,伸手轻轻一摇,他却脱力仰面卧倒,夜色中不省人事的惨白面色让她像看到一具尸首。
◆◇◆◇◆◇◆◇◆◇◆◇◆◇◆◇◆◇◆◇◆◇◆◇◆◇◆◇◆◇·同一片星月下,长安闾里牛武家中,关靖整夜都在尽力入睡··但不知是身上伤口愈合期的麻痒,还是每一动身时体内传上来的不安,抑或是昨夜隔墙听到阿千对牛武低声说的“里衣上全是血”,天色微亮后,他忽然醒来,之后就再也睡不着了。
关靖静静侧卧,望着天色·直到一缕阳光淡淡地从木牖探入,越来越亮地滑到榻边··“关公子打听的那名少年,”刚穿好阿纤洗净后彻夜烘干的衣服,牛武就叩门进来,“我想起来了,清明之后在横门东市有一人买过马。
衣着长相跟您说的不差毫厘,此外,他花了两百枚金半两买了一匹千里马”牛武眉毛高挑,时隔近一旬他似意犹未尽,“那可是从未听过的天价,千里马也极少在市上出现,因此九市都传开了”·关靖听罢,淡淡一笑。
阿斜儿心思澄明,还不懂得何为掩人耳目··“那位少公子绝非一般人家的子弟,”阿千撩开碎帛拼接的门帘,捧着一只葛袋走进,“不知关公子行程几日,一点干粮请收下。”
关靖告辞后步入东市,此处牛马豕犬各畜尽有,讨价还价的声音更是随处可闻··可是耕马、车马虽然不少,却不见一匹像样的战马·好马无处可觅,真不知阿斜儿的千里马是从何处买到的。
正纳闷,后颈处忽地凑近一个声音,听起来就像铁耙的尖齿耙过凹凸不平的石块··“壮士是要买马么”·关靖回头,一个穿着中单、穷袴,毛发凌乱形同乞丐的魁梧男子站在他面前。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恩怨情仇·他左眼蒙着一条肮脏的葛布,右眼却十分清亮,不断灵活地上下打量着,跟随处可见的精明商贩毫无二致,可透出的杀气让他看起来犹如盗寇。
这个眼神他好像在何处见过,但一时想不起来,便问道:“你有好马”·男子如薄刀刻在脸上的嘴唇向上一裂,握住的右手在关靖眼前展开。
粗糙的掌中是一条缰绳·他握紧拳头往前一拽,踢踏的马蹄声,一匹灰白的短腿马被拉到关靖面前··关靖失笑道:“这就是你说的好马”·“东市最好的马。”
“这种马连十枚金半两都不值,不久前不是还有千里马么”·“千里马值数百金,”男子眼中露出讥讽之色,“壮士若有,在下也可为您寻到。”
关靖一顿,当初作了孤注一掷的打算,身上的钱都给了阿斜儿··“再说了,急事用疾马,无甚急事,”男子一字一句仿佛都明了关靖的心思,“这马耐力了得,昼夜兼行,行止千里不在话下”·关靖沉默片刻,转身要走。
“请留步,”男人叫住他,“公子换马可以不用钱·”·片刻后,横门外,关靖拽着缰绳,回头看了一眼··如果此行算大败而归,等回去后韬光养晦调养好,他一定会再来跟那个人交手的。
只望在那之前,他可别因那一剑就死了··垂目望了望手中的赤炀,剑首边缘闪烁着昏黄的光,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关靖翻身上马,短腿战马稳健奔跑起来。
与此同时,一匹快马正从城北飞驰城南,关靖不得而知;另一匹快马在响鞭中驰过他身旁,却没有唤回他飘远的神思·                    ·作者有话要说:备注:·八子樏:多子盒,无盖的多子盒又叫格盘,用来盛装点心的器具。·关于“镇”:是用来压平地上的簟席的器物。
中单:无袖短深衣··穷袴:连裆裤··☆、卷十二    弃子·一望无垠的草原上,半人高的茂草被风吹拂着如浪翻涌··一匹灰白色的马在中间缓慢行走,新亮的绿色中被踏出一条碧绿的径。
