充耳前朝事 by cris(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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充耳前朝事 by cris(5)
·“你……擅自领军,可知是死罪”荀彘眼里映着胡人升起的篝火光,满眼畏惧之色,却脱口说出这么一句··一时间,无论是路博德等人,还是被释放的百姓,全部把视线移到他身上,有不解,也有愤怒。
治焯像没听见,向郭昌揖礼道:“县尉大人,小人一行十三人未受命而私自行动,愿将功赎罪·”·郭昌走到被活擒的胡人面前,总共五人活下来,地上还有十来具尸首,被解救的百姓有三十多人,而与治焯一同来的十二人,人人几乎毫发未损。
他目光环顾一周,问道:“其余胡儿都逃了么”·“非也”赵破奴由于荀彘一句话,气得髯须抖动,一出声嗓门洪亮,他大踏步走到林中陷阱处,朝二人指示,“其余人等皆在下面。”
二人望过去,刹那间,却见尸首掩盖的木栅栏中飞出一支箭,直射向荀彘··“赵兄留神”·治焯话音未落,已挥刀击开扑向荀彘面门的箭。
与此同时,赵破奴也抽刀朝木栅缝隙中直刺下去,只听几声惨叫,赵破奴怒道:“尔等再胆敢偷袭,我就把火堆泼进去,就地将尔等化为灰”·郭昌见眼下如此多勇士,又惊又喜。
荀彘还在那支箭的后怕中怔怔,救了他一命的治焯不以为意,单是冲郭昌说:“陷阱中尚有七十多名还活着的胡人,林间有近千枝箭·”·郭昌眼中迸发喜色,他问:“壮士名唤治焯”·“唯。”
郭昌疑惑道:“为何日前将勇检试未曾见过君”·路博德笑道:“彼时治焯忙于锅灶间,为将士炊饭洗衣,未得见大人·”·郭昌望向路博德,咀嚼他的言外之音,接着便皱眉回视荀彘。
“无……无论何者,也无论何事,县尉巡检,推脱便是有罪”荀彘眼神闪烁,却把错推到治焯身上,眼见其余人眼中像要冒出火来,他两股战战,忽然朝郭昌跪下道,“下官教导无方,今日治焯协同其余人私自脱阵,下官也愿领罪”·郭昌若有所思地望着他,大致明白荀彘有意打压着他属下人。
他想了想说:“孰人说治焯是私自领军”·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恩怨情仇·治焯一愣··“是我不顾太守之命,令他带人偷袭胡人,”郭昌接着道,“刚才一役,我已检视他的身手。
你且起身,立马回营班师过来,将胡人俘虏带回去,我饶你先前因私而埋没我勇士才干之过·”·荀彘连连称唯,起身上马走了··郭昌又命人将地上的尸首统统搬到陷阱口上压住木栅,再安排几人守在陷阱边上,才回过身叫住治焯。
“你一行十三人,未损一兵一卒便将胡人射雕者统统擒获,是如何设计”·治焯详细说了之后,郭昌微微笑了起来,朝他抱拳道:“早就耳闻过治焯大人美名,今日一见,实乃万幸”·话音刚落,忽然听到一旁的百姓中传来一声低低的询问:“治焯大人”·治焯回过头,看到一个须发凌乱的年轻男子,满面脏污,眼中毫无神采。
他细细辩视,忽然目光一凝,上前蹲下身道:“你是……雷……”·雷被慌乱抓住他的手,低着头抢白道:“小人,小人……无姓……无姓叫 ‘无义’”·治焯皱眉端详他,继而握紧他的手问:“无义,你双目……”·雷被摇头苦笑:“遭歹人暗算,不见光已足三月……”·治焯怔了怔,回望已在猜测二人关系的郭昌,见对方点了点头,他再回过头问雷被道:“无义公子若无处可去,可愿与我回营军中有医,其余事你我慢慢再言谈。”
                   ·作者有话要说:备注:·辎重:粮草、武器等··☆、卷五十二    拔毒·治焯领军,尽俘胡人扰边者的消息传回雁门郡,军中震动。
善无县军班师回营后,郡太守便命雁门郡督邮遣人驰传消息去长安,荀彘不再命治焯炊饭浣衣,而是像对待其他材官一般关怀起来·郭昌在县营中停留了几日,其间日日请治焯入他的营帐中,相互讨教兵法。
如此一来,治焯身为材官,在县营中却受兵士敬重,连路博德、赵破奴一行人也扬眉吐气,颇觉面上有光··但这些事治焯都没有放在心上··由于郭昌的默许,雷被随他回到善无县营中,找了军医查看眼疾,却看不出病症。
雷被像对此毫不意外,自觉是寄人篱下,虽然治焯什么都没有要求他做,军中小吏也没有为难他,但他自愿摸黑为人们做一些剁草喂马,磨砺兵器之事·材官来自天南地北,同袍之义令人人皆如一胞所生,也视他为一家。
可他双目失明,却不愿接受他人援手,自强自立,也拒人千里·营中地形他不熟识,常常碰到摔到,有几次还险些踏入火中·身上小伤不断,但倘若有人助他,反而会遭他冷言冷语,碰满脸灰。
雷被不愿主动说起自己的遭遇,治焯也不强问,由着他在营中如一个孤独的影子寄住下来··十日以后,驰传带来诏令,参与治焯偷袭行动的路博德等十二人统统被拔擢为屯长,县尉郭昌、候长荀彘,各被赐黄铜百斤,唯独治焯根本未被提及。
诏令颁布当刻,县营中闻风者皆唏嘘·受赏的路博德、赵破奴心中不是滋味,但看治焯似乎也未有任何挂碍··这日黄昏,演武场士卒集训完散去后,雷被听到晚风送来一阵横吹之音。
那乐音在边关将士耳中颇为陌生·戍边之人,往往思念故土亲人,或者为已故同袍、为自身伤怀,箫笳之音注满寂寞忧思,可这段横吹之律却与之皆不相同·也说不上是喜悦,却像是清江之水流动月影,翠竹斜阳相映成景,有一种自成圆满的恬然在其中。
雷被循着乐音摸索到演武场边一处冒出新草的土坎上,乐音止住,听治焯笑问他:“军中衣食简陋,无义公子还过得惯否”·雷被在他身边坐下,拔了棵嫩草在手中把玩,有意无意问:“从二品高位跌为材官,现今路兄等人受封的受封,得赏的得赏,大人可不平”·“无不平。”
“既如此,又为何一人在此鼓乐”·治焯失笑道:“今夜风转暖,夜月明,恰逢同袍诸兄升擢,兴之所至奏一曲而已·”·“是么……”雷被低下头莫可名状地笑了笑。
二人无话,治焯再起的横吹音韵中,雷被忽然落下泪来·治焯也不劝,奏完一曲绵绵长长,犹如晨曦中远视群山,登高处看云海起伏的风乐,雷被才渐渐平静··“听闻关公子被拜为大中大夫,大人为他冒犯天颜,如今就算想要军功立身也毫无办法……长此以往,材官就是以命博命之职,就算大人身怀绝技,又岂能抵挡一世刀箭若人主既不愿拔擢大人,大人也无法如普通士卒一般,正卒期满后即可回故乡,恐怕不出三年,长安城里的大中大夫也把君忘了罢”·治焯闻言半晌无语,最终道:“公子说到军功,可知雁门一役,我军损兵折将按人头数来算,是胡人战俘的十倍。
这一层而言,无功可说,反而该治罪·但人主赏罚分明,治焯也不会因为一个十人之长而耿耿于怀·倘若真如公子所说,无论何故,治焯一世为材官,那,他忘了我也甚好。”
雷被讶然,可治焯话音又不像是虚情假意·他笑了笑道:“古来重情义之人,又有几人善终也罢,我也早该有此觉悟·”·“不然。”
治焯像是在端详着他,“二人若是情投意合过,无论时日长短,皆可算善终;若是所托非人,一腔情意空投,也不算坏·怕就怕情意遭人利用,尊严被人践踏,甚至惹来杀身之祸,那才是扼腕可悲之事。”
雷被一怔··治焯接着道:“你我而今境遇看似相同,皆为有家不可回,但公子曾是重情重义却又明辨是非的果敢侠士,现今却因一曲而伤怀兴叹,犹疑起自身来……公子以旁人眼光来看,难道不可惜么”·雷被眉头一皱,眼中泛泪,忽然却笑了起来,等他笑得满面是泪,终于平息下来时,才察觉手中把玩的嫩草已被捻碎成浆。
“以大人所言,他人不仁,我也该背信弃义,是么”·“胸中有道,人不为器·”治焯声音温沉劝慰,“公子现双目不可视物,何不趁此清静,凭君可感可触之事,解开 ‘无义’二字的束缚呢‘大人’二字也是束缚,不若直呼我名,换个位子来看待世事如何”·雷被沉默,就在他细细咀嚼治焯的话时,听到营中刁斗声击响,到了就寝和值夜时分。
二人起身欲回营帐,一个粗犷的嗓音远远传来:“大兄”接着那个人似看到了他脸上的泪,顿了顿柔声关切道,“……无……无义你……你这是作何”·十数日朝夕相处,雷被早已熟识那是多次不顾他冷言相向,坚持帮扶他的赵破奴。
雷被捉袖擦去泪痕,满目漆黑中伸出手去,笑道:“赵兄……我乏了,扶我回营可好”·“好……好……”赵破奴似受宠若惊,小心翼翼执着雷被的手,在治焯按捺不住的笑眼中扶雷被回帐。
◆◇◆◇◆◇◆◇◆◇◆◇◆◇◆◇◆◇◆◇◆◇◆◇◆◇◆◇◆◇·之后的时日,雷被虽没有再提往事,但看得出他自惜起来·脸上冰霜融化,以往放任凌乱的黑发在沐后束起,一副好容颜,哪怕身着旧衣,日光下静立营帐边听士卒操练,也让人赏心悦目。
赵破奴忘记了他先前心心念念的治焯,操练材官的间隙里,不住关切雷被的行止·二人的关系在众目睽睽中愈发亲近,赵破奴像是为了配得上身边佳人,也注重起了边幅,须发修饰后,好身板配上甲胄腰刀,竟俊朗无俦。
天气愈渐炎热,一次治焯在轮值夜勤时,无意间发现二人藏匿马厩后,赵破奴欺身雷被,星夜下贪欢酣畅,到后半夜才悄声相扶回去营帐中··次日见两人面色都像晕了一层光,治焯明白,赵破奴的诚恳殷勤,助雷被解开了“情意”二字的束缚。
现下只剩一件事要解决··那就是连日以来,治焯察觉雷被举手投足小心谨慎,却于周遭环境感知迟缓·恰逢赵破奴也惯着他,雷被每踏一步,他都生怕他磕到碰到,如此一来,雷被竟生出些许女子才该有的娇气。
于是,这日操练间隙,治焯见赵破奴又奔到雷被面前,窃窃私语·不知他说了何事,雷被面色泛赤,抿嘴笑了笑,治焯便皱起眉头,走上前去··“大兄”赵破奴心归他人,对治焯倒是兄弟情义不改。
“赵兄可知你身边是何人”·赵破奴一愣:“无义啊,大兄何意”·治焯抽出环首刀指着雷被,话音朝向赵破奴:“赵兄之刀借无义一用。”
周边材官纷纷看过来,荀彘和路博德也围上前,旁观一场好戏··雷被却因此面容一凌,皱眉嗫嚅道:“治……治焯兄,我目不得视,兵刃也离手久远也……”·赵破奴见状,更加心疼起来,腰刀欲拔不拔,开口劝治焯:“大兄,无义他……你究竟为何要为难他”·治焯冷冷一笑:“无义可是曾名震一方的剑客,如今被悯如妇人,你如此护他,于我看来,是对他的侮辱”说着刀光一闪,尖刃自赵破奴腰间挑出他的环首刀,刀柄旋转被雷被本能接住。
