充耳前朝事 by cris(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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充耳前朝事 by cris(2)
·马奋力地往前冲刺,按它的种属来说已经到了它奔驰的极限,谁知那匹狼竟然也加快步伐穷追不舍··头狼总有身先士卒的勇猛和锲而不舍的毅力··长剑仍系在腰间,但关靖此刻全部体力只够用于挽住缰绳。
马的喘息越来越重,好几次他都听到狼的双颚猛然阖上时利齿的磕碰声··如果让它衔住马的后腿,那无论如何都逃不掉了·虽然此刻已进入绿地边缘,但离长安还太遥远……·且慢为何会想到长安·关靖咽喉中又涌起一股咸苦味。
“嘶——”·马再次猛地上扬前蹄,发出一声尖锐无比的嘶鸣··前方远处的黛色山峦瞬间移换成深蓝苍穹上的弯月和疏朗的星宿。
“噗”身子腾摔到地面,撕裂乾坤般的痛楚演变为铺天盖地的郁黑……·但此刻还不能死·关靖拼命驱尽眼前的黑暗,却看到一双炯亮的绿眼就在自己面前。
腥骚浓臭扑鼻而来,一道白光,霎时分开成两道尖森的獠牙,伴着狺狺的嗜血之声,獠尖忽地逼近他的脖子··“呜……”·马蹄声远了。
挡住头顶月光的阴影,是一匹狼··“啪”这是箭杆折断的声音,断在了后背的肉里··躺在一匹狼的身下,关靖右手握成拳,在断箭时把剧痛的力量全部抵进狼粘滑滚热的喉咙。
左臂固定住狼的脖颈,胸口顶出的箭镞尖刃直抵狼腹··再有力的兽颚,在咽喉塞入一只拳头时,牙口也根本无法咬合;为抗拒腹下潜在的威胁,头狼四肢竭力逃离,怎奈利爪只徒劳地挠起一堆沙土。
哽住狼的咽喉,坚持的时间不用太久·因为关靖力气就要耗尽,在那之前如果狼没有窒息而死,那他不是死于狼的利齿,就是死于体力不敌的衰竭··不行了……·腹部突然被泼下一片滚烫的液体。
狼喉头收紧的肌肉接着瘫软松开·狼身就要压下来时,一个力量果断地向上提起了它,并抛到了一旁··关靖眼前出现了一柄滴着血的短匕首,银亮的月辉在平滑的刃上反出一道白光。
黑暗瞬间湮没了他的神志··◆◇◆◇◆◇◆◇◆◇◆◇◆◇◆◇◆◇◆◇◆◇◆◇◆◇◆◇◆◇·身体完全失去重心,在红黑交替的深渊中上下浮沉··过了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恍惚里,耳边传来了一阵辚辚的声音。
是马车的木轮碾过道路上的碎石··车舆的蓝色布帘不时被风向里吹动,斜照的红色夕阳在坐榻上闪动,夹带着舆外空气中新割稻梗的香气·紧紧倚在朱宽身边,但他只能从朱宽膝上抱着的弟弟那里,未断乳的幼童沉睡的呼吸中感到安心。
尽管才五岁,但这段时日以来,家中发生的各种完全无法理解的变化里,他也能感到屋宇摇摇欲坠的危险··何况他们此刻在逃亡的路上··已连续好几日,几乎一刻不停地在赶路。
去向他并不知道,但曾听说“长城之内已无法安身立命”,那该是去往父亲从前常驻的关外··“啊”·忽然,紧闭的舆门外,御者一声短促的痛呼。
随即是一抹血红“噗”地喷洒到舆门窗棂后的白纱上,马车停了,他能清晰分辨御者的尸身从车右侧落到道边土中··“里面可是朱宽”舆外轻蔑的声音传入,“真没想到一介门客竟被委予如此重任”·感受到抱着自己的手臂收得更紧,朱宽的拥抱硌痛他的身体。
“关屈和他的一妻一妾已于二日前问斩,朱宽,你护主的职责也算是到头了”·彼时还不懂得那些话,他抬头看看朱宽,那张脸上是盛怒的神情。
“还要我再多言么”门外人语气突然严厉道,“出来吧制曰:杀无赦”·朱宽伯似鼓足了勇气,环着他的手臂松开了,举在半空的手犹豫片刻,便伸向舆门……·毫无神智中,关靖在竹榻上微微挪动身子,有一刻,他感到一双手正为他换下额头上的湿布。
凉水让额头的高热渐渐下降,他再次沉入梦中··“关靖兄,来的这几日,阿斜儿觉得,长安是个好地方……”·“嘘……”竖起一个手指,他提醒阿斜儿收声。
于是,那个从未真正涉世的少年立刻把头凑过来,轻声说:“可惜被昏庸无度的君臣占据……”·就在此时,二楼丝竹一曲终,他听见一楼传上的喧闹和有人拔剑的声音。
“好汉饶命”·是酒保他提起剑翻身下楼,适时阻止了一场荒谬的杀戮·正当他目光追随溜走的人群望向杜康酒楼门边时,见到一个腰系长剑却抱着酒壶袖手旁观的男人。
好一副英武俊朗的眉目望着那副面孔,这是瞬间撞入颅内的想法··听他责问,那人笑道:“与我何干”·那双带着笑意的黑色眸子回视着他,二人视线接上的刹那,一丝不注意就捕捉不到的的笑意,冲破了那双眼眸中不知存在多久的坚实冰层。
那层冰是用来拒绝别人走近,还是拒绝“入世”、在自身与世俗间建立的屏障……·时昏时醒中,关靖好像看到有清洗干净的匕首,正被灯炷上黄色的火焰燎烤。
接着,那柄被火焰舔舐泛黑的薄刃逼近他,在他胸口紧靠竖着的箭身硬木切入··他脑中惊惶,又昏厥过去··反着朝阳金光的赤炀,剑尖已经划破了眼前人交衽的白绸。
青瓦击响扰得人无比烦躁··不反抗么为何不反抗你的剑是摆设么赤炀泛着血光从此人身后穿出,他却开口道:“彼人,刘彻,杀不得。”
……你自身难保,为何还要替那人求情……·令人头疼无比的光影消失,一切重新跌回无尽的混沦之中··朱宽老泪纵横,颤抖道:“你父亲关屈将军是位绝世大英雄”·“制曰,杀无赦”·“当”、“当”,短兵相接的声音。
朱宽欲打开车门的手,被舆外突然响起的惨叫阻止··门外人叫:“是匈奴”·“他们两个是被大汉国君下令诛杀的名将之后,请您看在这点上饶了他们”·“呵呵,既然还没有名字,就随了我们,叫做 ‘阿斜儿’吧”·“……寄人篱下,凡事多忍耐……”·“这是义父赏给你的”·红色缫绳晃荡系着的白玉,此种美玉据说连义兄、居次们都少有赏赐。
车门被从左到右横贯的重刀劈开,一张目光凌厉却看不出表情的脸透出带着轻蔑意味的杀气··“都是那个昏庸的皇帝”朱宽痛心疾首。
不知哪里来的勇气,自己忽然闪身冲到朱宽前面,张开手臂挡住仍在沉睡的弟弟··混乱,混乱……一枝无法避开的箭从身后贯穿——·“啊……”关靖猛地睁开双眼,眼见自己胸骨间的残箭被拔出,创口同时飚出新血。
他无力以支,四处再次黑暗,却感到有人在为他清洗伤口,冰凉敷上的东西像是草药,再之后有人在用白叠为他包扎··近在耳边,好像有人叹了一口气··关靖静卧片刻,用力再次睁开眼睛,努力凝聚目光。
渐渐地,他看清了身边一盏灯,灯前有一个人望着他,眼中充满忧悯·他微微动了动嘴唇,声音因为乏力而沙哑··“这是何处你……你是何人”                    ·作者有话要说:备注:·舆:带车厢的马车,汉时马车有“马拉板车”站式、坐式,舆则是四面围板的。
这种车式在本文里出现较多,为各位大人强调下下~~·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恩怨情仇·居次:胡人公主··☆、卷十四    黑鱼白鱼·近夏的雨水越来越多,一连好几日,清醒与梦寐间,都能听见雨落在穹庐毡顶上的声音。
雨声绵绵细细,不甚扰人·终于到立夏日,风清云朗,毡帐中郁积的潮气也随之一扫而空··“你是何人”·对救命恩人问出这种话,自然突兀无礼。
但在当刻,神志尚且混沦时,就意识到曾经跟对方见过··不过怎么也想不到会是他··在那个未来无法预知,所知的过去又正在崩塌的时刻,也就无法确定眼前人跟曾经遇到的那副如水面浮萍般,随流飘过的面孔有多少关联。
“忘了么”对方反问道,“那些止血草,公子是随手丢了罢”·几乎同时,关于这种草的几句话便从脑中复苏。
“你是他”那个背着藤箱,以药草换取微薄利益的行商··那双曾在榆树下忽而慵懒倦怠忽而又锐利无比的眼睛,在暗夜摇曳的微弱灯火中润上淡淡悦然。
“在下姓 ‘卞’,名 ‘誉’,字 ‘扶风’·公子好记性”·好记性,只为那段记忆跟另一段紧密联系。
立夏日里,据说长城那一边,天子与百官将盛装出行至近郊踏青,朝山川河流祭拜·大汉关外的绿野中,一顶白色穹庐里的竹榻上,关靖的视线仿佛被照进帐中地面的阳光吸引,久久没有移开。
一翩紫蝶从户外飞过,视野受到撩动,关靖抬起眼睛··“关公子醒了”一个挺拔的身影走进··关靖轻轻点头·这名叫做卞扶风的男子,来历定不简单,但倘若对方不愿道破,那有关他的一切都让人无从猜测。
“近一月前,听到一个消息·”卞扶风在榻边的案上放下一只漆木食盒,他走到关靖身边,“吃点东西罢,我来喂你·”·“……不敢”一个“喂”字令关靖吃惊不小,他挣扎着要起身,但只微微一动,便浑身虚浮难以着力。
卞扶风伸出手臂扶他坐起身,并把几案托到他膝前··食盒盒身黑底刻着红漆兰草纹,盖上正中是太极图,边缘则画着八卦交替变换的阴阳爻,道家意味浓厚··关靖揭开盒盖,不动声色道:“近一月前”·卞扶风笑了笑,接上:“胡人左谷蠡王的一名义子被汉人斩杀,匈奴营中群情激愤。”
关靖视线一颤,食盒中热气腾腾的氤氲扑面而来,随即嗅到其中淡淡的药味··“我猜他们定然想不到,他们的王子此刻正在百里之外,一顶狭小的穹庐中好好活着。”
卞扶风淡笑,“此乃药粥,膳食配合汤药,内外调理有利康泰·”·对方已得知了他的身世,可药味里并无让人起疑的异味··关靖随即对自己惯常的防备之心深感抱愧,若要动手,卞扶风不用等到现在,也会有更有效的手段。
“卞兄之恩,靖谢之有愧·”他执起漆木匙,将一匙点缀绿草末的白粥送入口中··“不怕我下毒么”卞扶风饶有兴致,脱靴坐到对面。
“饿了就不会挑拣食物,”是精心熬煮的粥,咽下就觉得肠胃被熨帖住,“渴得厉害也就不管饮下的是不是鸩毒了·”·卞扶风望着对方明明感激的神色,却调侃出这番话,笑着同意道:“欲望的确是可怕的东西。
为了满足一己私欲,人往往能什么都不顾·”·“因此常有人为了实现某一刻的愿望而违背了初衷吧”关靖顺着话随口道,“饮鸩原意是不想被渴死,却因为忘了鸩的毒性而走上了求活的悖道。”
·“哈哈……”卞扶风朗声大笑··“那么公子可否告诉我,你当初要杀那个人,是为了要他死,还是只想要他不存在”·再次举到空中的漆木匙微微一滞,关靖抬起眼睛。
他看着对面这个举手投足总带着一个普通商贾根本不可能有的武士气魄的男子,那时而犀利非常的神态不再单纯,常常透显出来的事不关己的态度,也似乎跟他隐秘的身份有了某种关联。
不过,若他真的大有来头,明枪总比暗箭来得光明磊落··关靖索性把话也摆到了明处:“二者有何不同”·“前者是对他本人而言,后者则是他活着的影响。”
“可结果只有一个·”·“若是后者,他就不必死·”·“……那就是前者·”·“既然如此,请容我再问一句,”卞扶风目光敏锐起来,“公子自幼徙居长城外,难道跟那个人之前就结下了必须搏命才能了结的仇怨”·关靖明显一怔:“虽不是他本人,但就像这药粥,稷米与药草同味,相互影响既成一体。”
“然也·”·卞扶风严正地说出这两个字,却忽然笑了:“那公子杀他的理由其实是后一个·”·仿佛被人直指软肋,关靖第一反应就是反驳。
更因为这些暗示性强的言论,他不得不对这个男人愈加怀疑·在离长安逾千里之处如此巧合地遇见,让他想到密族顿恭敬伸出却差点夺了他性命的手··“卞兄可是说客”关靖笑容和语气顷刻变冷,“或是来诏我死罪的使者”·赤炀就放在榻边,伸手便能拿到。
虽然对方在危急时刻救下他,但若那是处心积虑的计策,哪怕毫无胜算,他也绝不会束手就擒··“诏使者”卞扶风挑起眉毛,很快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本以为公子的仇家是位重臣或者显官,未想到……”·关靖顿时懵了,话既出口,此刻已无法挽回高估对方知情程度而犯下的错误。
“公子找他寻仇必然有原因,不过,可曾想过若真的得手,会酿成怎样的后果么”卞扶风依然淡然的态度令人意外,可他接下来的话更让人惊讶万分。
“这是另一个人问我的话·”·卞扶风双眼紧盯着他:“不是说客,也不是使者·曾经的卞某,是你·”·毡帘处卷入一阵风,一时间让人顿生寒意。
曾经我就是你··短短几个字让关靖脑中各样纠缠不清的疑惑瞬时落空·他震惊地挺直身子,疑团忽然破裂,谜底却让人措手不及··“一个国君该被弑灭的罪责无非两项,一是祸国,一是殃民。”
卞扶风接着道:“否则即使庸碌无为,他也有 ‘无为之治’的功业,怎么说都命不该绝·因为一己私仇而弑君,且不论罪不容诛的人会是你,重要的是,你祸了国,更殃了民。”
“要我细数他的罪状么”关靖冷冷反问,“他骄奢- yín -逸,扩建上林苑,劳民伤财;他莽撞好斗,广征壮士充军,而不愿双边和亲;他庸碌无智,一心想成仙,重养方士……”·“他还藏污纳垢,朝中不乏女干佞,他却视而不见。”
卞扶风开口打断他,接着说道··对方是顺接说出的,听他的口吻不像愤慨,但也令人无法反驳·果然还是无法捉摸,关靖也住了口··“先不说公子因长年身处关外,见地难免失偏颇,但想必你还记得长安城的百姓。”
提起长安,关靖首要想到的是一驾冲向幼女的施轓车,但长安闾里的安乐祥和,百姓敬老爱幼的伦常与匈奴间唯强是尊的习性相去甚远··“公子若是心系百姓,既然市井之中已和乐融融,你为何还要去破坏呢诛灭了天子,总会颠倒乾坤,这不是违背了公子的初衷吗”·“如此说来,他的愚蠢罪孽都可坐视不管了”·卞扶风并不在意他的诘问,他目光转向毡帘外,轻叹一声道:“公子可知五行的相生相克”·“望赐教。”
“世间万物皆分阴阳,乾坤互补,五气调和,最终形成的上佳境界为 ‘中’·”·“中”·大漠里信奉弱肉强食,身强体壮的人们享受最好的食衣居所,老弱病残则甘为奴妾。
但那在多年前听说过的道义,关靖回想起来也依然如同先师先考的耳提面命,无奈别离久远,渐渐难明其义··“然·以 ‘中’为和,那么,阴强则阳盛,否则就会 ‘失和’。
公子请看——”·卞扶风移过了食盒的盖子,关靖狐疑地看着他的举动,但对方一本正经的态度又让他不得不正襟危坐,洗耳恭听··卞扶风指着盒盖中间黑白分明的太极图,脸上露出超然世外的神情:“这一黑一白两尾鱼,暗合乾坤阴阳相生相息,两仪调和方成就太极。
堪比一个人的性情,如果有一面特别愚钝,相对就会有一面特别明澈,二者相辅相伴如影随形·国君若能以 ‘和’治理天下,纵使有不足之处,也能以其大功相抵。”
“如此说来,万物岂非无善恶之分了”过了片刻,关靖才应道··“当然有, ‘失和’便是恶·善受彰,恶遭惩。