关靖的手拽紧了缰绳,神志慵懒得几近昏睡··马背上的颠簸,越渐暖的天气,让人难在一旬的行程中振作精神··路途百无聊赖,且无法深思细想·总觉得一想到那些跟这多年所了解到的情形几分相似、却更多不同的事,心中被他人以及自己构建的一切就会有崩塌的危险。
关靖几乎伏在马背上的身子,微微用力向上挺起··好在一片浓浓的绿意中,被阳光照亮的白色穹庐群就在不远处··其中有一顶是他和弟弟的·阿斜儿肯定不知道他还活着,得赶快回去,让那个少年放下心来。
然后是沐浴更衣,吃一顿香气四溢的羊肉,饮一满罐鲜奶,再足足睡上一觉·此外还要找到朱宽老伯,跟他说说这次的经历,有太多疑惑,要向他请教个明白……·穹庐群边,有一人静立。
他插在硬木盔沿上的各色羽毛在风中微微地颤动·盔缘下,眼角的皱纹如同用尖刀蜿蜒刻在石头上的沟壑,匈奴左谷蠡王伊稚斜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站在军营之外,他眯着眼睛,静默地看着阳光中,碧绿底色上的那个白点越来越大。
“他竟然回来了·”·他自然知道他会回来,不仅如此,连他将到此的时刻也掐得很准··“密族顿·”·肩上站着一只黑雕的魁梧身影应声走上前。
伊稚斜未回头,望着前方渐渐靠近的灰白色战马,马背上黑绸深衣裾摆被忽强忽弱的风不断掀起··“确实毫不犹豫就给了你吗”·“解下系绳的手如兵士搭弓射箭般果断。”
“哼”伊稚斜冷冷地从鼻腔里发出声音··会变成什么样子那时候并没有多想·也许只是从一个五岁幼童眼中的凌厉目光里,感受到浓浓的兴味,忽起的兴致罢了。
原本是一个轻率的决定,虽然是给了“谷蠡王义子”的名分,象征性地派了人把他们按胡人王子来培养,并且也偶尔带着目的地施过小恩小惠·但自己毕竟没有投注心力,大多数时候,他根本想不起他们。
哪怕被某些人的关注稍微提醒过,但直到阿斜儿策马夺箭那一刻,他才发现他们已经成长到了令他惊讶的地步··“阿斜儿怎么样了”·密族顿侧头看了看伊稚斜,左谷蠡王心机难测,是为在意关靖一个动作透出的弦外之音吗·“阿斜儿王子整日忙于训练甲兵,以及向经验丰富的老将学习兵法。
军臣单于对他非常赏识,说只封一个 ‘千夫长’委屈了他·”·“忙于修习兵法他可是为了替兄长报仇才有此决心啊”伊稚斜意味深长地感叹一声,转过头望着他这个身形高大,办事得力的心腹。
“去还给他吧”·密族顿伸出手指往右肩一拂,撩飞了那只黑色的雕,心领神会朝伊稚斜递过挎在肩上的弓箭,抬足就向那匹马踱来的方向走去。
“王子”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关靖王子”·关靖用力镇了镇昏沉的神志,这才发现唤他的人原来就站在旁边,一手拽着马的缰绳。
略略俯下视线,这张面孔好像见过··“谷蠡王让我来告诉您,请您去陪伴朱宽先生,”声音艰涩,如同……“这个·”·对方双手奉上一枚莹白夺目的朱雀琰,关靖定睛愣住,这不是在东市用来换马的玉珮吗·他懵懂俯身去接,忽然察觉身后的异样,欲闪身避开时,递玉珮给他的人顺势一手拽住了他伸出的手腕,另一手则反力撑住了他的胸膛。
“嗤——”一阵贯穿胸膛的锐痛,如雾血腥喷上了对面这张眼神灵活的脸··“咔”关靖无比惊异,想说的话变成了口中涌出的血,眼前景物很快模糊起来。
“朱宽在您离开之后,自认为已尽忠,朝着南面引剑自刎了……”土地急速扑面而来,还在说话的声音如同铁耙的尖齿耙过石块……是……是伊稚斜身边的……密族顿原来……·密族顿松开了刚刚用尽全力的双手,“嘭”那具身躯重重从马背栽下,自背后射入的箭杆被身体后翻的力度顶出胸口更长的尺寸。
