充耳前朝事 by cris(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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充耳前朝事 by cris(4)
·治焯上半身微微一挺··刘彻却大笑道:“关靖倒也是个有胆之人,众目睽睽下,抱自己的主人是何意恐人不知么”望着治焯面色尴尬,他忍俊不禁笑上好一阵,“你逍遥快活,可别冷落了秋兰。”
“她走了·”对刘彻询问的眼神,治焯淡淡道,“走之前以公孙贤人的名义,望陛下重用左内史公孙季,说其深得贤人之心·”·刘彻略略想了想:“说到底定是你冷落了她,本来还以为你对她……也罢,”他想起当初秋兰主动赠治焯信物时,治焯对他回望的那一眼,恐怕只为顺他之意。
如此想来,他心里不是滋味,皱了皱眉道,“说到举荐才人,你兰台属官张汤如何”·他的眼神中颇有兴味,治焯本来什么都不想说,但他很快推翻了自己多年收敛锋芒的习惯,直谏道:“不可重用。”
“何故小人么”·治焯摇摇头:“忠臣,且心思缜密,为官廉洁·”·刘彻脸上满是迷惑:“那又是为何”·治焯叹口气:“古来只说 ‘君子’、‘小人’,可有的人虽严于律己,却也尽以国君颜色是从。
重用此人,犹如陛下手握长剑,朝中无论真君子还是真小人,皆一剑毙命无可生还·如张汤者,只能增加陛下的锐气,善则益善,否则益否,非辅君之才”·刘彻望着他半晌,缓缓道:“他可是适才不惧廷尉,为你与关靖解围……”·治焯道:“陛下只问他的才干,治焯据实以对罢了;对于他的相助,治焯自会答谢。
自然,”他对刘彻略略见礼,“首要拜谢的是陛下,若非陛下力保,也就无张汤之谏·而今我可能已为庶人,而白琇议郎也已在狱中·”·刘彻见状笑了起来,说:“庶人你倒是想罢”·“唯。”
“无可能”刘彻半真半假地断喝,大袖一挥,“小火,此生你休再提这种话,我要你一世荣华”说到这里,他忽然忆起几桩与这番话相矛盾的决定,望着治焯脸上意味难明的微笑,他逼近他,问,“郎中令之事,你可怨过我”··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恩怨情仇·治焯摇头:“陛下自有安排。”
刘彻将信将疑地望着他,却见治焯目光一凝:“不过陛下令臣沿河刺探之事,也有他闻·陛下愿一听么”·刘彻好奇道:“何事”·“听闻丞相力排众议,愿陛下不治瓠子之溃。
原因臣探到是,肆流泛滥黄河南,丞相的食邑在黄河北,丝毫未受影响·河南灾,流民食不果腹;而河北收成丰,河南父母官便少不得就近向丞相食邑买粮买丝,丞相可坐地起价,财路广矣”·刘彻一怔,拧起眉心:“丞相乃朕舅父,你……近日丞相也对你颇有微词,你与丞相究竟有何嫌隙”·他私下再次称“朕”,治焯深知自己在冒险。
但仗着太后的举荐,又仗着自己是丞相,时日一长,田蚡尾大不掉,亦有祸患之势,须得给刘彻一个提醒··当然,此外治焯也有私心·郎中令一职,他还未放弃。
于是他微微笑道:“臣岂敢,不为张汤援手而加恩,也不会因什么嫌隙而祸人·此为臣探知的结果·此外,臣还有一谏·”·刘彻疑惑半晌,点点头:“且说来。”
“臣沿黄河走,听闻边塞人民与匈奴私下货殖往来频繁,此非大事,却也非好事·久之,民心麻痹大意事小,边关将士麻痹事大·若有胡人借机分批入境,易发祸患。”
“有这等事”刘彻目光一凝,“以你之见,如何作为”·治焯:“严禁关市,违令者斩。”
刘彻失笑:“昔日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小火又回来了么”·治焯望着刘彻漫不经心的样子,正色道:“兹事体大·比起来,早朝时陛下认同张汤,枭首王显、孙兆,罢免吕昌之事,都可不做。”
他想了想,“陛下万机缠身,民之事,都风闻于朝中诸臣,若有人刻意为之,陛下难免闭目塞听·鉴于此,臣认为,陛下可设一职,作为陛下耳目,暗中查国、郡、县、乡真实情报,探人风,监王、臣,为陛下知。”
他顿了顿,笑道:“其实,此职务已有先例·”·刘彻思索道:“先祖文帝初设之……刺史”·“然。”
“先祖置刺史,是为监察诸官称职与否,可我朝中皆为良臣,小火,你是希望我不信任自己的臣子么”·刘彻以一种陌生的目光端详着他昔日坚信不移的人,曾经他不问朝中事,而今一开口,却尽是上疏与谏言,直言不讳不畏权贵,简直可与汲黯之类不相伯仲。
面前人听到他责备的诘问后,也并不惊惶,反而说:“人心是会变的·”·他冷笑了一声,道:“是么小火,我倒觉得你变了。
你欲统领朕的四路兵马八大掌故,是何故为何人关靖么”·治焯眼神一滞··刘彻再一笑,眼中射出一道冷峻的光:“被我言中了,是么你为他弃妻,为他欲争权位……昔*你无谓生死,而今却为之被囚永巷,禁食七日延命其中,听闻皆因他一言而愿弃死苟活……他究竟是何人什么来历”·治焯交握袖中的双手默默捏紧。
只那么毫不惹眼的微微一动,已尽收刘彻眼底·刘彻逼视下,治焯沉默半晌,最终淡笑道:“陛下何不听他亲口说”·刘彻皱眉凝视着他,平息片刻道:“罢,你二人之事明目张胆,不畏他人悠悠之口,想来也乃平常人情。
古来士为知己死,我也并非不能体会·”·治焯闻言,先是讶异,继而眼中浮现一丝感激之情··却听刘彻长叹一口气,问道:“只不过,小火,现今之你,可还是曾经一心只有朕的你么”·治焯呆住。
作者有话要说:·☆、卷三十九    始布阵·“所以,你如何回答”·关靖接过小窦送来的长帔,与治焯一道,二人同赴兰台。
走进殿门,眼前浩如烟海的书卷令他眼前一亮··几名侍御史放下手中执事过来见礼,一通寒暄后,治焯领关靖至殿中一隅,指着四壁玄漆木架上的竹策道:“此间为史,旁侧为经。
诸子百家为 ‘外言’,与大家名文藏在别处·这几架够你看了,阅后归置原处·前殿书卷乃当今文臣武将的奏章,不可乱动;也不可冒然至后殿,博士太史修典论作,不可打扰。”
关靖满目放光,眼睛从满壁罩着帛袋的书简中拔不出来,治焯笑笑转身要走,手却被关靖拉住··“你还未答我·”·有侍御史经过,关靖赶紧松手,只剩二人时,治焯才望着对方笑起来:“此处可不是宅中,你可愿再被弹劾 ‘伤风’”·关靖识趣住口,眼神却没有罢休之意。
治焯忍不住再笑:“你真是执着的人……我,我不过实言相告罢了·”·关靖透过满室木架的间隙看看附近,对治焯捧袂低声道:“下官求教中丞大人,何为‘实言’”·治焯无语,恰好有人入殿,听见侍御史寒暄“卫大人”,他目光一闪,见关靖还在煞有介事长揖,不禁憋笑都快憋软了。
“人主令议郎写奏章议匈奴事,你且准备去吧,其余事再说·”·关靖想起来兰台的首要任务,这才作罢,说:“那还家之后,请大人不要食言。”
治焯听到前殿卫青即将离开,赶紧往外走,走两步又回过头,对望着满架竹策无从下手的人提醒道:“自先秦起看吧”说完疾步走向前殿,叫住交了奏章已行至门外的挺拔身影。
“大中大夫慢走”·卫青回过身,怔了怔,随即揖礼:“中丞大人”·卫青字“仲卿”,身姿轩壮,眉目间尽显英气。
自卫子夫受宠后,七年以来倍受刘彻信任·从前治焯与他常常在中朝照面,却因那时,二人都是只围着刘彻打转的人,公事外,私下没有交好·此时突然找他,卫青脸上的惊讶和疑惑统统没有收住。
治焯迎上前,秋日天光之下,二人在兰台殿外的步道上,远离南军卫士和殿中忙碌诸官,治焯笑着寒暄:“今朝未见霍侍中,与您也好久不见,大中大夫别来无恙”·提到家人,卫青的防备略略放低,也笑道:“大人挂念,卫青愧不敢当。
去病昨日得知大人免罪,复职加官,今日便放心休沐去了·”·去病那孩子,对他是真正关心·治焯抱愧一笑,又跟他说了一阵闲话,等卫青眼中的好感和疑云一同都越来越浓时,治焯终于切入正题:“先前阅仲卿之疏,闻仲卿之言,治焯获益匪浅。
仲卿论兵,人主赞正中肯綮;况您骑术精湛,射技高超,朝中除霍侍中之外,人人难望您项背,治焯也钦敬万分·”·被位居其上的御史中丞褒奖,卫青局促得面色泛赤。
但治焯眼神中诚意尽显,他再次确认对方言外之意后,问道:“中丞大人欲习骑射”·治焯心下一顿··卫青与他年纪相仿,宫中执事多年,未曾想到他言语还能如此直率。
若不是有刘彻在他身后,卫子夫又获宠日丰,恐怕老早就得罪不少位高心小的重臣,命途不卜了··听说田蚡私下就十分忌惮他,在设法找他麻烦··治焯笑了笑,颔首道:“治焯在马背上拿不稳箭,望君闲暇时可赐教一二。”
卫青这才放下心来,释然笑道:“此等小事啊……大人可随时传卫青至府中,或一同至近郊练习·”·治焯见他要错过重点,只好也直话直说:“大中大夫兵法日精,在您看来,何为领兵作战的精要”·卫青道:“布阵。”
“哦岂非精兵强将么”·提到兴味点,卫青微微笑了起来:“以匈奴为例,人尽可兵·但他们兵器不如我大汉,穹庐中亦拖老扶幼,却锐劲难挡,为何”·治焯沉吟道:“无顾荣辱,强则战,不敌则逃。”
卫青望着他,眼中迸发惺惺之色:“然但胡人无城池,无 ‘守家’之意,却以扰边为乐,抢粮掳民;我大汉不同,天子望江山长治久安,人民安土重迁,若要将胡人赶尽杀绝,需严阵以候,伺机而击之。”
治焯一笑:“仲卿高见若君不嫌,治焯拜请您为我的老师,教授兵法·”·卫青此时才弄明白治焯叫住他的真正想法,自谦半晌,但论兴趣,他乐得多一名知音;论官阶,他也不敢拒绝。
于是,在这个秋风习习的午后,同朝共事七载,相交淡如水的二人,在治焯颇费周章的言辞之后,在四周南军卫士难以捕捉的耳语中,结下师生之义··◆◇◆◇◆◇◆◇◆◇◆◇◆◇◆◇◆◇◆◇◆◇◆◇◆◇◆◇◆◇·“大人,履诺”·晚膳后,小窦将灯盏移至两张对置的漆木案边,两位大人对坐。
治焯身后的重席至墙边,堆了一小堆麒麟阁带回的卷牍·关靖就着灯火,刚在竹简上写完最后一字,墨还未干,他就追问起白天在宫中一直没有得到答案的事来··治焯拿过他的奏章,仔细看过后,视线移向对面:“和亲”·关靖反问:“不可么”·治焯摇摇头:“他最忌讳的事,就是提和亲。”
“那还议什么”关靖面色一沉,眼中聚集薄愤,“听闻先前 ‘文景之治’,即以和亲保国·高祖至先帝皆勤俭律己,万民休养生息,乃换得而今汉室兴旺;他倒好,祖辈几世累积之人财,挥霍不吝胡人也是人,为何就不愿牺牲皇室一女,令百姓安泰非要杀人,非要劳民伤财,非要以命搏命才高兴”·治焯闻言露出一个笑意,劝道:“……子都莫怒,人主既是下诏议论,你自然也可有你的观点。
不过……你还知道 ‘文景之治’”·关靖垂下目光,低声道:“今日阅史得知·”·治焯放下手中竹策,褒赞道:“先秦起至今之史书,朝中先生博士无不累月经年研习。
你倒是个文才……可惜了,若是当初有一位老先生悉心教导,如今也许已居九卿高位·”·关靖一怔,半晌道:“何人稀罕反正无论文武,朝中为他效命之人,不都众口一词唯命是从既然如此,百官又有何用浪费粮饷罢了”·治焯苦笑,屈指按揉额角:“你就那么反对攻打匈奴匈奴营中可有你故交”·“庸客朱宽已死,只有阿斜儿罢了……”关靖神思略略游远,忽然警惕道,“你是何意莫非你也赞同征战”·治焯见他怒火更盛,赶紧缄口,转移话题到关靖的隶书书法上,指指点点,接着又邀约他稍后至梨落外相习剑法。
关靖的目光却从他脸上调转到他身后的竹简上,问道:“那都是些什么书”·治焯躲不过,只好低声道:“……兵法·”·关靖愣住,盯着他半晌,问道:“为何”·“今日我拜师大中大夫卫仲卿,与他相谈,不可不熟知兵法。”
“既是修习兵法,为何不拜未央卫尉李广公为师”关靖冷冷一笑,“关外皆称李公为 ‘飞将军’,大中大夫有何长处”·治焯眼中神色闪烁,搪塞道:“李公是景帝时名将,才华无双。
而我初研兵法,岂敢惊扰他老人家大中大夫精通骑射,已可为我师·”·“言不由衷”关靖略一深思,便道,“怕是只因李大人曾出战平‘七国之乱’,你心有戚戚罢”治焯脸色一变,眉心拧起,关靖却没有就此饶了他,接着道,“向大中大夫求学,也是你看出卫夫人身份日益显贵,卫仲卿擅武不擅文,若有一日飞黄腾达,定然是武将……你深谋远虑,提前盘算,只不过是想以军功来立身,以求终有一日可接替年逾花甲的石大人,将郎中令一职收入囊中罢了。”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恩怨情仇·对于他藏在暗处的心思,关靖又一语中的·治焯苦笑无语··关靖忽地站起身,怒道:“军功立身……果然不出我所料你……你,你真是想要汉皇帝干戈指关外”·治焯见关靖写的文章墨痕已干,便小心卷起,以韦编束好,抬眼望着对他怒目而视的人,点头道:“不止动干戈,还要赶尽杀绝……不过,若有机会,阿斜儿可以免罪。”
关靖气得说不上话,治焯见他瞪视得目眦欲裂,便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执起他的手想要加劝,却被关靖一把推开:“竖子禽兽牲畜”·怒骂劈头盖脸,治焯无奈道:“匈奴连年扰边,就非禽兽”·关靖努力按捺道:“所谓和亲,不正是为了解决这个矛盾何必让那么多人赴死呢史上那么多次和亲,为何偏偏到他这里就不行”·治焯摇头开释:“你阅秦起之史,难道不见匈奴根本就非守信之族和亲岂是长久计”·二人之间无法说通,关靖咬牙“哼”了一声,不想再与他辩驳,拿上赤炀便忿忿往外走。
走了一半又折回来,治焯赶紧迎上前,赔笑道:“你与我为政思虑不同,朝中事,家中不论,可好”·关靖盯着他,忽然露出一个醒悟过来的神情,说:“是了,说起来此处为我卧内,该走的人是你罢”·治焯一愣,关靖已俯身拿起峭霜塞到他手上:“宅中主室空而无主,您何必在此陋室屈居”说着唤了一声小窦,吩咐道,“请把大人那堆了不得的宫廷秘书一并搬走,当心韦编尽被我赤炀误断,中丞大人可如何向人主交代”·小窦从平坐上慌忙站起身,为难地望着治焯:“主人,这……”·治焯叹口气,经过这一回,关靖倒是忘了他心心念念一整日“人主那个问题,你如何作答”的好奇,就此一层而言,自己的目的算也达到了。
可也没想到关靖竟把他逐出卧内··那个忿忿不平的人已掀开帷帐独坐床上,怀中抱剑背对着他·治焯笑了笑,嘱咐道:“夜凉添被……”·关靖头也不回:“恕不远送,小窦莫忘替我闭门”·小窦望了望自家主人对着那个背影一副宠溺的神色,便朝房内恭敬道:“唯。”
                   ·作者有话要说:备注:·大中大夫:后为“太中太夫”,官阶比千石,这个意义上低于御史中丞。
☆、卷四十    无字书·次日早朝上,东郡太守杨坤携汲黯、郑当时回朝述职,说瓠子口几堵几溃,需要调用更多物资·田蚡将支持堵缺者一一反驳,汲黯一再力谏,刘彻听后竟未置一词。
关靖无权朝议,治焯也一动不动,关靖远望着他的背影,气得皂衣袖缘都差点被自己扯破··早朝后,刘彻使使者,传召中朝郎官同至非常室,商议匈奴事·去殿途中,关靖见治焯握剑紧随刘彻,有几次回过视线看他,眼中似有话,但他都懒于理他。
众郎于殿中坐定,刘彻将众人上呈的奏章看过几册,寒暄几句,便吩咐议论·不出关靖所料,人人都在详述如何击杀、围剿,几十人无一人提和亲·他心中思虑万千,眼见自己的奏章就在刘彻手边,但刘彻与言论之人细细相谈,时而听谏,时而就他人所献计策针锋相对,没有再分意去看谏疏。