但公子在评判的时候,请两方兼顾,否则只会满目漆黑,做下盲目的错事·”·帐中沉默半晌,关靖望着食盒盖上黑白分明的图案出神··“靖有一问,”关靖抬起目光望向对面的男子,“卞兄想得如此通透,当初又为何要弑君呢”·“当初……”卞扶风神思飘远,“刘彻并非我 ‘君’,我的故乡是大宛国。”
“原来如此·”·大宛国因为盛产天马,历来有遭受四方各国相侵的隐忧,不用说也能猜到,兵力强盛的大汉是最大威胁·想必卞扶风当年是抱着为乡党的安宁,要斩除刘彻以慰父老吧·“去了长安之后,渐渐得知刘彻乃旷古明君。
不过在当时,若不是遇到一个人,恐怕我已铸成大错·”·卞扶风嘴角淡淡牵起一丝笑意,这是关靖首次见到,他眼中现出无限温柔的意味··“劝告卞兄前面那番话的人么”·“诺。
于卞某而言,亦是此生最为重要的人·”·说到底,还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关靖感到不可思议,疑惑道:“昔日周幽王烽火戏诸侯,得美人而失江山。
今令卞兄弃壮志于不顾的人,靖叨扰这许多时日,却从未见过·”·卞扶风听罢再笑:“大漠中有诸如锁阳、麻黄之类珍贵的药材,那日巧遇公子也是我采好药欲归时见公子与狼相斗……总之我二人采集之后轮流到各处行商,再换回生活所需。”
“那她何时回来”·“倒不一定,”卞扶风沉吟着,“但我都能猜到·比如今日……非也,是很快”他转过视线,仿佛对方真的立马就能出现似的,面容上喜色浓烈。
关靖见状,颇觉好笑·就在这时,他听见帐外传来脚步声,像是身怀武艺之人,落地很轻,而且越来越急·他扫了一眼榻边的剑,却看到卞扶风上扬了嘴角。
他随着卞扶风的目光望向毡门,一下怔住··门外站着一名背着藤箱的年轻人,窄袖深衣妥帖衬着挺拔的身躯,清秀的五官透出儒雅之气··是……男人·关靖脑中一片混乱,但愿此人只是卞扶风碰巧来访的故人。
哪知卞扶风笑意更深,迎上前接过藤箱,笑道:“我刚刚才同这位小兄弟说到你·”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恩怨情仇·关靖语塞··只恍惚地看到对方捧袂行礼,俊秀眉目中满是坦然:“在下柳原,字 ‘阳丘’,幸会”                    ·作者有话要说:备注:·关于“食盒”:由两碗相扣的形式发展而来,类似今天的“扣碗”,形状有圆有方。
阴阳爻:“- -”是阴爻,“—”是阳爻,二者结合形成卦··☆、卷十五    通·立夏后,每日愈炎,长安近郊处处是劳作的农人身影。
往年此时,秋兰也会摘桑养蚕,而今贵为中丞孺人,日日闲来无事,独坐房中,园里木香花浓郁的香味也为她带来堵闷之感··“唉……”·她收回目光,略略看了看面前案上的吉金妆镜,叹口气又把目光投向了门外。
妆容再好有何用他不会多看一眼··且不说因为身上有伤,自新昏之夜起始终无夫妻之实,单是他对自己的态度,虽持重有礼无可挑剔,倒比不上那个随侍公子的小火更让人亲近。
既然伤势那么重,为何却每日卯时便起身离开,退朝后、洗沐日也整日在外直到入夜才回来呢·若是忠于职守,难道朝中之臣人人都这般无暇他顾·“孺人,”小窦在门口躬下身子,“她来了。”
秋兰点头轻允··一名梳着堕马髻的少女低着头细步移入,年纪大概只有十三四岁,她双手放到膝前俯身下拜,仪容显然受过专门教养··秋兰笑着扶起她:“你叫什么名字”·“奴婢叫 ‘小莺’。”
少女声音纤细,模样招人怜爱··“好,小莺·你可曾在宫中当职”·小莺惊讶道:“唯孺人是猜出来的”·秋兰笑意深了些,微微颔首。
小莺兴奋地往前挪了挪,主人和善让她不再拘谨:“不过在宫里做事总出错,又口无遮拦,宦官们担忧我总有一天惹出乱子,就趁中丞大人成昏的当口把我调来了·”·像在说什么好事一般,秋兰忍住笑。
不久前自己还与她一样,眼下却恍如隔世··“你与我性情投缘,今后我当你是我女弟,有何要求对我但说无妨·”·“啊……主人果然言中了”·秋兰闻言,眼里立即有了光彩:“主人他如何说”·小莺微微扬起嘴角,学治焯口吻道:“她与孺人性情相仿,想来更易走近罢”说完“噗哧”一笑,“是对小窦说的。”
秋兰心中五味杂陈,她倏地站起身移步往外走,侧头对小莺道:“你也来吧先前忙于照顾……我对这邸宅还不熟悉,你我四处转转,也叙叙话。”
小莺忙不迭地站起身··明艳日光下,草长莺飞,朱栏廊外,庭院一片绿意悦人心怀··秋兰一路赏景,小莺口齿伶俐,倒也让人不感到寂寞·小窦则是寡言少语,被秋兰问,也不过说说园中风物名字和掌故,言语流畅可以听出之前就有所准备,不知是否也被他特意交代过。
院内多竹,微风拂过便会远远近近地听到沙沙的竹枝摇摆··“……用作横吹,想来余韵绵绵……”·记忆中的言谈,令秋兰略拧眉心。
回廊的尽头,一条小溪横贯视野··“这是……”·“这是 ‘流丹溪’,源头为 ‘飞莺瀑’,溪边小榭叫 ‘梨落’。”
“梨落”秋兰看了看溪边几株枝叶繁茂的梨树,花期已过,如今只有想象白色梨花漫天飞舞的景象··“梨落让人惋惜万千,取此榭名不让人难过么”·“小窦不懂。”
秋兰眉梢微微一动,他的随侍也不懂他他真身究竟藏在何处自己许嫁的那个人是谁如今认知的人又是谁·她把目光转移开来,远远看到花圃后一座二层的黛瓦阁楼,平坐下的部分被特意加高,如阙,又如望楼。
小窦顺着她的目光,有意提醒:“那座楼阁无室名,主人立了规矩,凡他在,任何人不得入内·”·“可是……”小莺犹疑插嘴,“那里不是叫 ‘丧魂室’么小莺听说前段日子主人在里面安置过一位受了伤的公子,到主人成昏那日才离开的罢”·小窦望了她一眼,并不多言。
秋兰示意小莺继续,她便接着道:“据说主人曾为了照料他彻夜不眠……”·“住口”小窦忽然低声打断··小莺吓了一跳,秋兰狐疑地看着小窦,小窦却看向别处,也不再言语。
·越是这样,秋兰的疑惑就越是强烈·那个人自己受那么重的伤,也不见他放在心上,却对另一个人彻夜照料……就当他是义助友人,那小窦又何必遮遮掩掩·像是预料到什么与己相关的不吉之事,秋兰皱眉凝望着那栋阁楼,良久未再动。
◆◇◆◇◆◇◆◇◆◇◆◇◆◇◆◇◆◇◆◇◆◇◆◇◆◇◆◇◆◇·听到柳阳丘归途中得来的消息,阿斜儿破了世袭之例,被封为左大当户,已迁至单于庭修习兵法,备受重用,不管怎样,关靖心里总算放下一块巨石。
此后几日,关靖静下心来养伤,也幸得卞扶风二人精通药理,除了箭创还需再调理外,其他伤口都已痊愈··柳阳丘是让人敬重的儒士,谈吐温和,见识广博·卞扶风虽然言辞犀利,对事物的见地却也往往正中肯綮。
二人崇尚中庸,儒家的浩然正气和君子的坦荡作为都让关靖十分欣赏,二人间与常人不同的情意,他也很快接受下来··三人合居同一毡帐·白日里,卞扶风外出采集药材,柳阳丘便留下照顾关靖,否则就换过来;夜晚一同谈天说地,相处融洽。
但也有例外的时候··比如提到关靖背上的伤,卞扶风说有三道刃痕特殊,与其说是伤痕,不如说是为了治伤才下的刀··“……一个姓 ‘治’的。”
 ·“姓 ‘治’的”柳阳丘微微撩起眉梢,“公子是说被廷尉当作窃贼行了笞刑,一个姓‘治’的人救下了你”·“……唯,请了太医来疗伤。”
柳阳丘眼中露出不解的神情:“听说他是一个除非危及性命,否则连自身伤病都毫不在意的人啊……自然,倘若公子所说的是御史中丞,治焯大人的话。”
柳阳丘透露的内情,令关靖皱起眉头:“是他·”·明明知道对方的名字,却闭口不提,柳阳丘察言观色大笑起来:“他可不姓 ‘治’,普天之下哪有姓 ‘治’之人”·“普天之下能让此人伤到 ‘危及性命’的,也寥寥无几,”卞扶风整理着药草,插嘴笑道,“公子不必挂碍。”
“挂碍挂碍他长命罢了”·没由来的一句赌咒让言谈陷入僵局,卞、柳二人对视一瞬·不是救了他么自然,若是追究治焯身为近侍,明知关靖是刺客竟还挺身相助,的确够蹊跷。
但就关靖而言,怎么也不该说出让救命恩人死这种话··或者发生过令他难堪的事·卞扶风思索着问道:“关公子昏沉数日,当时可有内服汤药”·关靖一怔,模糊的记忆中,好像的确有那么几幕是自己咽下苦药,但……忽然,他面色一烫,浑身僵固变成陶俑。
二人又对视,眼色中似猜测到了什么,但见他这副神情,只好绷住不再调侃·过了一阵,关靖却打破沉默重新开口··“不姓 ‘治’,柳兄可知他姓什么”·话音一落,二人相视大笑。
“关公子,我明白了,”卞扶风眼中忍俊不禁,“你们,不,至少是治焯大人对公子你,有了非同一般的情意·”·“……卞兄”关靖脸色一变。
柳阳丘眼中也漫溢出笑意:“此言差矣”·关靖感激看他一眼,却听他对卞扶风道:“在我看来,这二人是相互在意得紧罢”·关靖:“……”·因为关靖的怒,两人反而笑得更加肆无忌惮,过了半晌才消停。
柳阳丘最后似不经意说道:“他姓什么,关公子不妨找个机会当面问·”·他垂目与卞扶风一同忙碌,关靖却看到他笑意未尽的眼中浮现忧悯之色··其他时候少有这般尴尬,三人极少提到自己的过往。
直到听卞扶风说,他次日便要离开,一路向南到大汉关市待沽药材,柳阳丘显而易见的离愁别绪,让帐幕之中不再如往常轻松··身上的伤在恢复,关靖夜里都睡得很沉,这一日也一样。
直到半夜里被一声炸雷惊醒··时近小满,雨水渐渐充沛,雷声也越发频繁·关靖听着近得像从毡顶上传震下来的雷声,紧了紧身上薄被··忽然察觉身边不对。
三人本来同卧一榻,可此刻身边空空荡荡··接着他听见帐外缠斗之声··出了何事是盗寇还是刺客·他拿起榻边的赤炀,轻手轻脚撩起毡帘朝帐外走去。
“哗”一道白色的闪电从天上直贯而下,天地被点亮,闪同白昼··轻声绕到帐后的关靖,瞬间被一幅景象震颤·他惊得倒退两步,仿佛触碰到滚烫的铁水一般。
黑暗之中,两具裸/露的身体在激烈交缠,仿佛太极之中的阴阳鱼,气息吞吐,毫无间隙·周边茂草被成片压伏,发出被碾碎的呻/吟··随时要断掉的喘息,耳鬓厮磨的亲昵,渴盼将对方吞噬般贪婪沉醉的神情,随着每一道闪电的贯下都清晰落入了关靖眼中。
他木然静立一旁,眼前景物洪流般倒转,仿佛回到那个眩晕的混沦突然明晰的时刻,有那么一双渴热的眼睛,透过如水的月光凝视着他,燎然如火··惊雷声中,他望着那合而为一的两具身躯,明明周围的一切都在喧嚣,颅内却是从未有过的静谧。
                   ·作者有话要说:备注:·吉金:精度纯良美好的青铜··洗沐:汉官每五日一个休假日,用以沐浴。
左大当户:匈奴官职,位于左右骨都侯之上,而左右骨都侯又在千夫长之上·自骨都侯起,都是世袭制···☆、卷十六    城西风雨·一片浮云低低移过。
本在阳光中的青瓦殿顶、苑中花草、卵石走道,都次第被缓缓降临的阴沉覆盖··“御史中丞大人,请留步”·退朝出宫的路上,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如此招呼,治焯头也不回加紧步伐。
“小火你给我站住”·治焯只好停住脚步,转身见礼道:“原来是陛下·”·“原来你听得见”刘彻冷冷喝了一声,迎着那双波澜不起的眸子,他一面踱步走近,一面道,“近来宫中又出了怪事,侍御史们诚惶诚恐,昔日难得露面的御史中丞,近一月来日日进出兰台,把天禄阁、石渠阁和麒麟阁的史书翻了个遍”·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恩怨情仇·他已走到治焯面前:“这是何故”·“成家立业,”治焯不看他,刻板套话道,“家已成,自然要多投注心力于本职,以报陛下隆恩。”
“哦,那为何并不参看百官奏章,倒是私自造访史官”刘彻的口吻兴味大于责难,“以及退朝、巡夜后,整日游荡在市井之中直到夜深人静”·“敢问陛下还知晓什么”·“出去转转”刘彻并不介意对方答非所问,露出亲近的笑容,“我近来被憋坏了,不像你,娶了妻还能自在过活。”
他说着抬手拍了拍治焯的肩··治焯牙关默默咬紧,刘彻掌力当然不大,可他的肩背已有锐痛牵扯起来··由于先前由水河间替他称病请告,刘彻并不知他受伤之事。
万一出了什么差错,后果难以想象··“让去病陪陛下罢他近来岂非因为武艺高强,又进退得体而得到陛下愈加赏识么何况,既是侍中就该……”·“听起来像是在争风啊”刘彻煞有介事地拧起眉头,“那么我给你加官进爵可好依先前的打算,接替石建为郎中令如何”·治焯听罢,话也懒得再说了。
刘彻见他明显不快,暗笑了一下:“去病他去卫青处了,过几日启程前往大宛,今日说是去听受舅父教训·”·治焯沉吟着,或许跟从前一样,不会出什么事。
“如此犹豫不决,简直像个妇道之辈·朕已失去一位 ‘贤人’,难道要再失去一名‘贤臣’不成……”·“即刻就去么”听到“贤人”二字,治焯打断刘彻,“请吧陛下”·长安西市热闹如常,行人如梭。
杜康酒肆的献艺倡伎中,近来一名唤做“芰荷”的乐倡很受富商捧爱,琴技、歌喉以及容貌,连路边庶民都说得宛若天外女仙··“究竟是怎样的女子”刘彻兴趣浓厚。
“凡脂俗粉罢了·”治焯抬头看看天色,敷衍了事··“哦”刘彻淡笑,“能得小火此等评价的女子,只怕世间少有,我该如何是好”·“……公子既有兴致,不如亲自鉴赏一番。”
“天也留客,善”·入夏后,杜康二楼隔座的竹帘已统统取走,以便室内通风·一眼望去,二楼酒客不多,但随着室外飘下零星小雨,二人踏入杜康后,就不断有人进入。
“说罢,究竟何故”落座窗边,酒保刚一离开,刘彻便劈头问道··“……公子所言何事”·“我听说二月末,两名武士在长安被人刺杀,交手不过两回。”
他紧紧盯着治焯,“因为他们是刘嘉的人”·治焯眼神微微一滞··刘彻接着道:“听闻他们死前羞辱良家子,可就算如此,也不至于被杀罢”·治焯看向窗外,眼里随天光飘入越来越浓厚的阴云,嘴角却微笑道:“唯,我杀他们仅为取乐。”
“胡言乱语”刘彻眼神凌厉,“我要听的可不是这个小火从前岂是管旁事之人我无法想象你路见不平就会出手。”
一股风从窗棂处贯进来,随之带入的雨点“唰唰”激起一阵寒意··治焯无言以对,幸而酒保端了酒菜上来,他分意环顾,这才发现不知何时起,四周的桌案边已坐满了人。
“二位客官,芰荷尚在梳妆,多有怠慢,请莫怪”·刘彻挥挥手让酒保退下,治焯倒了一点酒放到鼻下嗅了嗅,再用竹箸搛起一点菜放入口中。
“站住”他放下竹箸,不动声色地叫住自己早已熟知的酒保,“不用让她来了·”·风拂过黑绸的窄袖,他抱着剑站起身,声音透过窗外隆隆响起的闷雷,更加阴郁,也更加清晰。
“想死的有几人,放马过来”·一声不明来源的哨响,楼下的板门被关上了·“当当”天色郁黑,酒肆四角放了灯盏,此时骤然熄灭。
接着是酒保的身体在不远处瘫倒··刚辨出那是弹弓射出的槐砂弹丸,就听见三面同时响起短促强劲的弦声,密集的箭镞随之夹带着“嗖”响扑面射来。