居高临下地看着关靖正渐渐阖上的眼帘,那双眸子中是不可思议的震惊··密族顿嘴向上斜斜裂开,扯出一抹奇异的笑容·他蹲下身,把朱雀琰系到赤炀剑格上:“所以您还是把这玉珮带上吧,毕竟是关屈将军的遗物……”·什么·“……带上它,您见到将军也好有个交代”·站起身的高大身影,迎面踏来的革靴犹如千钧石盘砸下,箭杆摩擦着胸骨,关靖感到喉咙里涌出了更多铁锈味的液体,黑暗从四面沉降……·密族顿揪住关靖的衣襟,把不省人事的身体抛上马背,战马背上灰白的毛很快被一缕液体染红。
他曲起食指含入口中,吹出嘹亮的哨音,那只展翅翱翔在天空的黑雕盘旋着飞扑而下,利爪直刺向战马的眼睛··“咴——”·马受惊,嘶鸣一声便扬蹄向北驰去。
伊稚斜缓缓放下持弓的手··他的箭一向很准,但阿斜儿对他所言“兄长武艺更加高强”让他不得不防·从刚刚关靖那一瞬的反应来看,他让密族顿做的准备确实很有必要。
密族顿说,当提出要他用那块玉珮换马时,他很快就把它解下来递了出去·问题就在,这是当年把那个守护他们兄弟二人的庸客调开时,他请他一定转交的、主人关屈遗留下的唯一物品。
而伊稚斜用的是“义父赏赐”的名义··虽然一直恭恭敬敬,可如此看来,关靖根本就未将他这个义父放在眼里·先不说留下他肯定是个隐患,他若活着,那么好不容易激励出来的阿斜儿也会丧失他现今的斗志。
壮士尚且难寻,更何况伊稚斜不愿意随便失去的,是心如素帛,可供人任意描画的一员骁将··他极目望向北面,和缓的绿丘与蓝色天空相接处,是一道连绵起伏的界线。
密族顿缓步走回,抹了一把面门溅上的血色,也随伊稚斜的目光看着那匹马惊惶奔跑的方向··翻过那片山,不远就是沙石嶙峋的荒漠·即使在这水沛草肥的宿营边,半夜里,也常常听到大漠里传来的阵阵狼啸。
◆◇◆◇◆◇◆◇◆◇◆◇◆◇◆◇◆◇◆◇◆◇◆◇◆◇◆◇◆◇·翘头绣着山纹的乌舄轻轻移动··麒麟阁的水磨石地光滑如镜,倒映出一个捧着书卷的颀长身影。
缓缓展开的竹简,上面有力的隶书忽然又模糊了一瞬··治焯尽力稳了稳神··新昏那夜躺下之后,竟一下陷入昏沉,浑身高热不退,乏力焦灼如同烧红的玄铁从身体里面烙出来;有时又觉得冷,寒意凝骨成冰霜,让他颤抖不已。
神志颓靡不堪,只记得崩塌般的混沦里,不断有人翻弄他胸前的伤口·四周围是忙乱的脚步声,幻象般的红黑黄白光斑,还有口中时而被灌入的苦药··直到今晨突然神清志爽,睁眼就看到一缕阳光透过六角格天窗射到地面的簟席上。
接着看到的是离他很近,面容憔悴正坐床前,低着头闭目瞌睡的秋兰··他手肘用力想撑起自己,却感到从未有过的力不从心·身体不稳跌落,刹那间火烧般贯透胸膛的撕裂感令他不再昏沉。
寂静中忍痛的喘息,惊醒了浅眠的秋兰··“……君子……”她兴奋片刻,又红了眼睛,“您终于醒了……您先前……昏迷了整整十日……失了好多血……”·“是么……”·“我,我这就命人给您做点汤饼……水太医说,要熨帖肠胃……”·“我受伤之事,人主可知晓”·“唯……不过太医说不可直言,只为君称病请告罢了……”·治焯放下心来,用尽全力坐起身,对想要扶他又不敢扶的妻子道:“这多日连累你受罪,我此刻要出门去,你也安稳睡上一阵吧”也不碰一碰秋兰,他拿过衣服就起身往屏风后走去。
“可是……”秋兰像是想要劝阻,他却走出门在身后将门关上··只要神志清醒,皮肉伤之类哪里算得上大事治焯喝了几口清粥就只身来到麒麟阁,别人不说也无妨,当初刘彻让他择官时,随口一句“愿领殿中兰台”也算有先见之明。