众人眼前一亮,二人已摆开架势,赵破奴也只好闪开身,给二人空出一块地来··哪知雷被执着刀,却面露痛苦之色,浑身发抖:“我……我……刀法岂是治焯兄对手”·“刀剑一家,”治焯正色道,“你我手中皆是刀,放宽心来罢”·说着挺身一步,挥刀一击,雷被闪开一步,“当”地一声,手中刀竟然被击飞出去,险些砍中围观之人。
治焯心中一惊,眼色也随即黯淡下来·赵破奴奔出去把刀拾回,看到雷被满面惊怒羞愧之色·他刚想再劝,不料治焯却说:“予他再来”·众人见治焯把一个盲眼之人逼得快要落泪,纷纷低语,皆道治焯专横。
治焯置若罔闻,对重新拿起刀的雷被,忽然,他目光一凝,转身朝赵破奴挥刀砍去··“大兄”众人大惊,赵破奴一面躲,一面爆喊,谁知治焯手中刀势如电,赵破奴哪里躲得过,眼看脖颈就要霎时被削飞。
“当”治焯的刀被顶住··人们刚看清那人的确是片刻前还弱不禁风的雷被,治焯便抽回刀,继而继续朝赵破奴一挥··一时间,演武场边响起了频频相击的兵器声。
治焯一开始还朝着赵破奴发起攻击,不久后,他只需朝着雷被行进,而对方的身法步伐也很快稳定下来,二人比拼犹如当初在东郡的那个夜晚·雷被身为剑客,虽目不可视,但经年累月练就的实战直觉,在治焯的攻击中,终于壮胆重新捡起。
场边围视众人顿觉眼花缭乱,刀光泛着初夏的日光,东/突西闪难以捉摸·人们低声赞叹,晃眼间,只见雷被的刀再次被击飞,劈中场边用以支起望楼的木柱,深深卡了进去。
众人回视雷被,见他朝治焯揖礼:“无义又输了·”·可相抱的拳头之后,他已满面笑意,治焯也如释重负笑了起来:“善也,”他走近雷被,低声道,“天下只有一人被誉为淮南第一剑客,此人就是你。
无论发生何事,你可不要为了什么人而轻易丢了已属于你的东西·”·雷被眼中泛起水光,微笑道:“然·”·赵破奴好不容易从木柱上拔下刀来,回过神后,与众人一同面上露出震惊之色。
对着这个近来与他朝夕相处温如玉的男子,他忽然不知该说什么··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恩怨情仇·倒是雷被朝着他的方向微微笑了起来:“赵兄,你躲闪时落足过重,身形因此受阻。
需再加强肌骨韧性,愿我相授以技否”·赵破奴顿时忘了纠结之事,失神望着他,口干舌燥道:“诺……诺……”·众人大笑,治焯轻舒一气,忽然有人叫了他一声。
他回过身,只见荀彘不顾众人的目光,把襦衣褪到腰间,裸/露出肩背走到他面前跪下·再自腰间解下他强占了半年之久的峭霜,双手托举过头顶··“宝剑配英雄,荀彘完璧归赵,先前无礼之过,还请英雄勿怪。”
治焯若有所思看着他,道:“候长,治焯乃区区一介材官,您此举岂非自轻”·荀彘抬起头,眼神闪烁道:“与官阶无关,荀彘心服于君之武艺胸怀。
今后无论君欲何为,若能为君走牛马,荀彘心悦诚服·”·治焯这才接过峭霜,扶起他,笑道:“候长今日之义,我自当不相忘·”·他环顾四周,同袍兄弟人人眼中透露笑意,治焯掂了掂他的剑,伸手把它拔了出来。
峭霜闪出一线金光,薄刃迎风发出轻微的振动··这一刻,他赢回了他的剑,也赢得了他人信义·他欲成之事,总算有了一点眉目·                    ·作者有话要说:备注:·督邮:监管邮驿的官员。
驰传:快马送信··屯长:一说是十人之长,一说为百人之长··刁斗:一人份青铜炊具,白天士兵用来煮饭,晚上带着夜行,也以击刁斗的声音通知时间,类似于后世打更。
☆、卷五十三    圆·五月中,关靖自柳阳丘手中得到了治焯新一卷尺牍··这期间,三个月的时日,郭涣和水河间都没有秘密见过他,他丝毫不知田蚡那一头的进展。
雁门一役,他首次在朝臣中听到治焯和一干人的名字,本以为刘彻既然不为治焯加封,但此崭露头角之事,必定会被有心人看在眼里,有所作为··哪知田蚡未置一词,像是没听见,倒是在退朝后,刘彻诏中朝议事时,公孙弘说了句:“俘虏不杀乃妇人之仁即为材官,尚不为陛下杀敌,倒是令县尉以粮饷将胡人养了起来,某些人只怕还搞不清时局,以陛下昔日赋予的信任在为难郡县官吏罢”·关靖心中起火,面上却不假以颜色。
旁观朝中事已近一年,他明白这种小事若也要去辩,只怕越描越黑··刘彻听完公孙弘的话,失笑道:“左内史心思缜密,言之有理,但区区材官之事,朕有将、部、曲、屯、队、什伍长层层管辖,何足以议”·说罢就转到其他诸事上,关靖一面倍感悲凉,一面也放下心来。
就在五月收到新信的隔日午后,刘彻诏中朝到非常室应对,公孙弘竟也在,这是关靖近来越发头疼的人物,偏偏对方却也越发受刘彻重用··关靖本打算不被提问便不开口,谁知众人刚于重席上坐定,刘彻便目光投向了他。
“大中大夫,听闻君拜常侍郎东方朔为师,学百家治国之道”·“唯……”关靖不明其意,谨慎答道,“东方先生学识渊博,关靖受教甚多。”
刘彻模棱两可地应了一声:“东方朔是人才,不过易得意忘形,你可别将他那些德性也学了去·”·“陛下教诲,关靖谨记·”·刘彻话锋一转:“君的奏章我已阅过,去年冬,你上无字书,谏请我自边关撤民屯军,时隔半年,你又奏请我迁民至边关,说是为便于边郡人兴,利兵利税,还利于关市这究竟是何故”·刘彻问话不停,关靖怔了怔才开口道:“当初请陛下撤民,是为悯百姓性命……”·“是么现今朕欲行你之计,你霎时又不再悯百姓性命了么”·“非也……”刘彻眼中神色难辩,关靖思虑该如何应对,“陛下灭胡计议深远,当初关靖不明事理,以妇人之心度社稷大事。
实则若边境皆兵,反而易使军中人人盼家,军心颓靡,致使边防不堪一击,长远观之不可取·”·“当初你也言之凿凿,而今又是何事令你转念”·关靖叹道:“此一时彼一时。”
刘彻眉心一拧,接着问:“那你说兴关市,又是为何可知雁门此次被扰,既是胡人射雕者乔装行商而得逞”·“唯,雁门之扰,因关市起,但结果岂非我军将士将扰边胡人一网打尽么”刘彻闻言平息下来,关靖娓娓道,“胡人贪财,尤爱关内的丝绸、器物、浓酒。
关市看似凶险大,实则也可作为诱敌之饵·边关将士只要心中绷紧弦,暗中施力以防即可·长久计,我军既可蚕食胡人,亦可以兴旺边民作为兵骑之备,大动干戈亦无后顾之忧。”
刘彻若有所思地望着他半晌,忽然道:“你二人可有书信往来”·关靖一怔,其余郎官没有人接话,但中朝都是刘彻十分信任的人,他甚至无法不应对。
“当初他也谏朕,说禁关市,违者斩·而今你二人统统改了口,是因为他身处边关,有了新的消息是么”·关靖见避不过,只好答:“陛下圣明。”
“臣以为此计不然·”·众人侧过目光,关靖心下一顿,一直正坐沉默的公孙弘果然开口了··刘彻望了望他,说:“请左内史详述。”
“臣以为,材官治焯居心叵测·因其是被陛下贬谪,常人心中岂有不记恨”·关靖后背一挺,打断道:“左内史大人此言差矣治焯被贬之前,陛下已验其忠心,留其一命感念莫深,何来恨再者,眼下,陛下令议边关事,与一名材官有何相干”·公孙弘笑了笑:“大中大夫昔日为治焯帐幕之宾,偏私也在情理之中……”·“左内史……”·“君稍安,”公孙弘见刘彻饶有兴致不打断,抚须接着道,“君可听闻材官治焯进言善无县尉郭昌,不杀胡俘,反而向之请教射技”他眼中射出寒光,“论射技,我汉营中难道无将领可教授胡人见汉军举弓便杀,折我兵卒何止千万此材官不守本职,作此进言,留下胡人中最强悍者之性命,岂非妄图里通外国”·关靖震惊,揖礼道:“左内史所言,可曾回想过北门之阙治焯是为材官,可他之前也是二品朝官,思虑远见自然非平凡材官可比汉营诸将骑射技高,可高得过以一当百之射雕者……”·“呵呵……”公孙弘忽然笑了起来,打断关靖,半晌目光凝聚问道,“陛下恕臣无礼……大中大夫与治焯可真是一家,他在边关养敌,您在朝中颠倒是非,可是与他约好,有大谋”·关靖闻言,气得笑了:“如何大谋凭一介材官”·“大中大夫刚才岂非奏请陛下关市诱敌,移民边关,说是蚕食匈奴依我看来,您该不是愿胡人蚕食我中国罢”·“蚕食中国胡人性情如奔流之水,从无固国安邦之意,我九州兵强马壮,又岂是胡人蚕食得了的”·“大中大夫又如何深知胡人性情”·关靖一怔,在刘彻逼视的眼神中,回敬公孙弘道:“左内史若连胡人性情都不得而知,如何来议灭胡之事”·“嗳,罢了罢了”刘彻终于挥手打断,“二位皆为辩才,各说各有理,朕都被你二人弄糊涂了。”
他站起身,踱了几步,回视其余郎官··“关靖与公孙弘所言,各位如何看待”·殿中人武将多说关靖正中肯綮,文臣则多说公孙弘思虑深远。
刘彻静坐了片刻,才道:“既是举兵之事,也非一时片刻可决议·但朕认为关靖所言可用,不过,”他吩咐一位谒者,“传令雁门,将俘获的那群射雕者统统斩了罢”他回眼看了看关靖,再看了看公孙弘,“二位今后议事便议事,可莫再牵扯到各人私情上。”
关靖与公孙弘对视一眼,对方像没事人一般立马俯首谢罪,他心下难捱,也只能俯下身依样把套话说完··但如此一来,他总算能肯定,公孙弘的用意是什么了。
◆◇◆◇◆◇◆◇◆◇◆◇◆◇◆◇◆◇◆◇◆◇◆◇◆◇◆◇◆◇·回到宅中,他一人对着偌大一座宅院,忽然深感孤立无援·眼下刘彻还是十分信任他,但仅靠这一点是不够的。
朝中人如公孙弘,在世上活的年月够他再活二世,心思毒辣偏又见识广博,开口动辄引经据典,撼动人心游刃有余··他哪里是这些人的对手·在朝为官也非他所愿,可现今治焯为他的事沦落在外,如果他辞官不做,难不成要让治焯私自脱阵,与他一同快刀斩乱麻,暗杀了田蚡和刘安后,一同背负死罪亡命天涯,余生都在提心吊胆中渡过吗·前途漫漫艰险,已由不得他化繁为简任意行事了。
只能迎难而上,公孙弘之类再难对付,也得日日与之周旋··就在他为诸事烦心的时候,一如既往出门会友的柳阳丘到三省室找到了他··“大人是为何事愁眉不展啊”·关靖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给他听,谁知柳阳丘笑道:“大人多虑,公孙大人之事,与那位秋兰姑娘恐怕有很大关系。