治焯闪身挡到刘彻前面,掀起木案抵挡如雨的飞矢·一连串震麻手掌的“笃”声之后,铁镞深深浅浅穿透了案面··是弩机··得先隐蔽起来。
这样想的时候,治焯已挥剑斩断了支挂窗的撑杆,再挑断了紧系竹帘的麻绳,窗扇“呼”地合上,竹帘随即垂下,二人所在之处笼进一片黑暗··未想到如此短的距离内,对方用的竟全是远程兵器。
除非近身,否则只能在原地白白等死,可刘彻让他根本无法离开··“陛下小心”低低地一声嘱咐,治焯猫腰拉过几张坐席递给退到墙边的刘彻。
尽量缩小被瞄准的范围,厚实柔韧的竹篾能稍微抵挡一阵··敌明我暗··但好像得到了一个指令,瞬间其他窗户也纷纷被效法阖上·弩机虽不再发射,却紧接着感受到地面传来微弱的颤动。
四座就像是黎明之前那一刻,充斥暗透幽光的黑暗··鬼魅般的人影正悄然逼近,治焯单膝跪地屏气凝神,一面防备可能再次射来的暗器,一面准备对付随时可能降临的袭击。
◆◇◆◇◆◇◆◇◆◇◆◇◆◇◆◇◆◇◆◇◆◇◆◇◆◇◆◇◆◇·开始了·野兽··轻轻抽出腰间的佩剑,这是一旁的刘彻看到微光里,治焯压低身子时脑中的想法。
每当替他长剑出鞘时,他都能嗅到这个男人身上的血腥·平日是没有的,可一旦自己有危险,他就立刻化身兽人,诡异凶残··这种时候,他从来不会输。
刘彻笃信治焯,可当他透过坐席的缝隙环顾,却心里一落,此次刺客数目也太多了··眼睛渐渐适应了暗沉的光线,可以看到对面角落里的几个人根本纹丝未动,木梯上却正轻轻地从楼下踏上更多的刺客。
恐怕酒肆里的客人都是,总共不下三十人·逼近的身影个个壮实彪悍,且身手轻盈,敲上支挂窗的淅沥雨声在二楼宽敞的室内显得嘈杂无比··不远处抽腰刀的声音。
刚传出来,就只见治焯猛然膝盖发力往前疾跨一步,黑暗中一线由下划上的白光,“嗤”随即转成从左至右的红线··身体轰然倒地的声音,血腥气浪扑面而来。
四周骤然微亮··“哗”窗外一声惊雷,地面上已赫然地有了三具尸体··“当当当”三枝铁箭随即被治焯挥鞘劈下。
必要的防备给仍在逼近的对方带来了机会,“喝——”革靴重踏着地面冲过来,几弯月牙状腰刀急速斩向治焯的头肩··治焯双手持剑,身子无力落下似的一倒,随着骤然拧转下坠的力度,从右向左斜拉下一段泛紫电的白光,闪电中击出一片血雾。
惨叫此起彼伏,一个脖颈,一个胸腔,一个命器,一个膝腱,彪汉纷纷倒地,腰刀悉数落下·治焯就势往旁边一滚,起身时提剑就近划断了一个男人的喉管··刘彻寒胆望着换了位置,从而此刻正面对着他的男人。
那双眼里的光芒犹如玄铁锻铸的利器般冰冷尖锐··四面破风之声,不知有多少弹丸同时射来··治焯错身抡剑,错金剑身撞开从边角射向刘彻的槐砂丸,峭霜发出刺耳的啸叫。
与此同时,其余数枚弹丸击中他无暇自顾的身体··“噗”治焯紧闭的双唇喷出一口血··刘彻见状讶然跪直身体··他立即用袖缘擦去,可那被天色映得发蓝的脸,使他看起来更像是一具血已流尽的尸体。
只有眼中的光仍显出警觉凶狠的兽性··察觉异样猛然回身,治焯纵剑飞刺,三名刺客倒下··“哗啦——”又一贯惊雷。
顷刻之内尸骨成堆,浓厚的血腥随着湿冷的风直封喉头··四周围的人影开始踌躇不敢上前,但闪电的光芒刺破竹帘,却映照出治焯脱力单膝跪地、用剑支撑身体的样子。
刘彻皱紧眉头··他所向披靡的骁臣怎么了弹丸之力颇巨,刘彻安然无恙,但小火呢,是脏腑被击中了么·一瞬间,刘彻仿佛看到了治焯死去的样子。
他攥紧手里的剑,首次有了恐慌··“咔”治焯喉头发出的声音,明显有液体喷出,口中吐出的气似乎比吸进去的更多··“且慢”对方有人开口。
“我等与壮士无仇,尔何苦以身作盾我等要取的不过是暴君刘彻的狗命……”·“善也”治焯打断对方,笑道,“先跨过我的尸首罢”·“休怪刀剑无眼”·一个高大的身体直冲过来,治焯抽剑刺过,才察觉对方是死士,挥出腰刀的目标并不是他,而是刘彻掩身处的支挂窗。
随着那具尸体扑地,旁边的木窗棂也“哗啦”被劈断,一束光让他们顿时暴露无遗··七八枚发亮的槐砂丸飞弹而出··包围圈中无法躲开,刘彻迅速举席挡住,铁砂弹丸猛击席上的力度穿透过来,刘彻吃痛一颤。
四五把环首刀反着雨天的阴郁光芒逼近··治焯竖起铁剑,薄刃在眼前侧成一条银色的细线·他缓慢移动脚步,双方对峙,步步为营··屋角处响起扳动悬刀后弩弦的“铮”声,六七枝铁箭闪着银星呼啸而来。
“陛下留神”·“上”·“当当”铁器相击出零星火花··一道闪电骤然亮起,白光之中几股血红“唰”地喷上地面,又有几具身体轰然倒下。
与此同时,“笃笃”几声,三枝箭在离刘彻不远处没入墙面··“小火”·治焯一身好武艺,却只能在刘彻身前的方寸之地被动防守。
是死了吗·视野恢复的时候,刘彻见挡在他身前的颀长身影仍握剑挺立,但见脚踝处有鲜血大量流出,浸红了踩在竹席上的白色角袜··恐怕必死无疑了。
“砰”刘彻惊疑中听到楼下一声巨响··剩下几名执短兵的刺客孤注一掷叫嚣着,拼了命似的挥刀向治焯砍下,治焯举剑迎挡的臂膀上竖起三枝插在肉中的箭,锁骨下方也穿透了一枝,这种伤根本不可能再挡住任何攻击。
正在刘彻这么想时,只听见“噗——”的声音,冲向治焯的刺客相继口喷鲜血,绵软倒下··后颈全部深深划过一柄寒剑··几双惊诧无比的眼睛还未瞑合,又听到远一点的角落里传来长剑破风之音。
操纵远程兵器的刺客不堪短兵相接,在一片眩目的剑光中,一声高喊:“饶命……壮士饶命”·沉静的声音透过风雨声,一字不落传了过来:“可。
以你供词作为交换·”·治焯又喷出一口腥血,听到这完全不在意料内的声音,震惊地朝那个人望去··周身袭来的剧痛让他神志混淆无法站稳,举起剑用力刺进地面,却无法再支撑瘫软的身体。
很快有一双手托稳了他··“小火”疾走的脚步声,一片黑暗中,刘彻的声音传来··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恩怨情仇·“陛下请放心,这点伤,还不足以致命。”
“是么”刘彻顿了顿,“请问侠士是”·那个声音毫不犹豫:“小人是中丞大人座下剑客,关靖。”
                   ·作者有话要说:备注:·弩机:有发射器的类似弓箭的远程武器··悬刀:弩机的“扳机”。
·☆、卷十七    峙·北军卫士很快赶到··就在关靖报了“家门”之后,多双革靴奔上杜康二楼,地面木板的震动显出浩大的声势··中尉西门胜亲自快马加鞭赶到,策马长鞭执在手中:“微臣……”·一眼看到四围混乱血腥的场面,他浓密髯须覆盖的阔腮微微动了动,话语从咬紧的牙关逼出:“微臣救驾来迟,请陛下治罪”·横七竖八的尸骨堆中,却见刘彻衣衫干净,冠发不乱,身边一名俊美青年搀扶的治焯受了重伤,浑身血污。
刘彻皱着眉头把目光从治焯身上移开:“不算晚,就一步·谁让这是意外呢”·“微臣该死”·“这件事朕不会轻易就算了”·“唯。”
西门胜低眉咽了口唾沫,“但中丞大人伤得不轻,请陛下先起驾回宫·”·刘彻担忧地又侧头望了一眼:“也罢,立马请太医尹杼方急赴中丞邸宅”·“遵命”·在西门胜三番请求下,刘彻由大批北军护送,不得不直接回宫。
他坐进宫中加急驱来的玉辂,如果说天子不该惊魂不定,那他此刻的状态只算一点失落而已··撇开刺客的问题先不去想,他也无法舒展眉头·治焯为他受伤不计其数,他却从未有过刚才那种感觉。
多次以为治焯会倒下,并且再也醒不过来··也许是他近来的变化,让自己认为他越来越像一个“人”,而非过去是一堵不会死,或者说无谓生死的城墙不知为何产生这种想法,总之昔日的小火正在离他远去。
他想起了那个时候,小火仗剑出现在殿门外,当着文武群臣,步步慎重行至殿阶下,眼中的稚气不知何时已褪却干净··当时天色阴郁,他望过来的视线停留一刻,便俯身稽首。
声音沉闷似从地面以下传上:“炳自今日起不复存在,无宗罪臣治焯愿倾尽性命追随陛下,效犬马之力以谢陛下既往不咎之浩荡隆恩·”·他就是自那一刻起变成“墙”的吧,连名字都是对他“国治恢宏显耀”的祝义,但此刻一切又复杂起来。
车舆微微晃动,刘彻暗叹一口气,挑起眉梢:“治焯的门客”·“侍奉中丞大人回府的那名男子吗”·御道上,西门胜策马与刘彻并行,接口问道。
“你知道他”刘彻掀起舆帘··西门胜沉吟着:“并不清楚……”他拽着缰绳略微俯身,“刺客之事是他通报都般令的,而臣刚好也在。”
“来历不明的人你也信”·西门胜怔了怔:“他当时说完话后翻身就上了都般令的马,就算是追马也……”看到刘彻眼中射出责难,他立刻垂下眼,“因为事关陛下安危,加上他也不像个惹是生非的无赖,就……”·“哼,又一个易受人外貌蛊惑的人”·“……那么中丞大人他否认了么”·“他只怕是失去神志,无法否认罢了。”
“……”·“此事日后再论,他救驾有功,武艺也不逊色·我大汉有这等猛士也再好不过……”·马蹄和车轮声渐渐远了,御道尽头是宫墙之上,下过雨后通透如洗的紫蓝天幕。
◆◇◆◇◆◇◆◇◆◇◆◇◆◇◆◇◆◇◆◇◆◇◆◇◆◇◆◇◆◇·治焯并未失去神志,而是十分清醒··婢子替他换了衣物,在太医们清洗伤口之后便被支走;小窦坐侍在门外,治焯命他不传唤就不必进来;同时以“伤状难看,妇人不容一睹”的借口,拒绝了自己妻子的视探,却没有让这个来意不明的“关靖”离开。
次间中低矮的木榻让所有景象一览无遗,太医检视伤口的整个过程,关靖都默然坐在一边,目不转睛地看··尹杼方是宫中名医,七十岁高龄,人清瘦,白眉白须,双眼清亮,宫中人都说他像是神官下凡,也因此,他得到刘彻更重的信赖。
但他体力不如青壮太医,为治焯检伤把脉之后,他便皱着尽白的眉头坐到一边,饮着热茶,指点后辈动手··“中丞大人,这几枝箭可是弩机所射”·治焯身上新伤叠旧伤,若不是顾及关靖毫不遮拦的目光,周身叫嚣的剧痛几乎湮没他。
尹杼方问,他只能放开紧咬的牙关:“……唯·”·尹杼方点了点头,对其余太医吩咐道:“短箭箭镞有倒刺,所幸未射中肺叶·”他抬起手指了指治焯锁骨,“这一枝射穿了,剪断箭镞,从前面拔;另外几枝,用匕首先切开皮肉,再慢慢取……”·治焯无语望着他,尹杼方朝他笑了笑:“中丞大人是在想,老朽对人主和夫人绝不敢做这种事,是罢”·年轻太医们已在动手,治焯尽力正坐,浑身是汗,又不能不回尹杼方的话:“晚辈不敢……晚辈在想一个故事,叫‘庖丁解牛’。”
尹杼方一阵大笑,末了指着治焯右胸那道足月没有怎么恢复,经过城西一事再次裂开的剑创道:“大人说老朽是庖丁,可老朽也就只解了一半·这一道如何得来”·年轻太医们捉着匕首,在他身上又割又拔忙碌不停,治焯眼前泛黑,实在没有力气再开口,谁知一旁静坐的关靖出声接道:“那是剑伤。”
治焯一怔,其余人也停了停·尹杼方放下手中茶盏,抚须问:“剑上可有毒”·关靖摇头:“无毒·”·治焯心中想笑,尹杼方回过头来,嘱咐道:“既然无毒,大人就莫再放任它溃烂,否则命不久矣”·治焯一窘,有气无力称唯,希望他们都莫要再与他说话,偏偏关靖又开口:“果然是你自作孽。
为何这么做”·次间中人人都静下来,竖着耳朵,暗暗使力为治焯拔肉中箭·治焯无言以对,关靖又问:“庖丁解牛是什么故事”·治焯:“……”·这么一来,连尹杼方的后辈们统统没绷住,人人眼中带着笑意。
治焯头疼,先前这个人,各种原因导致他们并没有过几句言谈·如今关靖伤好了,此时两人也无需再提剑相较,他才发现关靖是一个乐于说话,而且提问不断的人。
只不过听得出他好像对关内人尽皆知的事,无论是古时典故,还是当今时事都并不熟悉,难道关氏一族被灭后,他不是在长城内长大·他用过“落雕散”,莫非是匈奴抚养那又是受什么样的人抚养会说汉话,可认得汉字么……·这么胡思乱想着,直到太医们带着满身血迹,忙碌完毕后离开,烦乱喧闹停止下来。
室内只剩两个人,氛围也变得沉默诡异·他们再无机会顾左右而言他,却都想把对方从藏身处挖出来一般,用探根究底的眼神相互逼视··“为何要回来”过了好一阵,治焯终于先开口。
“为何不揭穿我”关靖一动不动反问··门口的小窦听到对话,侧过头看进室内·这名侍僮眼中有一种超越年龄的睿智,不久前在邸宅门口见关靖搀扶治焯进门,他并未表现出过于惊讶之色,还低声嘱咐过来侍奉的婢子“多嘴就割舌头”。
治焯看了看门口侧过来的小窦,心中感激,可眼下无暇他顾··次间里点了九枝连盏灯,为了便于太医行动而移开了屏风的榻边,两双看不出感情的眼睛,在被再次拉长的时光里,目光结成各自为营却又交缠不清的线。
“门客是何意”终于,治焯再次开口··“你可以拒绝·”·二人似在射覆,关靖早已预知隔板下为何物,口吻稳赢般笃定。
治焯失笑道:“你认为我无法拒绝”·“非也,但你拒绝后麻烦更大·”关靖凝望着他,“我救驾有功,自然会被授予官位。
说不定拜为侍中,日后要想下手的话,机会多得无以枚举·”·“好像有破绽,”治焯意味难明地一笑,“若真如你所说,刚才为何还要救他”·“我只是暂时不动手。”
“暂时”·“说不能杀他的人很多,我不信·”·“你轻易就说杀或不杀,未免太小看了他身边的人·就算我不插手,霍去病你总还记得。”
关靖嘴角牵起冷冷一笑:“他那个趁乱偷袭之人”·“小火兄”一个声音自门口传入。
“去病·”治焯转过视线,霍去病快步走到榻边屈膝坐下,看到他肩背都已缠紧了白叠,便舒出一口气··少年随即环顾,看到室内另一个人,眼中一惊:“是你”·“是我。”
“你……”霍去病跪直身,手摸向腰间的环首刀,咬牙迸出一个字··“去病,你不是在大中大夫府上么”·“唯,”霍去病盯着关靖,并未抽回视线,“当时舅父正同我演练如何及时捕捉四周异样,就发现墙上铁箭钉着一方帛书……”·话音未落,二人见关靖露出了一丝笑容。
“城西杜康,人主性命甚危·”关靖每说出一个字都让二人更加讶异··霍去病倏地抽出腰间的环首刀,站起身居高临下俯视着关靖,刀锋切上他的脖颈。
“你究竟是何人”·“去病住手”治焯喝止道,“他是我门下剑客·”·“为什么”霍去病回头怒道,“他是一名窃贼否,恐怕没这么简单说不定是一名刺客”·治焯皱眉不予理会,对他一个字一个字道:“我再说一遍,他是我座下宾客。
你若真把我当作兄长,今后休再提那件事”·霍去病语塞,他顿了顿,脸上明显不服,最终收起刀,闷声行礼道:“……既然如此,请小火兄好好休养,去病先告辞。”
关靖望着少年的背影,半晌打破沉寂:“那书信是给卫仲卿的,我本不想出手,但他们发现迟了·”·治焯转过眼睛:“为了救他你下了不少功夫。”
关靖愣了一下,却立刻扳回一城:“门客之事,你答应了·”·暗叹一口气,治焯想道,如此下去,他们根本无法好好相谈··“我令人去收拾一间次间。”
“不必,就以前那间罢”·“那间”·治焯犹豫片刻,却见关靖似沉浸在回忆中:“那里可以看到很远。”