就在刘彻再跟人议完一轮,眼睛转过来望向他时,户郎行至刘彻身旁跪下耳语,他略略点了点头,很快殿外便进来一个人··“是中大夫啊”汲黯叩礼尚未起身,刘彻颔首还礼后就先发制人,笑道,“我等正在议战,君来得正是时候。
近日匈奴犯我上谷,是可忍孰不可忍我欲尽诛之,您倒也为我出个主意罢”·汲黯皱起眉道:“攘外必先安内,灾民寝食无所依,陛下放着水伤不管,倒有心思去征战”·关靖后背微微一挺,打量起眼前毫不起眼的人来。
早就听治焯说过,朝中各色将相尽有,汲黯便是其中一位·他直言敢谏,几度气得刘彻罢朝,但由于此人是个能才,一心为社稷,刘彻也颇为敬重··汲黯身材不高大,样貌平凡,言辞不讲究,却毫不顾忌君王颜面,一语直切要害。
刘彻不动声色地笑了笑:“水伤我自然会再考虑·但就匈奴之祸乱,君有何高见”·汲黯听他愿“再考虑”,略略放下心来,接口道:“先帝尚 ‘无为而治’,几个胡人,只要不大肆进犯,遣良将平一平即可。
陛下要大动干戈,岂非又劳民伤财”·殿中众议郎闻言,皆屏气凝神,留意刘彻脸上的神情,寄望于汲黯莫再说下去··偏偏刘彻反问道:“今日平一平,明日平一平,我大汉江山何时才能真正安宁”·汲黯毫不退缩:“沿先帝策,和亲可以么”·关靖眼神一亮,却也感受到殿中更加安静。
身边人似乎都变成了石头,统统动也不敢动··“和亲”·刘彻冷冷一笑,进而站起身,走到汲黯面前:“胡人皆败类我为何要将我大汉好女交与他们先帝和亲,先祖和亲,岂非都愿以信换得太平我大汉之金帛、玉器、良马,先帝自己都舍不得用,割爱宗室女嫁与他们,结果他们呢汉兴不足百年,他们进犯又何以百计”·汲黯住了口,刘彻却一抖敝膝,接着严厉回视了一圈殿中其他人,眼中迸出怒火:“夫匈奴,乃悬我中国颈上的一柄利剑汉兴之初,九州满目疮痍,迫于民不聊生,先前之君只好休战,以整国力列祖列宗忍了几世,到今日,我国富兵强,若再不作为,如何换得我大汉千秋万代子民们安居乐业”·他回过视线再望向汲黯:“作为国君,若不将此骨鲠芒刺拔除干净,我如何对得起万民之托我大汉子孙莫非要世世代代活在提心吊胆里么我又有何颜面在将来去见天上众先君”·在场众郎闻言,无不动容。
汲黯稽首道:“陛下意既已决,汲黯无法使陛下回心转意,又何必问我无论陛下怎么打算,总之国家少事为妙·”·说完就行礼告退。
刘彻望着他的身影,忽然叹口气说:“汲黯乃忠臣,却不适合在朝中,”他思虑片刻,便令宦官拟诏,说,“黄河水事全交与右内史郑当时,迁中大夫为东海郡太守吧”·经过这一出,刘彻敛了薄怒,回到案前,视线依旧转到关靖脸上:“白琇议郎,匈奴战事,君有何高见否”·关靖听完刘彻先前那番话后,心中震惊,原以为刘彻讨伐匈奴是好大喜功,却不曾想他是为几千年后的万民能长享太平,而倾力以清祸患。
一时间后悔起自己前一夜不听劝,清晨上朝途中也不屑听治焯解释的负气之举来··刘彻伸手取了案上他的奏章,抖开一看,愣了愣,便将竹简摊开转向他:“无字书”·关靖一怔,看到端坐刘彻身后的治焯,朝他投过来浓浓的青睐,心下立刻明白他的奏章被治焯调了,他对刘彻捉袖一拜:“臣以为,征匈奴之事,无需多言,只需出征痛击”·“哦”刘彻眉间浮起笑意,问,“君一字不书,倒说说看,如何痛击”·关靖脑中飞转,言辞持重道:“匈奴喜于秋冬进犯,以抢粮醪,因其不躬耕,秋冬草枯水竭,食饮不足所致。
而关内却秋收完毕,仓禀实,人乐陶陶·此情形下,匈奴抢粮为重,迅战迅逃,而关内官兵畏寒,追敌难·不如退边塞之民往关内,替官军屯田以戍·战时有补给,不战时兵粮也可自给自足,还可杜绝匈奴扰边时伤及百姓。
若陛下今冬欲出兵,可设计以食饮诱匈奴入瓮,四面布重兵,伏击之·”·刘彻沉吟道:“撤民驻军之策,可;然诱敌之计,去年 ‘马邑一围’已用老,不可。”
关靖跪起身,目光灼灼:“若是胡人左谷蠡王伊稚斜带兵,可以一试·因伊稚斜老谋深算,此计反间,他绝不会认为汉军时隔一年后故计重施,如此……”·他将计策和盘托出,谋划周全顾虑入微,言论深知胡人习性,刘彻不禁刮目相看,惊讶片刻便道:“善,君之计可深议。”
而刘彻身后的治焯,望着他,眼中也浮现出层次丰富的笑意··◆◇◆◇◆◇◆◇◆◇◆◇◆◇◆◇◆◇◆◇◆◇◆◇◆◇◆◇◆◇·“匈奴之事,无需多言,只需出征痛击,是么”·在兰台翻阅秘书,静候治焯忙完公务,回邸宅途中,关靖果不其然听到如此一番揶揄。
治焯骑在马上,回过头看着他,脸上止不住笑意,接着道:“君之变,也是须臾乾坤啊”·关靖心下一烦,便策马疾驰,将治焯甩在身后。
至邸宅中,关靖径直回到卧内,等治焯跟上去时,正看到他写了一条素绢给小窦,令他交与匠人刻匾,用作室名··治焯接过素绢展开一看,再笑了出来:“‘三省’三省吾身何意我有眼无珠,未识得你竟有为圣为贤的抱负……”·关靖怒视他一眼,道:“不谏他治水,倒谏他举兵,今日我也是被妖言蛊惑,此刻你莫要再来烦我”·治焯把素绢递给小窦,眼神示意他照关靖的意思行事,小窦便领命离开。
“我可以进来么”·关靖没有说话,治焯便自行入室,看了看还在自己别扭的人,走上前从背后把他抱紧··他将下颔窝在关靖颈边,低声宽慰道:“既已谏,日后他还会专门深究你所献策略的细节,说不定还会令你领军……现在就烦闷,到时候如何收场”·关靖听到“领军”二字,便浑身一僵。
治焯笑道:“还说 ‘妖言蛊惑’,言下之意他是妖”·关靖气滞微微缓解,转过身来正色道:“他是妖,你也是妖·尔等妖君妖臣,无一善种”·治焯执着他的手,拉他在榻上坐下,望着他的眉目良久问道:“何出此言”·关靖面无表情:“你犯我,却不使我恨你;我恨他,却为他背叛我的亲人。
你们若不是妖,何以蛊惑人心至此”·治焯闻言露出温和一笑,点头说:“甚好,若能惑你一生,为妖为鬼都无憾·”·关靖沉默片刻,把治焯的手握紧,望着眼前人英俊的样貌,还有那双眼中未尽之言,忽然凑近他在唇上覆上一吻,在对方眼中展现微笑时,他也笑道:“他倒不至于惑我那么久。
你……你也要竭尽所能,我才可能不负·”·治焯感念,眼神游移别处,最终看着关靖道:“十月秋猎后,申培公将赴长安为天子传道解惑……公年事已高,我们……届时请你代替我,为公长途颠沛后几日安逸的生活,尽绵薄之力,可以么”·关靖这才明白治焯心忧之事来。
从先前治焯所言,就知道他对义父申培公有深厚的敬爱之情,也知道他无论多企盼,始终无法如平常子弟一般尽孝侍奉·而今托付于他,除了自己是他信任的人外,也许还有引见之意。
他安抚地望着对面人,答应下来··治焯块垒放下一半,有些事他不能全说,但也不能全部掩盖·所以他想了片刻,便接着对关靖道:“给大宛刺客投毒的狱吏在牢中自尽了。”
关靖皱起眉头,这样一来,四月有人阴谋弑君,并栽赃大宛国之事,线索全断··治焯端详着他,道:“张汤追查他的身世,无妻无子,父母早逝,无法更进一步追查指使人。
但市井之中有了传言,说他曾秘密出入魏其侯府·”··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恩怨情仇·“魏其侯何人”·“窦婴窦王孙,先帝时将军,封侯因平 ‘七国之乱’监军有功。
人主初即位时曾为丞相,现今,是个被冷落的侯爵罢了·”·朝中官侯之间,关系沾亲带故错综复杂,关靖一时理不清,便问道:“他为何使人诬陷于你我又为何使人毒大宛刺客莫非他想要叛乱”·治焯摇摇头:“魏其侯不贪财,先帝曾赐他千金,他把金子堆于廊道中任下军取用;畏死不肯立功,当初任将,也是先帝强使;礼敬宾客,这一层上而言,也算有道义之人。
更何况,他而今失势良久,赋闲在府,又有何能力叛乱”·关靖疑云更重:“如此说来,是有人嫁祸于他这些事真正的主谋”·“然。”
“你知是谁”·治焯望着关靖眼中嫉恶如仇的神色,虽欣赏,此刻也笑不出来·他回避关靖的问题,而是说:“不论是谁,若魏其侯因此事更遭人主嫌隙,坐罪被杀的话……深究刺客和那名狱吏供词的你我二人,就成了他人借刀杀人的 ‘刀’……追随魏其侯的人所剩不多,但也有不少游侠贤士。
若魏其侯死,你我也就成了那些人憎恨的对象,真正的主谋,只用坐着不动,就可渔翁得利·”·他这么一说,关靖这才明白了一件小事背后牵连的凶险·盛怒中他目光一凝,问道:“最乐得见魏其侯死的人是谁”·治焯乏力一笑,关靖太敏锐,他只能再泄露一点答案:“如今你我无法抗衡之人。”
关靖盯着他,治焯又开始了他一肩承担的老把戏,便拧起眉头:“什么都不能说,你以为我甘于为贼之屠刀么魏其侯要这么死了,我于心何忍何甘你告诉我这些,又有什么用”·治焯叹口气,望着平坐之外渐暗的天色,说:“我预感有大祸将至……”回过头对关靖,“十月田猎,你我需万分小心。”
                   ·作者有话要说:宗室女:与君王同宗之女,比如文中刘安为王,他的女儿就是宗室女。
☆、卷四十一    刻名飞矢·治焯担忧的事,并未在顷刻间显山露水··朝议时,张汤上奏市井流言,刘彻皱眉听完,摇头说:“魏其侯不在朝中,倒也不必找他对质。
外戚中,再无如魏其侯那样恐生是非之人……此乃子虚乌有的传言罢了,既然线索尽断,且先按下,莫让无关之人白白受牵连·”·张汤办案不力,心下惶恐,却听刘彻说:“这一笔先记着,你也为朕保持警醒,有新发现再说。”
他赶紧伏地请罪谢恩··端坐刘彻面前的田蚡,听刘彻“悬之,视新据以察”几个字,视线转至地面,单单颤动了一下眼睑··之后一足月的光阴,因为张汤还在秘密查案,中丞邸宅中的人倒落了个清静。
治焯虽在“御史中丞”职位上叠加“户郎将”之职,但他不仅真正投入执事,还在闲暇时也常造访大中大夫卫青;月初常祭与霍去病一同值夜,主动问起少年对于攻胡的奇想妙思,虽然尽是信口理论,少年之见他也能虚心受教。
关靖在中朝刻意收敛,不主动言论·但刘彻乐于顾问于他,三言两语总能令刘彻击节赞叹··二人在执事之外,尽量一有空就与对方共度··治焯常以经典为关靖谈朝中事,旁敲侧击为他解开对现今大汉诸多举措的用意;关靖有时也愿就治焯的骑射之技,传授些许诀窍。
他们常因一个论断相左而争执,但随着时光流逝,争执的次数越来越少,治焯被逐出“三省室”的次数也越来越少··十月之朔,常祭后,刘彻兴致勃勃,诏百官青壮者,于十月初九无论洗沐与否,皆入上林苑秋猎。
上林苑之名,关靖在关外早有耳闻,直到初九日入苑才亲眼得见,那一刻,胸中竟升起“郡守、中丞宅中之园,与之相形见绌,犹星日媲辉”的感触来·自然,此种感慨很快被嫌恶替代。
前日治焯为他述上林苑布局,说它“纵三百余里,横跨五县;荡流八水,灞、浐不出�晒┪Я浴⑿蓓汗仿怼⑸桶傧贰G厥闭鹁廊酥⒎抗葱司芍罚粗徽计渲幸挥�”,他当刻就怒骂道:“穷奢极欲昏君”引得治焯大笑,末了执着他的手,虽然就他的言辞没说什么,眼中赞赏之色却不言而喻。
这个人,并非是非不分··治焯清晨先至未央接驾,关靖牵着玄目,与近百武将、郎官和刘彻倚重的青壮文官,在昭台宫外寒暄等候·昭台虽为宫室,四周却群山环抱,林莽森森,幽暗林间不时传出猿啸兽嗥。
南军卫士前来分发标刻各人记号的弓箭,近辰时,霍去病策马而来,手中握旗,宣圣驾至··关靖抬起视线,见刘彻骑在一匹骏马上,剑眉星目熠熠生辉,笑道:“今日游猎,无分君臣,请众卿一展射技之才申时返还,届时无论飞禽走兽,获猎厚赏”·说着便腿下一夹,策马率先冲出去。
霍去病策马经过关靖身边,看到玄目便皱眉道:“此非中丞爱马么为何你在骑”·关靖一愣,未想好如何回应,就听卫青上前喝止。
治焯握着缰绳策马飞驰而过,回望了关靖一眼,却对霍去病笑道:“去病,我与你之约,可莫要忘了”说罢便朝刘彻追去··霍去病眼中振奋,忘了对关靖的嫌隙,一甩响鞭,很快追上刘彻的马,远远听他高声道:“陛下,若臣获猎最多,请赐臣至军中,为陛下领兵打胜仗”·刘彻闻言爽朗大笑:“好男儿”·话音未落,霍去病绝尘而去。
这场游猎,关靖最初受邀时兴致盎然,此刻见众人竞相走马,搭弓射箭,却提不起兴趣··一来是治焯告诉他,上林苑中散养野兽,皆是为天子春秋猎做准备·但宫人心多,每每听闻天子欲行猎,便提前将虎狼之类置于木柙之中,饿上几日,待到打猎当刻,循刘彻马的走向放出来。
此时,猛兽看似狂躁,实则不堪一击··只为了博蒙在鼓里的君一笑罢了,就知晓谜底的人而言,关靖觉得索然无味··二来,刚才治焯对霍去病说的那番话,他很想知晓其意。
他们究竟相约何事治焯日日与他相对,竟未提过一词··玄目是一匹性子刚烈的好马,周遭它的同类四蹄扬尘,它最初还不屑一顾·很快却耐不住众多凡庸的马后在眼前晃动,便不顾关靖袖手旁观的打算,嘶鸣一声,扬蹄纵跃起来,驮着关靖飞奔入林。
等关靖拉住它时,已只身钻入深林·助阵鼓声几不可闻,取代之,虫鸣鸟啼处处··关靖一时心旷神怡,烦闷乏味都忘了·林间飞扑过燕雀,他暗忖,既是天子要论猎行赏,两手空空也不像样。
便搭上弓,专射高空中一掠而过的飞鸟·随兴所至,有时鸟落得远了,他都懒于去捡··仗着自小在关外射雕猎狐的娴熟技能,纵使随意,猎物也渐渐挂满了马鞍两侧,兴味因此越来越浓,他也越走越远。
等兴尽想起来望天时,顿时大惊,日已斜,近申时·他赶紧调转马头,往昭台宫疾驰··不久之后,昭台宫殿前诸官陆续聚齐,宦官挨个儿为众郎确认标箭、猎物,刘彻身后跟着治焯、卫青和霍去病,四人勒马徐徐而返。
刘彻一人猎了棕熊一头,狐四匹,狼一头,兔六只,鸟雀近十·丰厚的猎获令他心情大好,侍中霍去病的猎物明显领众臣之最;治焯身负护驾之职,寸步没离开过他,未曾想过,治焯的箭竟也像长了两眼,每发必中。
“今年春猎时,你负伤错过了,我倒不知,你射技精进如此长足……”刘彻回头笑望他一眼,正好见治焯频频回头,眼中顾虑之色,便问道,“小火,何事忧心忡忡”·治焯略沉吟,回道:“臣与霍侍中有个赌约,但看来臣输定了。”
刘彻笑问:“何约”·霍去病抱拳接口道:“今日游猎,以猎获定成败·胜者向您请命领军,败者亦向您请命,为其军中侍从。”
刘彻闻言,大笑好一阵·四人走近昭台,众臣获猎无数,人人喜不自胜·刘彻正欲夸奖,却见猎物堆中,一只学鸠一飞冲天,落到数十丈外一棵劲松上。
“囊中之物岂有失之交臂之理”刘彻微微笑道,“射得此学鸠者,朕另重赏”·众人应唯,立即搭弓放箭。
一时间,百矢破风,弓弦振动的倏倏声此起彼伏··眼看学鸠被数箭射穿,刘彻正欲喝彩,却见一箭破空直向他面门刺来··◆◇◆◇◆◇◆◇◆◇◆◇◆◇◆◇◆◇◆◇◆◇◆◇◆◇◆◇◆◇·“叮”·眼角一道黄铜闪过的光芒,那支箭被他身边马背上腾跃而出的身影击飞。
与此同时,霍去病和卫青护到他身前·治焯收回击落飞矢的剑鞘落到土地上时,在场官吏噤声半晌,才回过神刚才发生了多么凶险的一幕··刘彻心有余悸,面对众官员噤若寒蝉的神情,他不动声色冷冷道:“孰人之矢”·治焯俯身拾起那枝箭,看了看箭羽旁的刻纹,目光一凝,颅中惊雷乍响。
回望刘彻眼中的疑惑之色,他听到一阵马蹄声自身旁林间传来··刘彻狐疑地望着他:“去病,你去验来”·“唯”·霍去病接过治焯手中的箭,顿了顿对刘彻道:“白琇议郎,关靖之箭。”