早就听闻公孙季是勤俭克己之人,但好声名,心胸狭隘·一饭必记恩,也同时睚眦必报·大人与他无冤无仇,只怕他是为了秋兰姑娘一腔情意被辜负,为报公孙贤人为师之恩义而做了这些事。
此事还需治焯大人来平,与您无关”·关靖苦笑道:“话是这么说,他人在千里之外,如何平”·“既如此,此事暂时无作为之途径。
您何不放宽心,何况,今日我出门,也听说了不少好事·”·关靖命石驹倒茶来,问:“何等好事”·“丞相欲迎娶燕王之女,吉日就在最近。”
“这算什么好事……”·柳阳丘接过关靖奉上的茶,饮下并不多言··关靖慢慢回过神,难怪近来田蚡不过问他和治焯的事,一来是自己深受刘彻信任,田蚡一时扳动不了,而治焯可有可无,若派出刺客,不一定功成,还有可能事败名裂;二来,田蚡忙于迎娶一国公主,自然将他们的事往后放了。
柳阳丘见他明晰的神色,笑道:“如此一来,宫中您可是少了一位大敌·而淮南国君本来就是倚重丞相之人,何况除了传诏,或隔年逢春入长安朝觐天子外,大部分时日都在自己国土上,鞭长莫及,丞相无暇一顾之事,淮南王着急,也不急这一时。”
关靖微微点头·如此说来,他的境况原本可以更坏··“此外,小人在城南沽草药,遇一医者,说小人不自知得了大病,面上看似无恙,实则脏腑尽损,命不久矣。”
关靖一怔,却见柳阳丘再次大笑起来,自怀中摸出一方帛书:“大人阅后即焚·”·关靖接过一看,上书:“事成一半,大人宽心·”他一惊,他与治焯书信往来尚要遮遮掩掩,传此信给他的人,倒是明目张胆。
他仔细辨认信上字迹,接着便命石驹取火,将它化成灰烬后,结合柳阳丘的话略一思索,便笑着摇头··少年即是少年,哪里有那么多心机·“那位医者可姓水”·“唯,城南沽药,撞见我的故人郭公仲侍奉丞相回府,之后不久那位姓水的医官匆匆进出丞相府邸,对小人说了此番话。”
关靖一愣:“柳兄与郭兄相识”·柳阳丘淡淡一笑:“二年前,我在颍川行商,恰好遇到他被昔日燕国相灌仲孺鞭笞驱逐出门,便赠药开释。
他遭辱却情意不改,我自愧不如,与他结义·”他顿了顿,“听闻他曾为治焯大人门客”·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恩怨情仇·关靖点点头:“不过并不在此处常住。”
“然,丞相一日不放过灌仲孺,他一日也不会安心留下·”柳阳丘收起话头,转而再露出一个更加深刻的笑意,“每年八月,天子秋祭时,将于上林苑都试,亲自检阅边关县尉之下的士史、候长,您可有愿见之人”·关靖喜上眉梢,接着又颓靡道:“士史、候长以上,他为材官,又不得升,怕是见不到了。”
柳阳丘大笑:“小人会将此话说与他听,就看他如何作为,可好”·关靖一顿,畅想着那一点点微弱的希望,喜上心来·                    ·作者有话要说:备注:·都试:武帝时秋祭,会亲自阅兵。
各郡县管辖内的士史、候长等小官赴长安受检兵伎,优秀的赏,不达标的罚··☆、卷五十四    陨·五月末,田蚡迎娶次日,朝中便无中生出一件事··由于亲弟迎公主,太后王娡下诏凡皇亲都要前去道贺祝酒。丞相府上,郭涣一心挂念的灌夫不满至交魏其侯被众人轻视,使酒骂座,当即便被田蚡关押起来,次日上奏灌夫无礼王公,蔑视太后诏,当灭族。
于是,刘彻诏中朝臣子到东宫,让众人议论此外戚事谁对谁错··关靖为了郭涣之托,加上对田蚡的旧恨,满座沉默中,他为并不相识的灌夫求情:“臣以为,灌仲孺为天下壮士,酒后犯错,实不当斩”·刘彻问:“大中大夫如此笃定,与灌夫可有交”·田蚡视线转向他,冷笑一声:“说到此事,我倒想起来,当初那名对大宛刺客投毒的狱吏,岂非说过他是大中大夫收买”他的目光凝聚似剑,“后又有流言传该狱吏是魏其侯的死士而今你说魏其侯有理,为魏其侯至交灌夫辩论,原来如此啊世上传言灌夫与魏其侯等人企图谋反,大中大夫莫不是与他们有谋罢”·关靖眉头一皱,但回想起水河间借柳阳丘之口,告诉他田蚡看似无恙,但内脏尽毁的事,释然下来,回刘彻道:“臣与魏其侯、灌仲孺皆不熟识,就事论事而已。”
·刘彻点点头,接着问殿中其他人,谁知除了月初被他重新召回宫中,任为主爵都尉的汲黯认同关靖外,其余被问到的人,不是支支吾吾,就是模棱两可。
刘彻一拍案,怒道:“平日里你们个个巧舌如簧,今日却如辕下马驹畏首畏尾我要一并杀了你们这些人”·说着当刻贬了几名不敢直言的臣子,包括上一年赴东郡治水的右内史郑当时。
接着就罢朝,不再听辨,起身入殿内侍奉王娡用膳去了。·至此,关靖为郭涣所托,有心无力··当晚深夜,有人轻声潜入关靖邸宅,径直上了三省室,被石驹引入室中。
“郭兄·”关靖披上深衣,眼见郭涣双目似含血··“朝中之事,我已尽知·”郭涣声音沙哑,一双眼睛蓄满仇恨··“关靖无能……”·“主人切莫自苦,”郭涣盛怒在胸,语句却平静清晰,“太后一心袒护田蚡,人主已下令让御史据实以查。
但我灌国相并非完人,有短处,加之家人确实横暴颍川,恐怕难逃此劫·”·关靖担忧道:“郭兄莫非已将田蚡手刃”·郭涣摇摇头:“我求之不得但不可。
若田蚡在此时死了,且不说无助于国相脱罪,我自您处投奔田蚡,必然有人怀疑到我头上,也会牵连于主人您·”他轻吐一口气,“我还不至于如此轻率。”
“既如此,郭兄接下去如何打算”·郭涣忽然眼中聚泪,接着又笑了起来:“我已求水太医增毒之量,令他快快死”·关靖为眼前人心中纠结,他沉吟片刻,道:“如郭兄所说,灌仲孺他确实逃不过这一劫的话,罪名坐实,恐怕举族难逃一死。
郭兄可愿去见他一面”·郭涣目光一滞,震惊望着关靖··“狱中难见天日,灌仲孺众叛亲离,你却舍身在外为他奔忙·不若去跟他道一句慰问,让他知道,即便死,他并非白死,会有田蚡陪他下葬。”
关靖还有一句话在胸口隐藏下来·郭涣情意空投,也是时候去为自己做个了结··郭涣正坐片刻,缓缓点头,轻声道:“也是,他手中确有田蚡的把柄,也许我该再助他一臂之力。”
关靖惊讶,郭涣站起身对他揖礼:“主人保重·”·说着便自平坐外轻遁,关靖还想劝他切勿感情用事,莫见到灌夫后冲动寻死,可等他步出楼阁,已不见郭涣的身影。
◆◇◆◇◆◇◆◇◆◇◆◇◆◇◆◇◆◇◆◇◆◇◆◇◆◇◆◇◆◇·郭涣很快回到丞相府自己的住处··眼下时局越乱,他越需要冷静·关靖的话令他于情与恨两股浓烈交织的情感外,还升起一线期盼。
他跟灌夫已二年不见,这二年来,自己殚精竭虑为了平他与田蚡之间的芥蒂,随时愿以任何方式死,可灌夫并不知情,反而自己频频惹祸端,触田蚡的忌讳·二月时田蚡到刘彻面前奏他一本,他还私下里找上门来,挑明自己知道田蚡与刘安之间谋反之事,如今再次落到田蚡手中,被关到了长安狱中的“居室”,如果不把田蚡的罪行揭露出来,想再免死是绝无可能。
可自己钟情他的,不就是他不畏强敌权势,仗义待人这一点么·也许,自己还能再帮他一次··次日田蚡早朝前,郭涣跪在他身边,接过婢子奉上的汤饼,在田蚡的视线中,他仔细辩视银器的颜色,片刻放到一边,再以竹箸搛起一柱放到自己碗中,细嚼慢咽后对婢子点了点头。
之后上的所有膳食,他都一一尝过··这是他投到田蚡门下后,不久就从柯袤手中执意要过来的试毒之职,但凡在田蚡身边,每饭必行·而那种时刻,是柯袤最紧张的时候,似乎郭涣试毒,比他亲自试毒更令他担心。
往往漫长的一顿侍膳,柯袤都望着郭涣的举动,目不转睛··“主公,听闻灌夫老儿下狱,小人想去探视一番·”·田蚡闻言,眼睛看向他,犹疑片刻:“你既称之为 ‘老儿’,为何要去看”·郭涣微微一笑:“主公勿怪小人心胸狭隘,自被他逐出门后,小人日思夜想,心中羞辱不堪。
他如今死定了小人想趁此机会,好好看看他的落败之相·”·田蚡眯眼笑道:“怕是你旧情未了,想要再见他最后一面罢”·郭涣一怔,眼光闪动,忽然就要落下泪来,抬起袖缘掩面道:“主公……明察秋毫……他曾经也是涣迷思之人……”·田蚡挥挥手:“唉,你重情义也是好事,去便去,眼泪到他面前再流可好”·说着便拟了印信递给他。
郭涣打马前往长安狱,时隔两年,自己苦心经营,竟还是免不了在此种境遇下见到他··狱吏不敢开牢门,看在田蚡的面上,允他私下里跟灌夫说话·他一步步走到居室狱前,室中带着镣铐的人回过须发凌乱的脸,双眼中是锐利的神色。
“孰人”·他顿了半晌才开口:“……郭涣郭公仲·”·灌夫侧了侧头,皱眉再问了一遍:“孰人”·郭涣一愣,讶然,继而低低笑了起来。
笑了很久,才说:“丞相门客·”·“丞相”灌夫口出粗气,吹飞覆盖到脸上的须发,“你告诉他,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他他是野心勃勃的势利小人,对上巧言令色,对下横征暴敛、鱼肉百姓,还欲反主祸国,他……”·郭涣冷冷一笑:“您口出狂言,可有真凭实据”·“真凭实据令廷尉查办,满天下都是真凭实据”他忽然站起身,扑到牢门上,双目盯着郭涣,双手猛烈地摇晃木栅,身上铁链一时哗啦大响,“廷尉是干什么的白吃粮饷的饭桶吗丞相宅中养的人,不肯为他死的,不是被他害死就是被他设计远远流放朝中不听他命的,也迟早成为废人你……”他狠狠地笑了起来,“你还为他效命,等着罢你也命不久矣”·郭涣皱起眉,退后一步,以袖缘掩住口鼻:“国相……灌夫老儿,你一家老小已悉数被囚禁,刚才所言,你可知没有凭据便是诬枉没有凭据,如今你命贱如狗,只等宰剁,廷尉凭什么要因你空口一言去查我丞相”·“我是什么人”灌夫怒目圆睁,喝道,“我灌家人何时畏死过昔日为先帝独自杀入敌阵不惧死,今日也不会因死眨一下眼睛”他冷笑了一声,“田蚡是什么人他做的事我从何去取证至今只愿人主能识清他的真面目……”·郭涣见怎么都问不出个所以然来,若是曾经灌夫受刘彻重视,也许他的话好歹也能让刘彻警醒一点。