拉回在治焯注视下游远的神思,关靖抬起眼睛,眸子如夜:“何如”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恩怨情仇·作者有话要说:备注:·中尉:西汉兵制在京师分南北,北军由中尉领,掌京师的徼巡。
南军掌宫殿护卫,由卫尉统领··玉辂(露):皇帝的专车··都般令:中尉属官··射覆:隔盖猜物的游戏··☆、卷十八    背义·次日午后,经过一场骤降的暴雨,日光重新斜照进中丞邸宅。
关靖走过廊道,身旁的房内传出说话声··“……本是遣霍侍中迎天马,结果却差点变成了出征·”·相谈的内容是朝中事,为此,治焯下令其他人回避。
只有关靖独独不受限,他穿过把守附近的卫士,在治焯养伤期间独居的次间外,一声不响屈膝坐了下来··“长安城内堂而皇之出现那么多刺客,巡城北军却浑然不觉。
龙颜大怒让武官们下不来台,纷纷奏请讨伐大宛·”·尹杼方常被东宫夫人们请来请去,忙得焦头烂额·水河间在治焯邸宅上算熟门熟路,尹杼方也就放心将为治焯治伤的事,托付给了这名职务本不相干的年轻太医丞。
此时,他正跪在榻边簟席上,一面小心揭开医布为治焯检查伤势,一面向他转述朝议内容··“朝廷上议乱纷纷,众怒高昂的时候,关公子受诏非常室,候于宣室殿外……”·治焯饶有兴致转过视线:“他可有奏”·“唯,他奏请人主保护好那名刺客。”
治焯眼中露出笑意··“可惜廷尉杖罚严厉,那名刺客先前就被打得过于衰竭,只说他们是为国自发聚集的壮士,与大宛国朝政毫无关系,就陷入昏迷无法审问了。”
“倒是敢做敢当的勇士·”治焯道,“他还能活么”·“人主已吩咐太医令遣人医治,说等他恢复些再细细审问……中丞大人身上的伤,”水河间抬眼望了望他,“这才一夜,就已结了痂……可比先前恢复好得多了。”
“是么”治焯对此无所谓,接着先前的话,“可有内贼若无人暗中接应,北军何至于如此不警觉”·水河间隐隐咳了一声。
“唯……”·他好像有什么心事,言谈举止与以往不同·倒是话不少,仿佛一旦开口就生怕停下来··“自从上个月初他们就陆续进了长安,准备兵器,布谣言、设圈套,交换情报之处便在杜康。
人主和您那时进去,算撞了个正着·”·“是么”·治焯略微沉吟,闲闲看了一眼门外·屏风和房门遮蔽了大半个人影,但可见到廊道边那人正坐的膝盖,黑绮平纹反着点点阳光。
“说到杜康,那名酒保如何”·“酒保伤势不重,”水河间顿了顿,“那名叫 ‘芰荷’的乐倡也被吓跑,酒肆主人损失惨重,但人主已吩咐给了他偿金。”
“水太医·”·治焯突然叫他,水河间正用医布缠紧治焯肩臂,两手顿时一抖··“唯·”·“听闻上旬,人主与大人们立夏节踏青,一时头疼,是你以针石为人主解了忧,是么”·水河间像听不出赞赏般,嗫嚅道:“班门弄斧……易招祸患。”
“我看未必,崭露头角是好事,像水太医年纪轻轻却医术精湛,本该尽栋梁之职,被埋没了岂不可惜”治焯话锋一转,“不过,你可是遇到了难处”·水河间怔了怔,未意识到手下正暗自用力,治焯的肩禁不住微微一颤,他才惊醒般,慌张俯身请罪:“河间该死”·“你……”·“我……我去看看药煎得如何。”
说罢,他低头快步退了出去··治焯望着他出门,目光紧接着被门外的人吸引··“这些事你早就知道了罢那个 ‘芰荷’的来头也不见得单纯。”
门外人仿佛在仔细听,接着便站起身,走了进来·眼睛再次定上了治焯的胸口,半晌才移上视线··“一个贪恋美色之人,弱点很容易被利用。
至于连保护刺客仔细审问,这种事都要旁人来提醒,他究竟还有何可取之处”·“盛怒之中任何人都难免犯错,你可知朝廷之内四品以下官员尚无权朝议,他置群臣众怒不顾,而是听取了你的谏言,岂非证明他的贤明”·关靖脸上露出了淡淡的讥讽:“无论他如何,你都忠如狗马,是么”·他把“忠如狗马”四个字刻意加重,“此外,”不等回答,他接着道,“一介草民何敢 ‘谏言’还请不要高抬小人,折煞我也”·治焯笑了笑:“俸禄四百石的给事谒者,你竟然推托。
是得来太容易么我倒想知道,刺客之事,你是从何处得知”·关靖目光闪开一瞬,又立即看回来:“一名食客需对主人什么都说么给事谒者若不犯错,终有一日会迁为议郎,以常常得见他。
但那样太耗时日,我岂有那种耐性至于刺客之事,那时我还不是什么门客,所以不想提起·”·室内寂静··半晌,治焯的面色难以察觉地松动了一下:“即使不入宫,此处也可常见到他……我明白了。”
自那个情不自禁的夜晚之后,关靖对他恨之入骨,以他每次相看时眼中的冰霜就完全明了·眼前人刺过他一剑,如今却自愿投入他门下,治焯本不懂他这么做的原因。
他此刻明白了·原因就是他所说的,他对刘彻“暂时不杀”,言下之意要亲自了解刘彻是否“值得一留”·刘彻常常来他的邸宅,此处也就成了比入朝为官更便捷的观察之所。
无论是否为这个人借力的途径,治焯不否认他乐见眼前人·可如今此人日日与他敌对,也实则难过··关靖冷笑道:“既然明白,就由在下为大人奉药罢,受了主人的恩惠不报答就不对了。”
说着他就向外走去··治焯看着他的背影·这个即使对小窦也持重有礼的人,偏偏在他面前尤甚张狂·而自己对他,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不多时,水河间先回来,紧接着是关靖,手里果然捧着一碗汤药。
治焯伸手接过,转头对水河间道:“有劳太医·”·水河间怔了怔,垂下视线盯着地面簟席,却在治焯把碗凑到唇边时迅速抬起眼睛··“大人这……这药,药渣太多,我为您换一碗。”
“何必不喝便是·”·“大人”水河间语气更加急切,他快步上前似乎想要夺下治焯手中药碗,却听见铁刃摩擦鞘口,随即脖颈就感受到剑锋的凉意。
一柄三尺寒剑,紧逼水河间的咽喉,握柄处一只坚定的手止住了他的脚步·关靖淡淡望着面容发白的年轻太医,神色读不出意味··榻上人狐疑地望着他们,瞥了一眼棕色的汤药:“究竟怎么回事”·“有毒。”
水河间眼中泛泪,嗓音颤抖··关靖脸上忽然明晃晃的刀光一闪,一柄延绵错金纹的环首刀,刃口朝内架在他的脖子上··“又是你”霍去病愤慨的声音。
“门客要对主人下手,小火,你处果然热闹啊”·蟠龙绣纹的蔽膝一抖,刘彻迈步走进··原来如此··脑中浮现出这么一句话,治焯就朝关靖看了过去。
先前他自说自话认为关靖来他宅中是为接触刘彻,他怎么没想到,也许他只是来报复那一夜之辱呢·关靖也看着他,不置一词,仍旧一动不动地用剑指着水河间。
治焯略略垂下眼睑,却忽然对关靖笑了笑,接着便将满满一碗药灌入喉咙··此举出乎所有人意料··“大人”·“小火”·“小火兄”·一群人大惊冲过去,水河间夺下治焯手中药碗,可是已经空了。
治焯饮药太急,呛得撑着榻沿猛咳·身上伤口牵扯,他浑身沁出冷汗··霍去病回过身,喝开围住关靖的卫士:“闪开”·“你”霍去病怒不可遏,再次拔刀,双手握柄疾风一般挥向他。
“当”刀锋被赤炀剑首弹开··关靖竖起剑,迈开一步摆好架势··“你该死……”霍去病怒目瞪视,咬牙上前一步,发亮的环首刀再次挥下。
·“是我”·随着一个几近崩溃的喊声,身着白罗禅衣的瘦削背影挡到了关靖身前,霍去病急忙收手··治焯压抑住几近窒息的咳嗽,看向俯身跪到地上的人。
水河间··“毒是我下的请杀了我……”水河间额头埋在地面,浑身颤抖,“这一切与关公子无关”·刘彻一怔,两步走到水河间面前,一手揪住他的前襟,几乎把他从地上提起来:“什么毒速速化解”·“鸩。”
他斗胆说出的同时,周围人顿时感到异样··鸩毒之剧,入喉就足以毙命,但这一切却并未发生··刘彻见状更是倒吸一口冷气,他俯下身逼视水河间:“黑鸩”·“非也……”水河间几近窒息,弥漫水汽的眼睛看向治焯,与其他人同样疑惑的神色盖过惶恐。
“无毒·”·一个果断的声音吸引了人们的目光··仿佛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之前沉默的关靖突然开口道:“那汤药,我换过了·”                    ·作者有话要说:备注:·给事谒者:郎中令属官,郡国间奔走,为皇帝、国君等传达消息。
议郎:位远在给事谒者之上,为皇帝谋事··禅衣:单件深衣··☆、卷十九    怀蛇之险·虚惊之后,料到刘彻必定亲审水河间,治焯命南军退避,令关靖门外坐守。
水河间稽首请罪,刘彻望着他道:“杀你岂不是放他人逍遥照实说罢,否则灭门·”·水河间一震,伏在地面,振作半晌终于松口。
“……上旬踏青,臣以针石为陛下疗恙,陛下当时乃内寒,针石上,臣便用了盐附子·”·盐附子也是毒,适当使用可驱寒,但常医不敢动用。
毒性虽不致命,可对方是一国之君,若非对此道精通,或不够自信勇为,对国君动用毒引可谓自掘坟墓··“尹太医察觉了这一点,对臣十分赞赏,此事也在同道中传扬开来。
卑臣家门世代通医,对毒物了解甚透·尹太医是前辈,他的询问,臣不敢隐瞒·会被人找到做一些不义之事,臣其实也有所觉悟·本想无论何人来提此种要求都宁死回绝,但没想到对方竟是……”·“何人”·“冯待诏。”
刘彻拧起眉心:“冯灵台待诏冯林甫”·“唯·”·听到这个名字,治焯往肩上拉里衣的手停了一下。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恩怨情仇·待诏只是内廷里卑微的官职,俸禄不到二百石的执事之所以能够操控一个就官阶而言远居其上的太医丞,当然因为此人的背景··撇开他研究方术已越来越受刘彻赏识这一点,他与丞相田蚡的关系更受瞩目。
“莫逆之交”是田蚡向刘彻举荐时亲口所言,因此,即使官居低位,碍于这个特殊身份,朝中上上下下对他多不敢怠慢··大概也是想到此人背后的靠山,刘彻面色越来越难看。
“鸩乃禁药,为何他会有”·“鸩是臣下调配的·”·“你”鸩的配制不但需要非凡勇气,更需要精湛的医术。
刘彻不由多看了水河间一眼··“此事从与不从,你都必死无疑,为何还要选择不义”·水河间顿了一下,脸上满是愧意:“那药,本就要请关公子送来。”
治焯忽然明白过来,核实道:“这也是他的要求”·“唯……冯待诏说此乃丞相之意,若臣不允,便……要代臣去 ‘问候’臣在西河郡的父母。”
至此,答案浮出水面··“孝悌子弟,自然不能置家亲于不顾·”治焯毫无怪罪之意,“水太医并未做错·”·水河间惊讶地抬起头,刘彻也回过头来。
治焯望见刘彻眼中的疑惑,便漫不经心道:“若是我,早就满门杀绝了·”·“你且先莫胡言乱语,”刘彻懒得与他计较,眼前事他尚在迷雾中,“冯林甫借丞相名头杀中丞何故” ·水河间感激望了治焯一眼,回答刘彻:“未细说。”
“哼”刘彻咬牙怒道,“区区一名待诏,竟敢仗人势一手遮天霍侍中,传令廷尉捉住这个不知天高地厚之徒,看他究竟安的什么祸心”·“遵命”霍去病起身出门。
刘彻又回头对水河间道:“起来罢今后谁要再胆敢胁迫你,直接告诉朕,朕定不饶他至于你的家人,让他们迁到长安来,朕倒想看看,谁敢当了朕的面对他们下手”·“敬谢陛下”·刘彻回视治焯胸前那一片被濡湿的医布:“不过眼下,还是先把中丞的药重换一次要紧。”
“唯·”·白叠打开,室内便弥漫了淡淡的药味··描画山峦流涧的素纱屏风无法完全遮挡一切,透过稀疏的经纬丝线,依稀可看到浓淡红紫色展蔓在治焯身体上。
“小火,尹杼方告诉朕,说你受了内伤·何时之事”刘彻绕到屏风后,直视那些狰狞的创口··一道长而醒目的剑伤由心口起,自浅入深刺穿右胸,连同新伤,把一具机理柔韧流畅的身体,割裂得丑陋不堪。
刘彻皱起眉头:“还有胸前那道伤,所为何事何时落下的”·治焯望了一眼门外··跟卫士一起退出房间的那个人静候在门口,除非耳语,什么话都会一字不落被他听见。
何况,即使他根本不在,这个问题又该怎样回答·刘彻在等他的答案,他只好苦笑道:“总有原因·”·“什么”·“反正不是无缘无故出现的。”
又在跟他打马虎眼了,刘彻恼火间似想起什么:“我记得你昏礼那日,婢子传言你请过太医,是不是因为这道伤”·治焯闪开目光。
刘彻进逼一步:“还说焚烧……究竟是何事”·那些闲言碎语,不知他怎么全记得·治焯无言以对,总不能照实说他一时失智,命小窦将 “丧魂室”那一夜的痕迹都焚毁了吧·刘彻见他不松口,便转向水河间:“朕在那些女子口中也听见了你的名字,他不肯说,你来说罢”·“剑伤的由来臣不知,可内伤,”治焯的余光中,水河间似乎在对他察言观色,“乃长久郁结伤肝,加之剑创受寒,胃热伤络。
城西一劫,槐砂丸重击亦为诱因……总而言之,是心疾,顾虑太重而致·”·“心中顾虑重至伤肝伤络你究竟在顾虑什么”刘彻断章取义,却忽然自己想明白似的,“莫不是思念成病罢”·治焯一怔。
“是为秋兰”刘彻笑了出来,“先是一道来历不明的致命伤,之后的伤又皆因此而起……算起来新昏一个多月,秋兰的君子只怕一次还未近过身……”·“陛下圣明啊”治焯出声打断,无奈一笑。
刘彻开怀大笑:“既然情深意重,就多多相处·你好好调养,朝中事可先不顾·丞相处,我一定会为你讨个说法·”·刘彻寒暄几句便往外走,乌舄走过关靖身边,却忽然停下。
“朕刚才误会你了,请不要放在心上·”·关靖保持正坐的姿势,听到这句话,微微一怔·他抬起视线,眼中意味深长··“独善其身,顺其自然,虽无秦鉴心自明。”
刘彻费解地看了看面前这个跟他的小火一样,让人摸不着头脑的男子,忽然眼睛一亮,接道:“儒、道二家各取所长·”·关靖眼中惊异,刘彻朝他露出明朗的笑容:“曾经朕有过一位十分赏识的议郎,名唤 ‘卞誉’,也如此谏言。”
他抬头迎着从屋檐上斜洒下来的明媚阳光,“可惜就在朕要拜他为大中大夫时,他却不辞而别……”·他俯下视线,满眼赞赏:“英雄所见略同”·“不敢当。”
说话间,关靖对他俯下身去··◆◇◆◇◆◇◆◇◆◇◆◇◆◇◆◇◆◇◆◇◆◇◆◇◆◇◆◇◆◇·一干人走后,望了一眼廊外园中花草,治焯起身走到廊边静坐的人身边。
接着一掌撑地,屈膝与他比肩而坐··关靖的嘴角抿成坚毅的线条,他眼光一闪,转过头来:“若真的无谓生死,你尽可以自行了断,何必白费那些太医苦心照料”·治焯细细打量着眼前人,目光从他的额角起缓缓斜滑而下,最后放下心。
他脸上那道剑痕愈合得很好,在这呼吸可闻的近处,也看不到任何痕迹··关靖似乎读懂他的目光,进而皱起眉头,眼神纠结··“既然你救我两命,刚才那些无礼的话,我且当作你的关心。”
治焯视线转回园中,似不经意问道,“差点替人受过,你却未申辩,是为保住水河间么”·“他投毒时犹豫再三,看得出身不由己。