百官哗然,刘彻望向治焯的目光忽然变得冷峻·而就在此时,关靖骑着玄目自林间穿出··守立四周的南军卫士持戟朝他冲去,关靖在马背上一愣,霎时已被发亮的铁刃团团围住。
面对四周投过来各样神色的目光,他心中疑惑,却见治焯走近他·眼前一段反着日光的剑身亮起,峭霜冰冷的薄刃架到了他颈上··治焯眼中神色意味难明,对他低声道:“下马请罪”·关靖不明就里,反问道:“我何罪之有”·刘彻不满远观一场好戏,便翻身下马,缓缓走近,只听治焯一声断喝:“放肆”进而腾起身将关靖一手拽下玄目,将他押至刘彻身前,再推他跪下身,剑锋切住关靖后颈,怒骂道,“陛下赐箭令你射鸠,你狗胆包天竟敢以陛下所赐之箭,伺机行刺”·说着就朝天上举起峭霜,挥剑朝关靖砍下来。
“住手”·刘彻喝止道:“无心之失罢了,何必杀他”他盯住治焯,忍不住笑出来,回望地上一脸懵懂惊怒的关靖,“君无罪,请起吧”·关靖站起身,大致明白自己遭人暗算,却见刘彻对治焯笑道:“剑都切人颈上了,以峭霜之利,何需借力以劈再者,小火,”他眼中揶揄逼近治焯,“昔日斩贼,杀便杀,何见你如此费口舌”·治焯暗中松口气,俯下身顿首道:“臣失言……”·刘彻挥挥手往昭台殿前走:“罢了罢了,要谢我饶关靖之事,你也不必若惊弓之鸟……”·既是一场虚惊,刘彻大度,众官也缓过气来。
然而当夜,刘彻在非常室与众博士论道时,张汤求见··“臣闻今日之事,甚觉蹊跷·因平日白琇议郎随中丞大人进出御史台,中丞对他颇为宠溺……”·刘彻冷冷一笑:“宠溺又何如朕待关靖不薄,何使之刺朕再宠溺,治焯也不至于宠着他杀我罢”·“可是……”·“我问你,”刘彻打断他,“你会否用刻着你名字的凶器去杀一个人”·张汤嗫嚅,刘彻冷眼望着他,此时,却在身后传来一句话:“白琇议郎岂非善用 ‘反其道而行之’之策,谋划攻胡之计”·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恩怨情仇·刘彻回过身,说话之人是应诏入宫论学的左内史,先前治焯向他提到公孙贤人举荐的名儒公孙弘。
公孙弘白发苍苍,满面皱纹,眼中满溢缜密的思虑之色,他起身趋步到案前拜下:“臣斗胆,普天之下明了陛下性情之人,莫过御史中丞大人·二人如此亲密,今日之事,会不会是关议郎将陛下的推断,也算计其中了呢”·刘彻一怔,想起治焯拾起箭那一刻,对于他的询问不敢回答,接着便皱起眉来。
作者有话要说:备注:·外戚:皇亲国戚··☆、卷四十二    前情续·秋猎中,关靖遭人嫁祸之事,有一度令二人各有各的困惑··治焯未亲眼看到那枝箭出自何人之手,他也能猜到谋划者是谁。
然而次日便又不见张汤,听闻是刘彻遣走,秘密调查长安城内图谋不轨之臣··治焯闻言便放下心来·他问心无愧,知道刘彻要张汤查的人,首先就是他和关靖。
他巴望不得张汤细细探查,敲山震虎,此举不但能为他换来片刻安宁,说不定还能帮他找到一些他想找的线索··至于关靖,治焯什么都没有跟他说,但他已从别处打听到,丞相田蚡曾因一块良田与魏其侯结下仇恨,加上冯林甫设计让水河间投毒一事,以及城西“言荼”茶肆二人与田蚡的正面冲突,大体能猜到田蚡就是那个希望一并铲除他和治焯的人。
但理由他却怎么也想不透··如果是治焯与田蚡有私仇,为何田蚡每每设圈套时,总连带把他的命也算上何况“言荼”之围,好像是冲他来的。
那就是跟他有私仇··关靖冥思苦想,我与他有仇我如何不得而知·于是,有一日他问治焯:“先帝时,诬枉我父亲是反贼的都有何人翻遍前朝史,并未详书。”
治焯望着他,半晌道:“弹劾之人有一半朝臣,廷尉在关将军府中找到了罪证,乃一尺自匈奴之盟书·”·关靖一怔,再度陷入迷茫·就算罪证是诬陷,一半朝臣弹劾,要从上一辈的恩怨中搜寻线索,涉面过广,也就无所从中追究田蚡用意,甚至无法断定田蚡是否真乃这一切事件的主谋。
原本他预谋亲自到丞相府一探究竟,可之后的十多日,治焯郑重托付他一件事,令他一时也脱不开身··那就是预备申培公来朝觐见··为了申公不因旧事烦闷,治焯无法于公务之外接近申公,自然也轮不到他为申培公安排下榻之所,更不用提亲自去鲁国将公接来,途中车前马后悉心侍奉。
他只能使钱财,借天子意暗中让护军为申培公打点膳食,在舆中草垫下偷偷铺上软席,再在舆轮之外裹上草绳,以减轻路途颠簸之苦;差人打听申公所穿带的衣物式样,自里衣至袍服,角袜丝履无一遗漏,回邸宅命婢女依样厚制。
做好的衣服,他每一样都亲自看过,有时嫌做得不好,竟会亲自捉针引线,看得关靖惊讶不已··这些事,治焯不用关靖插手·托付他的,是修学读经·正好他求知若渴,整件事与其说是在帮治焯,不如说是在帮自己,他乐得从命。
十月既望,长安城天气肃寒··一乘木舆随护军走走停停,历经五日自鲁国进入长安,舆中人仙风道骨,径直被刘彻亲迎到思贤苑住下··入宫途中,有一刻寒风吹开舆帘,申培公似看到一人远远跪地长拜,他下一刻便将舆帘拉得严严实实,尽白的眉头轻轻皱起来。
申培公一生经历曲折,少年受教荀子门生浮丘伯,眼见汉自立至兴·崇儒治经,门生无数,先后被文帝、景帝及现今人主奉为圣贤·八年前刘彻即位之初,因为那件事,加上窦太后一向视儒为外道,弟子王臧、赵绾被窦漪房治罪自尽,他称病,回鲁免死。
直到窦漪房崩殂,刘彻渐渐将大权掌握手中,他此次才应诏再入长安··刘彻每日早朝后,便会至思贤苑见他,问治国之道·那种时候,刘彻身后的人往往垂下目光,不敢看他。
八年未见,他知道那是谁··但他的目光从不在那个身姿轩昂,面对他时却谦卑有愧的人身上停留··二日之后,冬雨阴寒·入夜后,有一名自称姓关名靖的议郎前来拜见,以对待父亲之礼对他。
申培公见青年形神俊美,谈吐儒学多以求教口吻,当他问关靖对孔子思想的一些看法时,青年往往能直道精髓,令他甚为赞赏··于是,青年离开前,郑重拜他为师,他微笑颔首应允下来。
在申培公和关靖谈学论史的时候,并不知道有一个人偷偷潜入他的卧内,将他随身带来的衣物统统更换,并宽衣解带躺进他的床上,在听到侍奉的宫人搀扶他往里走时,再悄悄退出去。
被中温热,申培公微微一怔,却什么都没有问,阖上眼躺下睡了··一连七日,关靖以弟子名义侍奉榻前··时近冬至,申培公即将返回鲁国,应刘彻的嘱托,十月廿九当日,他在长安城南公开讲诗,远近学士围聚讲堂,熙熙逾千人。
人人昂首受教听道,可有一个人混迹其中,低着头坐在边角上,他的视线掠过那么多人,也看到了他·随即深讲“臣于君”、“子于父”二义,青年始终没有抬起头来。
之后不顾刘彻一再挽留,说“狐死首丘”,执意打点行囊要走·刘彻敬重他,也不强留·就在当夜,关靖和治焯再一同来到思贤苑,关靖从正门求见,治焯从侧门悄然遁入后,申培公命人搬出十几卷竹简。
“此为近日老朽亲撰,集我与众学子之诗、书体会,”他拿起一卷展开看了看,笑道,“君可视为 ‘鲁诗学’,原册已奉人主,这些是命人抄下来的,就赠与你罢”·关靖心中柔软,俯身拜谢,却听申培公忽然笑问他道:“议郎姓 ‘关’……年几何”·“学生今年二十三岁。”
“及冠时未取字何故”·关靖微微一怔,总不能说因为身在匈奴营,朱宽被伊稚斜调走牧羊,几年难得一见而不懂汉礼罢·他只好回道:“擢议郎前,为人门客,主人曾赐字 ‘子都’。
学生窃以为此字轻狂,未敢受·”·申培公闻言畅笑了一回,继而问道:“为孰人之客”·关靖望着他,这些对话,此刻卧内暖席之人肯定字字都能听见,他正襟危坐,半晌缓缓道:“御史中丞,治焯。”
申培公果然白眉轻蹙,眼中流过一线水光,他往别处望了一眼,才声音飘忽道:“御史中丞,是怎么样的人”·关靖正色道:“愚人。”
申公一顿:“何出此言”·关靖道:“为君,为亲,为友人,皆不顾性命·世上怎可有人完全不为自己活天下熙攘,趋利避害是人之常情。
圣人云 ‘兼济天下、独善其身’,都只有活人才能办到罢若他之人,动辄舍命,死了还谈何 ‘忠’、‘孝’、‘义’如此鼠目寸光,不是愚人又作何解”·申培公起先闻言,神情肃穆,听到后面,忍不住笑得须发颤抖,捉起袖缘拭泪。
关靖动容地望着老者似悲亦喜之情,却听老人自语道:“曾经我有一个门生,叫 ‘关麓’,文帝时任校尉,抗匈奴战死;其独子叫 ‘关屈’,任先帝时将军……”·关靖浑身一震。
老人睿智的眼神将他的一举一动尽收,没有再说下去,而是若有所思看着他,半晌道:“议郎现年二十三岁……曾为中丞食客”接着感慨道,“时光荏苒,你二人之间……也罢”·他忽然像是了却了一桩心事似的,理理铺在膝上的大袖袖缘,声如洪钟穿透室内:“我已年迈,此次归鲁,不会再回来了。”
他目光投向关靖,神色却像在跟另一个人说,“此生能与你有过情分,也不枉活……今后你需多自惜,为社稷尽力,百年之后,你我相逢蓬莱,同为白首老翁,再煮酒谈笑世间事,则无憾也”·申培公眼眶尽湿,长舒一口气,关靖脏腑纠结,眉头为之酸痛。
现下二人看似对坐,心里都明白,老人膝前坐的人其实不是他··于是,关靖尽责做好替代之人,他理平衣袂,跪直身朝老人深深拜下,再拜,说:“唯唯,没齿谨记……”双手从簟席上微微撑起身,心中一动,抬起头望着申培公道,“……义父。”
申培公神色一顿,进而展眉笑了起来·其间他忽然视线凝结,好似明白了眼前这位青年和治焯之间的关系·对此未置一词,也不若刘彻之前所说有任何不齿的神情,依旧舒然笑道:“去罢”·“老先生珍重”·◆◇◆◇◆◇◆◇◆◇◆◇◆◇◆◇◆◇◆◇◆◇◆◇◆◇◆◇◆◇·次日十月晦,因为冬节将临,宫中太常为冬至日祭祀做准备,刘彻要亲至雍州祭天,治焯随侍,挑“能者”预备于冬节当日鼓吹汉律,申培公的木舆出城,他连远远看上一眼也没有机会。
傍晚出宫后,治焯往北看了一眼,道路尽头的城门寒风扫尘土,再过一个时辰就要夜禁了·道上除了寥寥行人,黄土上人车碾过的痕迹错乱,根本什么都看不出来。
关靖走到他身边,跟着远视了片刻,最终把手梳进他的手中,治焯回过头,眼神中忧心软化为笑意··关靖皱眉道:“望车之辙,能把申公望回来么既然老先生已不再反对你称他为父,此次虽不能远送,至少将来能去探望他罢”·治焯放远的视线微微一滞,关靖总有把世事化繁为简的能力,而忘记心为形役,形为事锁。
申培公年事已高,凡事想得更为通透,然于治焯而言,此生能否再见申培公一面,以申培公对他“唯君是从”的期盼,以及他无法卸下的质臣烙印,就像八年一见后,二人无法对话,甚至申培公走,他为了冬祭琐事而不能目送一样,也根本由不得他。
他却微笑点头道:“然……听你称他 ‘义父’时,我冷汗险些把公的衣被濡湿……你还能再胆大些么”·“我可是替你而为之。”
“知道了,大德没齿不忘……”·二人一同回到邸宅,进门后,治焯忽然想起什么,对关靖道:“明日冬节,宅中备了豕,以你现今之职,可郊祭二世祖宗。
人主祭天后,百官可休事一日,想去么”·“祭祖”关靖在治焯宅上从未见过这等事,好奇道,“祭礼如何行之”·“大体沿袭周礼,君祭七世,王侯五世,大夫三世,士二世,家财只一牛之庶人不可行祭礼。”
“为何庶民就无祖宗了么”·治焯料到他会有这种不平,笑而不语·关靖望着眼前人,稍微一想就知道治焯从不祭祖的原因。
此人官阶为大夫,可但凡牵扯到亲宗之事,恐怕还不及庶人··他叹口气:“罢了”·“为何”·“父仇未报,无颜以对。”
治焯沉默片刻察言观色,关靖眼中烦闷之色并不浓重,反而犹疑尽显·他明白,跟刘彻接触的次数越多,关靖的夙怨也变得越稀薄·看来用不了多久,关靖恐怕就会把过去的执念彻底放下了。
他安抚道:“既然如此,那明日就当洗沐,同去城西小酌,赏丝竹管弦可好”·关靖闻言,微微笑起来·就在二人为难得的闲暇憧憬时,门吏过来揖礼:“主人,河西游侠郭公仲有要事求见。”
二人对视一瞬:“快请”                    ·作者有话要说:备注:·冬节:就是冬至,也是新年。
汉初因袭秦时的时节礼仪,把十一月当做新的一年,冬节相当于新一年的开端··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恩怨情仇·☆、卷四十三    针锋相对·再见到郭涣时,三人眼中热切,却并未寒暄。
郭涣一手拎着一只死雕,另一手则握着小小一截竹节·自竹节中取出一条三寸长,一寸宽的羊皮,看过上面的字后,治焯暗忖一刻,无暇顾忌祸患,直奔未央宫··刚到非常室外,便迎来霍去病在殿前行礼道:“中丞大人,制曰 ‘可’。”
治焯褪靴疾步入殿,却见刘彻身边已坐了两个人,张汤和田蚡·张汤见他便垂下目光,田蚡却望着他,眼中意味无法捉摸··刘彻似笑非笑望着他,但眉间似有怒火,说:“小火,你我君臣可算心意相通,若你不来,我还正要诏你呢”·治焯心下暗道不妙,仍坚持道:“臣有密奏,可否单独与陛下说”·刘彻从未见过治焯这等神情,犹疑片刻,又听治焯恳切请求:“急如星火,疑迟国祸大”·刘彻冷冷道:“明日冬祭,方士观天闻气,卜筮曰 ‘紫气旺,君道长’,天踞黄龙,吉兆四海。
与其说你所谓的 ‘国祸’……”他星目一凝,“不如你来告诉朕,关靖是关屈之子,你为何从未向朕奏以实情”·治焯愣了愣,摇头道:“陛下,关靖之事微如秋毫,请退避四座……”·“狂妄”刘彻伸手拍案,怒道,“去病、张汤乃朕肱股,丞相更贵为三公之首四座岂有你欲避即避之人有何事不能当他人之面说”·治焯暗叹一口气,把手中葛囊打开,将囊中死雕和竹节铺到膝前的簟席上。
见此二物,殿中所有人骤然一动··治焯把竹节中的羊皮展开,双手将它推至膝前道:“这是臣的食客郭涣偶得之信·上书今夜寅时,趁大汉官民因明晨要同祝冬节,今夜渴睡、明日人心松散的机会,匈奴左谷蠡王伊稚斜将率三万骑兵于朝那攻入,南下直取长安。”
霍去病把羊皮呈给刘彻,刘彻阅后心中震动·朝那至长安不过六百里,若长城失守,胡骑不用十日便可攻入长安城,先行军若是精兵轻骑,恐怕不用三日即可入城;而长安城中,就算立马调遣,骑军也不足三千。
治焯望着他道:“请陛下即刻调兵遣将,长安城内调南北护军,城外屯重兵于棘门、细柳和霸上;遣快骑至边关,通报长城内将领率军北地、上郡,见烽火互援,事不宜迟”·刘彻难以置信地盯着他:“何处截得此信”·治焯道:“郭涣傍晚时见长安城南向飞过此雕,感到蹊跷便取箭射落,却不知它欲飞往何处。”
他转过视线看田蚡,田蚡惊惧的目光跟他一对便闪开,身体微颤,治焯跪直身,迎着刘彻的视线道,“既飞城南,可知城中有内贼,欲联合叛乱·”·刘彻拧起眉头,望了一眼身边坐着的张汤和田蚡,二人面色如土,不知是惧怕匈奴攻破城,还是治焯所说的“内贼”与他们有关。
而后一个原因,是他根本都不愿去想的··“一张羊皮,你就要我劳师动众”刘彻神色惊疑不定,他逼视着治焯,“若是一句戏言,你担当得起后果么”·事情都到了这种地步,刘彻竟然怀疑起真假来,治焯无言以对,迫于情急,只能说:“若是戏言,臣自尽以谢”·刘彻移开视线沉吟片刻,便令人密诏卫尉李广,任为将军;诏郎中令石建,让他持节印,与李广商议调任将领。
霍去病见状自请为校尉随军,治焯奏请刘彻启用卫青,刘彻都准了,却在治焯自请入军时,说:“此事既是你禀报的,且难辨虚实,你就留在此处,等候结果·”·治焯叹口气,俯首说唯,接着便站起身从腰间抽出长剑,走到田蚡身边,道:“既是密报,恕治焯无礼,二位今夜也在此留守罢”·张汤大气不敢出,田蚡望着他,缓缓道:“大胆……”·话音未落,峭霜已架到他的颈上。