现在则不可能了··他再看了灌夫一眼,手暗暗摸了摸袖中的匕首,轻声道:“你不惜命,你养过的那些宾客,而今皆作鸟兽散,可倒也有人愿陪你一道死。”
灌夫一怔,继而狐疑地望着他,问道:“你身后何人”·郭涣听到不远处传来微弱的声响,似有人因灌夫一句话而躲身··他微微笑了笑:“柯袤……他是好人。”
灌夫视线移了回来:“我不管尔等究竟是什么人,你刚才的话……”他垂下目光沉默片刻,“灌家人不惧死,可我也不愿我昔日的至交好友为我送命。”
郭涣眉头再次皱了起来,眼中酸痛,他望着眼前人:“国相,您真的不记得我了么”·灌夫端详着他,转身离开,到远处的墙边站住,抬头望着狱室墙上方小小一个窗洞。
“不记得,但看你一眼就使我心中生厌·”他回过头,深深打量着他,最后叹口气道,“所以,若我还能活,见你必定再唾你面若我死,也决不愿见到你,你滚罢与你那位鬼鬼祟祟的 ‘好人’一道,莫再来”·二人难得的见面,却不断恶言相向。
可到最后,灌夫却脱口说出“再”唾你面,郭涣视线模糊起来·这个人记得他,不愿他跟着他死·原来他一腔情意也并非空投··他用尽力气平息自己,点头一语双关道:“我走后,也许丞相会再亲顾。
到那个时候,你莫再犯愚错失良机·”·灌夫怔住,没再言语··郭涣走出居室狱,事到如今,他能为灌夫所做的事,就是让田蚡快快死·既然做了这个决定,他也自然不能因为一时悲恸而功败垂成。
对着漆黑空落的深巷,他平静道:“柯公子,愿与郭涣同归否”·幽暗中,柯袤应声而出,凝视他半晌,低声回了句:“好·”                    ·作者有话要说:·☆、卷五十五    葬武安·灌夫及其家人所犯的旧错,被侍御史张汤等人一一核实。
接下去两个月的时日内,御史不断有新的进展在朝中上奏,灌夫已罪不可赦·这期间,面相和善的魏其侯窦婴数次亲赴朝中为他辩护,还因此事病倒·关靖为这二人情义动容,也为田蚡的阴谋步步达成愤恨不已,可他无力逆转。
与此同时,边关却不断有喜事传来··虽然尽是五百人以下的抗胡小仗,但雁门汉军一反当初被动受敌的境况,灭胡时损伤的自身兵力大大减少,治焯也被频频提起。
据谒者所说,治焯身为材官,善无县尉郭昌却每战必请他商讨谋略,不令他亲赴战场杀敌,几乎到了可因他一言而调整战事布局的程度··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恩怨情仇·五月时,柳阳丘就对关靖说过,秋祭都试,刘彻将亲自检阅士史、候长及以上武官的兵伎,近来听说郭昌请求升擢治焯为善无县候长,郡太守却忌惮刘彻对于这个昔日臣子的态度,说了句“原候长无过,因何易之”而把此事搁浅下来。
如此一来,他也无法盼得治焯能因为都试,与他在长安见上一面··柳阳丘每次来长安,是行商兼带信·加上中间他还要与卞扶风团聚,因此每次往返都花上两个多月的时间。
八月初,柳阳丘带来新信,治焯先为不能亲自来长安以“仆”谢罪,接着又告诉他,“愿子都见仆兄”··他的兄·关靖一头雾水。
至月中,九州各处朝廷直辖的郡县官吏带兵到上林苑聚集,关靖随诏令同去观看都试检阅··上千军长中,有一人因驾车之技夺人眼目,刘彻当即召至榻前,问他名字。
“微臣姓路,名博德,车技自善无县营中习得·”·“善”刘彻又问了几个对于击胡的问题,青年对答如流,刘彻大赞,“朕拜你为侍中,从此无需再回雁门,可好”·那名叫做路博德的青年像是毫不意外,立即俯身应承下来。
整场都试总共持续了三日,这三日,上林苑中将士互博,士气恢弘,尘土飞扬,杀声震天·关靖望着这些人,都不明白胡人扰边连连得手,原因从何而来··但这还是次要。
他触景生情,算起来,与治焯已近十月不得相见,心中牵念无以复加,这种日子,不知道要到何时才是个头··三日后,士卒尽去,关靖回到宅中,却听石驹说有“侍中路大人来访”。
他心中蹊跷,到中厅,看到刘彻新擢的侍中路博德满面笑意,朝他揖了揖手,随即自袖中抽出一管横吹··他先是吹奏了一段如薄阳清风的曲子,自顾自对关靖笑道:“此曲名为 ‘杜康一顾’。”
接着又奏了二曲,说分别为“濮阳水天”和“三省观梨落”··乐声中,自与治焯的初遇,到二人抛开一切走到一起,到后来的相守,一幕幕自记忆中闪过眼前。
关靖呆了半晌,才迎上前握住对方的手,问道:“路兄”·路博德揶揄道:“方才三曲,皆是我大兄令我为大人而奏·大中大夫智貌双全,我大兄眼光不坏”·想到那个人常常身赴险境,竟还有闲情逸致为他铺张如此一段隔空相思,关靖心中暖意不绝,笑意也在脸上融开来。
“路兄车技傲人,拜侍中前已拜为士史,比他要厉害许多·”·“哎,”路博德连连摆手,笑道,“路某车技也是大兄他命我强练,说是人主重人有一技之长,必定加封。
可加封之类,非我所愿,我尚有兄弟十二远在边关,大人可明白路某是为何而来”·关靖一顿,他怎么会不明白呢随即命人准备酒食,拉着路博德细细相谈,到夜禁时分,路博德说需回宫中修习侍奉人主事宜,才放他离开。
接下去的时日,犹如前一年··秋猎之后,即将迎来冬节,长安处处是新年的热闹氛围··朝中时日,一面是刘彻的信任维护,一面是田蚡、公孙弘等人见缝插针试图谋害,但关靖随着向东方朔请教求学的时日增多,他越来越能分辨什么事该怎么应对,说话间也引经据典,让公孙弘下不来手。
此外,他还在内朝多了一名新的帮手,朝中人摸不清路博德意图,因而路博德在中朝为关靖说话,也颇有作用··可冬节还未至,田蚡的目的就已达到。
十月末,灌夫一家被悉数斩首,魏其侯也因为他的事重病难捱,市井中谣言再起,矛头直指魏其侯,说他与灌夫相结谋反·这些谣言中,也包括上一年所造的收买狱吏毒死大宛刺客一事,一个接一个,相互交织支撑,听来好似牢不可破,再传到了刘彻耳朵里,刘彻一怒,便令廷尉捉拿了魏其侯,十二月晦,天降大雪,魏其侯窦婴被斩于渭城大街。
如当初治焯预料,时隔一年,他还是间接成了田蚡杀人的刀··无论有多恨,时光仍如飞鸿掠空·一转眼,关靖邸宅后院的梨花尽落,又到了百花争芳的时候。
他掐算着时日,终于在二月晦当晚,盼来了两个人·郭涣和水河间··“如何”他迫不及待··郭涣淡淡道:“邀主人同去一见田蚡死相,可好”·关靖又惊又亢奋,他回视水河间,经过这一事,水河间已从青涩少年彻底蜕变为气韵沉稳的青年人。
他眼中不再有昔日的惊惧色,偶有不安,但更多的是一种敛藏情感的不露声色··关靖心中唏嘘,岁月世事改变着尘世中人·他顿了顿便问:“如何一见”·◆◇◆◇◆◇◆◇◆◇◆◇◆◇◆◇◆◇◆◇◆◇◆◇◆◇◆◇◆◇·长安夜禁,关靖仗着大中大夫的身份,带着郭涣和水河间驾车,畅行无阻赶到丞相府。
郭涣先入内禀告说:“夫人,太医来了·另有大中大夫关子都求见·”·新嫁入的武安侯夫人刘氏,不知道眼前尽是田蚡的仇人·只道是朝中友人前来探视,便以主人之礼,把关靖迎入田蚡僵卧的床边。
丞相府深夜灯火通明,床边已围了众多朝中官员、田蚡门客,还有妾氏婢子·水河间上前,摸着他的脉··“今日午后,君子他便高热不退,宫中太医均不知是为何疾……”刘氏眼中泪光点点,令人不懂她是悲戚君子之病,还是在伤怀自身。
说话间,田蚡在众人围视中睁开眼睛··他好像一日之间便颓靡不振,眼眶四周乌青,面色已浮死相··他眼光涣散,缓缓在围坐四周的人面上扫视,见到关靖,顿时目光一凝,嘴唇翕阖,低声喃喃道:“关……关屈将军……”·关靖一怔,四座的人却未听清,见他又扫向郭涣,瞬间双目赤红,浑身颤抖起来,嶙峋的手如鹰爪,死命抠住榻边,大喊:“饶命灌仲孺……窦王孙……饶命,饶命”·一时间,围坐之人面露惊讶。
田蚡所喊的,四座皆知是他设计害死的人·人人面面相觑,觉得四周阴气森森,似乎立马就会有恶鬼现身··“……丞相大人”守坐一旁的柯袤出声,田蚡看着他,倏地爬起来,向着四周俯身磕头求饶,其间对柯袤面露恳求之色。
“袤救我……莫让你父亲捉走老夫……我愧对他,我已知罪……饶命饶命……”·他布满皱纹的面上老泪横流,柯袤本来一心为主公担忧,却在他说出那句话后,眼中一惊,继而坐回身,一动不动冷眼看他在床上扑来跪去,最后忽然浑身一震,瘫软昏厥。
“……君子”刘氏大惊,扶着他卧下,盖好锦被,惊魂不定望向水河间,“太医,太医可有诊出什么来”·水河间把手笼进袖中,正坐缓缓道:“脉相无异,恐怕是灌仲孺与魏其侯变鬼来索命罢”·“这……”四座闻言,都默不作声,刘氏蹙眉抓住水河间问,“既如此,如何救治”·水河间俯身谢罪道:“下官只知对症下药,却不通巫蛊。
鬼之祸,医者无能为力,不若请巫师驱鬼·”·刘氏立马命人去办,关靖望了水河间一眼,见他眼中肯定,便对刘氏说了一通祝丞相康泰之类的话,拉水河间起身告辞,由郭涣送出门。
在丞相府南门坐上车,正要启程,却听柯袤的声音自舆外传入:“大中大夫专程来探视丞相之病,柯袤请求与郭涣一道,为您御车,送您回府·”·关靖与水河间对望一眼,便点头:“诺。”
把石驹唤入车中··几人沿路无话,直到回到关靖邸宅门口,柯袤恭敬地扶关靖和水河间下车,却站在他们面前挡住去路··深夜四处无人,关靖明白他有话要说,便令门吏和石驹回避。
柯袤环顾面前的三个人,人人一副心照不宣又难明其意的神色·他沉吟片刻,望向郭涣:“一年以来,你与丞相同饮同食,无碍罢”·郭涣微微一怔,他抬眼望着眼前这个谨守父命,对田蚡曾忠心不二的青年,半晌道:“无碍。”
柯袤似如释重负:“……善·”·说完便朝关靖揖礼告辞,转身往丞相府方向去,郭涣看了关靖一眼,无语跟上他··谁知走了几步,柯袤忽然停下。
他抬头望了一眼春夜的繁星,头也不回地道:“大人,您的杀父仇人命不久矣,而我……”·他捏紧拳头,指节轻响似要断裂··“……我,却因为先考一言而为虎作伥多年……”他肩膀微颤,郭涣不忍,走上前握住他的手。
他垂首良久才眼睛看着郭涣,低声道,“先考弥留时,丞相在榻边,他便对我说,‘忠于丞相,有善终’,说着狠狠地捏住我的手,然后去了……我一直以为,那是先考重托……眼下看来……袤……追悔莫及……”·他转过身来,问水河间:“他还能活多久”·水河间看了关靖一眼,得到认同后,才说:“不过三日。”