我只想知道他投了什么毒,出手有多重……反正那些南军也挡不住我·”·治焯闻言,微微一笑··关靖望着他:“那么你呢明明听说有毒,为何还要喝”·治焯避重就轻道:“为佐证我看人的眼光罢了。”
“若真的有毒怎么办”·“我就死了·”·“这话等于没说·”·“我死了,所有人,还有我,都会认为,是你下了杀手。”
关靖挑起眉梢,似在揣测他的弦外之音·不知从他面上看出了什么,关靖硬生生转开视线:“那个人问你的问题,你都没有回答·你……一心在挂念什么”·治焯一顿。
对方把试探摆到了明处,可那一夜的事,眼前人能坦然提起么·他笑了笑:“医者总是小题大做·”眼见对方露出狐疑的神色,他只好模棱两可带过重点,“所谓‘心疾’,其实多半与你想杀的那个人有关……我与他的关系,并非与外人所见一致。”
关靖顿时兴致盎然,目光炯炯地问:“什么意思”·治焯失笑:“我的事不值一提·倒是你,关屈将军功勋盖世,却落了个灭全族的下场,这是你恨那个人的原因罢”·关靖一怔。
“你若不想听,我也不多说·”治焯察言观色接着道,“自古以来,朝中为权、位、名、利,什么人都有·如今你为了你一族旧恨投奔到我门下,暗箭处处的利益之争,无论你愿不愿意,总之是轻易摆脱不了了。”
“那个什么丞相水太医说要我奉药也在谋划之中,莫非要一石二鸟”关靖抬起眼睛,“鸩无色无味……你处境不太妙。”
看到对方明晰的样子,治焯再一笑··通过水河间所言,他推测田蚡想要杀关靖·因为田蚡是景帝时弹劾关屈谋反的核心人物,也许是怕关靖知情后报复。
此外,就先前长安狱中张闺所言,当时他愤怒加上挂碍此人生死,没有细问张闺说的那个“殿下”是什么人·现在顺着同一线索想来,那个人也许是淮南王刘安。
设下一石二鸟之计,想来是他救下关靖,时隔一个多月后,关靖却救了刘彻,声名彰显·两个在他们眼里本无谓有无的人,一下子变成了隐患,从而想略施小计一并除掉而已。
朝中勾心斗角只因他曾经什么都不管的态度,别人争得风生水起也不会牵连到他身上·说什么“不太妙”,不知拜谁所赐·这么想着,他却说:“什么一石二鸟,丞相是想杀我,因为一些往事……与你无关。
但想要保命的话,今后多留点神罢”·“你……你姓什么”关靖听完他的话,不置可否,却突然问道,“ ‘治焯’是字还是号本名是什么”·治焯眼神一滞。
他身子略微向一旁倾斜,接着便撑着簟席站起身来,转向室内··“那药真被我投毒的可能性,你最好也有所准备·”·治焯停住脚步··“曾经听过一个故事。
寒冬腊月,愚人怜悯路上一条快要冻死的蛇,便把它揣到了自己怀里·”·治焯沉默不语,却转了方向,顺着回廊,改变主意想要离这个人更远··关靖不依不饶:“既然如此,被它咬死也是咎由自取,怨不得别人。
或者说,到底是死是活你当真无所谓”·治焯已走到回廊尽头,离门洞不远处便是后院·坦率叹了口气,他转过身:“你说的是两回事。
救它就是想要它活;至于达到这个目的是否要以死为代价……在我看来,能达目的就不错·”·那一刻就像错觉,他仿佛看到关靖面上有动容之色一闪而过。
                   ·作者有话要说:备注:·待诏:以一技之长供职于内廷·灵台待诏分掌星,日,天象,钟律之事。
秦鉴:据说秦始皇有一面铜镜,能明辨善恶,分晓是非··☆、卷二十   暗潮·整件事的前前后后,田蚡早已料到··刘彻带来那么多南军卫士,慑人的气势吓得几名婢子面容失色、几乎是跌倒般在廊道边跪下,绝非“造访舅父”那么简单。
“老臣惶恐”·刘彻向后举起右手,把宦官李善正欲唱出的“敬谢行礼”几个字卡了回去··“能够随意控制官吏,私用禁药,丞相惶恐什么惶恐的人该是我罢”·对方自称为“我”,仿佛并没有在他面前拿腔拿调。
可又不让他礼毕,刘彻愤怒的程度让田蚡也拿捏不准··“老臣驽钝,不懂陛下在说什么·”·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恩怨情仇·“丞相,那名灵台待诏让人在御史中丞药中投毒,难道不是跟您借的胆子”·田蚡抬起眼睛,满脸惊讶之色。
“什么”他顿了顿,“陛下明察,老臣对此事毫不知情啊”·刘彻眼里闪过嘲讽:“丞相的名头,是他亲口向太医提起,也是丞相的名头,让任何人都欲拒不能罢”·“这……”田蚡略微低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老臣斗胆他确实向老臣说过,本年征兆不祥,妖孽横世,除非斩去妖魔,否则大汉国运甚危……”·“一派胡言”刘彻打断道。
他上前一步,俯下视线:“孰人是妖治焯么他跟了朕十几年,忠心天地可鉴怕是要除掉他的人别有用心罢”·“陛下所言极是”田蚡战战兢兢,“御史中丞勋名盖世,臣也是这样喝止了冯林甫。
本以为他的荒唐想法到此为止了,何曾想到……此事臣有失察之罪,请陛下责罚”·“只是失察”·此时,在场所有人都听到,有一队人匆匆赶来的脚步声。
刘彻眼里闪过一丝冷峻:“等廷尉带来那名狂徒,请丞相亲自与他对质”·“陛下圣明”·田蚡跪在原地,满是皱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廷尉正邹阳抱拳上前:“陛下,冯林甫已引刀穿腹而死·”·“什么”刘彻惊异··“臣下晚到一步,其妻冯李氏说,他自知不法触怒天颜,畏罪自尽。
还说,此事从头至尾皆是他顾念陛下安危而谋划,实则与丞相无关·”·“他死了”田蚡面露痛惜之色··“尸身已验过。”
邹阳面露严谨,“从他身上,搜出此物·”他奉上一方素帛,上面血书“妖臣祸世,不黜逆天”八个字··刘彻瞥过那方素帛。
这是一个方士宁愿把自己变作尸首,也要坚持告诉他的话··他目光上移,难以置信地盯着邹阳的眼睛,接着慢慢向下转向田蚡:“……丞相请起”·“谢陛下”·刘彻转过身,皱着眉背对田蚡半晌,最终问道:“此人,冯林甫,原本如何说来”问完又追加一句,“请照原话,莫多一字,也莫少一字。”
“唯……”·田蚡朝下的视线微微闪动,一丝藏得极深的笑意从他眼中掠过··◆◇◆◇◆◇◆◇◆◇◆◇◆◇◆◇◆◇◆◇◆◇◆◇◆◇◆◇◆◇·治焯听说了冯林甫自尽之事。
他料到田蚡有这弃卒保帅的一手,但也知道田蚡并非善罢甘休之人··由于他对关靖的隐瞒,那个人整日在他宅中翻阅群书,或与他有一阵没一阵地谈论对古事先贤的见地,没有再提刘彻,二人之间倒也相安无事。
可关靖对于自身所处的险境毫无察觉,而治焯也无法预料田蚡下一次出手将在何时··夏日热意随着廊外修竹节节拔高已越来越强烈,治焯的伤在时间流逝中慢慢好转,他的担忧也在日益加重。
“这是你亲自体察所得的结果么”·治焯面前放着一卷竹简,手边还有一小堆,他对面是来转呈公文的侍御史王显··“唯。
请问可有不妥之处”王显正襟危坐,“相对于其他郡国,淮南国名士云集,怕是天下最为安乐的王土了”为了说明自己的苦劳,他额角冒汗,小声补充。
“安乐固然好,”治焯心不在焉道,“但倘若在安乐掩盖下,实则暗潮涌动的话,你我失职的罪过不是项上人头能够相抵的·”·“大人所言极是,下官铭记在心。”
王显俯首行礼,“下官告辞·大人请多保重·”·治焯颔首还礼,目光紧接着投向了门外屋檐上的天空··这日关靖说是出门见故人,也不愿由他的卫士跟随,不知究竟见何人,也不知会出什么事。
在王显退出房门前露骨的疑惑之色中,他回过神来,嘱咐道:“方才所言之事,不足为外人说,请保密以忠职守·”·王显长揖称唯,治焯心有犹疑,但若王显真要走漏什么风声,此刻也管不了他了。
一抹轻白如纱的云卷,被渐起的微风牵引,由东向西缓缓延展,在天幕上形成一幅变幻莫测的画面··苍穹之下是屋檐繁复庞杂,街衢交错的长安城··城北机杼声声的闾里,另一双眼睛也被清澈的天空中那幅旷辽的图景吸引。
“在我这里你可随意进出,但既为我座下之客,请谨言慎行·我昔日结下的仇怨不少,你若不小心落到谁的手里,我是不会管的·”·这是治焯对他说的话。
为达到劝诫的目的,对方无论理由还是面对他的口吻,都煞费苦心·但其实稍微一想就能明白,就算是治焯与何人有仇,谁会报复到一个不相干的人身上倒是自己曾在狱中得罪了一个来头不小的人,治焯是忧心那个人伺机对他不利罢·但有些事总得去做,有的人也不能不见。
雍门之东的孝里市多行商走贾,也多作坊店肆,一间路边的茶铺并不引人注目·因此,茶铺主人把旗帜升得很高,一面飘扬的素底细葛旗上,“言荼”二字笔势雄健。
“此乃闾里人人称道的名家所写,”一副好嗓音拉回关靖的视线,“听说是个未满二十的豪情才女子,芳名 ‘孟灵’·”·消息如此灵通之人,身份根本不用多想。
关靖转过头,眼前的柳阳丘一如既往背着藤箱,儒雅风采就算粗布衣衫也无法遮盖··他笑迎上前,揖礼道:“柳兄,好久不见·”·言荼茶铺的铺主人称“荼子”,是个年逾不惑的和蔼男人。
茶铺里全是普通百姓,他不停歇地往来忙碌,为来歇脚的客人们奉上热茶··“日头毒啊客官”·他跪下略显肥胖的身子,满面笑容将关靖的茶水添满。
“这才恶月开头呢,天公就变脸无常,恐怕年生并不安稳·多喝几口新茶,生津败火·”·他起身离开后,桌案两边对坐的人静默听着他对另一桌客人嘱咐着什么“出门在外,谨慎处世”之类的劝告,嘴角各自扬起一笑。
“说的不错,长安人多,是非也不少·”柳阳丘先开口,“不过,原意为了报仇,却一直没有下手的人,倒也不是没有·”·关靖听出调侃,面无表情道:“迄今为止,经他处理的事都算公正。”
“那就好·”柳阳丘淡然回应,“柳原今日来访,实则是代他一道向公子辞别·”·那个“他”,关靖知道,是指大宛刺客一事,那时向他通风报信的卞扶风。
“所谓 ‘辞别’,柳兄欲往何处”·“不再回长安·”·关靖一惊:“这是为何”·柳阳丘把目光投向了门外:“城西之事,虽说是顾全大局,但出于信任邀他同仇雠的同乡,竟然被他出卖,他是不会放自己轻易过去的。
那件事虽是关公子出手,但归根到底,那些大宛壮士的性命,还是断送在了他的手里·所以,我预备带他另谋他处·”·关靖皱眉道:“我记得柳兄故土就在长安……”·“故土于我而言,犹如根之于树。
之前即使四处漂泊,我也会时常回来·但若这一切会令他勾起忧思,我可以统统不要·”柳阳丘的思绪游移在外,此刻却露出一丝笑容,“他愿背负不义而插手那件事,也只因关内是柳某的故乡罢了。”
关靖笑了笑:“于二位兄长而言,万事都无法与彼此相提并论·”·“然·”柳阳丘收回神思,目光转回望着关靖,“想必关公子也如此罢”·关靖一怔:“……什么”·“古来万事皆分轻重缓急,人也有尊卑贵贱,但对于个人而言,世俗赋予的度量,皆为可有可无的标准。”
洞悉对方的言下之意,关靖反问道:“柳兄是说抛弃纲常伦理,以及源恩夙仇么哪怕叛亲离众,近佞悖德也可不计”·“非也,是说公子最重要的东西。”
柳阳丘保持一种淡泊并心照不宣的神色:“是什么”·街道熙熙攘攘,人影绰绰的景象也变得朦胧起来·望着柳阳丘渐渐融入人流,关靖回想着刚刚那番话,以及那个他最终没有回答的问题。
他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远逾单于庭,据柳阳丘说深受胡人将士爱戴的亲弟,还是为亲人雪恨的责任·只有两个毫无疑问的选择,但若说是阿斜儿,那自己眼下的所作所为,与阿斜儿可说是毫不相干;若是为亲人雪恨,那又为何他因别人几句话就渐渐动摇起来·“哎哟”·正陷在未名状的思索里,忽然,一名男子在关靖身边一个趔趄。
关靖伸手去扶,谁知手中竟抓住了一只锦囊,那名男子顺势跪到了地上,连连叩头··“侠士尽管拿走,放在下一条生路”·关靖一愣,就听到身后几声抽腰刀的声音。
几名不知从何处冲出的北军卫士将他们团团围住,腰刀刀锋直指关靖··紧接着,一个阴冷的声音慢腾腾地从旁边传来:“车怎么停下来了”·关靖转过视线,看到并不常出现士大夫车马的边道正中,一驾轻便马车的舆帘被挑起,一张满是皱纹的脸略略探了出来。
见到此种景象,车中人仍在斟酌词句:“谁能告诉我,你们因何在争执”·周围的民众看起了事端,很快退出一块空地,在远处驻足观望。
一名卫士揖礼道:“大人,这名百姓遇到了歹人·”·“是么”那双眼角起褶的眼睛看着关靖,别有深意地笑了笑,顷刻闪出尖刀一般的光芒。
“那尔等还在等什么拿下”·“唯”·命令一下,那名生事的男子手脚并用,踉跄跑开,很快挤出了人群。
与此同时,卫士们则开始收紧包围··关靖抿了一下嘴角·中计了··他缓缓抽出腰间的剑,沉默之中无畏的气势令众卫士停住,无人敢贸然上前··关靖屏气凝神。
马车上这个人,无论是谁,那两道似乎要置他死地而后快的目光,让他心中有了坚决对抗的念头·                    ·作者有话要说:备注:·恶月:五月惯称,因为天气的热度急升,疾病开始泛滥,视五月为不祥之月。
☆、卷二十一    转逆·路面被临近黄昏依旧散发余威的日光晒得灼热干燥··田蚡安坐车中,眼见那个叫做关靖的男子竖起铁剑,目光越过他面前的卫士,毫不畏惧与自己针锋相对。
卫士们缓缓移动脚步,伺机想要进攻·暮风带着热意,撩起更加紧张的氛围··纵使如此,关靖一面防备,一面还在打量着他,似在揣度他的身份··田蚡心中笑了笑,他安排的人已挤出人群去班援军,拿下这个不知深浅的毛头小子,无非早一刻晚一刻的事。
他乐于安坐欣赏··“在那”·田蚡略略抬眼,果然看到一队带刀卫士自人群冲出,一边拔刀一边朝此处跑过来··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恩怨情仇·看来戏码就要收场,田蚡正要放下舆帘,视野中却出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北军卫士喝道:“拿下”·而那个人却紧接着出声制止:“住手把你们的刀都给我收起来”·卫士循声望去,收起刀纷纷低头揖礼。
田蚡一顿,见那二人对视了一眼,接着,那具颀长的身姿便转过身来,朝他低眉俯下身长揖:“一定是个误会,丞相大人·”·“哦,御史中丞也来了。”
按礼制,中丞这样的官阶朝他行礼,他理应下车还礼·但他却依旧坐在车中,似笑非笑道:“说是 ‘误会’,请问中丞大人亲见了事情经过么”·“此人乃下官食客,下官敢担保他的品行。”
真是难得一见,治焯竟朝他客气微笑,田蚡却转开头回避他直视的眸子··“是么中丞大人的食客即便是个误会,可他竟为了拒捕,拔剑要杀了老夫呐”田蚡远视着关靖笑了笑,公然对三公之首拔剑拒捕,此为大不敬之罪。