治焯居高临下看着他,眼色如冰,刘彻见状并未制止,轻描淡写说了句:“丞相委屈了·”便起身至殿外,亲自与急诏而来的武将商讨布阵之事去了··殿中留下田蚡与治焯对视半晌。
两人视线针锋相对,相互之间都恨不得将目光实化成剑,把对方刺死·然而,忽然之间,田蚡对他笑了一下·治焯一愣,田蚡就垂下头,佯装已睡过去··治焯立在非常室中,室外脚步声混乱,南军卫士加重了皇宫护卫,四周宫人惊得颜色尽失,他看着眼前如陶俑一般假寐的田蚡,回味他先前的笑意,忽然心里一停。
·◆◇◆◇◆◇◆◇◆◇◆◇◆◇◆◇◆◇◆◇◆◇◆◇◆◇◆◇◆◇·刘彻将近卯时才回到殿中,沐浴更衣后,立马至雍州五畤祭天,巳时回宫··冬节当日,往年都是君静养心神,百官携礼相互走动。
这一年除了祭天按计划行事外,自辰时起,长安城中户户戒严,氛围紧张·治焯彻夜未归,关靖也无心安睡,不时踱步至邸宅门口,望一眼戒备森严的北军,再回到正房中厅,与郭涣相对无言。
傍晚接到诏书,城中无论官民,非传诏禁止出户·次日午时,二人见到卫青策马经过中丞邸宅东门,直奔西宫··卫青来不及下马便急赴非常室··见殿中治焯、张汤和田蚡三人尚在,刘彻命他直言,他望了治焯一眼,硬着头皮回道:“朝那无胡骑。”
“什么”刘彻眼中诧异,上前一步望着他,“可曾核实”·“唯·臣亲至朝那,往北再行三十里,边关牛羊遍地,却无一胡人。
这两日以来,长城上无论往西还是往东,昼无狼烟,夜无烽火·边关连扰民之狄戎都不曾听闻·”·刘彻呆了一瞬,接着便咬牙恨恨地“哼”了一声,目光转向治焯。
更可恨的是,治焯听到卫青的回报,并不惊异,架在田蚡颈上的薄刃也未动一动··他就像早已料到会有这种结果,双目坦然望着刘彻,一句话也没有··刘彻伸手便从卫青腰间拔出长剑,走到治焯面前,举起手臂,剑尖直抵他的眉间:“你有何话要说”·治焯淡淡道:“那是信的一半。”
刘彻一怔,卫青似醒悟过来,不顾一身铠甲束缚,跪下求情:“中丞言之有理,长安城内若有内贼勾结,胡人恐怕在等待回信·寅时前未等到,因此未轻举妄动。”
“一派胡言”刘彻深思之时,田蚡察言观色先声夺人··他用二指夹起一直横在颈上的峭霜,轻蔑推到一边,从席上站起身,说:“治焯大人戏君之罪,罪当灭族”他转过视线看卫青,“大中大夫莫非也想连坐”·听到“坐族”二字,治焯眼中一抖,盯着田蚡道:“治焯已无族丞相欲诛治焯,何必牵连他人”·田蚡冷笑:“你昔日义父申培,门生数千,其中不少在朝中为文武。
治焯大人不仅有族,还是望族啊前日莫不是你,欲趁乱而反吧”·刘彻目光一凝,狐疑道:“丞相告诉我,说申公来朝时,你日日至思贤苑,请侍奉的宫人取出申公贴身衣物,亲至墙边渠水中洗濯干净再送还宫人。
朕道你是孝,逾越规矩也不想治罪于你,原来真如丞相所说,是别有用心”他想了想,问道,“申公一走,你就果真布出这一局……如何是申公告诉你,时机到了么你这么多年,莫非是效前人卧薪尝胆,为了夺取天下”·见刘彻已被带挈,疑心牵连到自己最不想牵连的人,治焯心中暗惊,田蚡却接口道:“陛下圣明”·刘彻怒视他半晌,忽然收起了手中剑,递还卫青,对治焯冷笑道:“若果真如此,杀了你,反而太轻饶你了。
丞相,”他望着田蚡,“依丞相之言,朕该彻底清理中丞邸宅中所有人,申公及其门生,还有整支楚国王侯,是么”·“斩草除根,永绝后患,善也”·治焯眼中闪过惊雷,浑身冷过之后,又觉热血上涌。
回过神时,他已经被一众侍郎夺走峭霜按压在地··脸紧紧贴在簟席上,他的眼睛瞪视着田蚡的笑脸,脑中迅闪而过一个想法:这些侍郎根本不是对手,他只需要舍命一拼,杀了这个女干臣……·可如此一来,恐怕被牵连的人,就更无法脱罪了。
他平息自己,闭上眼说:“我愿领罪……此事都是我一人谋划,请陛下放过他人·”·田蚡笑盈盈蹲到地上,俯视他道:“陛下为何要再信你”·“臣斗胆,臣有言”·众人诧异中,整个过程一直沉默的张汤忽然出声。
“臣认为此事,中丞大人蒙冤”刘彻没有阻止,张汤赶紧一气说完,“若此事乃捏造,昨夜治焯大人向陛下请命领兵,陛下未许,治焯大人并未强谏。
若如丞相所说,岂有反贼手中无兵,仅望陛下赐虎符就算陛下当刻封其为将,一任将军之兵,又何以抗衡昨夜治焯大人向陛下建议的,五门强阵呢”·田蚡面色一僵,难以置信瞪视张汤,谁知刘彻平静下来,他只好敛起怒意。
刘彻顿了顿,说:“就算他未起反意,然而凭三寸来历不明的荒唐言,就劳我王师,此是非不辨之罪,也不可轻饶·”·刘彻话一出口,所有人都明白,所谓“是非不辨”,在那种情形下,是宁可信其有的无奈选择,不然刘彻又何必命武臣领兵呢但现今看来,城外无胡兵,两日前紧急调兵以备胡的举动,就成了天下人的笑话。
这个笑柄必须有人来承担,否则何以振君威·治焯当刻一人入宫,已经掂量过这个后果·但又有什么办法呢于是,当他听到刘彻问张汤,此罪该当如何,张汤回答“当腰斩”时,他也毫不意外。
站起身便顺南军卫士刀戟所指,向廷尉走去··殿外寒鸦飞过长空,治焯往城南望了一眼··这是他第二次将入囹圄,第二次被定极刑死罪··他微微一笑,关靖“给”的命,未想过才不足二月,竟已将耗完。
                   ·作者有话要说:备注:·制曰:皇帝说,那时称“制”,前面也出现过,但可能只有这里会让大家看到并比较困惑,赘述下下~·朝那:宁夏固原东南。
治焯布的阵,下面是图解:··☆、卷四十四    散金·身后渐行渐远的非常室内,卫青还在向刘彻奏什么,治焯已听不清了··只看到田蚡和张汤一同退出殿外,二人低声相谈走远,隔着复道朱栋,雕栏玉砌,田蚡忽然回过头,远远看了看他。
田蚡回头,张汤也跟着回头,目视治焯被戴上镣铐,押着走远··两人走出未央宫,田蚡才收起笑意,怒视张汤,斥责道:“你刚才为何要替他求情与你有主客之情,举荐之恩的人,是我,不是他”·张汤叹口气,长揖苦笑道:“丞相之恩,下官岂敢忘但您刚刚奏请人主,要灭申培公之门……我也是申公的门生啊”·田蚡微微一怔,没想到自己乘胜追击之举,竟无意中为自己竖起一个障碍。
他赶紧道:“罪坐实的时候,我自然会保你不受牵连·”·张汤莫可名状地笑了笑,说:“丞相反正就是想让他死罢了,下官想不通,为何您又突然想要灭申公一门”·田蚡也笑了笑,道:“申培与他几日前已重修旧义,今日治焯却获腰斩,作为定罪人的你,就不担心其他人报应么”他脸上带着善意,“我也劝告你一句,小心还活着的人罢”说完拱了拱手,坐进御者驾过来的施幡车。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恩怨情仇·张汤远视他的车向城南走远,忽然眉头一皱··如治焯所说,那封起兵盟书如果是真的,大事将举只等城内呼应的人回信以诺,没有等到所以按兵不动的话……·这么大的事,定然不只一次书信往来,事到临头的回应只是等待一触即发而已。
即便匈奴的信被治焯门客无意中截下导致对方没有及时收到,城内的人肯定也不会坐视时机错过,一定也会主动传信出去·刘彻布军是秘密行事,城中戒严是次日才开始。
这期间足够内应在不知朝中密兵的情况下出信确定对方是否做好准备,这么一来,双方的寅时之约肯定也会照计划行事·那又为什么朝中派出的哨探没有见到一个胡人·只有一种情况。
那就是双方信任不坚定,而负责内应的人连回句话都脱不开身··那一夜,脱不开身的人……·田蚡的车已经消失在道路尽头,张汤猛一转身,再朝未央宫走去。
◆◇◆◇◆◇◆◇◆◇◆◇◆◇◆◇◆◇◆◇◆◇◆◇◆◇◆◇◆◇·三日过后,长安解禁··关靖和郭涣立即出门,却见治焯策马归来,身后跟着十几个使者,手里捧着、肩上抬着诸多赏赐。
只不过就受赏的人来看,治焯须发凌乱,衣衫脏污,颈上、手腕上尽是伤痕·关靖心下纠结,忙扶他进门,差小窦赠使者赏金,郭涣见状也不多言,直到治焯沐浴更衣后,三人才至中厅坐下。
治焯添了不少皮肉伤,重席上都坐不稳身,开口却先笑对郭涣说:“郭公子立了大功,人主欲拜你为侍中,你可愿出仕”·郭涣双眼掠过治焯身上衣袂都盖不住的伤口,苦笑道:“出仕,像您这样么郭涣命薄,无福消受……”·关靖皱眉道:“既是立了大功,你数日未归都罢了,难道还赏了几顿笞杖不成”·治焯环顾左右,尽是关怀的眼神,不禁开怀畅笑一阵,说:“笞杖也赏了,不过是廷尉赏的……早知当初就不必劝人主免吕昌之罪,罢了他的官,我也不至于吃这些苦头”眼见关靖和郭涣面色凝重下来,他赶紧道,“不碍事,饭也赏了,狱中还有破席一领,石枕一只,总比前次好得多。”
二人耐不住他兜圈子,问道:“究竟为什么你走之后,长安戒严五日,我二人固步宅中,根本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治焯敛了笑意,说:“朝那无兵,人主定误报军情之罪,恰逢丞相在场,奏请灭我一族。”
膝前二人闻言,异口同声怒道:“又是他”·治焯望望门外,示意二人莫声张,端起案上漆木茶盏奉与二人:“这次再托了张汤和去病的福,张汤说情,降我的罪至腰斩;去病则向李广将军请命,率十余轻骑往朝那以北追了一百里地,捉回几名匈奴哨探,才使人主相信确有其事。”
关靖问道:“可有审问盟者是谁”·治焯摇摇头:“皆言不知·但张汤密奏了丞相一本,可惜只是推断,没有真凭实据。”
三人一时无话,郭涣深思片刻,前日治焯接到他截下的信物,并未推脱,以主人身份只身赴龙潭,差点死了,回来却先向他报喜··这份恩义令他内心感动,他揖礼道:“涣乃大人灾星,每至大人邸宅,下一刻大人就锒铛入狱,既然如此,小人不敢久留。”
治焯大笑,说:“子不语怪力乱神,我怎么会信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但他也知道,郭涣定有其他打算,便令人送来一小袋金半两,请他收下,再从袖中取出一只锦囊,“此为重五日,有人栽赃关靖,不慎遗落之物。
但绣工细致,非凡品,若郭兄有闲,还请替治焯探一探归属何人·”·郭涣仔细端详锦囊上的纹样,赤底上金丝繁绣蚩尤纹,似在何处见过,听治焯对他说:“等你找到它真正的主人时,下次你再来,入狱的人未必就是我了。”
他抬起清俊的脸孔,据前几日探关靖的口风,知道治焯并未告诉关靖田蚡之事,因此他也不便明说·但他想做的事,治焯为了关靖,不嫌麻烦参与其中·今后他不再孤军奋战,便慎重拜谢,应承下来。
郭涣走后,治焯才将视线停到不住打量他面色的关靖身上··想来是担忧他身上的新创,他忽然抬起双手,按住关靖的肩,将他掀翻在地,俯身微微笑道:“子都君,好久不见……思我否”·关靖慌忙望了望中厅门边守坐的小窦,不忍拒绝。
谁知治焯只是轻靠着他,声音低哑:“你欺君的托词,想好了么”·关靖一愣:“何出此问”·治焯支起手臂,笑望着他:“他已经探知你是关将军之子,究竟知道了多少,我也不清楚。
幸得近来大事多,但恐怕下次见到你,他就会过问了·”·关靖眼神中流窜过不安,单就欺君这一条,就绝不可能免罪,指不定还要再次牵连到眼前这个人·如果让刘彻得知他当初真正的动机,恐怕治焯被“灭族”的罪过,是再也逃不了了。
望着他的神色,治焯似漫不经心道:“三省室中,有我从石渠阁带回的此类故事,你可愿前去一看”·关靖沉吟一瞬,便翻身而起,疾步走出中厅。
治焯笑着听他脚步声远离,才对门口唤了一声小窦·小窦应声入室,在隔着半仞的距离俯下身朝他一拜··“小窦,你跟随我有多久了”·“小人十一岁侍奉主人,至今已有八年。”
“明年及冠了啊……”治焯视线飘远,八年前,正是自己从宫中迁出,自立门户的时候·那一年,他的命途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小窦正是自那一年起,默默陪伴他至今,他暗叹一口气,收回视线看着身前已然成人的青年,失笑道,“这多年来多亏你……宅中事事顺遂,我无需过问,也委屈你了。”
·小窦抬起眼睛,像是要确认治焯想说什么,却又很快垂下目光,嗫嚅道:“主人言重……小人的乡党在别处供事,常常受鞭笞辱骂之苦,主人待小窦宽厚以礼,小窦父母皆言小窦福分高,岂有委屈……”·“是么……”治焯苦笑,言归正传,“我有一件事要问你。
宅中一年出入几何余金几何”·小窦想了想便回道:“庸客僮士食住赏金,一年约五百石,上一年赠各大人之谢礼较多,粗略算来近二百石。
主人虽然年俸禄轶千石,但因人主赏赐频频,至今府中余谷二千石,金一千七百斤,铜一千二百斤,赐腊锦帛……”·小窦如数家珍,治焯闻言愣了愣,他从不过问这些事,听了半晌也不知数。
略略想了想,便说:“你将其中一半分给我宅中人,还够么”·小窦浑身一震,半晌声音颤抖道:“为……为何……”他稳了稳道,“如此分法,他们吃一世也足够了,可是主人……”·治焯笑了笑,说:“剩下一半,你为我留下谷五百石以备不时之需,金与黄铜各百斤。
其余的,就赠与你,谨谢你多年忠诚·”·小窦再一怔,眼神像是被惊雷劈中,半晌说不出话··回过神后,他俯身拜下,喃喃道:“不可不可……小窦何德何能……主人……”·治焯望着他,笑道:“你思虑清晰,也许具商贾之才。
听说鲁国有私田待沽,你用那些钱,且去买块地,好好过活·我唯有一事相求,”小窦浑身颤抖,撑起身望着他,他叹了口气,说,“请你住得离申公近一些,替我多多照料他,好么”·小窦渐渐平息下来,这一年邸宅中发生的变故,他大致也能猜到治焯作此打算的缘故。
望着这个较先前几年而言,一年之内性情大变的英俊男人,对方将小窦自传言中得知的义父托给他,想来是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可他眼里并无遗憾的神色,淡薄的笑意令他忍不住眼眶一红,落下泪来:“……小窦……主人请留下小窦,无论今后福祸,小窦愿终身伺候主人……”·治焯皱起眉看着他,正色道:“你的心意我明白,可现今我只有你一人可以托付。
近来人主心意难测,将来也穷达难料·若不慎满门清理,你被我牵连死了,我可不愿变做鬼也遭你父母唾骂……人活一世,你们都该过几日自己的生活。
你侍奉我这么多年,我也没有别的东西回报你,你就莫推托……这些事,请你尽早为我办妥,走罢”·小窦忍住泪,最终朝治焯叩拜,退出门去。
                   ·作者有话要说:·☆、卷四十五    逆龙颜·冬节战事因为部署及时,加之勾结双方相互间并不信任,让一场原本措手不及的国祸,大事化小,成为虚惊。
之后丞相田蚡便称病不上朝··本来深冬严寒,朝中老臣多,文臣易病,请告者众,像汲黯这样多病的臣子,往往一次请告超过三足月,刘彻不但不免他的官,还常常主动多宽限一些时日。
丞相告病,按理说也无何不妥··但那次的事,提醒了刘彻边关事紧,疑心内贼,可张汤再次奉命秘密到丞相府细探,至今未找到任何蛛丝马迹·再次差一点被误斩的治焯,倒是该上朝、该洗沐,均照常。