“既如此,我让他少活三日”·关靖一惊:“不可”·“大人不必相劝,我意已决……”·关靖想再说什么,郭涣朝他递眼色,转过视线对柯袤道:“你要手刃他也好,那可就真是为他效死了。
作为家臣,死忠者,声名佳·也许令尊愿见你这么做·”·柯袤一怔,皱起眉沉默半晌,闷声切齿道:“依你所言……难道……我什么都不做么”·郭涣似想到什么人,他眼中泛水光,皱眉轻笑道:“为贼死,实在不值。
不若……我代替灌国相,你代替你父亲,”他回过头,看向静立的关靖和水河间,“二位大人也代替自己家中人,一并笑看他死罢”·长安夜色迷蒙,三人相继点头,无言中,人人却似乎都听到,一名曾权倾朝野、残忍女干猾的佞臣,被他亲手栽种的诸多仇恨碾为尘土。
                   ·作者有话要说:·☆、卷五十六    扶摇直上·次日,田蚡之死惊闻于朝中··水河间所说的“三日之内”,没料到田蚡未挺过第一日。
由于他死前向冤魂请罪之相,被很多人亲眼看到,此消息传入刘彻耳中,他也深信不疑,下令以侯爵礼葬,但未见他过于悲痛,当日便下诏命御史大夫韩安国代丞相之职··田蚡座下食客尽去,一时从门庭若市变得门可罗雀。
郭涣、柯袤投奔大中大夫关靖门下,田蚡之死令他们解恨,却不见有人开怀··四月立夏节后,刘彻诏中朝到非常室··“每年春秋交际,朕总是心神不宁,因匈奴驻军楼烦,于我疆域虎视眈眈。
今与各位商议出征,各位可有异议”·朝中所养武士早就对击匈奴事摩拳擦掌,经过长久的部署磋商,听到终于要兴师,都答愿以死效军··领军之事,关靖有些动摇,因为长城另一头的名将中,有一位是他的亲弟。
虽然朝中事他颇为腻味,也愿意骑在马背上,亲眼去领受父亲当初长风绕战旗的景色,但也不愿与自己的弟弟相互厮杀·思来想去,缄口不语··大中大夫卫青,侍中霍去病、路博德等人纷纷请命,刘彻心中大悦,一一应允。
细细商议后,又问有无贤人举荐··“微臣有荐,”众人一并看向路博德,他坐在席上,捧袂道,“善无县营中,有一员骁将被埋没·他勇武能以一当十,谋略更为人称道,却身为材官,才不得施展。”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恩怨情仇·刘彻微微一笑,以一种明晰的神色问:“孰人”·“治焯·”·关靖闻言一怔,他看到刘彻眼中笑意更深,说:“有你说的那么好么”·“臣有一言。”
公孙弘打断路博德即将出口的话,眼中神色难明,“那名材官也许声明远扬,但臣却听说,他残忍无理·”·刘彻回过头:“如何说来”·公孙弘顿了顿:“听闻他曾为了奉承善无县候长而不惜痛笞自己的爱畜,当着数百材官的面,将一匹军骑打得血肉横飞;还曾拿刀逼迫营中一名盲士与他比武,胜之而洋洋得意。
营中有人说他无情无义,令同袍之士胆寒不已,迫于他的- yín -威,只好众口一词称他勇武·”·“还有这种事”刘彻目光看向路博德,“你与他同处一营,作何解”·路博德微笑道:“确有其事,但事出有因。
在他做完那两件事后,先说军骑 ‘玄目’无恙,此外,那名盲士原本谨小慎微,可之后却成了一名令人钦佩的高明剑客,教习军中材官武技,令善无县营材官兵伎大大提升。
而且,盲剑客也与治焯成了至交·”·刘彻微微沉吟,道:“盲剑客的事我不甚明了,不过玄目”他失笑道,“他哪里舍得打坏它呵呵,恐怕是在设计令人信服于他罢”公孙弘还想说话,刘彻抬起手制止道,“一任将领所需,除了杀敌的胆魄,破敌的谋略外,还需要以威仪取信于士卒。
他倒是出乎我意料……总之他的目的是达成了,不是么”·公孙弘看到刘彻态度明确,便收声赞刘彻慧眼明察,不再言语··刘彻望着座前其余人,问道:“若我复用治焯,可有人愿与他合力攻胡毕竟之前都是小仗,而朕此次是想要大战一场,重创胡人。”
当下卫青、路博德、霍去病等人都说愿治焯协力以助,卫青还与好友公孙敖相互陈述讨要这名材官的理由,刘彻大笑半晌,最后站起身,命宦官拟诏:“即日起,卫青为车骑将军,往上谷郡述职,去病随卫青一道;公孙敖为骑将军,路博德为随军校尉,共赴代郡,”他又一一指派了十几名将领,最后望向卫尉李广,笑道,“李广为骁骑将军,赴雁门。
治焯未赴过大战,朕任他为左军将军,由您来指派,向您修习实战策略,何如”·关靖闻言,心中一阵大快·左军将军为四品武将,治焯曾被各路势力打压,此刻却瞬间摆脱了一切桎梏。
不过,若是跟随李广……关靖想起当初自己说他“不向李广公习兵法,定是因为李将军曾为平 ‘七国之乱’功臣,而你对此心有戚戚罢”,他记得那时治焯面色难看。
如今李广成为他的长官,不知他又该如何自处··他回望李广,也见到那名老将眼中有些许犹疑··“关靖,”刘彻忽然叫他,“今日大事,为何你一言不发”他望着他笑了笑,“你可愿领军同赴雁门”·关靖一瞬间揪紧了握在袖中的双手,诚然,他不愿直面阿斜儿,可他实在思念那个人太久了。
如果能在雁门相见……首先,征匈奴并非布将领兵就可以马上行动,需要派遣军导秘密勘察地形,以实际情况做攻击部署、折返策略,还要设人准备武器、粮草等辎重,二人可以相处很长一段时日;其次,即便征战,也并非一定会遇到阿斜儿,就算不巧撞上他,也许……正好可以将兄弟之间的误会解开。
何况,刘彻还特别照料他,派他前往雁门,可以说是在有意成全··于是,他想了想便俯下身道:“臣愿遵从陛下一切指派·”·“陛下恕罪,臣有一谏。”
刘彻尚未表态,公孙弘竟然又开了口··刘彻允他说,他便望着关靖道:“朝中现为用人之际,陛下已遣大批良将远赴边关,但河内亦有大事盼良才以顾。
前几年陛下命番阳令唐蒙携人、财、锦帛前往夜郎国,收服其为大汉属州·臣听闻巴蜀地外的邛、筰等西夷君长近来也愿归服我汉,臣虽然不赞同陛下拨冗而顾西南之事,但陛下认为此事福泽万代,既如此,大中大夫关靖,知书达理,言思缜密,实为出使西夷不可多得的人选。”
关靖怔住··◆◇◆◇◆◇◆◇◆◇◆◇◆◇◆◇◆◇◆◇◆◇◆◇◆◇◆◇◆◇·田蚡薨殁传到淮南寿春时,刘安正打算找个理由把赴长安朝觐之事搪塞过去。
“死了”·他难以置信,将手中竹策一丢:“前次见他还红光满面,怎么突然就死了呢”·近侍孙裕躬身道:“听说是恶鬼索命……”·“哈,”淮南国太子刘迁一声冷笑走入房内,先向刘安长揖问安,接口道,“那二人活着尚不是丞相对手,谁信凭个虚无缥缈的鬼身便能索了他的命分明是有人下了杀手”·刘安狐疑地望着他:“你如何知晓”·“儿臣问过了,说是他死前喊了好多人的名字,可蹊跷之处就在,关屈之子关靖,当刻就在他府中,以朝中友人的名头前去旁观。”
“关靖”刘安皱起眉头,“哼,这可真是……可恨”他望向刘迁,“我为大计四处奔走,田蚡可算是最有用之人,关靖不但数次坏我好事,他那个莫名其妙的男人还将胡人王与我相谋之事搅黄了,令我痛失盟友他,他该死千万次”·刘迁望着刘安发怒,抚慰几句,便说:“父王何必气坏贵体,那个治焯不是废了么听说关靖一人独守一间空宅,卫士尽去,何不遣人暗杀了他”·孙裕见刘安就要点头同意,赶紧提醒道:“长安城内,此事不可为。
他已贵为大中大夫,而且身手不凡,若是事败,牵连到殿下,恐怕朝廷会借机发难,不值啊”·二人看向他,认为言之有理·刘安问:“依你看,我要如何除去此人”·孙裕笑了笑,说:“殿下四月赴长安,当面向人主讨他来淮南,说是听闻他为贤能之人,请他来协助治理我国,人主若应允,他还有何退路待他到了此处,生死还由得他么”·刘安目光一凝,却忽然又犹疑起来:“讨他来万一没能杀他,却让他探知了我们大计,岂非引火烧身”·“一入淮南域,便为他扣个罪名,光明正大地杀,先斩后奏。”
刘安望着孙裕,眼中露出赞赏:“替本王准备吧,这就见一见我的后生刘彻去”·四月之望,刘彻在未央宫东门,迎接各国国王来朝见。
东朝王娡亲自设下宴席,款待诸王。·席间人们听说田蚡的死讯,当着王娡的面,不少人捉着袖子落下泪来。刘安皱眉挤了半天,总算挤红了眼睛,刘彻过来祝酒,二人寒暄片刻。·刘彻意味深长地问:“往年您总是因为身体不适,就算来长安,也听说您去武安侯府上休憩,无法下床赴宫中。
今年难得您亲自来了,却不在前朝详述淮南国政,敢问淮南国可安好”·刘彻祝酒,席间各王孙未敢不离席长久叩拜,刘安却只是坐在原处,捧袂作了个揖礼。
“我国国泰民安,夜不闭户,路不拾遗,谢陛下过问……”话未说完,刘迁在他身后碰了碰他的坐席,刘安回过神来,“但本王认为,若能向陛下讨要几名贤士助力,淮南国国治必将如虎生翼。”
刘彻挑起眉梢:“是么闻您所言,可有中意之士”·刘安笑了笑:“大中大夫关靖,听闻通治国之策,我愿得他为我效力。”
“关靖”刘彻也眯起笑眼,“他倒是名良臣,不过您远在淮南,怎么也听说了他的声名”·“陛下就说给不给罢”·“呵呵……”刘彻笑起来,“我愿割爱,可是叔父,您来晚了。”
刘安眉头一皱:“何故”·“西夷诸君愿归属大汉,我已遣他持我的符节,随司马相如和王然于等人前往巴蜀,助我建新郡……”·“什么走了多久”·刘彻意味难明地望着他:“上路已近一旬……叔父可还有其余相中之人”·刘安转过头看了刘迁一眼,说:“罢了……无他,其余人也可有可无。”
不久之后,刘安借口如厕,到殿外找到孙裕:“既然已脱离长安,路上可什么事都会有,你为本王找个人,让他早早去向田蚡谢罪罢”·孙裕连连称唯,领命离去。
                   ·作者有话要说:·☆、卷五十七    破桎梏·四月朔九,天刚擦亮,善无县营外迎来一个气魄不凡的人。
他髯须飘飘,目如飞矢,腰系长剑,背负弓箭,骑在一匹骏马上,望着随刁斗声击响,起身奔向演武场的士官们··“大兄,”赵破奴扯了扯治焯衣袖,“那人似在看你。”
治焯回眼,那人已策马离去,治焯沉声道:“西宫卫尉李广……莫非是……”·赵破奴一头雾水:“卫尉莫非是什么”·治焯回过神,看着赵破奴道:“兴许他现今已是李将军了罢近来或许有大事发生。”