重判可致死,何况,只要入狱,他不会再让他活到需要“判决”的时候··哪知治焯深深长揖不抬头:“必定是误会他才会作此反应,若下官门客冒犯了丞相大人,只怪下官训导无方,请您给个情面把他交还治焯,治焯定然严惩不怠。”
田蚡惊异地看着他,这个从来对谁都不曾低头的人,为了那名男子,一再对着他屈辱行礼,口吻中竟也带上了恳求的意味··众人包围中的关靖也望着治焯,皱起眉头。
剑拔弩张的境况中,只听到剑刃摩擦鞘口的声音,关靖把剑收回鞘中··“真让老夫为难啊”田蚡捻住下颌的胡须,关靖想要息事宁人,他却该乘胜追击,“照规矩该诣廷尉才好。”
话音刚落,本已放下兵器的卫士们又抽出刀戒备起来·他们都有敏捷的好身手,并且对自己该服从的人毫无疑虑··官位从轶千石的御史中丞不管怎么说,自然是丞相的下官。
就算再得势,按常理说巴结都还来不及,怎么可能为一个门客不把丞相放在眼里·于是,当那一道刺眼的剑芒亮起时,所有人都愣住了··“我说过的话……”·随着沉郁的口吻,治焯朝着田蚡抬起头,眼底漫起妖兽般的残忍冷漠。
那是一副要杀人的表情·田蚡从未如此肯定过自己离死亡近在方寸··田蚡双目被夕阳下峭霜强烈的反光刺盲,那双无情的眸子还滞留在他的视野里,治焯已飞速转身,执剑以令人难以置信的气势冲入包围关靖的圈子。
密集如雨刺耳的铁器相击声··峭霜的剑光连成毫无破绽的耀眼扇形,只见一众卫士手中的腰刀,没有预兆纷纷从天而落,急速砸在地面弹起一片尘土··这一刻,连入暮时分的日光都沁寒下来。
只有一名卫士手中还持着刀,他却一动也不能动·错铜的环首被治焯持剑反手穿过,并紧紧抵在峭霜剑格上无法用力··此外,他的双手不得不用尽全力才能与治焯的推力抗衡,那柄三尺长剑就轻抵在他的喉咙上,一旦有所闪失,他的脖颈可在须臾之间被洞穿。
惊慌的庶人回过神来,伸手把身边好奇观望的幼子拦到身后时,田蚡见治焯的目光再次与他对视成笔直的线··“……只用我的剑来复述·”·治焯缓缓说完后半句话,这个男人似乎比他那个所谓的“门客”还要不计后果。
他把越过左肩的剑往回一挑,锋利的腰刀便从那名卫士手中脱飞出来,在空中划出一道危险的弧线,几乎要碰到田蚡的脸时,刀尖忽地下沉,斜插入沙土地面··人群中传出压低的惊叹。
田蚡目瞪口呆,直到治焯有礼的声音再次响起:“我记得我曾让他们收起刀来·丞相大人,您肯定听到了·”·寒意是刀锋摩擦沙石之声在背脊上战栗开来的,田蚡之惊难以言表。
此人竟公然向他示威·朝中发生的事田蚡了如指掌,却想不通这二人纠缠不清的恩怨背后,何为纲领·继那次去廷尉救出此人以后,治焯的举动再次超出了他的想象。
原因可以再派人暗中刺探,也可从诸事中推测,不过不是现在··那个男人站在离自己这么近的地方,田蚡轻吸一口气,忽然笑了笑·途遇关靖,他只是顺带想要动一动杀手,此招已老,但他即刻还有后招。
“今夜我宅中有贵客至,无暇他顾,就请御史中丞好自为之罢”·他放下舆帘,声音向着御者:“加急赶路·”·车轮碾着沙石路面,田蚡的马车与治焯和关靖擦错而过。
有一场差点就挑明的生死之搏,无声之中已决胜负·不过就缘由而言,有人深谙于胸,有人还不甚明了··但站在原地的二人都明确一件事··不管愿不愿意,他们已置身于明刀暗箭将会越来越密集的漩涡里。
◆◇◆◇◆◇◆◇◆◇◆◇◆◇◆◇◆◇◆◇◆◇◆◇◆◇◆◇◆◇·一道斜阳投到簟席上,沿着竹篾斜纹缓缓爬行··反照的红光映亮房内四壁,随着渐强的暮风减淡了色彩。
庭园中的虫鸣预示着时光又将转入暗沉的夜··“吁嗟鸠兮,无食桑葚;吁嗟女兮,无与士耽……”·字字清晰的纤细女音,丝毫听不出诗句中的怨怼。
未曾经历的烦扰,纵使自古听说,也无以明了其中苦涩··“……小莺没有念错的字吧”·轻靠着楠木几案边缘的一双手,停住了若有所思的编织动作。
秋兰略一点头:“若是男儿,有你这般聪颖就该豪气万丈了·”·小莺喜上眉梢,她手中捧的是玄丝绣上诗句的素绢,绣工细致,染上薄薄夕阳更赏心悦目。
“真是可泣的女子……”·小莺煞有介事地叹道,却很快露出向往的神情:“您说,能让人耽溺的男子,究竟该是什么样的呢”·“那种男子……”秋兰垂下的眼中隐去光彩,“小莺,你读的这首诗,说的可不是什么好男人。
情与意之类,在男人看来一钱不值,至于两情相悦,白首恩义的佳话也多只存于人的念想罢了·”·“唯……”小莺察言观色应声道。
秋兰教她识字不久,她跟这位学识颇深的孺人在整日整日的相处中,得知不少古往今来的故事·这些事对她来说是值得歆羡的,也就不明白它们为何总让孺人兴致消沉。
“真该让阿慈、月夕都来看看,”少女的声音再次响起,她托着那一方绣绢,“看她们还敢说自己女红如何如何孺人的绣工才是常人难及的上品”·秋兰这才浅浅一笑。
暮色更加深重,她手里编攒的香囊束绳葳蕤生光··三月祭祖,四月踏青,五月避兵·据僮婢们说,中丞邸宅犹若清寒的庶人之室,从不祭祖·到她嫁入后,每月三世之祖的常祭都由她张罗,那种隆重的时刻,治焯却从不出现。
他就像个数典忘祖的无情人··而今恶月,家家编戴避兵缯·她亲手编的绳结,治焯接过时也透露过赞赏,但仅此而已·他对她是欣赏的,邸宅诸事随她安排,似乎也是信任她的,可说是夫妻……·秋兰陷入杂陈五味。
说是夫妻,自己连他身在何处都不得而知··他究竟身在何处·沉默之中,关靖侧过目光,略略扫视在他前面的身影··晚风撩起他的衣袂,步态从容沉稳。
方才他抽剑出鞘,动作利落旋韧如舞,而那个以气魄镇住混乱的人,此刻安安静静,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两人无言以对的情形并不罕见,可一路回去,关靖想,总得说点什么罢,否则何以打破僵固·拜谢大人救助·关靖差点笑出来。
对他人而言,倒也可客套一阵,可要对治焯这么说,无端就觉得怪异万分··何况,“拜谢”得过来么他的救助又何止这一次·心里忽然就像针扎一般。
他让自己停住联想,他还有更重要的事,必须不被任何情绪影响,才能保证行止无误··或者,用一贯挑衅的方式,取笑他“不顾士大夫颜面,不乘车马却如贩夫走卒般安步当车”·关靖苦笑。
先前两人间的对话,都建立在于朝于野的言论上·哪怕与己相关,也往往罩了另一个冠冕堂皇的前提·偶尔追究根底的刺探,总被彼此回避以至无果而终。
他们各自躲在甲胄后面,却希望对方能先袒露肺腑·这显然无法实现··关靖最终一言不发,长远的路途,二人在尘嚣渐弱的静谧中先后步入邸宅大门··“随我来。”
治焯微侧了一下头,忽然开口道··关靖没有作声,默然跟着对方随即移动的步子··邸宅上的庭燎、纱灯被次第点亮,关靖以为治焯会带他去某个耳室次间,就今日他惹下的大祸警责几句,没料到他们穿过中庭,踏上了后院苑中的小径。
“此去何处”·治焯转过身来,迎着他疑惑的目光,眼里闪过一丝隐晦的笑意··“散步,可好”·关靖讶异万分,思维被阻断。
他望着治焯,这突如其来的邀请让他不知如何应对··治焯若有所思地看了看他:“你若是不愿意,就改日罢晚饭后早些歇息·”·明知道对方是在卖关子,关靖心中却翻卷起跌宕的波涛。
“你……且慢”·对方说走就走,不知叫住他要说些什么,关靖一眼看到治焯左腕上隐隐露出的长命缕··重五平凡的避邪之物竟编制得精美绝伦,即使夜色深重,五色丝缕单在穿出引入的缠与结中便流光溢彩。
可以想见,此物定出自那位德才兼备的“孺人”之手··治焯在原处站住,静候他的下文··关靖静默了片刻,忽然语气强烈向对方肯定道:“我不是女子。”
                   ·作者有话要说:备注:·避兵缯:又名“长命缕”、“五色丝”、“长命寿线”等,由彩色丝线编成系在臂上,是重五流行的避邪品。
·☆、卷二十二    进与退之间·“我不是女子·”·在关靖看不到的那一面,治焯神情一震··片刻前他还暗自庆幸自己赶到及时,从田蚡刀下将对方夺回令他心情悦然。
他原本打算能趁此机会与关靖好好相谈一番,毕竟关靖投入他门下已近十日,可他二人要说到交情之类,却总是你进我退,一步进展都没有··他想要多了解关靖除了世仇之外,还有什么别的经历、趣味、心中所想……无论什么都好。
说是“散步”,的确是出于某种试探·对方一如既往的戒备,倒也没有出乎意料·但此刻,关靖单单一句话就显出他对那夜之事仍耿耿于怀,若是错,那正是他亲手铸下的伤痕。
可是,关靖当然也错了·他误把自己等同于权贵手中一件- yín -靡的玩乐品··或许世事总是如此,一个人与另一个人之间的关系,越是小心维护,越是难以让对方理解,到后来,连达成最基本的共识,也变得困难重重。
治焯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渐亮的月色下,是那双他每看一次,就会心中一动的眼睛·它们深不见底,却又明璨如星,正在等着他的应对··“你……”·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恩怨情仇·忽然听到身后一线十分微弱却非同寻常的风声,治焯本想抽剑,却见他对面的关靖眼神的变化。
那是一瞬间迸发出的、极度惊讶而喜悦的神情··他不动声色按回弹出半寸的剑,微微调整站立的角度,将对方挡开,紧接着浑身一颤,身后右肋间便传来尖刃飞刺入的锐痛。
与此同时,他听到轻盈的脚步窜近,一个干脆的力量试图将那柄匕首横拉··关靖一愣,随即抽剑挥向治焯身后的人··来人敏捷跳开,还不忘拔出那柄匕首。
治焯吐出半口气,足下不稳倒退半步·他感到后背濡湿,血腥味很快随风漫进喉头··关靖低声惊惶:“阿斜儿,住手”·果然是他的故人。
刚刚作出判断,治焯又察觉到脑后的异样··来人并未理会关靖的喝止··“……你不是·”·治焯抬起双手握着关靖的双肩,令他能看着他的眼睛,听他说完这句话。
眼角边袭来一柄漆黑的短戟,他已无法避开··沉闷的打击声··小窦听到时,起初以为是错觉··夜风时强时弱,吹拂园中的蔓草花木。
竹枝摇曳,树茎交错拍打,溪流虫鸣,加上蛙声和不时从空中漏下的夜鸟啼声,那一声轻微的撞击几不可闻··但作为治焯的近侍,小窦小心谨慎早已深入骨髓··重五节的晚膳,家人共用是常例。
孺人也已在正房中厅等待良久,而他循着门吏的话找到这附近,却听到了那声铁器击中骨头的声音··之后是很不祥的感觉··隔着魅影般朦胧的枝叶,他看不清声音若有若无传来的方向上发生了何事。
犹豫片刻,他开始向那里靠近··青丝履踩着园中泥土,伸手拨开缀着夏花的树枝,小窦小心翼翼,速度并不能很快,但是风向帮助了他··夏季南向的风带走了他可能发出的声音,也把几句压低的对话送至他耳中。
“住手”那是关靖,语气是他从未听过的严厉··“兄长·”叫出这个称谓的,听来是一名非常年轻的陌生男子。
那个声音不慌不忙充满了挑衅,“趁现在,我们走·”·小窦一愣,停住脚步··这个时刻,关靖难以言说自己的心情··面前的少年曾是他心中最大的挂碍,因他身在千里之外,无法得知自己兄长的下落。
可顷刻前,他在那柄飞掷而来的匕首后闪身而出,拔出治焯身后的刀刃时,就以迅雷难及之势轮过另一手中的短戟挥向自己眼前人·所有动作一气呵成,丝毫不为看到关靖而惊讶,甚至可以猜测是早有预谋。
幸亏自己出手及时,戟尖并未如愿刺入治焯头颅,但厚重的戟背还是击中了他··治焯当即绵软瘫倒,关靖接住了他,曲起右臂把他紧紧抱住··阿斜儿终于停住。
他将匕首插回腰间,戟尖转下指地,望向关靖的眼里露出冷冷之色··“你……”·来不及细究阿斜儿的来历和意图,怀中人越来越脱力的重量让他在阿斜儿那句“我们走”之后,脱口而出一句责备。
“如此莽撞看你做的好事”·“兄长还记得先考么”·阿斜儿不为所动,反而接着又说了一遍:“若兄长还挂念父母之死,家人之仇,就请跟阿斜儿一起回去。”
 ·“你走罢”·关靖用肩膀顶住治焯的身体,右手摸索着捏紧他背上的创口,他需让人赶快把血止住,至于如何解释这个新伤的来历,则是之后的事了。
“原来是真的么”阿斜儿笑了一下,眼里注满愤恨··他抬起执戟的右手,挡住关靖的去向··此处虽是离几条主廊道都较远的庭园小径,可任何异动也极易吸引廊边卫士的注意。
但为了制止阿斜儿继续无谓伤害,几乎同时,关靖再次挥出长剑,反手横挥而过··“当”·短戟的月状龙头和赤炀发亮的刃口/交叉,铁刃寒光交相辉映,兄弟二人对立。
阿斜儿的身躯更加魁梧健壮,眉目间增添了大将之风,看得出他在军营中得到不少长进··关靖左手握紧铁剑,右肩用力支撑着治焯缓缓下滑的身躯·这是他从未想过的场景,兵刃所指乃自己最亲之人,为的是卫护自己该厌恶的人。
“兄长果然做了昏君贼臣的男宠了么”·“你在胡说什么”·此时,二人听到近旁传来一声响··“啪”是枯枝被人踩断的声音。
意识到有人在附近,阿斜儿却丝毫没有罢休:“名将之后只为投奔土地丰腴的大汉就背信弃义,舍弃家宗连做人幸宠也在所不惜……”·“阿斜儿你听了谁的谗言事情并非你所想象……”·“阿斜儿相信自己的眼睛”·“住口”关靖一声低喝,胸中的烦闷和怀中人让他提高声音道,“小窦,有刺客”·隐在暗处的小窦先是一惊,随即大声喊道:“来人有刺客”·邸宅上的卫士立马从四面八方冲了过来。
“兄长”阿斜儿终于闪现符合他年龄的震惊,他该想不通与自己一脉相连,最疼爱他的兄长怎会使出这种手段··关靖锁紧眉头,低声道:“还不快走你是斗不过这么多人的。”
“兄长”·“想死就留下”·阿斜儿震怒地瞪视了眼下仿佛亲密相拥的两人,转身快步奔向一边的院墙。
“在那边”·小窦抬手指挥围上来的卫士,就在人们顺他所指追去时,有人却发现,相反方向上,一个身影极其灵敏地攀上了院墙上交错的葛藤。
那也是在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关靖见到阿斜儿的最后一眼··那名少年的深蓝色束口禅衣隐藏入夏季的月夜·从一条条小臂般粗壮的柔韧藤蔓处得力上攀,要顺利逃脱根本不费劲,何况院墙上还适时出现了另一个人的身影。
他蒙着黑巾,单膝跪在墙头,俯下身朝阿斜儿伸出了一只手··那是什么人·关靖无暇细想,就听到小窦惊惶走调的声音:“主人”·刚才的一切情景都瞬间映回眼前,那个创处在不断冒出新血。
不管怎么捏紧,滚烫的液体依旧流出他的指缝,湿漉漉地淌下··一如多数性命的消逝,只是温吞绕指般轻而易举,令人无可奈何也无能为力·而此时,关靖却觉得那是一条柔细的绫缎,狠狠地抽紧了他的心。
◆◇◆◇◆◇◆◇◆◇◆◇◆◇◆◇◆◇◆◇◆◇◆◇◆◇◆◇◆◇·铜盘里的灯花不断跳动,食案前的一片空地上,簟席漫反的朦胧月光也随之或浓或淡··向下注视着光滑几案面上颜色深深浅浅的木纹,忽然余光之中出现一个身影。