史部书简浩如烟海,单单先帝时的文竹也填满四面漆木架·但东方朔说过“其心不倦,碧草破石”,一卷一卷查找,总能找出什么来··轻轻放下一卷,治焯的脚步再往前轻移,捉起袖缘再掂起另一卷。
眼前忽地黑暗了一瞬,脑中闷震起来·全身进入一个迅速下坠的状态,治焯伸出一只手在放置书简的木架上借力·本以为一定会跌倒,谁知神志忽又明朗,身边光影恢复。
身体状况如此不良,治焯却丝毫未领受教训,下一刻已仔细看进黑墨誊写的文辞里··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恩怨情仇·“哗啦”手中书皮绳忽然从中间断开,竹简片片滑落一地。
治焯愣了一下,蹲下身去拾捡··“中丞大人,怎么了”侍御史王显循声过来,关切道··“韦编断了·”治焯心里莫名不安。
“无妨,阁中不少书常由名儒反复翻阅,本来就很古旧,请让我来修理吧”王显双膝着地帮着收拾一地竹策··治焯胸口一阵堵闷,他屏气拧起眉心,耳管里又有风鸣掀起。
“怪事,”王显望着皮绳断口,“这韦编尚且柔韧如新,为何会四条一同断开”·治焯闻言望过去,忽然见对方手中握住的一片竹简,劈手夺下,睁大双目盯住上面的一行字。
很短的一行··“其明年秋,将军关屈坐,族·”·关屈将军……被灭族何故·“中丞大人”·或许与那个人毫不相干,治焯却被颅中没由来翻涛起浪的狂乱堵弊了视听。
                   ·作者有话要说:备注:·汤饼:面条~·请告:请假··说到汉初及以前的点心,忽然想起一个段子,郭德纲说“周王开心了,说举国大宴三天让御膳房给朕煮几碗面条吃吃”……orz·下面附地图,以便大家了解方位~··☆、卷十三    续命缘·皎月的清辉下,大漠冰冷的沙石上传来一阵踢踏的马蹄声。
此处是大漠与绿地的交界,再往前就是超逾千里的不毛之地·黄沙漫漫,平日里连最为凶猛的枭鸷都难以飞过,更不用说一匹马··马走得很慢,偶尔打个响鼻也有气无力,倒是粗重的喘息声隔着很远的距离都能听见。
马背上驮着一具尸首·或者说,他即将成为一具尸首··他绵软的身体横过马背,四肢无力地前后挂着,背上还插着一枝箭··箭镞一端露出胸膛很大一截,紧紧压在马背的左侧。
马行走的每一步,都会引起它在这具肉身中的搅动,细细的血线不断沿着马腹滴下,渗入越渐细碎的沙石中··风阴冷,沙土中偶尔出现的几株耐旱草被吹得几乎贴到了地面。
·“嗷——”·一声诡异的狼啸··一座矮丘背光面的黑暗里,首先出现的是一双幽绿的眼睛,滚圆如鬼火般缓缓移动··轻巧矫健的窜跃,一头壮硕的狼影便显现在月下。
“咴——”·马惊得腾起前蹄,立刻疯了一般向前驰去··“嗷——”、“嗷——”本是想逃离险境,却似乎陷入了包围,四下里顿时此起彼伏响起了狼啸一片。
刚才现身的是狼首,此时正缓慢坚定地追上来·马蹄声仓惶紊乱,背脊腾跃十分剧烈·那具瘫软的身体随着马蹄的每一次扬起都向下滑动一些,眼看着就要顺着马背左侧滑下。
马首上坚/挺的鬃毛随着飞蹶的马蹄狂乱颤动,一只手忽地抓了上去··扎手的鬃毛抓了整把,猛地用力一拽,虽然喉咙里立刻咯出一口腥味,但他毕竟稳住了身子。
一路再向西便是历来以千里不毛为堵兵屏障的单于庭··很快明了了身处的险境,关靖用尽全力扯着缰绳把马头调向南边·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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