次日,朝中驰传带来诏令,授予治焯左军将军章和半块虎符,令他即刻赶往雁门郡太守营中,听命骁骑将军李广指派·消息传遍善无县营,一时间竟呼声雷动,雷被也闻声信步上前,揖礼笑道:“治焯兄……否,小人失口……左军将军终于盼来出头之日,可喜可贺”·治焯微笑点头,心道刘彻终于将芥蒂放下了。
荀彘为他牵来玄目,他朝前来道贺的众人一揖,翻身马上,朝郡营驰去··雁门郡营演武场是善无县的二倍,但驻军地却广阔近十倍,用于战时可屯附近所有县亭之兵。
太尉亲自引他到演武场边,只见李广正坐在一块石头上,笑眯眯并不言语,旁观士官竞射··他身前五十步处的土地上,划出一个拳头大的圈,郡营中无论军职高低,皆取箭往圈中射。
治焯旁观了一阵,见士官射技不齐,有人射入圈中,李广便笑看一眼,有人射得离目标特别远的,李广当即令罚酒··可整个竞射氛围十分融洽,看士卒们的神色,对李广都敬爱参半,治焯暗叹果然老将技高。
他上前揖礼:“李将军神速,竟赶在驰传之前先到了·”·李广转过笑眼望了望他,起身回礼:“左军将军,与我等一同竞射何如”·治焯一时摸不清时局,便推辞道:“治焯射技拙劣,不敢班门弄斧。”
“哎,这有何难”李广笑了笑,“老夫先射,左军将军若射不准,便认命罚酒罢”接着便不容分说取箭朝地上的“阵”射去,一箭射入圈的正中,四周传出赞叹之声,李广回过身,把手中弓箭递给他。
治焯顿了顿,只好从命·箭镞闪着日光,没入李广所射印记的旁边,相隔分毫·众人又是一阵低叹,他转身朝李广揖礼:“治焯输了·”·李广眼中闪现意味难明的神色,似赞赏,又似猜疑,他按住治焯的手,道:“不相伯仲,再来再来”·二人一共竞射十几回,回回都是治焯的箭略输李广半分。
李广命人取酒,让治焯当着众人的面将一斗酒饮下,见他已然微醺,接着便拉着治焯到他的营帐中··“老夫有话要问你·”·治焯称唯,视野中李广的神色时而模糊,时而清晰,他自知酒已过量。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恩怨情仇·“刚才竞射,你的箭都贴着老夫落败,可是故意为之”·治焯赶紧摇头,说:“治焯何能胜将军”·李广仔细端详着他,忽然眼中目光一凝,问道:“景帝时,七国祸乱,老夫也为骁骑将军,随周亚夫讨叛军。
你对此事,心中可有块垒”·治焯一怔,继而微微摇头:“治焯不敢·”·李广皱起眉头,面上神色凝重下来,闷声道:“军中最忌讳人心不齐,左军将军言不由衷从方才你我竞射起,你就有意输我现下我重提旧事,你也不肯实言相告,今后一同出征,你我如何建立信义”·治焯心下震动,急忙跪起身揖礼说:“治焯句句实言李将军可万万莫要多心……”·“罢,”李广叹口气不听他说,“你去你营中罢,讨胡一事,我会再斟酌。”
说着就令长史将治焯请出帐外··正好雁门郡太守过来,向治焯交代他的营帐,以及他的军队和文吏等诸人事·左军将军率骑军二千,材官一万·他一一面见过军中自己的幕僚,心中却对李广的态度耿耿于怀。
李广纠结的两件事,他都没有说谎,只不过有时候,实言并非他人心中盼望的答案··次日,他在演武场上令曲长训练甲兵角抵,以判断材官、骑士的近身武技,看到李广走过,便起身迎上去。
不顾甲胄厚重和众目睽睽,他拦住李广便俯身跪下:“将军慢走,昨日之事,治焯的确不信义,向将军赔罪”·李广皱眉笑了笑,说:“都被老夫言中了”·“唯,将军料事如神。
不过,治焯只欺了将军一件事,就是射技·另一件,则是发自肺腑·”他抬起眼睛,“治焯自小受先帝恩泽照拂,也由申公抚养长大·七国之乱,刘戊之死罪有应得,治焯心中再明白不过。
李将军神勇,也是治焯自幼便崇敬之人……”·他又说了半晌对于那件事的坚决态度,李广面色松动,扶起他说:“既如此,你何不射一箭,让老夫看看你的真本领”·治焯暗暗吸一口气,拿过旁人弓箭,李广在离他五十步处依样划了个小圈,并将一粒小石子放到圈的正中,站立小圈旁边望着他。
取箭,搭弓,治焯心跳如鼓·画地为阵的游戏,李广竞射了那么多年,再熟练不过,何况李广猿臂,天生具备射箭的优厚条件,他哪里是他的对手可是,为了让李广放心,同时也不能落下“心向刘戊”的恶名而引火烧身,他只能在射技一事上夸下海口。
这一箭只能胜,否则下次不会再有冰释前嫌的机会··他拉开弓弦,屏气凝神·随着弦“嗡”地一声,箭镞如流星,往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由于道路曲折,长安至筰都、邛都均逾三千里地。
加上一行官员带着随侍、护军,乘着驿车,星夜兼行一日不过一百二三十里·进入广汉郡之后,道路越发崎岖,行程也就更慢·好在一路上有司马相如等才子雅士相谈,关靖并不感到乏味。
与其他人不同,关靖随身只带了郭涣一人·郭涣坚持留柯袤在长安关靖的邸宅中,说是出使西南夷路途遥远,宅中只剩石驹之类侍僮,怕万一左军将军回府,对于关靖此行摸不清楚来龙去脉而焦心。
沿途中,夜至传舍投宿时,郭涣不但悉心侍奉,还为他拨弄丝弦,与朝中同至的诸官讴歌两曲,一干使者很快熟识起来·有一次,司马相如谈起五年前唐蒙初使夜郎国,赏罚不善差点事倍功半之事,旁人立即提到他写的《喻巴蜀檄》,郭涣也插了两句,令司马相如对他青眼相看,赞他见地深远,虽不愿出仕,但也为锥处囊中,只要他愿意,闻达天下并非不可能的事。
当时郭涣微微一笑,关靖看出他神色中有了当初治焯问他“可愿出仕”时,不一样的内容··“所以郭兄可愿出仕”·广汉驿中,众人晚饭后谈国论道,久久不散,关靖只好叫郭涣至驿外问话:“郭兄是才人,若愿出仕,关靖自当为君举荐。”
郭涣微微思虑片刻,回道:“昔日不愿,宫中人事繁杂,稍不留神就身首分离·但如今左军将军刚立为将,想必一心要为大人争军功·世上才人比比皆是,但各人心思不同。
若能为将军和大中大夫效命,小人出仕也无不可·”·关靖心下感念,道:“子云 ‘达则兼济天下’……郭兄不为天下,倒是为……”·他皱起眉头,耳中自己的声音隆响,倍觉蹊跷。
话虽未说完,郭涣已懂得他的意思,回道:“小人心小,只为知己效命而已……”·忽然他也皱眉住了口·二人同时往旁侧漆黑的树丛中望去,而听到一声利器破风声时,已来不及闪身,郭涣目光一凝,扑到他的身上,接着浑身一抖。
四周声响忽强忽弱,树影也忽明忽暗,关靖挣起身,见郭涣扑倒在地,背上衣衫被划开一道一尺长的刃口,近旁黑暗中一柄寒剑朝他刺来··关靖心一惊,欲抽剑,头脑昏沉中却足下被绊,重重跌倒在地,恰好那柄剑刺了个空,刺客收不住力,疾走几步,接着一拧身,调头回来。
·“当”·关靖手中剑被击飞,他立刻滚落一旁,才察觉自己浑身麻木,虽然重拾赤炀,却手足虚浮,无法控制力度··“你……你是……何……何人”·来人不语,身法灵敏朝他再次进攻,关靖只好双手持剑,每一击挥出去,都凝聚全身剩下的力量,但只能险险对抗,甚至有几次因为对方闪身,他赤炀空掷,好几次跌倒。
慌乱中,他脑中灵光一闪,狠狠咬了自己的舌头,再找准时机以赤炀划破了十指,把创口在泥地上狠狠一划·痛觉由钝变锐,终于他颅内清醒了一些··驿亭就在近旁,他一面大喊:“来人有刺客”一面与来人举剑相击。
可是根本无人出来··分神中,来人挥剑一划,在他右臂上切开一道··关靖明白,既然他和郭涣反应一致,想来是饭食中被人投了毒·可对方顾虑到事情不能闹大,毒定不致死。
否则这几百人的出使队伍尽死,朝廷一定会追查到底·对方既然投毒,也定然顾忌到他和郭涣的身手,可刺客却未料到,他每受一道伤,也就多清醒几分·很快对方已难抗他的剑势。
只是郭涣扑在地上,没有动静,不知……·关靖心中一紧,顾不得要留活口,便猛力进攻,随着他一剑削飞对方右腕,刺客一声痛呼,随之失衡跌落··他冲上前以赤炀指着对方咽喉,朝着郭涣喊道:“郭兄何如”·忽然剑下人以脖颈朝赤炀一撞,关靖一怔,刺客已口吐鲜血,死了。
脑中混乱万分,他顾不得那名死士,朝郭涣奔去·                    ·作者有话要说:备注:·筰都、邛都:分别在四川汉源和四川小凉山附近。
夜郎:贵州遵义附近··☆、卷五十八    剑指淮南·“郭兄郭兄……”·怎么都喊不醒,关靖伸手摸了摸郭涣的脉搏,才放下心来。
他扛着失去知觉的人回到驿中,见原本围坐桌边的人们都已伏倒,只好先安顿好郭涣,撕下衣衫为他扎紧伤口,下楼去推醒同坐的广汉驿驿长,再反身上楼守着受伤的人。
楼下不久便传来惊天动地的反应,药效过去,发现驿外树林中的尸体,人人后怕·到天亮时,使臣们看到同行人中,郭涣面色苍白,关靖口中、十指、手臂上都是伤。
司马相如大惊,问:“大中大夫,这是何故”·关靖与郭涣对视一眼·他彻夜想过,要杀他的人,既然田蚡一死后,当年与他有利害关系的人纷纷大松一口气,应该不是他门下的人;而公孙弘,虽然毒辣,但害人的手段都需要依靠刘彻发话……那就只剩淮南王刘安。
他对司马相如道:“关靖也不得而知,好在各位大人都安然无恙·”·驿长上前揖礼,说:“刺客尸身在外面,请大中大夫过来辨视,可是仇家”·一行人纷纷走到驿外,见刺客面上黑巾被解开,喷薄一脸的血迹也被擦干净,但关靖和郭涣都不认识。
“这不是……”二人侧目,只见副使吕越人一脸震惊,进而绕着尸首打量半晌,接着看向驿长,“这是淮南国的剑客,叫……名字我忘了,不过此人在淮南国剑艺仅在雷被之下,我在数年前行游淮南时,恰逢淮南剑客比剑而见过他。”
众人议论纷纷,随从之中有人精通药理,司马相如命他们即便在传舍,今后入口也必先检验·整顿好久,才重新上路··郭涣由于先前一年替田蚡试毒,脏腑脆弱,此次毒中得比别人都深。
加上背上那一条长长的伤口,深切露骨,因此接下去的路途中,关靖自身有伤还反主为僮照料着他,日复一日,从没见过他有为难的神色·朝中人为此,对关靖为人交口称赞。
有一次郭涣笑道:“若是左军将军知道此事,恐怕要嫉妒得不得了”·“郭兄替我受了一剑,若郭兄有何闪失,他才要愤然欲绝罢”·两个人对话,说着一个远在天边的人。