秋兰暗中揪紧了袖中握合的双手,门口投入的月光和纱灯光中的影子,却小心伏了下来·抬起头看,是小窦跪在了房门边··“孺人久等了·”小窦的头低得几乎要触到地面,“主人批阅公务繁忙,近日都抽不开身。
他说请您不必顾念,闲暇以后主人立马就会来探视您·”·“知道了·”秋兰看着他的拜礼快要变成稽首,听到这样的话后便轻轻点头,毫不意外,“你退下吧。”
忙不迭地站起身,躬腰快步离开,小窦的每一个动作都落入秋兰眼中··庭院里渐强的虫鸣带来难以言表的寂寞,秋兰吩咐侍膳的婢僮们都退下后,又静坐了很久,才左手捉住右腕处的袖口,举起竹箸。
忽然有一阵轻而急的脚步声沿着廊道跑过来··“孺人不……不好了……”·秋兰抬起眼睛看着门口面容失色,胸口急促起伏的小莺。
“缓口气慢慢道来·”·小莺赤足跑到秋兰身边,慌慌张张来不及坐下··“主人他、他受伤了”·秋兰讶然一愣:“你说什么”·“是在后院遇到了刺客……请了太医……听说已经很、很久了,主人昏迷不醒……”·“是什么伤”·“听说是匕首,还有戟。”
“听何人说”·“去侍奉的阿晓·”·秋兰猛地站起身往外疾走,边走边对跟上前的小莺责难道:“卫士们都在做什么竟在自家院里会有……”·突然,有一些从小窦来时就开始积攒的疑团,阻止了她继续迈步。
“孺人”小莺不解地看着她,发现一瞬间有很多复杂的内容从秋兰望向前的眼里闪过··“小莺,主人他受伤时是一个人么”·“不知……听说关公子也在。”
“关公子”·“就是主人的食客……此刻一直陪在主人床榻边,救护主人的诸事都由关公子安排下来……”·“小莺”秋兰厉声打断她。
小莺一愣,她看到秋兰脸色惨白地盯着地面,紧紧咬着下唇··“我们回吧·”过了一阵,秋兰才说道··“主人那边……”·“不去了。”
秋兰向下的眸子闪烁不定,声音也似飘忽在虚无中,却下定决心似地对身后的小莺道:“主人不愿兴师动众,既然有人……悉心……照料,我们就不要去了。”
“唯……”·小莺狐疑地缄了口··孺人言之有理,可为何,她仿佛看到有一滴发亮的东西从秋兰眼底滑落·                    ·作者有话要说:备注:·以下附短戟大体结构,一对短戟也称“双钩”··☆、卷二十三    坦言·重五之夜的月只有发亮的一线。
在它真正映入关靖眼睛的时候,已寅时将尽··周围静得连风声虫鸣都消匿了似的,小窦坐在门外,头垂得低低地打盹·明明听说治焯一时也醒不过来,却坚持要守候一旁以便“主人随时差遣”。
先不管这名对主人忠心不渝的侍僮到底去孺人那里传了什么话……关靖左手的拇指轻搭在腰间,推开了剑格·若此时再有什么人能从天而降,他也能随时拔剑起身。
不过这一刻,望着室外对面屋宇飞檐上的月,他想的是他身边的人··旧伤尚未痊愈,又添新伤·水河间被请来时,都习以为常了似的,只看了一眼,就开始果断处理伤口。
回想起跟这名太医的熟识,也多半是治焯受伤的缘故,而那些狰狞的创处,好像都是从自己刺下那一剑起产生的··一个人不会无缘无故为另一个人随时送上性命。
想到这里,关靖的眉间就紧紧拧了起来··夜足够长,有的事就不容不想··阿斜儿突然出现的缘由和后果只在他脑中闪过,那些尖锐得刺人的问题,也是自己紧追不放的问题,却在阿斜儿问出的时候,自己近乎本能地判定它们多余。
另外,走在得到明确的答案前,怎么可能走他又能走去何处·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恩怨情仇·何况,他从未想过要离开这里。
“你不是·”·你不是女子··在那种时候,治焯还要抓紧最后的一刻告诉他这句话··为什么呢这个回答对他来说,真的那么重要么·关靖总是无法更好地了解身边这个人。
或者从最初去探究对方时,他就被一些外在的东西蒙蔽了··此人年纪尚轻,却已名闻遐迩,身居高位,衣食无忧··他相貌英俊,谈吐得体,他的武艺能让无数好胜的男儿心服敬仰,举手投足间的风度更是不知有多少良家好女倾慕。
何况,他承蒙皇恩,只要当今天子不陨,他一世的前途、功名都会一帆风顺··然而,此乃人们见到的表象·有很多事,其背后的境况跟表象并无几分关联。
明明该风光得意,他却会在初春寒夜的醉意中,无人得见之处,拔剑舞得醉眼迷蒙··他置身于人群熙攘的闹市,放纵于良浆美酒,也不吝散金于玩赏那些脂粉浓厚的丝竹歌喉,却在夜深人静后,独自穿行于漆黑空洞的街头巷道,仿佛无处可容身的孤鬼游魂。
此人对他而言到底意义为何,关靖不得而知··但一旦把注意力放到他身上,自己便一发不可收拾开始追寻,然而思前想后,自己却仍被阻隔在帷帐之中··身边床上的这个男人,从执事,俸禄,到地位,昏姻,不管拥戴还是束缚,他安于接受外界给他的一切。
却又并不看重任何一样,既便性命也随便可以丢弃··这究竟是怎样一个人·答案很显然隐藏在他的过去·追究这么一个人的过往是不明智的,至少劳心费神,何况他本人也总在主动掩盖。
那自己刨根问底又是为何·似乎连这个问题也百思难得其解·关靖苦笑,伸手按捏发胀的头··忽然听到了治焯的呻/吟··声音很微弱,他回过眼望去,只见治焯伏在床上的身子微微一动,拳头随即握紧。
眉间紧皱的同时,额头沁出细密的冷汗··一定是牵扯到了后背的创口··关靖看了看那张在昏沉中扭曲的面容,起身到墙边的水盆里拧出一块白叠,回到床前撩起帷帐,抬手轻轻揩拭那张侧靠在角枕上的脸。
但冰凉的湿布没有平抚下治焯露出的难过表情,他的眉头反而越拧越紧,似乎为了摆脱疼痛和僵卧的桎梏,身体挣扎的幅度也越来越大,突然劈手就抓住了关靖的手腕··像是无法自制握力,治焯五指紧箍。
他不知另一个人正在吃痛,用力到他浑身都在发抖··就在这个出乎意料的动作以及治焯炽热的掌心让关靖一怔的时候,那张脸上的痛苦瞬间隐了下去,跟着他就睁开了眼睛。
好像是有了意识,那双眼先是看着离自己很近的湿布,接着目光移向关靖的手,然后飞快地看向关靖的脸··眸子中的神色闪烁不定,时而如同透过关靖看到了很远的地方,隔阂的感觉就像在目光中结铸了一层坚冰;时而又转瞬为浓浓的青睐,毫无遮拦地望进关靖的眼睛。
那种时刻,心底就像遭到了惊涛骇浪长驱直入的冲击··关靖感到心惊和退缩··直到治焯再次把目光收回他五指抓紧之处,并被烫了一般放开时,关靖才意识到自己屏气凝神了很长时间。
看来他开始真正清醒了··因为清醒,所以马上控制自己的举动··关靖却无法形容治焯突然松手时他的心绪·似乎是极大的压迫和尴尬顿时抽离,让人暗松一气又立即被索然无味的空落席卷。
◆◇◆◇◆◇◆◇◆◇◆◇◆◇◆◇◆◇◆◇◆◇◆◇◆◇◆◇◆◇·治焯阖眼安静伏了片刻,便曲起手肘用力想让自己坐起身,关靖看懂他的意图后,伸出手抱住他的肩膀,扶他坐好。
治焯的禅衣在包扎伤口时就褪到了腰间,上半身除了胸口裹缠的医布以外全部裸/露着·关靖的帮助令他浑身僵硬,他意外望着守在床边的人,从对方扶起他,到帮他倚靠到床头,整个过程都未移开目光。
氛围很微妙,关靖把禅衣拉上他的肩后,把帷帐也挂了起来,屈膝正坐到床的另一头··治焯强迫自己收回视线,越过描画了层峦叠翠的屏风上缘,看向了窗外··望月出神时,他听到床那边传来一句话。
“说点什么罢·”·关靖用手撑着床缘,转过身来·神情中没有挑衅,也没有冷漠·他还主动提起了几个时辰前,治焯提“散步”想做的事。
可该“说点什么”的人,不该是他·他的事,远不到该说的时候·可若是要问关靖之事,此刻他头脑昏沉,也不是去探知对方的好时候··他只好模棱两可应了一声。
“我记得你不是善于言辞么在他人面前,水太医,霍侍中,还有那个人……你在他面前不是那么坦诚,但总言之是很会说话的罢。”
那副嗓音让治焯很想一直听下去,言谈内容却让他无奈·对方那么敏锐,以致他的掩盖,粉饰,他尽心封存于自己内部的一切,都要暴露到光亮之下··可那个不依不饶的声音还在继续:“既然如此,为何在我面前就像被施了截舌之刑的囚徒一般”·治焯想了想,此刻头疼得钻心似的,思虑还是集中到眼前人可能遭遇的麻烦上:“那只锦囊还在么”·“在。
普通百姓根本用不上的贵重质料,日后可能顺着找出一些不寻常的人物·”·“不错,就由你来妥善保管罢·”·沉默了一会儿,他重新看着对方:“这倒让我想起一件事。
在长安狱时,是不是有人找过你”·“一位藩王,大约五十岁,人清瘦,”关靖回忆道,“说是先考至交,好像也知道我那时的目的。”
“既是至交,为何你拒绝了他”·“他貌合神离,虚情假意我听得出来·”·治焯点头,怪不得对方气急败坏要灭口。
不过如此看来,按关靖的描述,他猜想中的另一个大人物现了身·除了刘安,不可能是其他王侯·治焯轻皱眉头,一个田蚡已让他殚精竭虑,再加一个城府莫测的王他拿什么与他们对抗·关靖静静地端详着他,不甘问道:“所以何如”·治焯回过神来,沉吟片刻:“有些事你总归会知道,但未必有好处,不若在那之前,什么都不要管。”
天色越来越明澈,他一句不用对方插手,使两人再次陷入默然无言的境况··治焯小心地用左肘支着身体,连续受伤和彻夜不眠令他感到虚弱并昏昏欲睡,关靖接下来的话又令他强打精神。
“其余之事呢”·“其余”治焯喃喃重复·听得出关靖大概想重提前日之事,但有什么可说的呢发生这种事,对方却留了下来,守在他身边,此外还有更重要的么·于是,他没有睁开眼睛就笑了出来:“你不是很厌烦我么今日难得你兴致高涨,就怕你日后忆起来更加厌恶我,还是收口的好。”
关靖明显怔了一下,缓缓道:“是这个原因么”他顿了顿,“我并未厌恶过你·”·治焯精神一振··“若你有何要求,我虽未必替你去做,但说来也无妨。”
怎么想来都不是门客应对主人的言辞,他们之间总在不经意间就颠倒了身份,至少也是在同一个层面上平起平坐,没有主与客之分··“你这么说……若什么时候你想走,请告诉我。”
关靖一怔··门外越过廊道,园圃中的花木都浸透在日出前幽蓝的光色里··治焯声音沙哑:“我自知无力留住你,若你想要离开,去做那些于你而言重要之事,告诉我,若能为你助援,我自当尽我全力。”
朝阳的金光突然越过对面的屋脊贯穿清晨的云气,金灿灿地照进了室内··屏风上连绵起伏的山峦化为陆离的影子投到床前的簟席上,床边挂的薄丝帷帐也闪着星星点点的金光,舍内一片奇景。
关靖眼中五味杂陈,无言以对··已近卯时,治焯唤了句小窦,守坐门外整夜的那名侍僮立马睁开眼睛,进入卧内,侍奉治焯洗漱更衣··关靖皱眉问:“你身负重伤,要往何处”·“今日非洗沐,自然是往宫中。”
二人平凡的寒暄关怀,让小窦手中事也顿了顿,抬起眼睛偷偷打量··有细微的变化在二人之间产生了··一来一往总共两句话,关靖正坐在原处,默然望着治焯皂衣穿戴整齐,红血浸透的医布被锦缎全然掩盖,治焯系好佩剑,此刻看来他似康泰无异。
治焯走出房门,两人没有再说话·而在小窦眼中,那两张线条清晰的脸上各有所思的表情,在晨光里晕开化成一种难以言喻的暧昧氛围··屋舍里各种光影夹带园圃中草木上散发出的香味,这幅仲夏里涌动热意的图景,一直到后来,鲁国郊外人去楼空的时候,小窦都没有忘记。
                   ·作者有话要说:备注:·鲁国:此时是临沂附近的诸侯国··☆、卷二十四    结·阿斜儿走出房门时,并未认出廊檐下站着的背影。
那是一名跟他年纪相仿,气韵却沉稳得多的男子,从他远视着天的侧面就能看出,细致轮廓构置出的该是一张俊美的脸··盛夏景致葱茏,绿意闪亮耀眼·映衬着那具柔韧挺拔,又并不瘦弱的身躯,阿斜儿有一刻也忘了自己耿耿于怀之事。
他是何人·那双眼睛收回视线转了过来,的确是一张无可挑剔的面孔,不知为何,最初却让阿斜儿联想到草原上的狐··对方看到他,便跪下俯身道:“王子殿下,丞相大人吩咐小人送您一程。”
“你是……”阿斜儿忽然觉得面前这个人似曾相识··对方就地抬起头来,露出一个从容不迫的笑容··“您忘了么”·阿斜儿疑惑地望着那双有着长而密落睫的眼睛:“是你”·前夜蛰伏在墙头,向他伸出援手,尔后自称丞相门客,把他引领于此的人。
在那个过程中,对方一直蒙着面,除了那双灵透的眼睛,阿斜儿没有想到掩面的黑绢后是这么一张眉目清俊、甚至说得上有几分妖媚的脸··“快请起”·对方站起身,微微一笑:“马厩在院西,殿下请随我来。”
为了避人耳目,戟和匕首都丢弃了,阿斜儿紧握着田蚡赠送的贵重长剑,尾随男子··自他当上左大当户不久,从参议机密政事起,就知道长安有王公与他们私下往来。
义父伊稚斜跟丞相田蚡之间的关系,就是在他向伊稚斜请示要亲自来长安一探究竟时,伊稚斜亲口说的··“汉皇帝刘彻上月遇刺之事尚未平息,现在去容易引来事端。”
“请父王放心,长安事大,近况恐有闪失·孩儿愿只身前往,稍微打探就回来·”·伊稚斜当时低眉想了一下,便对他说,丞相田蚡是可投之人,“到了长安可先拜访他,也亲眼替为父看看,他们准备如何。”
一切如预想般顺利,他在丞相府得到了款待,也得知兄长并未遭到斩杀的消息··但听完那个消息的瞬间,他就感到热血冲顶的愤怒和难以置信··“您说什么”·那时,他席未坐热,自外面匆匆赶回的田蚡望着他长叹一口气:“御史中丞得势一手遮天,成为他的入帐之宾,侍奉床笫也会有朝一日飞黄腾达吧,这也是人之常情。”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恩怨情仇·“阿斜儿宁死也不相信兄长他绝无可能……”·“人的性情可是会变的,否则明知您在担心,他为何不回楼烦去”田蚡一声冷笑,“他们的事连市井之中都传得沸沸扬扬,不过究竟如何,王子尽可亲自去中丞府上探个虚实。”
那之后探知的结果,阿斜儿想来就觉得是奇耻大辱·在随那名丞相的门客回来的路上,更不止一次听到路人用下作的口吻,说着那个御史中丞和他兄长之间的艳事。
于是,整夜愤愤不眠后,按计划本该前往淮南,他却向田蚡辞别,打点行装决定即刻回单于庭,此处他一刻也不想多留··“殿下仍在烦忧昨夜之事”·听到问,阿斜儿才发现他们已至马厩前。
他调解怒意看了一下四周,才正视面前这名男子关切的眼神··可对方的眼睛跟他一触便立即转开:“小人多言了·”说着便躬身一揖,到马厩里牵了阿斜儿的千里驹过来。
自始至终,他的举止称得上优雅,但又毫不女相,恐怕是男女皆宜的那一类谦谦君子··“公子是丞相的得力部下吧”阿斜儿意识到自己胡思乱想,仍旧问道。
对方顿了一下,随即一笑:“小人扶您上马·”·“昨夜得到你的援助,请告诉我你的名字·”·阿斜儿拽住缰绳却并不着急走·他一瞬不瞬地看着对方,一副定要得到回答的样子。