可听说他厚散了宅子上大部分僮婢,只留了几名浣衣喂马的侍僮,还只因那几名小奴举目无亲,无处可去,否则偌大一间住了两名朝官的邸宅,事事还需亲力亲为··“朕真是越来越不懂了……”刘彻望着殿中红彤彤的炉火,忽然感叹。
“陛下是忧心何事啊”·对面恭坐的人出声接过话头,刘彻才回过神·当夜自己诏了几名儒士至殿中论史,鞭辟入里的言谈声中,他竟然神思飘远,说出了这么一句不得体的话来。
问他的人,是近来在治焯提过名字以后,自己越发重视的左内史公孙弘··他本来想要搪塞过去,可望着公孙弘诚恳关怀的神情,他眼光一闪,说:“朕不懂,为何古代国君身边有那么多小人得幸,而忠臣遇害。
君之为君,自然有其贤明之处,为何会被轻易蒙骗呢”·公孙弘略一沉吟,抬手捋着髯须笑道:“人心隔肉,小人又不会将 ‘小人’二字刺在脸上。
至于臣忠与不忠,则可设计一试·”·刘彻愣了愣,摆手笑道:“我听闻春秋时,勾践曾为吴王尝粪诊病,以取得信任而被赦免归越,而后灭了吴国·设计试人,恐怕不准。”
公孙弘意味深长地道:“那是尝粪者为勾践本人,勾践胸有大谋,自然能忍辱·何况粪又不至于让人死,尝粪之举看似牺牲重大,实则除了颜面之外,无伤也古今之人,有人重声名,有人重钱财,有人重性命。
譬如对于重利之人,以利诱之,方奏效;相反,诱之以色、以名,都无济于事·”·刘彻目光凝聚望着他,半晌道:“罢了,疑则不用,用则不疑,无需费此周章。”
公孙弘顿首称唯,却又说:“陛下而今忧心,岂非无法断定他究竟可不可疑么必定是一位重臣,让陛下去之可惜,不若试他一回,让陛下安下心来。”
刘彻莫可名状地顿了顿,进而对殿前诸公说天晚请回,人人叩拜相继退出殿门时,刘彻忽然叫住公孙弘:“左内史请再赐教片刻·”·听着殿外诸人脚步远去后,他再盯着非常室四角燎炉中的火焰,问道:“您刚刚提 ‘他’,君可知我说的是何者”·公孙弘眼神莫测:“无论何者,为人臣,一视同仁。”
刘彻沉吟片刻,问:“以您高见,如何试之”·公孙弘银须覆盖的嘴唇动了动,最终道:“他可有最为挂心之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恩怨情仇·◆◇◆◇◆◇◆◇◆◇◆◇◆◇◆◇◆◇◆◇◆◇◆◇◆◇◆◇◆◇·戌时初至,长安尽暗的天空中落下雪来。
雪不大,一点点从天上飘下,整座中丞邸宅上,除了庭燎外,只有三省室掌着灯··十四岁的侍僮石驹为主人于帷帐外叠上毡帐,室中添了几只熏笼后,刚退到平坐上便被治焯叫了进去。
·“你且睡下罢”·石驹摇摇头:“义兄临行前嘱咐过,二位主人日理万机,不可贪懒耽误主人使唤·”·“义兄”治焯与关靖对视一眼,“小窦”·“唯。”
治焯无奈道:“你性情倒是跟他一模一样……”他望了望少年单薄的身子,“你尚年幼,多睡多吃才好……也帮我跟他们传个话,这宅中无几人,毡席、锦被、干柴、灯油,闲置着不如只管使,费不了多少。
数九天寒,可别冻坏了去罢”·治焯不容分说便将石驹打发走,转而望着灯下写完奏章的关靖,丢下笔便将手笼到熏炉上,笑道:“西宫中有御寒的温室殿,非常室、东朝各宫亦有火墙抗寒。
我这里没有那种东西,让你受罪了”·关靖微微笑了笑,回敬道:“你为何不提椒房殿若人主可立男人为后,以你之前对他的交付程度,恐怕已贵为皇后也说不定”·治焯听出他的弦外之音,道:“与他何干你可不要妄想把我推给别人。
要取暖,我也就只找你罢了·”·二人对视笑起来,望了一眼平坐外越降越大的雪花,正欲闭户转去帐中,却听到自下而上急匆匆的脚步声··“石驹何事”·少年面色紫红,气喘吁吁道:“宫中来使者,诏二位主人同至西宫……子都大人请沐浴更衣,”他望向治焯,“中丞大人同至值夜。”
关靖眉心一皱,自语道:“若是要问我的身世,为何要我沐浴更衣……”·治焯却渐渐敛了笑意,眼中寒意顿生··“小人去备汤……使者在中厅等候,催促二位主人尽快上路。”
石驹说完便又疾走下楼,关靖尚未回过神来,懵懂中见治焯拿起榻边的峭霜,忽然对他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半真半假道:“还记得你当初想做的事么”他转过视线望着黝黑的后园,石驹正和两名侍僮拎着冒着热气的汤跑来,他皱眉发出一声真正的冷笑,“如今还需量何利弊不如我替你杀了他罢”·关靖顿时明白过来,呆住。
白雪映亮的长安城已沉睡,巡夜北军却听到有舆轮碾过渐厚的积雪,辚辚驰向西宫··人人诧异,却无人敢拦··车中二人各怀各的心思,沿路无话··到非常室外,宦官引关靖入殿,却拦住了治焯,自殿内掩上门。
大约过了一刻,刘彻从殿中出来,见治焯握剑跪坐雪中的背影,大片雪花已然把他湮没成了一尊雪俑··“小火·”·治焯身子微微一动,站起身转过来,冠发眉睫上全是白雪,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行礼,双眼直射刘彻,眼中布满血丝。
刘彻盯着他半晌,开口道:“莫非你想杀我”·治焯声音沉闷,一个字一个字地像要用剑割到眼前人身上:“为何偏偏是他”·刘彻意味深长瞥他一眼,冷笑道:“你不是说,若有兄长,无论如何敬爱,且任我 ‘用之杀之’兄长尚可拱手相送,为何不舍一个枕边人”他看了看别处,再笑道,“他是关屈将军之子,关屈是什么人,你难道不清楚既然清楚,还耽溺其中,所以我想他必有过人之处罢……是身体么”·治焯默不作声,眼里似要滴下血来。
刘彻不依不饶,盯着他道:“你何必这副神情,这么一个人,我诏他御幸,有何怠慢你之处”·治焯浑身都颤抖起来,手紧紧握着峭霜剑茎,胸中发出似要爆裂的声音。
他瞪视着刘彻,终于朝着大雪纷飞的殿外发出一声怒吼,四周执戟中郎欲冲过来,但见刘彻眼色,便止步在原处做好防备··“我好恨”·治焯转过身,手中握剑,逼视着刘彻,从牙缝中迸出一句话:“我……我恨你……从八年前就恨你弑我父之人、养育我之人,皆令我为你的侍臣,唯你是尊”刘彻步步后退,治焯逼近他,齿间溢出血来,“我时时刻刻都想杀你……但凡你要有一丁点昏庸,欲强征暴敛,蒙蔽视听,贪图自身享乐而负天下人,我就可以心无抱愧地杀了你可恨可恨的是……”他颤抖着闭上眼睛,在已围过来的中郎铁刃中轻轻晃着身子,摇头苦笑,声音低沉下来,“可恨你是一代明君……纵使你有诸多荒谬之举,可你心怀天下,唯贤是用……我杀不了你……我……我只能听之任之,甘心称臣……”·刘彻已退到众郎官身后,治焯所言令他心下震动,他却依然冷冷道:“今夜朕就是要夺你所爱,你欲如何杀我,还是自尽”·治焯皱着眉,对他的问话轻轻笑起来,中郎已劈手击飞他的剑,铁戟发亮的利刃就抵在他的喉头、胸前,他大笑半晌,烈寒的风灌进胸口,他大咳,一手揪着自己的衽口,口中喷出鲜血。
他的话音无助,几不可闻:“我……只能……徒劳恨你一世罢了……”·刘彻使了个眼色,治焯便被众人掀翻在地··刘彻冷笑道:“是么你不杀我,也不会赴死。
既然如此,身为侍臣,你不如进殿内,做好你职分如何”·说罢转身入殿,治焯被众郎押携到床外帷帐边··帷帐之中,关靖只剩一身里衣,在床头正襟危坐。
殿外的对话,他一字不漏都收进耳中,望着宫人为刘彻宽衣解带,撩起纱帐,他看着这个形貌昳丽的国君,再望望帐外被按在地上的人,未置一词··刘彻进入帐中,见关靖在被上俯下身朝他行礼,不由道:“他为了你,都要倒戈相向了,你日日与他相对,倒不若他癫狂。”
关靖伸手在腰间解开系带,微笑道:“天子幸,世人趋之若鹜·以关靖微贱之身,若能博陛下半晌之欢,非但是关靖之愿,亦是天下忠君之士的心愿罢”·帐外的治焯浑身一震,怎奈他动弹不得,关靖已经将身前的衣襟敞开,治焯切齿皱眉阖上双眼。
刘彻侧头望了治焯一眼,回过头看着帐中人,忽然问道:“关屈将军是乃父”·“唯,乃微臣先考·”关靖忽然目光一闪,反问道,“陛下也听闻过关屈之事”·刘彻点头,继而目光飘远,叹道:“关将军是忠臣,怎奈性情乖直,功高引得小人嫉恨。
当时,关将军称病,一半朝臣言之凿凿,廷尉又找出了罪证,先帝本该对质,却难耐内贼之痛,又人证物证俱在·事后查出乃细作栽赃,已经晚了·”·他转回视线直视关靖:“天子坐朝堂,为国事不舍昼夜;满目国之栋梁,望行平明之理。
然而毕竟也非天仙,实在难杜偏听偏信之过·”他忽然正坐,满目歉意,郑重对关靖道,“说到底,关将军之事,是先帝辜负了你们·朕常常以此自省,生恐二过。
愿毕生励精图治,以报答关将军之类忠臣效命之德·”说着朝关靖一揖,“望君谅解·”·他言辞诚恳,关靖视线一颤,眼中泛起水光··只听刘彻好奇道:“说到此事,我原以为关将军之后即便有幸存活,也该恨我皇室罢君大难不死,为何还愿回我朝中效力”·关靖渐渐平息眼中水汽,迎着刘彻的目光道:“为了弑君。”
                   ·作者有话要说:·☆、卷四十六    旧诺成真·“为了弑君·”·刘彻一怔,继而打量了眼前手无寸铁,袒胸露腹之人,问道:“你如何弑”·关靖一瞬不瞬望着他,娓娓道:“先以舞人身份混入太常,潜留宫中伺机以迷香迷倒南军卫士、中郎,而后手刃陛下。”
刘彻眉梢微动,关靖望了治焯一眼,说,“可惜遇到中丞值夜,微臣不是他的对手·而后廷尉笞杖,中丞救我至宅中,汤药疗伤,并一再教导微臣,陛下为贤君,不可杀。”
他垂下视线,笑道:“微臣相信中丞之言,却放不下心中旧恨,所以长驻中丞宅中,自诩门客·近一年来,时时得见陛下,加之中丞日日以经典,对臣耳提面命,是以得知陛下浩荡君心。
今日闻陛下之言,心中沉疴融解,不复恨了·陛下若要治中丞犯陛下之罪,不妨把关靖也一并杀了罢”·殿中沉寂下来,人人望着关靖的神情,想辨别话中真假。
静谧中,刘彻忽然爽声大笑,笑了半晌,才说:“刚才见你还以为你是薄情之人,谁知你口口声声提 ‘中丞’,不惜编了这么一个故事,为了与他赴死……我说,君也真是有趣”·治焯惊讶,关靖却微笑道:“中丞情比金坚,微臣愿以死相报。”
刘彻淡笑道:“既如此,那你为何还说愿以身博我欢愉”·关靖道:“微臣心向中丞,身侍陛下有何难”·刘彻这才敛了笑意,端详着床上人,摇曳灯火映照下,他肌理流畅,面貌虽不似韩嫣艳美,却有一种英气男儿的魄力和魅力。
细品之,非凡庸之色,意韵张弛回味深远·这副面貌,跟帐外被压倒在地的人倒是一对··他点点头,说:“心不在我处,要你何用罢了,你且回罢”·关靖淡然稽首谢恩,出帷帐穿衣。
如此大的风波,因关靖寥寥数语险险避过·刘彻大度轻饶,治焯惊讶,但毕竟放下心来·中郎松开他,奉上他的剑时,他方觉得身上雪汗交融,冰冷刺骨··“关靖,”刘彻忽然道,“你晓大义,忠情意,又是良将之后。
朕追悔关将军抱屈,赏识你之才,今日起拜你为大中大夫,与卫青同职,掌议论应对·望你尽忠职守,以光关将军之遗德·”·父亲之冤,刘彻坦诚替先帝认错,言辞感人肺腑,关靖心中五味杂陈,稽首道:“他日关靖变鬼,亦会报效陛下知遇之恩。”
刘彻笑了笑,视线转到治焯身上,说:“你二人不愧同床共枕,连回答朕的话也如出一辙……小火,”他踱步到治焯面前,俯视着他,“左内史言之有理,朕只不过试你一试,便知你忠诚……可是,你出言不逊,还说八年以来时时刻刻都想杀了我,若是饶了你,我今后如何自处于天下”·他侧过头吩咐宦官拟诏:“罢免治焯御史中丞、赤紞户郎将之职,贬为材官。
五日内赴雁门郡述职,途中之驿,可投宿,不可换马,逾期斩首……”四周人闻言皆投来唏嘘的目光,关靖面色一变,刘彻则望着治焯的眼睛,笑道,“你不是数次请命欲赴军中么跟去病也有约,可惜我不会命你为军中侍从。
我也不会再偏私于你,自材官起,至何处止,是校尉、将军或是郎中令,一切官阶皆以你斩获的敌军首级多寡而论·今后,休战时你就躬耕为农,战时就以你一身的好武艺,在边关为朕杀敌罢”·关靖颅中惊雷涌动,治焯却稽首道:“敬谢陛下隆恩。”
◆◇◆◇◆◇◆◇◆◇◆◇◆◇◆◇◆◇◆◇◆◇◆◇◆◇◆◇◆◇·“材官”·三省室中,关靖越想越难过,接着又道:“五日内雁门逢驿不可换马逾期斩首”·治焯见他一路自问,不由得笑了起来:“不死不就好了么”·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恩怨情仇·关靖道:“怎么,你如今倒怕起死来此去雁门一千八百里地……何必五日奔波,就地斩首,还爽利些”·治焯轻笑道:“不是惧死,你与他不是刚刚才言和么我费力给你搬那么多故事,谁知你倒是什么都说了……今后还有那么多好戏可看,死了不就看不到了”见关靖瞪视着他,他连忙安抚道,“玄目日行三百里,五日足够了。”
关靖郁结道:“你识数么即刻启程,累死玄目也未必赶得上·”·“须得昼夜兼程,若玄目累了,我就不用它驮我,牵着它跑上一阵,有什么打紧”治焯说着便走出平坐,不到一刻便回来,手上已收拾好行囊,还拿着一只酒壶和两只耳杯。
看到关靖还在郁闷,他便跪下身在案上放下耳杯,斟满酒,笑道:“人主将此宅赐予你,说起来这些东西都是大人的了,但小人想,大人不会为一个赴死之人吝惜几杯薄汤,对么”·关靖凝视着他,拧着眉心道:“你究竟何事如此开怀你刚才在殿外,急火伤腑而咯血,能饮酒么”·治焯回视平坐之外,望着夜空下白雪皑皑的长安城,独自饮下一杯,才回过笑眼:“主要是,今夜在非常室中,我首次听你说了那么多甜言蜜语……实在喜不自胜。”
·他再为自己斟满,双手托举齐眉道:“我即刻要走,这一别,不知何时再见·大人赏脸,与小人同饮可好”·关靖深叹一口气,人之将行,与其愤懑糟践剩下的时光,不如共享几杯薄酒。
便举杯与治焯同饮,耳杯见底,身上暖意渐起,对坐的人相视一笑··一个时辰前,同一间室内,尚有一名中丞,一名议郎·邸宅的主人是中丞,议郎长期借住,二人关系在传言中上不得大雅之堂,却又艳羡他人;而一个时辰之后的此刻,依旧是这间小室,邸宅却已易主,室中人为一名大中大夫,一名在战中死了也无人掩埋的材官。
世事变换莫测··临行二人无言以对,壶中酒很快抖尽最后一滴,治焯抬手按下关靖欲一饮而尽的耳杯··“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但今后我不在长安,请你知道以后,一面多加防范,同时也莫冲动行事。”
治焯环顾四处,才望着关靖疑惑的目光道,“关将军之事,确有一半朝臣弹劾·然而那些人全部隶属于两个人,一个是丞相田蚡,另一个是淮南王刘安。”
关靖一怔,他早就疑心的人,此刻才真正由治焯确定··“原因我想已昭然若揭,”治焯接着道,“此二人欲意谋反,且党羽益丰·近年来,人主忌惮侯王势力壮大,想方设法希望削减,各国王侯因此也在闻风而动。
其中淮南国藩王治国有方,却欲分庭抗礼·先前关将军就是因为忠于先帝,带军精悍,而成为此二人的眼中钉·”·他望着关靖眼中仇愤的神色,劝道:“此次我们又让他二人计划毁于一旦,我虽被公孙季设计,贬为材官已无威胁,但你却擢为重臣。
今后你们同处一朝,共事一君,一定要小心他们的陷阱·”·接着他又细细告诉关靖,朝中哪些人可以结交,哪些人要远离·关靖听得面色凝重,治焯举起最后一杯酒,笑道:“我尽力在军中升迁,若他们欲对你下杀手,立马遣快骑告诉我,我带王师回来屠城”·关靖听到最后,不禁苦笑道:“我自会小心保命朝廷,倒是你,一介材官,带王师先拼力不在五日之后人头落地罢”·治焯点点头,举起耳杯与关靖对饮后,拿剑站起身,千言万语化为片刻凝视,最终轻笑道:“子都君,保重。”