到他们抵至蜀郡时,时近六月,算起来,二人分别已过了一年半·如今还各自处在不同的执事中,不知要何年何月才能相见··一路上朝中事也是滞后很久才得知,但听说之前那名刺客是淮南仅次于雷被的人,想来已是刘安能派出最强的杀手了。
他也死了,短期内刘安就算要派其他人,该也不再会有前次那么棘手的情况··蜀郡太守早就得知周边小国归心大汉的事··也知道他们称臣并不是为长久打算,只为兵荒马乱时有大树可依,此外这些小国之君们再白白获得些丝绸、玉器之类的赏赐罢了,与汉君拓展疆土的心思算各得其所。
太守热忱接待了出使队伍,空闲时还陪伴他们一道往返山岭之中··蜀郡地势险峻,人风爽直火爆·口味辛辣,物产丰饶·途中路过洛水,水面宽宏,层层密浪随风翻涌,渔人摇橹讴歌其中。
江尽头像是接到了天边,让关靖心怀旷怡··原来天下还有这种地方·若是不亲眼看到,他的记忆中只有塞北的黄沙韧草,长安的皇家气魄。
蜀地山水气派天成,若有一日能与那个人一道观赏此间风物,哪怕什么都不说,也该是无以言喻的陶然自得··造访过邛地后,一行人再启程往巴郡的筰地行进·七月到了群山深处的筰都,出使之事毫无障碍,各小国国君众口一词称归心。
接下去要做的事便是为他们重划疆域,并为今后大汉能更为便捷地治理、以及从这些地方调兵遣将,而立州郡,修桥路·工事浩大,工期漫长·使臣们每晚相聚,从巴、蜀两处的谒者口中听说朝中事。
听说五月时,雁门遇险,朝中诏发更卒一万人前往修缮险要关隘;同月,代丞相韩安国因为不慎失足,摔坏了身子而因病免官,薛泽拜为新相;·五月中,黄河瓠子口再溢,刘彻命主爵都尉汲黯,以及被贬后,一年之内重新启用的大司农郑当时同赴堵缺,境况竟与两年前一模一样,刘彻似乎还在挂记田蚡当初说的鬼话,并不全力支持,直到汲黯奏请修陈北水道,将此事与兵工事联系起来,刘彻才勉强允了;·七月,天地肃杀,听闻皇后陈氏因坐巫蛊,被废长门,连坐被杀的有三百余人;·同月,纠察陈皇后之事的侍御史张汤,纠察有功,一跃升为大中大夫,连同其好友赵禹奉诏修订汉法,前途不可估量;·八月……·关靖人在深山,听到这些世事变迁,令他倍感功名利禄,忠臣佞幸之类,都似浮云。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恩怨情仇·眼下又是十月,再过几日便是新年·他裹紧身上狐裘,远视着巴蜀崇山峻岭之上的繁星,后悔当初那个人举起一壶酒向他辞别时,为了避免伤怀,自己连一个拥抱都没有给他,一句祝语都没有说。
只能企盼下一年回长安述职时,看看能否找个理由赴边关··◆◇◆◇◆◇◆◇◆◇◆◇◆◇◆◇◆◇◆◇◆◇◆◇◆◇◆◇◆◇·雁门边防城墙塌坏,水渠被阻,导致出征一事被推迟了近半年。
十月末,治焯和所有将领应诏回长安,向刘彻详述边关布局进展,并商讨四门联合灭胡之事·他和李广在应诏日前一日到了长安··尽管已从各途径得知关靖作为副使出使西南夷的事,但回到宅中,见到空空荡荡的庭院,治焯还是倍感孤寂。
尤其得知关靖出使西南夷,是因为公孙弘的“举荐”,治焯皱起眉头,在三省室中静坐良久··公孙弘说到底,也是他种下的祸端·公孙秋兰离开时放了一把火,他则是没有将火好好扑灭的人。
此事需要有一个了断··深思中,治焯察觉柯袤在三省室外无声无息站起身··这名田蚡曾经的家臣,有一种类似影子的作态·平日少言寡语,只说该说的话,但于周遭境况却感知灵敏。
随着他起身,治焯接着便听到石驹一路飞跑上楼··“主人,圣驾至”·治焯顿了顿,理好冠发起身去迎,刘彻已在几名郎官守护下坐到了中厅里。
“陛……”·“快起身”刘彻两大步抢到他面前,执起他的手,治焯一怔,才抬起视线··原来朝夕相处十多年的两个人,关系从毫无隔阂变得复杂纠结,经历过这些事,时隔两年,治焯也未料到再见刘彻时,心中也生出莫名的震动感慨。
长安薄暮,石驹入室点上了灯·摇曳黄光映照下,一君一臣就像是被琉璃固封,执手半晌,相视无言·许久才回过神到中厅促膝坐下,一同微微笑了起来。
刘彻眼中似有水光,治焯也双目发酸··“你……听闻你在边关,做了不少离奇事……从言官历练为武将,不愧是我的兄……肱股良臣”·听他“兄弟”二字差点就要脱口而出,治焯怔住,平息片刻才微笑道:“托陛下洪福,治焯身在营中,时时想起陛下……陛下别来无恙罢”·刘彻微微点头:“朝中发生一些事,不过不打紧……”·二人一时无话。
“听闻申公今年二月卒了·”·治焯眼神一滞,缓缓道:“三月时,小窦遣人至善无县营传话,说了此事·”·“你……”刘彻端详着他,“这么多年,你始终无法承欢膝下,连申公离世也不能为他送终,你……”·治焯笑了笑:“前年义父到长安讲授道义,耳提面命 ‘臣于君’、‘子于父’二义,在义父看来,臣为陛下效命才是无忝所养的孝道。
至于扇枕温衾之类,臣虽心所想,但义父并不看重·”·刘彻兀自感叹了一声·又说:“你难得回来,关靖却深入巴蜀,帮我理顺西南之事·现下你二人生别二载,是牵肠挂肚罢”·治焯听他似在惋惜,可遣关靖的决定,不正是他做的么帝王的心思难以揣摩,刘彻不久前的情谊是真的,临到事前,包括此刻的试探,也是真的。
他只好也顺着说了几句抚慰的话,等刘彻最终放下心来,再过问他边关如何度过时,他以身外事的调侃语句,把结识路博德等人、善无县营平荀彘,以及升擢后与李广冰释前嫌的故事说了一通,听得刘彻开怀大笑。
二人之间的生分已经磨合得差不多了,治焯才深思熟虑重新开口··“路博德一干人……原为淮南国兵曹掾史骑士,为淮南王效命·”·刘彻疑惑道:“那为何做了椎剽而后又随你去做材官”·“说是同样效死,愿为九州死,不为一国死。”
“……有何分别”治焯不答话,刘彻深思一刻,便皱起眉头,“小火,你的意思是,淮南王欲反”·“唯。”
治焯望着刘彻道,“先前臣奏请陛下遣使者密探淮南国盗铸之事,原以为淮南只是在此事上暗做文章,谁知淮南王的心比这个大得多·”·“可有凭据”·治焯摇摇头:“只有路博德等人的说法而已。”
“哼”刘彻站起身,在中厅里来回踱步,“淮南国历来就有不正之风,高祖时的黥布,文帝时的刘长,刘安在先帝时就欲谋反,事败后先帝仁慈未与他计较,如今他又欲与我分庭抗礼么”·治焯道:“陛下不若遣人前去刺探,毕竟臣也听闻,淮南国确有盗铸之事,且多为淮南王信赖的臣子及其亲属。
仗着淮南王的权势,加上淮南王也没有心思放在这件事上,他们便造伪/币外流,中饱私囊·陛下可以此为由细细探查·”·刘彻像忽然记起什么,说:“今年四月,淮南王向我讨要关靖,之后司马相如驰传上疏,说途中遇到淮南籍刺客……是因为关靖知晓他欲反之事”·治焯一怔,刘安果然有所作为,但看来没有得手,他放下心道:“淮南王忌惮知情人至此,可见确有其事。”
刘彻沉思片刻,望着治焯:“诺·我稍后就令张汤遣人去淮南·”·治焯微笑点头,如此一来,淮南王就无暇再去祸害关靖·就算谋反之事探查无果,朝中借此机会将刘安的左膀右臂斩除部分,也可以多少削弱他的势力。
于公于私,都是好事··治焯心下暗松,刘彻却忽然以一种感念的目光看向他,半晌道:“小火朝政兵事皆通达,幸亏我当初没有……明日朝中细讨出征策略,接下去尽灭匈奴,大汉江山之固,我要依托于你了。”
治焯回望着他:“臣一定肝脑涂地为陛下分忧·”说着深深一拜,在重修旧好的君主面前俯下身去·                    ·作者有话要说:备注:·更卒:与“正卒”相对,正卒指年满二十岁的青年去边关服役两年;之后为更卒,每年中有一个月参与修缮边亭等杂事。
但一旦战事,国家募兵,两者就差不多了··☆、卷五十九    战庐中·次日,刘彻在中朝与此次派遣的武将商议过策略后,众将领无法在关内过冬节,径直奔赴各自驻守的边关。
一旬之后,上谷郡在白日里升起三缕狼烟··刘彻在早朝中听到这个消息,一改之前的愁眉不展,拍案叫好:“胡人又犯我上谷,来得正是时候”·殿外飘下雪花,算时日,离长安最远、离上谷最近的公孙敖和路博德也一定到位,正好支援。
一见狼烟,四路兵马分别北出,直奔上谷·先前已布好阵,就算匈奴不进犯,他们要先围剿的,是雁门关外的单于本部·李广、治焯正面对抗,驻军于雁门东面代郡的公孙敖、路博德,从长城出,自右路杀入,使单于大军分心;离雁门最近,屯兵雁门西的云中郡,公孙贺从左路拦截匈奴兵,卫青则带武骑向北远走一千里,从单于背后包抄。
四路骑军沿长城将单于本部围困,攻线形成一个“口”字,围灭匈奴首领,如果胜,今后再以单于本部的地域作为驻军地,向左攻击楼烦王、白羊王,向右直取匈奴左贤王部。
若一切如排布般顺利,大汉的整盘攻胡局面就会打开··现今计划不如变化,匈奴自上谷郡犯入,但其实总体而言境况一致·那一点变化,他相信他的武将们能够因地制宜,随机应变。
雁门至上谷路途七百里,由于先行师皆骑军,李广和治焯的军队总共不出五日便可赶到··然而实际状况并不若刘彻所想那么简单··军中约定,狼烟一柱,表示进犯胡人在五百以下,三柱为二千以上。
同时人走马驰,分三路快马加鞭沿边关,同时向长安朝中通信··看到烽燧上沿长城传来的警讯时,雁门附近县尉立马带各地骑军至,李广誓师后便下令出军··“而今我等同赴上谷,各位惜命,也愿有功有赏,我都懂所以我等一定要把胡儿斩尽,将来才可有好日子过”·治焯站在李广身边,听到这样一句话,心下一顿。
这种誓师之辞,的确符合很多将士的心声·但他们收到加急军报,说进犯胡人过万……若是小仗,自然可以这种言辞让士将同心,但眼下如果不调集同袍之义,把国难家难抬出来,士气高时,自然可以助长士官更强的信心,但倘若出师不利,需要背水一战,那时人人回想起此誓师一词,万一苦难中想,我不要功赏了,只求惜命,又该当如何·眼见演武场上,连同他的军部在内,总共一万骑军,人人意气风发的样子,治焯缄口把心中的疑问按捺下来。