“这……”年轻男子垂下视线,说出一句让阿斜儿惊讶的话,“说出我的名字,就怕您将来记恨我·”·“这是何故”·对方欲言又止地顿了顿,忽然屈膝跪了下来,俯下身子道:“小人姓 ‘雷’,单名为 ‘被’,无字。
在此拜别殿下,请您一路保重·”·阿斜儿奇怪对方的举动,他点了点头,扯着缰绳打算离开时,那张脸再次仰了起来望着他:“无论何事,请殿下相信您所见的事件本身,切勿轻易下论断。”
阿斜儿皱起眉头,要相信某件事,自然要先对其有所判断·不判断地去相信也就无所谓相信……真是自相矛盾的话啊··“雷被”他掉转马头,虚晃过强烈阳光下各类刺眼的景物,“多谢你,我记住了。”
◆◇◆◇◆◇◆◇◆◇◆◇◆◇◆◇◆◇◆◇◆◇◆◇◆◇◆◇◆◇·“许久不见了,淮南王殿下·”·一方次间内,田蚡接过婢子手中的热茶给刘安奉上,并不直奔主题。
“前几日去您的王府拜访,听太子迁说您与众宾客在寿春北山炼丹兼撰书·《淮南鸿烈》编撰如何了呢”·刘安闻言,眼睛一亮,兴致勃勃开口:“‘内书’十二篇、 ‘外书’八篇已成, ‘中书’也已大致编就了三卷。
这可是我门下数千食客的呕血之作,其中……”·示意婢子关上房门,田蚡掐算着她们离开的时间,在认为她们走得足够远后,接着他就打断了淮南王··“真是集黄老学说之大乘的鸿篇呐”他笑道,“殿下一门心思扑在著书立说上,只可惜 ‘无为而治’并不被人放在眼里。”
刘安顿时收起眼中兴奋,取而代之愤怒的神色:“哼什么独尊儒术,罢黜百家,昏庸”·田蚡听对方毫不忌口,继续道:“春秋战国时,百花齐放,百家争鸣。
独尊一家与始皇之焚书坑儒有何两样他这样做不合天意,如此祸乱乾坤的时局要靠圣贤来扳正,而那个贤人则非殿下您莫数啊”·田蚡的奉承虽然露骨,但关于治国安邦之论却正好扣中刘安的心思。
·“而且,您也别忘了,自先帝起朝政之中就已紧锣密鼓 ‘削藩’各策,他身边可是围了一帮子人在想办法要让各诸侯王势力没落啊淮南国国泰民安,这对朝廷来说可是一个很大的威胁,一旦有何动静,肯定先拿淮南开刀,您可不得不警醒”·“他就做他的美梦吧”刘安冷冷打断。
田蚡一看他“告诫”的火候差不多了,便转变脸色神秘地笑着凑过去低声说:“不过,也并非没有好消息,就让那个人来逐一向您禀报吧”·说着,直起身提高声音:“雷被。”
“小人在·”声音从关闭的门外低低传来··紧接着,房门被推开,雷被赤着脚走进了房间··他穿着一件绣着云卷暗纹的宽袖直裾禅衣,头发没有束起来,而是像女子的堕马髻一样,单用一根鲜红的丝绳松散地在脑后打了个活结。
大带上没有佩剑,俯身拜下的时候,刘安可以从垂下的袒领交衽处看到他光洁的胸膛··他先向田蚡行礼:“丞相大人·”接着表情平静地转向刘安,“主公,好久不见了。”
田蚡用余光观察刘安顿时软化的神情,眼里不着痕迹划过一丝嘲讽··“……然……”刘安眼睛直勾勾盯着对方··才几日没见啊,这可如何是好田蚡转向刘安,难明其意的笑容加深了眼角的皱纹。
“雷被不负您的重望,就连昨夜给伊稚斜那义子设下的圈套,也多亏他一手安排才坚定了那毛小子的仇汉决心·如此一来,又有一人跟现今大汉的仇恨,不是简简单单 ‘个人恩怨’就可轻易了结的了。”
听到此处,雷被朝下的目光微颤,他坐直身体,手筒入袖中,一言不发地听着面前的二人接下去的对话··“伊稚斜哪个养子”·田蚡暗叹一口气,一字一句提醒道:“关屈次子,阿斜儿。”
“关屈”二字让刘安清醒过来,他看向田蚡:“那个叫 ‘靖’的嫡子呢伊稚斜不是说已了断了他的性命,上次怎会让他坏了丞相的计划”·“那可不是我的计划。”
田蚡赶紧纠正他,见他终于回到正事上,也松了口气:“那是大宛戎人行刺未遂,我只是顺殿下之意做个顺水人情,别的可什么都不知道;至于他为何还活着,大概是所有人都错算了一步,而那些意料之外的麻烦,并不是他一人带来的,那个治焯的存在也令人难堪。”
“唉,”刘安皱了皱眉,他以一种怨责的口吻说道,“当初找个理由痛快杀了就好了,可惜下手不够果决·”·“殿下何必苦恼”田蚡忽然露出一个胜券在握的笑容,“那个关靖把入朝为官的机会推拒了,御史中丞独木难支,我已布局,动摇人主对他的信任。
想来再过不久,这二人就会死在无声无息之中·”·“是么……”刘安放下心来,又马上想到另一件事,“话说那个还活着的大宛刺客呢不会说什么骇人的话吧这次要小心夜长梦多”·“剩下的事您亲自问雷被罢。”
那么多重要的事摆在面前,刘安仍然说一句就瞟一眼雷被,田蚡容忍已到了极限:“蚡先告退·”·他向刘安行礼后便站起身出了门··“那名刺客,”房门被再次关上,一直沉默的雷被冷静迎着刘安的目光,“人主说要廷尉重点审问,小人不敢下手,怕引来更大波澜。
但遣了人定时在他的饭食中下药,迄今为止,他神志尚在混沦之中·”·“是么”刘安以一种要剥开他似的目光望着他,“做得不错,其余还有值得一听的么”·“芰荷以告密为威胁,妄图索取更多酬金,此人留着危险,已被小人手刃。”
“真是毒辣啊”·刘安从重席上站起身,一步步走到雷被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上下打量了好几遍后问道:“你可是我淮南国第一剑客,你的剑呢”·“来拜见主公,小人自然不会带剑。”
刘安冷哼一声,他俯身伸出手抚上雷被的脖颈,干枯的手指划过对方锁骨,便伸进衽口里··少年似乎颤抖了一下,他轻吐出一口气,略略仰起脸,透过落睫,眸子中闪现丝丝浮光。
刘安一边注视着他的表情,一边用一种压低的、不带感情的声音问道:“做了那么多于你而言离经叛道之事,你的目的是什么”·雷被望着他道:“没有目的,只为报效主公的知遇之恩。”
刘安听罢一笑,忽然用力把他掀翻在地,手顺势滑入他禅衣的下摆:“还有呢”·雷被仰起脖子深抽一口气,小心控制着喘息回答:“还有……您的……宠溺……”·刘安满意地看着掌下人的反应,那张涌起了潮红的脸上,狐一般的媚色已展露无遗。
十根善于使剑的手指,无法承受快意般紧紧抠住簟席,长而直的黑发挣脱丝绳披散开来,大敞的袒领处,明净的胸膛起伏紊乱,拼命压抑仍漏出的呻/吟带来更强烈的诱惑。
“说得好听不顶用,让本王来探探你的诚意·”·“唯……”少年声音已经扭曲··听到隔壁房舍内的- yín -/乱之声,田蚡嘴角牵起奇特的一笑,抬足走进庭院里。
人总有弱点以便别人利用,作为盟友,淮南王如此轻易就暴露出的冒进、轻信和纵情享乐,很可能在将来陷他们于死地,因此,虽要借助刘安的兵力,也不能把太多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小人有一事不明·”默然跟在身旁,影子一般的柯袤忽然开口··柯袤曾经是儿子恬的伴读,十八岁·年纪较恬幼,凡事却比恬明白得多。
少言寡语,外加一颗忠心,一身好武艺,是田蚡不可多得的肱股家僮··“尽管问·”田蚡和蔼道··“丞相大人已贵为三公之首,身居一人之下、千万人之上的地位,为何还要反主呢”·“呵呵,袤,若不了解你的忠心,你此刻已人头落地了。”
田蚡伸手掐断一枝垂挂下来的紫藤,“但我可以告诉你,有的人往高处攀不一定就是为了争个风头,功名利禄也只是笑话·”·柯袤一声不响,年轻的眼眸中透露淡淡疑惑。
田蚡耐心道:“上面的人挡住了他的视线·你明白么”·“小人……不是很懂·”·“不必懂,这种事又有几人懂呢”·田蚡转过身,柯袤的坦言让他脸上露出几分笑意。
他抬手拍了拍对方的肩:“如你父亲遗言,凡事你只用听从我的指派就好·今后无论成与败,冲你的忠义,我绝不会亏待你·”·“唯,”柯袤跪下身,“袤敬受命。”
                   ·作者有话要说:备注:·《淮南鸿烈》:又名《鸿烈》,《淮南子》,以道家思想为主导,内容涉及民生各领域,包罗万象。
衽:前襟··重席:叠的坐席,以坐席层叠的多少表示身分的高低··☆、卷二十五    秘密赠物·田蚡所转述的那番话,对于刘彻而言是毫无意义的。
治焯从幼时起就一心一意跟随他,这个常常出言不逊的臣子于他来说,根本是超越了一般意义上的左膀右臂··城西一劫,他让治焯安心养伤,可刚满一旬他便无顾伤病回到他身边,兢兢业业已足够证明那名方士论断谬误;何况朝中有很多让他不胜烦扰的事,因此那些危言耸听的话他只是偶尔想起一句半句,立即又觉得荒唐可笑,接着就抛到脑后。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恩怨情仇·芒种过,五月既望·蝉鸣继蛙声,夏至·九州各地纷纷进入收麦末期,汛期也接踵而来··关于黄河河堤的筑建,巨鹿郡、河内郡、武都郡等地的官吏们皆捷报频频,可不知为何,他心里还是没有底。
这一日朝议时,百官们又就各地的赋税、军饷、水利、灾荒等等问题争得不可开交·本该维持朝议秩序的田蚡也加入了廷辩,提到长安城南一块良田的归属权,他心不甘其属魏其侯窦婴,就此引经据典,指桑骂槐,搅得刘彻心神烦躁。
“诸位卿慢慢辩来,”刘彻在那片喧闹中站起身,“辩完了把你们的结论告诉朕,各位到底想做什么也好,想不做什么也好,朕今日就不奉陪了”·廷下立马安静得鸦雀无声。
刘彻不顾礼仪转身要罢朝,又回头补充道:“对了,今日任何人不准私下找朕说国事,乏了嗯……违者,胥靡·”·话虽如此,在他回到非常室不久,就有人摇摇晃晃地跟来了。
那个人,不出所料,是每当他发怒时都敢顶压力谏的东方朔··刘彻嘴角勾起一弯笑,想知道这个常侍郎又将以何等招式来平息他的怒火··“是你啊,其他大臣呢一个小小的惩罚都经受不起么”·“啊,那都是些颜面硕大的人物啊,丢不起脸,早就作鸟兽散了。”
东方朔故意强调“颜硕”与“鸟兽”四字,听到这名口不饶人的近侍如此嘲讽那些官位高高在上的人,刘彻心里暗暗称快,却故作正经道:“东方朔,我倒忘记了,如你此等官职,去市上舂米也无不好罢”·眼见东方朔用手慢慢撑起贴在地面的额头,挑起眉梢,刘彻满心期待他再用一句妙语回应,却听到殿外传入一个意料之外的声音。
“定有不少良家子围观欣赏,赤色衣服也很好看,那种美差,可不能少了臣一份·”·“胡说什么,小火·”刘彻眼见来人,笑逐颜开招手令他入殿赐席,“你来,不会是与我相谈国事吧”·治焯也一笑:“家国天下,算家事。”
刘彻心下疑惑,却见治焯行完礼后正襟危坐··接着,在刘彻怔怔的讶异中,他谏请禁止廷尉滥刑,以减少屈打成招的冤案;要求百官以民为贵,不能再让施轓车冲入人群之类的事发生;还提醒刘彻,各地频频上报有关盗铸半两造成的混乱,在淮南国却风平浪静,难保有人在心怀叵测粉饰太平。
最后,他忽然伏下身,说出一句让刘彻更加震惊的话··刘彻用手掌按紧自己的膝盖,上身微微前趋看着他:“小火,刚才的话,你再说一遍·”·治焯直起身,坦荡坚定的漆黑眸子散发着奕奕光辉。
“陛下不是一再提起么虽然臣回应晚了一点……”·他的嘴角浮起一个漂亮的弧度:“臣愿接任石建大人,担当郎中令之职,为陛下肝脑涂地,助陛下统领宫廷内外一切大小事。”
他说愿肝脑涂地,助他统领天下事··那之后很多年,刘彻时常不经意间就回想起这幅场景··非常室龙梁凤栋的庞大空间里,就地正坐的这个人从面容,笑意,眼眸,以及更深处,焕发出一种他从没见过的耀目光晕。
刘彻甚至因此回想起十六年前的那个仲春,第一次见到治焯的时候··当时,春/色明艳,宫墙内园圃的绿草上凝结着晶莹的水珠,一座座宫室飞檐翘角挑起的澄蓝天空里,勾勒几丝流云。
八岁的自己从宫人口中听到了一个传闻,说楚藩国诸侯以及朝中人人称贤的中大夫申培公聚集非常室举族请罪·他按着木剑从殿外偷偷走过的时候,就听到一个凝重的声音说着都是自己一意孤行,动了恻隐把戊之子抚养至今,但戊之罪实则是自己作孽,幼子炳并无过错等等的话。
大臣请罪的事,就彼时还被长辈称作“彘”的刘彻而言,并不少见·但是那个浑厚悲痛的声音中提到的人物,则引起了他十足的兴味·尤其当他发现殿外廊柱旁的榆树下站着一个较他年幼的孩子时,猜测着对方的身份,心中的兴奋就更强烈。
他走到那名幼童面前,盛气问道:“何人”·那双原本望着碧绿茎叶的眼睛转过来直视着他,丝毫没有胆怯,却也并不回答··“我在问你”·对方还是一动不动,眸子里是轻蔑的色彩。
从未遇过这种情况,彘恼了,激将道:“叫 ‘炳’是么里面请罪的,可是你的亲族”·那双眸子略略往他身后看了一眼,才回过来看着他:“你是何人”·“我”彘被问得愣了一下,接着便以难以置信的口吻大声道,“你竟不知我是谁他们,”说着得意地右手挥向四面一指,“他们都尊我作 ‘殿下’”·对方没有如他愿露出战战兢兢之色,反而漠然看着他,忽然微微一笑,也依样抬手往后一指。
“他们,都称我为 ‘太子’·”·太子··想到这里,刘彻嘴角浮起一分笑意,接下来心中又百感交集··虽然只是幼年记忆的片段,但彼时,炳眼中闪耀的就是那种果敢、锐利和智睿之色,在明确自己身世前,它存在过很长一段时间。
但那跟此刻又是不一样的··里面究竟掺杂了什么,刘彻也说不上来··“好,”他恍神看着对方,听见自己的声音道,“就我先前的意思,这本是小火你愿意,我求之不得的,但眼下我正好有一个燃眉之急。”
所谓的燃眉之急,既是事实,也是刺探··可接下去的事毫无悬念,刘彻的所有吩咐,治焯都称唯,只问了刘彻希望他动身的时间,刘彻试探道,今日如何,他接口就答应下来。
似乎郎中令之职,这个从无利禄得失之心的人,忽然卯足了劲要拿到手··而原因……·刘彻的目光追随着治焯行礼后离开的背影——只要愿意追寻,很快就会露出水面。
◆◇◆◇◆◇◆◇◆◇◆◇◆◇◆◇◆◇◆◇◆◇◆◇◆◇◆◇◆◇·梨落的朱红栏边放置了一张桌案··治焯走过的时候,溪流泛起的水光闪闪烁烁,映进一双似在沉思的深黑眼眸。
关靖背倚着榭柱坐在重席上,右膝支起,托着耳杯的右手把手肘靠在膝盖上,身边一卷竹简在席上铺开··治焯向后抬起手阻止了小窦跟侍··“先去准备罢。”
那个人似乎着迷于浅褐竹简上舞动的字里行间,连举到颔边的酒都忘了饮下··治焯微微一笑,闲闲看了看漆黑发亮的桌案,案脚旁纤尘不染的光滑石地上,自关靖身上铺散下来的竹策,浓黑劲力的书法耀人眼目。
治焯折下腰拾起那卷简策,念道:“佚而劳之,亲而离之,攻其无备,出其不意……这倒像是你的手段·”·关靖抬起目光:“什么手段”·治焯拂过衣裾坐到他身边,卷起书策放到案上才道:“以制敌之法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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