关靖也笑了笑,道:“敬诺·”·治焯转身出门··后半夜,长安雪愈发势大··治焯披蓑戴笠,提剑扬鞭;马踏飞雪,一路蹄声如急令。
关靖正坐三省室中,既无法卧下安睡,也一步未远送··至此,关靖心中对刘彻只有敬没有恨,但如今得知关氏灭族之祸,始作俑者另有其人·仇人得意显贵,还曾频频设计,妄图置他死地,他自然不能善罢甘休。
要手刃世仇,从今以后,他与治焯有各自需要应对的事··敬忠厚之士,远女干猾佞臣·顺帝颜保命,除女干凶为父为民·可说到底,这些乱麻般越理越纠结,雪球般越滚越大的麻烦,皆因他而起。
治焯从未要求他回馈,只求他“保命”··“保命”·天色微亮,独坐一夜的关靖望着雪渐渐止住的长安城,眼中尽湿,笑道:“你未免也太小觑我了”·平坐外响起石驹轻轻的脚步声,少年入室一拜,抬起头却只见关靖一人。
“主人已起身了啊……中丞大人去何处……”·“石驹,”关靖站起身,“替我更衣吧你提的那个人,前一夜已自负千里……我要他刮目相看,今后换他倚重我。”
同一时刻,晨光熹微中,玄目已经累了,治焯只好牵着它徒步走在官道上··他已出城逾百里,此刻身陷山林·落光树叶的枝杈间,簌簌落下白雪。
回头望,早已不见长安直立云霄的高阙望楼,闾里炊烟;往前瞻,道上无往来人·一寸厚的积雪中,印着一人一马两串深深浅浅的足迹··虽说路上三十里一传,十里一亭,可在亭与亭之间,此隆冬时节也难望见一人。
忽闻林间一声哨音··转眼间,身旁的土丘上跃下十几个彪形大汉,一人一柄环首刀,将治焯团团围住··治焯目光一凝,知是遇到了椎剽·其中一个髯须满面的男人对他呲牙笑道:“今日运气不错,人、财、马,都给我留下”·治焯失笑:“君欲财、马便是了,要人作何用”·髯须男人见他笑,仿佛晃神一瞬,在周围同道者欲冲上来时,大喝一声阻止其余人,进而走上前来。
他伸出一只黑粗的手,捏起治焯下颔,口中喷出浊气:“尔样貌非凡……天寒席冷,自然为我温席侍寝,若令我舒心开怀,我也可以不杀你·”·治焯也不挣脱,闻言再笑起来:“壮士好雅兴在下唯有一事相求,”他向身后指了指玄目,“这是我的马,现今世上可遇不可求的好马,给你们就糟蹋了……”·话音未落,只听旁边一声怒斥:“竖子狂言找死”·出声怒骂的男子相貌倒不坏,却对治焯挥刀欲砍。
他动手间,一道白芒亮起,峭霜剑尖直抵他的咽喉·男子一时未停稳脚步,喉头的利刃眼见要将他洞穿,却被治焯轻轻移了一寸,险险在他喉咙上划了一小道口子,血液从创口蜿蜒流下。
没有人看清治焯是何时亮剑的,他下颔仍卡在髯须男人指尖··“……这是我的剑,也不能给你们·”·一干人等被他唬住,只听他声调平稳,依然面露微笑:“我欲求之事,就是请诸位起开……我要赶路,晚了人头不保。
温席也需等一些时日,可好”                    ·作者有话要说:备注:·材官:之前备注过,但时隔这么久,再为各位大人备注下下,汉时步兵,战时打仗,太平时种田。
椎剽:劫道的强盗~·☆、卷四十七    岂曰无衣·白雪覆盖的山林间,十几个衣衫褴褛的壮汉闻言呆立··劫官道是他们生财之路,风险大,因此他们往往挑独行的人,或是无力反抗之人下手。
谁知今晨所劫,以此人身手气度看来,他们遇上了最不愿遇到的高手··治焯望日头,皱皱眉,捏他下颔之人已经闪开,刀横在眼前做防备·他收回抵在另一人喉头的峭霜,拱手道:“时候不早了,改日再叙。”
·说着继续牵着玄目往前走,经过拦在道中间的二人时,那两名大汉缩身让路··走出数十步,身后人才闹哄哄聚到一起,听有人问道:“五弟伤势如何”·被唤作“五弟”的男人气哼哼道:“昨日无饭,若非我饿得头昏眼花,怎会中了竖子之剑”·治焯脚下一顿,回头道:“此去三里有一驿,各位若不嫌,随我前去果腹一顿,如何”十几双眼睛亮华华望过来,治焯叹口气,“算在下为五兄赔礼……”见那些人还在犹疑,他回头继续上路,“不愿就罢了”·一刻之后,治焯牵着马走进“冼马驿”,请亭长张罗了一大桌酒食,又亲自到厩栏边,为玄目拌了半石粟料,才回坐亭中,自斟自饮。
半晌忍不住再招呼亭边探头探脑之人,道:“菜要凉了,各位要踌躇至何时”·那群大汉彼此对视一瞬,也就干脆步入亭内,不再拘谨,吵吵闹闹推杯换盏起来。
几杯薄汤下肚,“五弟”像是借足了酒劲,对治焯捧杯道:“我等椎剽一年多,从未见过如公子之人,在下名唤路博德,故乡平州,幸会”·治焯回敬,酒浆入喉后,道:“在下治焯,无姓无字,起先多有得罪,路兄海涵”·髯须男人闻言,也凑过来,说:“我叫赵破奴,九原郡人,公子先前说要提头赶路,是何故”·说着将一手放到治焯肩颈,有意无意蹭几下,治焯没有避开,淡笑道:“五日之内赴雁门。”
众人一听,问道:“莫非是去做将军”·治焯失笑:“哪路将军要提头述职材官罢了”·他侧过头望见玄目已食完粟料,正跪地休憩,案前众人面面相觑,菜净一半,似在辨认他话中真伪。
他拿起峭霜往外走,说:“各位慢用,”走了两步,又回头道,“既然各位有兵器体魄,同至雁门吃公粮如何”他顿了顿,“这天寒地冻,官道人稀。
况且,诸位劫老弱,以身犯法,获不来几枚钱;富贾重臣又不敢劫,恐成刀下鬼·三日饥,两日饱,还要时时忧心被掾史捉住问罪,不若同去做材官,就算死,也死得留点好名头。”
众人半晌回不过神,治焯已经翻身上马,说:“若要去,就跟来罢自然,接下去的路程,你们恐怕跟不上了……再会”·玄目绝尘而去,路博德伸手触摸颈上的伤口,对赵破奴道:“大兄,此人可靠否”·赵破奴视线离不开天边山丘上,马背上治焯的挺拔身姿,那个身影越过山头不见了,他才一拍桌案,说:“先吃饱喝足,跟去看看”·◆◇◆◇◆◇◆◇◆◇◆◇◆◇◆◇◆◇◆◇◆◇◆◇◆◇◆◇◆◇·四日之后,天将晚,治焯才到达雁门郡善无县县营。
不远处可以望见长城覆盖黄土的青砖城墙,墙内兵甲操练声响彻云际·他朝门士奉上印信,营中出来一个人,拿过印信看了一眼,再盯着他看了半晌,接着道:“是你”·治焯觉得眼前人似曾相识,听门士抱拳称之为“候长”,却一时想不起来。
他面容粗犷,眉目间有一股蛮横凶恶的气势,见他懵懂,便咧开嘴冷冷一笑道:“只懂得抱稚子此种妇人乐为之事,不仅不敢杀人,记性还被狗吃了吗”·治焯思虑半晌,才目光一凝,这不是当初在东郡山岭中,欲趁天灾打劫郭涣的那个恶人么·“你善无县尉候长”·那人饶有兴致地细阅印信上的字,笑道:“原来你曾是九卿之丞,”他望着治焯,眯起笑眼,“如今被贬谪为最低阶的材官,真乃苍天有眼”·治焯苦笑:“当初你不是被贼捕掾吏捉走了么”·对方逼视着他走近,将印信卷起,狠狠往治焯额头敲了几记,见治焯眼中射出愠怒,才笑道:“世事会变化,你能被贬,为何我不能被用”·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恩怨情仇·“善,”治焯咬了咬牙,抱拳行礼道,“候长大人。”
“哦,如此不情不愿”男人高声训斥,引得四周驻守军营之人统统望过来,男人似乎更加得意,大声怒斥道,“放肆你为材官,我为候长,为何不拜”·治焯左手搭到剑茎上,淡然道:“介胄之士不拜,您未听过可曾听过 ‘儒者可杀而不可辱也’”·男人见状退后半步,伸手至腰间捉刀,眼神闪烁,仍讥笑道:“那你究竟是 ‘介胄之士’还是 ‘儒者’”他忽然冷笑一声,“罢,今后你是我的人,我大人大量,自然也不会因为先前的事记恨你。
你且入营罢”·治焯朝他拱了拱手,便去牵马··“且慢”·男人再次横到他身前:“那是何物”·“小人的马。”
“不再是了”男人伸手拽住玄目的辔头,瞪视着治焯,“孰人听闻过材官有马”·玄目日夜奔波,已累得有气无力,治焯本想到了营中可给它喂食,再替它洗濯一番,何曾想过还有这一关·男人狠命一拽,玄目吃痛,低低嘶鸣了一声。
二人一人拽着一截缰绳,四目针锋相对,男人咬着牙道:“你松手,我可令它充军骑,否则,我就宰了它,给士官添肉”·治焯皱起眉头,叹了口气只好丢了缰绳。
男人一声得胜的冷笑,命人把玄目拽走··生人走近玄目,那匹黑色的烈马顿时扬起前蹄,一阵腾跃,可奈何无法挣脱,只能被强行带走·治焯远视着自己的爱畜,心疼不已,尚未转过视线,又听得耳边男人的声音,问:“此又是何物”·他侧过头,男人正目光炯炯伸手探向他的腰间。
治焯后退半步··男人见状,更来了兴致,望着他笑道:“是一柄好剑可材官使刀,也有机会使弓箭、弩机,再不济也可以肉搏,这把剑也归我了”·治焯怒意顿起,换做以前,面前的男人恐怕老早已经人头落地,滚满黄土。
可他想起自己从三省室离开时,对关靖所说的“假以时日,若有人辱你,我带王师返来屠城”,这句承诺犹如缚绳·长安城有他惦念之人,他已不可再如当初孑然一身之时,快意恩仇。
身为材官,曾经在自己眼中的尘灰小吏,如今也是长官,任何人都可为刀俎,他则是俎上鱼肉··男人的目光不依不饶,他闭上双眼叹口气,伸手从腰间将峭霜解下,递给他:“请善用。”
男人当即便把剑拔了出来,铁刃上绵密的错金纹在已暗下的傍晚绽放一线耀眼的光芒·四周兵士见状皆惊叹,哪知男人挥剑便朝一旁的石墩劈去,铁刃发出刺耳的声音,与石头碰撞出细碎的火花。
治焯皱着眉不忍直视··士卒们发出更强的赞叹声,男人沉默片刻,便一阵大笑,说:“劈石可破好剑哈哈哈哈……”·治焯回过身,望着男人张狂的身姿,恨不得一掌劈碎他的后脑。
身边走近一个人,扯了扯他的衣袖,低声跟他说:“我带兄弟至军帐·”·他回过头,见旁边是一个身形高壮的男人,男人自称“牛武”,年纪大约将近而立。
他低声道:“切莫与他一般见识·”·尾随牛武行至帐中,治焯渐渐平息下来,才拱手道谢··“候长平日爱兵如子,只有醉后才会发疯,今日不知是在何处又灌了些迷魂汤”·“他”治焯难以置信,“爱兵如子”·一路见军中的帷帐比邻而支,每顶大约四仞宽,七仞深,皆是毡顶。
本可遮风避雨,然而帷帐无门,狂风灌入,加之众士皆席地而卧,难怪常常听闻戍边之士每逢严冬,冻断手指者十有二三··“然,”牛武点头肯定,替治焯将行囊放到一片空席上,充当角枕,“大概过过苦日子,候长他其实也……罢,先不提他,小兄弟,听你口音,是长安人”·治焯揖礼道:“唯,小人名叫治焯。”
话一出口,牛武仿佛被震惊,跪下身道:“治焯大人”·治焯意外,扶牛武起身,笑道:“牛兄这是作什么治焯戴罪,岂敢受大礼”·牛武瞠目半晌,痴笑道:“三月大人迎娶新妇,玄衣纁裳还是贱内所绣……大人来此,不知孺人该当如何……”·治焯实在没料到,千里之外不仅遇到了意料之外的对头,还遇到一个如此知他根底之人。
对方寒暄之事,他不愿提起,只好苦笑道:“牛兄若不嫌弃,请以 ‘弟’称治焯, ‘孺人’二字,恐怕也会惹祸罢”·牛武这才收起敬重之礼,又自顾自为治焯的左迁唏嘘一阵。
治焯为他的感叹既感激,又烦闷,只好问道:“候长究竟何人什么来历”·牛武想了想道:“候长姓‘荀’名‘彘’,太原郡广武县人,粗人无字。
今年六月黄河水伤,做椎剽被捕,然而天子发卒堵缺时,令罪犯补卒数,荀彘在其中·之后纵然瓠子缺口屡堵不固,他却被濮阳郡下亭长赏识,荐给县尉,再之后,朝中募兵,他被调至此处为候长。”
他顿了顿,说,“治焯大人……兄弟,我见他似尤其忌惮你,你与他有何嫌隙”·治焯心道,原来歹人也有出头之日,获得适当的机遇,也可有“爱兵如子”的美名。
他本欲搪塞牛武的问题,却在此时听到帐外脚步声,荀彘猖狂的叫声随之入:“治焯,滚出来”·治焯无奈站起身迎出帐外,拱手道:“候长有何赐教”·荀彘乜斜着眼睛扫了他一眼,眼中惊讶冲淡了部分敌对之色,却道:“今日起,你负责营中炊饭、浣衣,听令值夜。”
治焯一怔,尽黑的天闷雷响动,荀彘望望天,回过脸对他笑道:“今夜恐怕有雨,你至营外守门罢”                    ·作者有话要说:备注:·候长:郡下县城的太尉署官,县尉署官共有候长二名,士史二名,算基层干部。
☆、卷四十八    锁阳传书·田蚡称病三足月,其间关靖听说刘彻奉太后王娡之命,数次前去探望,他都卧在帷帐之中,好像连起身行礼的力气都没有。·次年二月既望,梨落亭外满树洁英之时,关靖宅中来了三个人··一个是游侠在外的郭涣,他在午后来访,形色忿忿,在中厅俯身见礼后,抬起头开口便道:“小人有急事相求”·关靖忙问何事,郭涣道:“田蚡欲害我灌国相”·关靖听治焯说过,郭涣钟情昔日燕国宰相灌夫灌仲孺之事。
数年以来,田蚡常常因为小事与灌夫不和·如今虽然灌夫已为庶人赋闲长安,但因他甘为失势的魏其侯之客,依旧与田蚡相互设计,希望对方死··郭涣当初投奔治焯,就是因为放心不下灌夫。
哪怕曾经因为自己的情意被他人遥传给灌夫,令灌夫一怒之下将他逐出颍川,甚至不让他踏入长安城·可之后他隐姓埋名背井离乡亦不曾改变过心迹,连“国相”二字也不曾改口。
关靖为眼前人动容,听郭涣详细道:“小人探知年前田蚡无礼于魏其侯,灌国相为之酒后与田蚡互斥,骂田蚡以下作手段敛不义之财,为此事,田蚡记恨在心,欲奏上一本,加害于他”·关靖宽慰道:“若在朝廷辩论,我一定尽我之力”·郭涣忧怒不定,心系灌夫之事,停留片刻便起身告辞。
关靖送他至南门,眉头尚未舒展,忽然瞥见大门边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对方正整理藤箱上几支粗壮的红褐色干茎,初冒嫩叶的榆树间漏下的阳光落在那具颀长的身姿上,令走过的人们都不禁驻足回视。
“柳阳丘……柳兄”·关靖喜出望外疾走出门,那名青年这才转过身,对他捧袂笑道:“大中大夫,”他指了指藤箱上的药草,“ ‘不老草’锁阳,大人要么”·曾经邂逅卞扶风时,与之如出一辙的“止血草,要么”,令关靖恍然失笑道:“全部要了……快请进舍下一叙”·二人至中厅坐下,柳阳丘捉袖饮茶,环视过厅中一尘不染的簟席桌案,廊外花草丰茂的园圃后,不禁笑道:“原来不止住进 ‘姓治的人’家里,还鸠占鹊巢了啊”·关靖面上一烫,道:“柳兄愿再来长安,关靖讶然而喜。
不过,您此来是……”·柳阳丘笑道:“大人说当初不再回长安的决定扶风说,既游侠在外,何必还要作茧自缚,不过此次来,倒也不全为他那句话,主要是掘到锁阳,非到长安来沽不可。”
·关靖懵懂,见柳阳丘从箱中取出一截手臂粗的干茎,双手奉给他:“大人既然全部要了,何不验一验成色”·关靖接过锁阳,略一沉思便抽剑轻轻破开,干茎中果不其然落出一卷尺牍。
展开一看,头一句便是“子都足下”,他脑中惊诧,射了柳阳丘一眼,便皱着眉把书信看完,而后又看了两遍,最后望着结尾的“谨再拜”,难以置信盯着柳阳丘问道:“他的”·信中未提“治焯”二字,也未提“材官”,单以“仆”自述。
但满篇问花问草之词皆喜气洋洋,关靖心忧了三足月,此刻终于忍不住展眉笑了起来··柳阳丘望着他,也笑道:“看来都是好事·”·关靖这才回过神来,目光一凝道:“柳兄如何与他结识”·柳阳丘道:“我与扶风游走边疆关市,出入雁门郡,自然听说善无县营中来了个了不得的人物。
随他人去好奇一观,哪知还真是昔日名震朝野的治焯大人·”·关靖卷起木简,目光中聚满关切:“他信中什么要紧的事都未写,他究竟如何”·柳阳丘若有所思地望着他,治焯请他莫说之事,他思索半晌,开口道:“善无县营中遇到故人,名唤 ‘荀彘’,保他不受操练之苦,在军中濯衣洗被,劈柴炊饭,夜守营门。”
关靖沉吟片刻,放下心来,说:“如此,善也……”·柳阳丘见时隔近一年,关靖气韵虽沉稳不少,提到要紧之人,心境竟还是那么单纯,不禁苦笑道:“大人可记得 ‘荀彘’这个人”·关靖摇摇头:“他的故人未曾听说。”
柳阳丘叹口气,只好实话实说:“他身上已无保命之剑·夜勤营门,边关天寒,时常降冰雹冻雨,其余门士皆可避于望楼、亭下,唯独他被责令立于雨雪中坚守。”
关靖皱眉,半晌却道:“雨雪罢了,他不至于连此种小事都挺不过去……可有冻坏肌骨”·柳阳丘无奈地看着他,缓缓道:“大人既言此乃小事,他倒也未遇到什么大事。
我听他营中友人所说,他常需按候长指令担任执事外的教训,譬如炊事稍慢,或将士衣被洗后偶有破损,便鞭笞加身罢了·尽是皮肉之累,无伤筋骨·”·关靖此时面色才凝重起来。
柳阳丘话闸一开,便不再保留,接着道:“军中材官搏杀的技能,如角抵、手博、蹴鞠、射箭等,他皆不可参与·照此下去,即便雁门太平,不受戈矛侵扰,等长安天子秋祭时,亲临士官的审阅之中,恐怕他一项检试也无法胜任,只能甘领责罚。
届时他连剑都握不稳,守边之士,难不成要靠女红来博得宽恕”·关靖跪起身,不安道:“我要如何助他”·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恩怨情仇·“杀了荀彘,”关靖一愣,柳阳丘失笑道,“若真要杀这个人,他又何劳大人出手罢了,我也不劳大人为他忧虑,”见到关靖知晓实情后的神色,柳阳丘仿佛才觉得不枉此行,“他在路上结识了一群椎剽,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令那群壮士心有所向。
二月前徒步至善无县营,请求入军·个个年长于他,却皆尊他为 ‘大兄’,荀彘因此有所收敛·他既然能忍辱负重,我想他也有他的打算……此为他的近况,若大人愿意回信,明日我再来。”
他顿首后起身告辞,走出门时忍不住提醒道:“千里传书,小人请大人多多思量,切莫只言 ‘君子善余亦善’之类的情话·”他顿了顿,露出一个揶揄的笑容,“他那卷尺牍,大人也请多看几眼,可否子都君”·听见这个称呼,关靖怔了怔。
欲留柳阳丘住下,可对方说还有其他故人要见,便只好只身回到中厅··◆◇◆◇◆◇◆◇◆◇◆◇◆◇◆◇◆◇◆◇◆◇◆◇◆◇◆◇◆◇·再次打开治焯的书信,他伸手轻触木简上的墨迹,忽然目光一凝。
那个人看似不经意的言辞之间,每一句倒数第二字竟连成了一句话··“仆偶遇淮南王旧部,安确屯兵,四处走动赠诸臣重金欲反·此讯大好,然君先按下,且等仆立据再奏。”
关靖皱起眉头,那个人身份微贱,仍把这么大的事揽下·可关靖在关内一无交好,二无死士,淮南国更不曾去过·要如何助力于他,倒非易事··何况眼下麻烦一堆,田蚡虽然告病不上朝,可左内史公孙弘在朝议时动辄就提名问他,偏偏刘彻也愿听他的言论,从不阻止公孙弘这一举动。
而他的观点,公孙弘时而不遗余力褒赞,时而又大肆反驳·虽然早就料到公孙秋兰以贤人之名举荐的人,多少有点来者不善·但她也摸清以治焯的性情,绝不会无故出尔反尔。
如是为自己竖起了一个不知是敌是友的对象,令他十分困惑·而且,他自从被拔擢为大中大夫后,不少朝臣频频来巴结·如果不予理会,少不得在朝中树敌;若是与他们迎来送往,又恐怕无意中结交了心怀叵测之人,或遭到刘彻忌惮。
真不知道当初治焯是如何把这些人情拒之门外的··除了朝政之外,他还依治焯先前的建议,拜常侍郎东方朔为师,常常要赶在他酒肉佳人的间隙里,请教学问,忙得晕头转向。
此刻要找到什么人替他到淮南国秘密打听这些事,还真是有心无力··如今郭涣又向他托付了灌夫之事,田蚡究竟会如何上奏此等外戚纷争,刘彻又会给予众臣当场议论的机会么·边关之事,听闻匈奴营中出了一名新锐将领,名叫阿斜儿,大概年纪相仿之故,霍去病扬言要斩其首以谢王师……·这日深夜,就在关靖被诸多烦心事和对雁门关那个人的思念担忧折磨得辗转反侧,无法阖眼时,听见三省室外传来石驹小心翼翼的声音。
“主人,有客密访,您睡了么”·“何人”·“水太医·”·关靖翻身而起:“快请”·水河间一改平日素衣宽袖的装扮,一袭全黑的夜行衣,若是被人捉住,少不得要细细过问他究竟是何目的。
但就神色而言,他依然是那谨小慎微的少年模样,伏在中厅案边,战战兢兢,关靖请了几次才抬起头来··“太医不顾犯夜之过,找关靖有何吩咐”·听到“犯夜”二字,水河间的眼睛微微闪烁,振作半晌才说:“大中大夫请恕河间冒昧……下官无人可托,昔日治焯……大人……于河间有恩,而今大人被贬,下官走投无路,想必大中大夫与治焯大人同心同德,所以……”·关靖知道他说的“有恩”,是指前次受田蚡爪牙驱使,在治焯汤药中投毒,事发后治焯不责反赞其“首孝悌”之事。
少年吞吞吐吐,关靖安抚道:“关靖与治焯多次承蒙水太医救治,您何必客气·关靖若能为君走牛马,也是理应回报的分内之事·”·“唯……唯……不敢,不敢……”少年又踌躇半晌,才道,“丞相遣人再次找到下官,令下官调制慢毒……下官不敢拒绝,却,却也不敢害人……”·关靖一怔,问:“欲毒何人”·“下官不知。”
“前次人主岂非说过,若有人再胆敢令太医为虎作伥,向人主直言便是”·“怎么敢……人主以孝为先,丞相可是太后胞弟,只要不是谋反,任何错误,人主也不可能治舅父死罪啊”·关靖眉心又皱了起来,沉吟道:“既是慢毒,丞相何以检验太医调的毒/药是否奏效”·水河间眼中积满泪水,嘴唇颤抖道:“以一年为期,明年此时若他加害的人不死,下官及家人命将不保。”
又是这一招·关靖心中怒火腾起,他站起身在中厅里往返踱步,忽然之间,计上心来·                    ·作者有话要说:·☆、卷四十九    间毒计·次日,田蚡果然现身西宫北阙下。
等候上朝的百官见他竟纷纷下拜,在朝文官中只有关靖对他长揖见礼··田蚡走过关靖身边,眯起笑眼道:“大中大夫……两月一迁,高升好快啊”·关靖微笑回敬道:“仰仗丞相助力”·“哦呀,岂敢岂敢”田蚡边走边望着前方,目不斜视道,“真正助力的人,岂非曾在您枕边可如今呢,昔日中丞府更为大中大夫府,旧人是死是活都不知……我还是好自为之,否则,怕哪日丞相府也易主喽”·四周田蚡党羽望着关靖,窃窃私语什么“纣王因妲己失国,中丞莫非也因难过美人关而失位”、“其心叵测啊”之类,令关靖心下一顿。
上朝之后,田蚡就奏请刘彻,说:“灌夫今为庶人,却每日食客数百,动辄观天象,画地域,不知在谋划何事;且他横暴颍川郡,抢女夺财,令百姓苦不堪言·请陛下命廷尉立据以查。”
关靖正要履行对郭涣的承诺,上前反驳,刘彻却先是问候了田蚡的安泰,接着便道:“丞相职内之事,何必奏请,您来查办便是·”·再来便议其他事,关靖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
退朝回邸宅后,郭涣已在中厅等候多时,听完关靖转述的话便愁眉不展··恰逢水河间再至宅中拜访,说田蚡令他当日必须回复,否则灌夫之事,他也会被牵连进去。
中厅中一时愁云惨雾,关靖三缄其口,最终忍不住道:“我有一计,不得已而为之……”两人目光立刻明亮起来,他深思半晌,道,“丞相害人匪浅,偏偏正道无法惩治。
水太医,他称病三月,病情是真是假”·水河间点头:“风邪入体,伤风不断·但通常伤风七日,最长不足月便可痊愈,何况丞相用的是最上品的药,养尊处优,亦无其他顽疾。
依下官所见,丞相之疾,每愈之际便再次伤风,似故意为之·”·关靖与郭涣对视一瞬,郭涣便接道:“他日日进补,但就小人观测,确有数次沐浴之后便走进风中静立……真是难为他了,称个病还要自损肌体”·关靖笑道:“谁让他是重臣,又是人主舅父不动点真格,岂非欺君可他那么做,又是为何”·郭涣思索道:“丞相府戒备森严,小人探听总不真切。
不过,前几日诸王朝觐之际,淮南王到他宅中说是探病·小人伏在墙头,听见淮南王怒骂 ‘又是他们坏我好事,此信义再建,难’,田蚡劝他收声,想是他们反计败露,对方不复信,而他也想避过这个风头罢”·关靖眼中闪过一丝怒意,继而对水河间道:“君且应允丞相之命。”
水河间犹疑,见关靖神色中也是不确定,他不禁问道:“大人说有一计,究竟是……”·关靖问他:“丞相命您调的慢毒,可有解”·水河间道:“唯,毒皆有解,但毒性却有快慢,快不及解,如鸩;慢则无妨。
然人之脏腑并非铜铁,服入慢毒,再以解药,虽不致毒之剧,亦会造成其他伤害·”·关靖冷笑道:“把丞相欲予他人的药,赠予丞相服入罢”二人惊讶的目光中,他接着道,“丞相要的毒,您给他假的,相反,丞相既然日日进补,在他的补汤中置入他欲加害别人的慢毒,可否如此一年下去,他人无伤,丞相毒发,也就无暇伤您了。”
水河间先是被这个计策点亮了眼睛,接着却又惊惧起来,半晌无话··关靖既然说出了口,也就不想再挽回·他问郭涣:“丞相食饮可有试毒”·郭涣点头道:“唯,宅中用膳以银器,他处食饮则入口必以银针试之,银器、银针若不改色,则再以人试。
现今为他试毒之人名唤 ‘柯袤’·”·“是什么样的人为他试毒可有怨”·“据小人所知,柯袤之父曾为田蚡家臣,老死被田蚡使金厚葬。
袤年方十九,承父愿,愚忠者也·为田蚡挡刀堵毒,心甘情愿·”·“他身边竟有这种人”·关靖皱眉沉吟,郭涣看出他不忍祸害别人,道:“投毒之事,小人愿意一试。”
关靖大惊:“不可”·“请主人放心,”郭涣笑了笑,“既是慢毒,需长期以投,若您亲自出手,一则良机难觅,恐毒更慢,难保水太医;二来,长久行动,万一败露为这种人死了,可太不值得。”
他像是下定了决心,说,“我会自惜,太医的解药我一定按时服用·”·水河间惊讶望着郭涣,眼中畏惧之色平息下来··关靖欲阻止,郭涣却按住他的手道:“无非略伤脏腑,为了我国相,小人死千万次也可。
请您就莫再担忧”·水河间见状,也对关靖道:“郭兄大义,对河间也有大恩·”他转向郭涣,俯身拜下,“我必定尽力减少毒于郭兄的伤害,若您因此抱恙,河间亦不独活。”
关靖见二人都无法劝阻,深思半晌,最终长叹一声:“此事如果败露,我自会担负全责·二位也请小心谨慎,一旦有变故,立马全身而退,关靖就重重托付二位了”·三人在室中低声商议计划,直到天色昏暗,水河间才离去。
◆◇◆◇◆◇◆◇◆◇◆◇◆◇◆◇◆◇◆◇◆◇◆◇◆◇◆◇◆◇·次日清晨,田蚡的车马驰向西宫途中,经过关靖的邸宅时,被一阵喧哗吸引··他低声命御者“慢行”,伸手将舆帘撩开一线,只见一名青年赤/裸着上身跪在关靖府邸南门,似在请罪。
关靖从门里走出,翻上马背,冷冷对他道:“昔日见你通音律,留你助茶余饭后之兴,哪知君倒研究起旁门左道来我处不留你,你走罢”·随着车舆前进,田蚡视野转到青年正面,欲放下舆帘的手一顿,自语道:“郭涣郭公仲”·只见郭涣双目赤红,一再求道:“大人勿怪,小人实则为大人忧心……小人……小人知错,求大人大量,小人亦无处可往啊”·关靖已拨转马头,朝门吏丢下一句:“他若再喧哗,鞭笞逐之”便往西宫驰去。
郭涣唤道:“大人大人……”·田蚡的车走远,大中大夫府邸的门吏对郭涣裸/露在初春寒风中的肩背挥鞭下来··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恩怨情仇·这日傍晚,柯袤于杜康酒肆一楼找到了颓然饮酒的郭涣。
他先至郭涣旁边的桌案坐下,静静观察他半晌·只见郭涣把耳杯一次次斟满,面色泛赤,一声不吭·但数杯下来,他眼中潸然抖落水光··柯袤看时机到了,却不知为何,望着青年伤怀之色,他心中一痛。
怔了半晌才移过去,问道:“您不是大中大夫的食客,郭公仲么”·郭涣抬起眼睛扫了他一眼,叹口气,继续将耳杯斟满··柯袤看了看他脖颈上露出的鞭痕,说:“快要夜禁了,您为何不回宅中,一人在此独饮”·郭涣手中的耳杯微微一颤,酒洒到桌案上,他失神用袖缘去擦拭,忽然像惊醒似的,以半湿的袖缘盖住脸,低声啜泣道:“小人遭大中大夫嫌隙,还有何宅可归”·柯袤见他接着便失声痛哭,有点手足无措,挺了挺背道:“究竟所为何事”·郭涣深吸一口气,止住泣涕,怔了半晌,望着他轻轻摇头:“涣之耻辱,不足道也……”·柯袤见问不出个所以然来,郭涣又闷头饮酒,他观望对方的神色,又过了一阵才起身退了出去。
等他再次看到郭涣时,对方正被酒保强请出酒肆,当着他的面将门关上·郭涣就地跌坐,手中还擎着一壶酒·巡城北军经过,伸手捉起他的衣襟,欲将他带走,他却不管不顾举起酒壶仰面直灌。
柯袤只好快步冲过去,拦下北军卫士,将他架走··郭涣一路阖着双眼,走得跌跌撞撞,有时干脆直接挂到柯袤身上,被他拖行·直到柯袤停住脚步,仿佛在对谁低头行礼,道:“大人,他神志不清,不知还能否应对。”
接着他便被轻轻扶着坐到地上,有门在身后关上了··田蚡的声音传来:“郭涣……郭公仲”·郭涣缓缓睁开迷蒙的眼睛,环顾四周,见自己已身在一间铺着簟席的雅致室内,目光飘忽回到眼前,看清眼前人时,他似惊得酒醒大半,浑身一颤,接着便俯下身叩拜道:“丞……丞相大人”·田蚡眯起眼微微一笑,道:“还识得老夫,善也”·接着便递给他一盏茶水,郭涣接过茶盏,连连顿首道不敢。
田蚡坚持,他才战战兢兢饮下半口,接着便垂头望着膝前被灯火照亮的簟席纹路,闷声不语··田蚡咳了一声,望着他关切道:“公仲究竟遇到何事老夫看能否为你出出主意。”
郭涣长叹一声,眼眶湿润望着田蚡,半晌才道:“丞相为何要救我……春寒料峭,让小人冻死在长安街头,或被北军卫士捉走,让酷吏杖毙在狱中罢了”·田蚡盯着他,笑了笑:“犯夜而已,至多关上一夜,不至于杖毙……不过,老夫曾经也愿你来我门下,可惜当初无此福分。
而今有此福分之人,却不惜你之才,是么”·郭涣闻言,眼中又要滴下泪来,他吸气平稳自己,哽咽道:“唯……小人当初心被狗吃了,竟一腔热血空投灌夫,他却使人遣我走……后来投奔中丞大人,本想此生不缺吃穿,谁知他自身不保……因为治焯大人之故,大中大夫对小人本来就有妒意,治焯被贬,大中大夫……关靖他口蜜腹剑,要小人留在宅中奏八音,兴致来时,又要小人为他说兵法,可小人近日研习方术,今日被他撞见,便怒斥此为旁门左道,将小人撵了出来……”他皱眉缓缓摇头,“一而再被撵出门,此乃侮辱……”·说着,他忽然站起身朝一旁门柱撞去,门柱发出巨大的“嘭”响,田蚡本来冷眼看着他,一动不动,闻此声仍被震得浑身一抖。
门一下子被推开,柯袤提剑闪身进入,惊见郭涣额头沁出血,晕倒在地··田蚡望着流血昏厥之人,似对柯袤,又似自语道:“视方术为左道,倒真是他的做派……”·他挥挥手,让柯袤带郭涣另去一室,为他寻医治伤。
与此同时,在皓月之下,长安城的另一座邸宅里,借宿的柳阳丘讶然望着关靖跪在流丹溪旁,拎起一桶水,自头顶灌下··柳阳丘大步上前,问道:“大人……您这是何故”·关靖不顾冰水劈头盖脸刺入眼中,抬头望着天上的圆月,淡淡道:“违背 ‘磊落为人’父命,算计人的一点惩戒罢了。”
                   ·作者有话要说:备注:·请罪,那时候常常是把上衣脱了,露出肩背,再跪下,“负荆请罪”的廉颇还背了荆棘条儿。
试读说有点困惑,就为各位大人赘述一声~·☆、卷五十    结义之局·三月朔,善无县营外来了一群行商,叫卖关内运来的玩物、漆木器皿和女红织品,也有关外的毛毡、狐裘、药草等。
一时间关市热闹非凡,百姓和众士穿行其间,挑挑拣拣,内外行商走贾各有所获··其中一俊美男子立于营门外,藤箱上是翠绿的药草·荀彘提着硬鞭看到他时,男子旁边站着他的材官,接过一大束丹参便藏于怀中。
二人还在窃窃私语,荀彘上前抡起鞭子就对着那名材官的背抽过去··“谁允你出营什么时候了饭炊了么衣洗了么厉兵秣马哪一样你做完了”·他气哼哼抽了七八鞭,材官倒是无什么大反应,那名采药师望着材官屏气忍耐,眼中惊讶看向荀彘,道:“候长大人,您可知您鞭笞的是何人”·荀彘盯着他:“尔是何人”·药师捧袂道:“小人柳原柳阳丘。”
“我训斥我的人,就是抽死他,也与你无关”·柳阳丘盯着他道:“治焯过去可是杀人不眨眼的猛士,现今被人主下诏贬官,可见人主视其重要的程度。
而您鞭之如牛马,用之如贱妾,您就不怕哪日人主再赋予他重任您届时打算自切以谢么”·荀彘怔了怔,回过神再一鞭抽到治焯身上,轻蔑道:“有我在,就无他那一日。”
治焯劝慰看了柳阳丘一眼,转过身望着荀彘不敢再挥下的鞭子,笑道:“每次训诫治焯,都劳您亲自动手,候长费心了·”·说着拱了拱手便要回营,荀彘却用鞭子抵住他的胸口,问:“怀中何物”·治焯伸手将丹参取出来,递到他面前:“止血草,候长要么”·荀彘接过看了一眼,便丢到地上,踏了几脚,绿草被蹂烂,裹满泥沙。
他望着治焯眼中不忍之色,笑道:“拿去止血罢”·治焯唯了一声,俯身捡起那团东西,仍藏进怀中往门里走·听到荀彘还在跟柳阳丘言论,耻笑他:“这种人,人主会复用增笑罢了……”·回到锅灶边,治焯才将那一大束沾污的丹参取出来,束绳解开后,茎中藏着小半个拳头大的泥丸。
他把泥丸砸破,里面是一尺帛书,还有两枚金半两·展开帛书看上面的字,嘴角缓缓扬起··“大兄,那是何物”·治焯回过头,见赵破奴走近,劈手便将他手中的书信夺下,皱眉看了半晌,指着帛书问:“此字念……”·“崛。”
赵破奴又问了几个字,治焯一一作答后,失笑道:“赵兄何时对咬文嚼字有兴致起来”·赵破奴再把信看了一遍,望着治焯:“满篇嘘寒问暖,家书情信……”他皱眉想了想,“言辞倒不像个妇人……是个男人”·治焯把帛书抽回,蹲下身去洗丹参,赵破奴正想追问,却见治焯后背上衣衫破口,血沁出来,顿时怒道:“又是他你为何不愿我等杀了他”·“他对你们不是很好么”治焯将洗净的药草捣碎,褪下衣衫,请赵破奴为他敷到背上,“但凡受伤、风寒,还亲至帐中喂你们汤粥”·赵破奴见治焯重新穿好襦衣,肌理精壮的肩臂胸膛被粗葛布盖起来,他咽了口唾沫,说:“我等哪里咽得下这口气”·他话音未落,就听荀彘的声音远远传来:“竖子治焯滚过来”·治焯转过身,抬手按下赵破奴瞬间捏硬的拳头,看着演武场边荀彘盛气凌人的架势,淡淡道:“我就是想看看他究竟还有多少能耐,能否为我所用。”
他动身往荀彘处走,走两步回过头,对原地玩味“为我所用”四个字的赵破奴露出微微一笑,说,“自然,若他值得被杀,我定用他的血来祭我峭霜。”
“峭霜你的剑”赵破奴望着已走远的身影,呆住··◆◇◆◇◆◇◆◇◆◇◆◇◆◇◆◇◆◇◆◇◆◇◆◇◆◇◆◇◆◇·“候长大人。”
治焯朝荀彘拱手··荀彘看了看他,说:“稍后县太尉将亲至营中,你多备一些肉脯酒食·”见治焯口中称唯,视线落到了他腰间的剑上,他拿起手中的铁鞭握把便往治焯头上挥斥过去。
哪知治焯脚下微微一动,不着痕迹地避过,他倒差点失衡跌倒··“小人不擅庖厨,若饭肴不合口,岂非得罪太尉”·荀彘心中惊讶,由于他刚才出声张狂,四处操练间隙的士卒皆望过来,此刻治焯再轻轻带了他一下,令他稳住,却颜面尽失狼狈不堪。
回望面容平静的治焯,他半晌说不出话··恰好玄目被人牵着缰绳,拉着一舆粮草经过,他冷笑一声,边走向玄目,边嘲讽道:“不擅庖厨你的马岂非也不擅拖草运粮你可知对于这种不中用的牲畜,最好的赏赐是什么”·治焯神色复杂扫了一眼他手中的长鞭,他像获得了更大的鼓舞,朝玄目举起鞭子作势要抽:“那就是赏它一顿好打”·不料举到半空的手腕被治焯捉住,手中长鞭转到了治焯手上。
“鞭打牲畜这种小事,何劳候长亲自动手”·治焯眼中射出冰霜,微微朝他笑了笑,挥起鞭子以令人惊讶的幅度朝玄目抽去·鞭声破风,在空中甩出惊心的“啪”响,铁条落到玄目后腿上,击出一片尘土。
玄目受惊,一声悲鸣,腾起前蹄欲逃,可身后沉重的粮草扯住了它··荀彘本想看到治焯不忍爱畜被笞打的神情,可此刻那个男人脸上似乎能落下雪来,一鞭鞭不遗余力抽打玄目,口中还骂道:“昔*你日行三百里,我视你为良驹而今你拉辕驮草,尚不如驽牛留你何用”·玄目嘶鸣惊天,腾跃溅起的尘土漫溢。
而令众人更加惧怕的是平日里待人以礼,对候长逆来顺受的男人,竟对这匹当初不舍予荀彘的役畜痛下狠手··连远处观望的赵破奴和路博德都讶然不已,更不必提立在治焯身边的荀彘。
“候长,要小人将它打死么”·治焯停住鞭子,回过头朝荀彘请示··“住……住手”荀彘这才回神,“如此良驹,军骑中尚且难寻……你……你……”·“是么”治焯把鞭子双手递还给荀彘,说,“下次若大人还欲教训它,切莫纡尊,令小人出力便是。
小人去炊饭·”·他说完便走,荀彘在原处震惊半晌,才跑到玄目旁边,对牵它的材官道:“快把它拉走,今后莫再用它负重……也……也莫再令那个狂人接近它”·这日傍晚,善无县尉郭昌率两名士史巡营,检试材官、骑军之技时,治焯被荀彘命令“不得离锅灶半步”,为了避免他崭露头角,连营门也不让他守了。
近亥时,路博德才过来寻他:“长官们皆已睡下,大兄难得清静,也去睡罢”·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恩怨情仇·治焯将手中就灶火读的帛书默上一阵,再看了一眼,便扬手丢进火中,焚尽掩火后站起身。
路博德不似赵破奴般对帛上言词好奇,却在他身旁忽然笑道:“我看过玄目,鞭笞如是,伤痕却一丁点都不曾落下·大兄,你身后鞭痕,还比它厉害得多·”·治焯心心念念关靖书信中的两件事,一是要他“伺机崛起,莫等废”,二是说自己“布阵慢除武安”。
听到路博德看似陈辞,实则试探的话,坦率笑道:“高举轻落,鞭声响在空中,只为造势罢了玄目毕竟是一匹好马……”他看了看路博德的眼睛,敬佩道,“路兄心细如发。”
“提到心细,大兄焚化的家书中,可内有乾坤”·治焯脚下一滞··路博德既然问,无论动机是什么,必然对他的有所隐瞒感到不满。
赵破奴看过原文,虽然关靖效仿他,把内情都分字隐藏进信里,但赵破奴对他所存的念想,可能就劫道时要他“温席侍寝”,以及就写信者“是不是个男人”的疑问,会令他找路博德商讨,少不得把信的原话说给路博德听。
暗夜中,他细细地打量路博德眼里的神色··一群椎剽,因他一句话就徒步一千七百里赶到此处,无谓生死自愿充军;荀彘厚待他们,他们却因为治焯一人受辱而不领荀彘的情,多次想要设计杀他……可路博德的问题事关重大,就算他无二心,万一走漏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他定了定神··赵破奴的记性有那么好么·如果赵破奴真的将信的内容默记下来,而路博德已察觉其中玄机,他再不说,便是不信义之小人。
他究竟该不该说治焯感到头疼,为何他至今所遇之事,动辄就要牵扯上他人的性命·可就初次他们短兵相接起,他就判断路博德重义,赵破奴重情,其余人也乐得听赵破奴指派。
此二人都是他相中的人,眼前这一关,在他明知赵破奴尾随的情况下,还敢展信说给他听时,他就处心积虑布下;当众鞭笞玄目,不也是他为“伺机崛起”,顺势而为做的一局棋·此乃险招,却不得不过。
治焯淡淡笑了笑,问路博德道:“路兄与诸兄曾听命淮南王,听闻淮南王治国有方,为何你们舍弃他的粮饷,愿到野林中做了游寇”他望着天上的月钩,“既然你们跟着治焯到了此营,我想理由就不是当初你们所说的,为了图个自在吧”·路博德听问,坦然一笑:“王侯再好,我等作为棋子,也不想陪他为反贼,提刀杀自己人。”
治焯缓缓道:“君可知,你方才所言,稍有不慎,将牵连诸兄人头落地”·“什么不慎,”路博德失笑,“如今我等为材官,居边塞,人头难道还在自身脖颈上你可是人主心腹,莫非你以为我等志向就是劫道我等来此,难道不是追随你么”·“治焯何德何能”·路博德摇头道:“人活一世,就为活得有滋有味;我们兄弟十二人,就为寻一个可让我们有滋有味的人,带着我等好好体尝一番峥嵘岁月。”
他凝视着治焯,“因你一饭,我等认为,彼人非君莫属·”·“既如此,”治焯再笑,“治焯的家书,路兄该什么都知道了罢”·“你欲诛丞相。”
路博德目光如矢,接着失笑道,“你还钟情一个男人”                    ·作者有话要说:备注:·武安:武安侯,田蚡的侯爵。
☆、卷五十一    再展头角·“你欲诛丞相,你还钟情一个男人·”·治焯微笑点头:“然·”·说罢就与路博德一同回营帐中,其间只字不提要他保密之类的话,此举反而令路博德颇觉讶异。
半夜治焯隔帐听赵破奴低声追问路博德,路博德只道:“唯,大兄好龙阳·”·其余什么都没有说,治焯在心中失笑,枕在环首刀上沉沉睡去··不久后被一阵战鼓声惊醒,四周传来“胡人夜袭”的低语,他拿起刀便与同僚一起奔出营帐外。
善无县材官五千、骑军八百至演武场聚集,善无县县尉郭昌骑在马上,举剑向天道:“胡人乔装行商,夜犯雁门郡·烧我大汉民宅,杀我雁门百姓此辱可忍乎”·士卒们气贯长虹道:“否”·郭昌道:“现我与诸子拔营前往雁门支援,起”·说着亲领骑军先出发,身后跟着持弓箭、戈矛、盾和环首刀的材官往雁门行进,一时间马蹄声纷乱,四处黄尘滚滚。
善无县营距雁门不过几十里,治焯被荀彘勒令运送辎重,身上只有一口刀一条鞭,还要顾及役马驽钝,行进速度堪堪超过徒步材官··路上半夜寒风阵阵,身边材官口中呼出白气,一路走了半宿,到天快亮才赶到雁门,汇入郡太守的阵营。
眼见城墙外茫茫一片大雾,雾中不断有伤兵被运送回来·长城内外无战鼓喊杀声,治焯跳下马车,一路往前过问,才知道进犯胡人不足一百,却个个是射雕者,箭不虚发,以一当十。
见援军至,便起身上马跑了··现下他们扑了个空,雁门却死伤近千·而他靠近太守营帐附近,听郭昌请求追击,郡太守却道:“县尉材官夜行,想必也困乏不敌。
强敌士气高涨,追之折兵恐怕更多·不若先整顿军马,从长计议·”·治焯皱起眉头,见路博德和赵破奴一行人也在旁边侧耳听,便使了个眼色让他们到一旁。
望着骑军小憩的角落,马匹喷着响鼻,精神抖擞·他压低声音问:“诸兄可擅骑射”·路博德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颔首道:“我等在淮南皆为骑士,大兄欲 ‘伺机崛起’了么”·治焯点头,说:“胡人杀伤我军近千,可能箭已将尽,白白放他们走,我心不甘。”
他低声说了他的计划,其余十二人统统称唯,应他安排前去准备··大约一刻后,郭昌从太守帐中出来时,正好看到十几人偷偷提着行囊翻身上马·与此同时,就地休憩驻军的空地上,荀彘正大踏步冲向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男子,喊了声:“治焯,你欲何往”·十几匹马瞬间扬起前蹄,往城外冲刺,旁边骑军尚未回过神来,马已绝尘而去。
郭昌大惊,而视野中被称作“治焯”的男子回头看了荀彘一眼,便起身飞跑,边跑边从口中吹出嘹亮的哨音,数千军骑中一匹黑马应哨飞奔到治焯身边·等他和荀彘翻身上马前去追时,连同玄目在内,十三匹马已成了北边辽阔原野上映着朝霞的小黑点。
治焯骑在玄目上,与路博德他们在离雁门十里处汇合,接着便牵着马隐入树林中··十三人细细商讨接下去的计划,让马休息一阵,用厚厚的布帛包住马蹄,策马穿树林继续往北追去。
大约又追了五十里,途中远远看到那群胡人骑马拉车,牵着数十个雁门掳来的百姓,往北慢慢走着·胡人大声谈笑,挥鞭抽打俘虏·治焯一行人离他们最近的时候,能听到胡马的嘶鸣和百姓哭喊。
十三人恐打草惊蛇,便翻身下马牵着马徒步,之后才敢上马继续驰骋·又轻行了大约五十里,到达一大片延绵的密林中·日至中天,约午时,掐算着胡人行进路线和行止时间,勘察地形后,便下马做准备。
直至近酉时,日遁西山·林中雾气渐起,四处渐渐暗沉下来··等晚霞褪尽,他们听到那群胡人走近,有人升起篝火,似在附近驻扎下来··胡人饮酒食肉,待他们笑声更加放肆并带上酒意时,忽然听见附近林中有人大声说话,还有马的嘶鸣。
顷刻之间,胡人便收声下来·有人喊着治焯他们听不懂的话,近百人连成三排,前排跪,中后两排直立,朝林中看不清的十几人一阵箭雨射来··射了一阵,箭矢破风声停止,胡人却见林中的十几人纷纷挥刀大笑,便再次用剩下的箭又一阵射。
如是三番,等箭将净时,有人发现蹊跷,便挥手喝止,派一人前去打探··那人上前,才发现林中立着十几棵树枝杂草扎成的人形,人形上穿戴着汉人的衣帽,密密麻麻扎满了他们的箭,附近的树上,草丛中,也是射入的流矢。
他大声向身后喊着什么,其余胡人大惊,纷纷奔上前来,才发现中计·正在他们四面张望之时,忽然看到四周几条粗绳索被腰刀斩断,与此同时,他们脚下一空,还来不及回神,便跌入了脚下一丈深的陷阱里。
陷阱底部布满向上直立的箭镞,一时间惨叫四起,陷阱口上却盖下来一块木栅栏,听到有人移重石将木栅栏压住了··陷阱外传来短兵相接之声,阱中人眼见有人扑倒到覆盖阱口的木栅上,接着便一动不动,身上滴下血来。
他们携带的箭矢已用尽,跌下陷阱时又多多少少受了伤,此刻人叠人困在坑洞之中,窄小的洞口弥漫下死尸的血腥味,胡人大骇,在陷阱中大声喊叫,然而根本徒劳··◆◇◆◇◆◇◆◇◆◇◆◇◆◇◆◇◆◇◆◇◆◇◆◇◆◇◆◇◆◇·郭昌和荀彘一路追,却在治焯他们首次遁入密林时就迷了路。
等他们摸索着赶到附近,被胡人的火光吸引过来时,正见到十几人挥刀斩杀剩余的胡人·射雕者虽不堪近身相搏,却臂力强健,并不好对付··他二人讶异中只听治焯道:“活口能留便留,留不了便杀了罢”·于是那十几名材官便不再手下留情,胡人驻扎的营地里惨叫连连,不到一刻钟,地上便堆满尸体,不远处则是瑟瑟发抖的汉人百姓。
郭昌与荀彘对视一眼,也举剑冲了进去·治焯见到他二人,不慌不忙把手下撂倒的胡人用绳索捆紧,揖礼道了句:“县尉,候长·”就转身与其他人一起用刀把百姓身上的皮绳割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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