也许不循规蹈矩,也是李广领军的技巧·可接下去奔赴上谷的两三日,治焯对于李广的疑问越发强烈··骑军顾及马匹,每过一个时辰便要停下慢步几里再疾驰,但由于国难当头,理应星夜兼程,一万骑军,实则有一万五千匹马。
五千材官照顾累坏的马匹,并将休息完毕的马与之相交换,尽所有人之力,以不误战机··但由于天寒地冻,李广心疼兵士,天色黑尽便命令驻营,天破晓才重新启程。
夜里听到军营中,人人感念李将军爱兵如己出,偏偏看到李广还与众士同吃同住,治焯感觉自己心焦得头发都要白了··第三夜,驰传传来新报,说公孙敖与路博德的骑军前夜遇突击,一万骑军已损二千,杀敌数险险过百。
治焯回望李广正亲手喂几名冻坏了的材官饮药,他眉头一皱,上前求李广到他营帐中商讨··“将军威仪高贵,晚辈求将军切莫再亲自做那些事尤其……求将军莫再与士官同吃住”·李广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左军将军在营中赏罚分明,老夫还以为你是知轻重之人,谁知你特意找老夫,就为了吃住之事”·说罢就要走,治焯赶紧拦住他,揖礼道:“将军为一师首脑,士官食饮粗糙,营帐简陋湿冷,万一将军不慎患病,岂非令众军无首而军心大乱”·李广叹口气,说:“战场之上,将士同袍。
将军若不爱兵,又凭什么让官兵为一个将军战死”·“但是……”·李广不耐烦道:“你也知道他们食住不佳,若要患病,我愿与我的士官同甘共苦。
左军将军莫再劝,还有别的事么”·治焯怔了怔,向李广禀报驰传所说的内容··“哦如此不堪一击,”李广沉吟半晌,“接下去你我兵分两路,我沿外长城带主军自匈奴西侧攻入,与骑将军公孙敖会师;左军将军带你的二千军骑绕到匈奴后方,助公孙敖引开匈奴攻势,并与我遥相接应,如何”·治焯一惊,劝道:“将军用兵如神,可当初我们与其他三门将领约定……按照今日局势,我们也该领兵自胡人西北侧全力进攻,虽然骑将军暂时落败,但长城之内也有四周郡县的王师支援……”·李广一吹胡须,怒道:“左军将军,你虽初为将领,也不该胆小如鼠,事事按计划行事。
且你既然初为将,刚才指责老夫不会带兵,此刻又要教老夫如何打仗吗”·治焯无言以对,只好说:“李将军征战无数,治焯不敢·但也如将军所言,治焯新为将,患得患失,还请不要兵分两路……两千骑军由治焯领,恐怕一日也抵挡不了。”
“原来你是担心这个,”李广笑了笑,“那就分你骑军总三千,军导和幕僚也给你最有经验的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恩怨情仇·“治焯……”·“莫再说了”李广伸手按着自己的额角,“此乃军令,去罢五日之后上谷郡外你来应援我”·说完就走了出去。
治焯见劝解无用,只好心怀忧思地睡下··◆◇◆◇◆◇◆◇◆◇◆◇◆◇◆◇◆◇◆◇◆◇◆◇◆◇◆◇◆◇·次日破晓,李广把约好的一千骑和数十军导,以及等比的材官、军医、辎重等归到治焯的两千骑中,率主队往东前进。
马蹄踢踏的积雪不久脏污成泥,雪天下,治焯望着自己严整以待的士官,重新梳理麾下部曲,可惜赵破奴等人都被分去了李广处,眼下只有粗略相处了一年的人··“诸位同袍义兄义弟,我等即将从北路以奇军为李将军做制敌牵引。
临行前,我有一言奉劝·”·他停了停,环视眼前凌然骑在马背上的骑士,以及跟在马队四周的材官·人人口中呼出白气,眼睛望着他。
“李将军曾说过,建功受赏,话不错,但那只是为留给胜仗之后,还活着的人·”·眼见众人神色肃穆下来,他才接着道:“这一行,人人生死难料。
但诸子与我既然身赴沙场,首要任务是杀敌,以保全你我的子孙后代不再受战乱之苦·我们不杀胡人,就会被胡人杀·诸子可愿因自身不慎,被他人夺命,或因一时贪生畏死,眼见同僚身首异处”·大半人齐声回:“否”军中却有几人面面相觑,表示不以为然。
那是从李广军中分来的几名曲长,近一年来已习惯李广随和随性的管制方式,其中一名叫范光,他斜着眼望着治焯,鼻梁皱起像是嗅到了什么不好的气味一般··治焯扫了他一眼,接着道:“为了各位既能立功,亦能保命,我重申我军约法三章。
“其一,以军令为唯一行事标准·杀敌时,若见闻军令为 ‘进’,则只可前行和左右杀敌,后退者斩;·“其二,谎报、瞒报军情,私自脱阵,动摇军心者斩;·“其三,今后起,以刁斗为信,卯时启程,戌时驻营,亥时入寝。
值夜、入寝时,无故四处游荡者,军法处置;伤病者,轻伤照顾重患,康健者不得无故帮扶;炊食者,若让我同袍义士因饮食害病,伤及十人以上者,斩·”·他顿了顿:“以上,记下了么”·“臣部有一事不明,”治焯回过视线,见范光果然开口了。
他朝四周轻蔑笑了笑,说,“左军将军三章不离 ‘斩’,李将军可从未如此对过我们·再者,若不是为了加官进爵,何人愿提头去为王师卖命将军不提功,只提过,究竟是为何”·他话一出口,治焯察觉自己训导一年的左右皆朝范光怒目而视。
范光问完话,还低声跟自己麾下骑士说笑着什么,治焯冷冷一笑,道:“理由我最初就说过,功与赏只有活着的人才能享受,死了即便家人受赏,也与本人不相干·军中文吏将日日为各位记录杀敌之数,立功者绝不会被亏待。
同样,有过者也绝不会被轻饶·范光,你可知罪”·范光愣了愣,接着又环顾嬉笑起来:“将军莫要骇我,若将军容不下我,我请命跟随李将军去”说着朝他一揖礼,带着身后一曲百人就要走。
治焯朝自己的校尉赵食其望了一眼,赵食其立马上前,以环首刀挡住范光去路··范光讪讪笑道:“您不会要杀我罢”他带领的人跟着笑起来。
治焯正色道:“军令如山,李将军命你跟我军部,你违令,当斩我刚才就说过,私自脱阵,你自说自话就要走,当斩此外,你身为曲长,却说 ‘为加官进爵而入军’,辱没为国为民而战的所有有志之士,动摇军心三罪当诛”·他对赵食其道:“枭范光之首悬于军旗下三日刚才与他一同妄走之人,同罪斩首”·骑士阵中闻言一片混乱,人人虽未敢接话,但一大群马却低低嘶鸣着躲开,留出一片空地。
范光等骑士被拽下马背,见治焯说一不二,才吓得脸色煞白,跪地连连求饶··治焯叹口气,摇头道:“尔等贪生惧死,还有人敢与你们一同战斗么此种人,留不得”·话音一落,赵食其带领麾下一同举起腰刀,顷刻之间,惧死惨叫声被冲天飚出的血雾阻隔。
军阵空地上的新雪和泥淖被红色染尽,四周却霎时静谧得能听见雪片落到树上的声音··“还有人有异议么”·场上士官气贯云天道:“否唯将军马首是瞻”·治焯点点头:“军导探路,北进”                    ·作者有话要说:备注:·提到战争,总免不了要硬看。
以下附两张图,用以缓解诸位大人脑补的痛苦~·1、刘彻原定破胡计划:·2、实际李广及他让治焯领军的线路:··☆、卷六十    愈沉疴·上谷一役,战了近两个月。
治焯率三千骑军北行五百里,再往东进,沿路数次遇到几队胡人,由于士官前后都悬着刀,然而后退是死,前进不一定死,还可能立功,人人顾命奋杀,斩敌三千时,他的骑军只折损了不到二百人。
如此一来,全军兵士斗志高涨·加上平时治焯也并非暴戾之人,与文吏言谈、幕僚议计,皆思虑明确,进退有度,新入军的兵士也很快归心··可一路都未遇到匈奴大军,治焯如约在上谷郡外的荒漠中驻军数日,向东打探的军导却先带来了一个人。
“小火兄”霍去病疾步入营,脸上是久别重逢的亲近笑意··治焯迎上前:“去病你为何在此”·两年未见,少年窜了一大个头,相貌长开,戎装更显英姿飒爽。
“胡人犯了上谷便往北逃了,舅父未等到其他三路将军,决定一军追敌,经过此处·但哨探说往前再行百里便有数万胡人大军屯聚·我们暂驻下来,打算先看看其余几路我军战况,找各路将军商议后重新布阵。
恰好小火兄军导见到我们,舅父遣我来请你·”·“数万胡军”治焯眉头一拧,“可是我与李将军有约,不过驰传失联,不知他的下落。”
“将军”治焯话音未落,遣往上谷郡的哨探冲入帐中,面色苍白道,“骑将军公孙敖一仗损骑军七千余,剩余伤病无可抗敌;李将军自出长城,便遇上了匈奴大军,损兵折将大半,残部去向不明。”
二人一惊,治焯上前问道:“那李将军人呢”·“李将军出战首日便负伤生病,听闻被胡人掳走了·”·治焯与霍去病对视一眼,当机立断道:“兴许就在你们看到的那支胡军中,”他出营帐吩咐,“即刻拔营,二刻以后班师向东北,与卫将军会合。”
之后近一月的征战中,治焯与卫青、霍去病合兵,一路杀到茏城·然而胡人行踪一直在变,追踪无果,而汉军的辎重中,粮草将尽··此时,派往胡军中的密探回报了两件事。
一是胡人节节后退的原因:此次胡军进犯上谷时,左谷蠡王伊稚斜趁军臣单于和左贤王合力攻汉之际,欲借机篡位,单于本部和左贤王部大乱,无心恋战一路北退;二是李广的下落:李广最初被掳,但几日前凭一身勇武,加上胡人听过李广声名,下令要活捉他,虽是俘虏却无人敢怠慢,他伺机夺了胡人的马和弓箭,成功逃跑了。
·“事到如今,我们也不可再战·”卫青对治焯和霍去病道,“班师回去罢”·二月中,三人带着胡人俘虏和部分护军回到长安后,恰逢李广也独自一人策马奔向西宫。
三人一同上前嘘寒问暖,李广只皱着眉扫了治焯一眼,敷衍两句,便先往非常室走去··卫青察觉异样,霍去病倒是心无挂碍,亲自带领护军押胡人俘虏去往长安狱。
等治焯和卫青到非常室时,见李广已请罪完毕,刘彻面无表情地对他说,此事明日朝议来定,将军先回··见到他和卫青,刘彻眼中却瞬间焕发了一层喜色··“二位将军快上前来”他一手拉住一人,用力握了片刻才放开,眉飞色舞道,“前日驰传已报,卫青初战便一路势如破竹,为朕斩敌七百,俘虏二百,带马羊、物产数以万计至关内,实乃我大汉猛将”·卫青回不敢,刘彻喜色更浓地望着治焯:“左军将军,听闻你与李广兵分两路,三千骑士,却斩敌三千,俘虏二千,自身完整无损。
我要赠你食邑千户,封侯为……”·“陛下,”治焯打断刘彻,“臣不敢领封·臣为李将军属将,雁门一军,共损车骑材官近万人,无功可说。
何况,陛下说我军 ‘完整无损’,但臣出征前,便斩李将军麾下一曲,若再受赏,恐人心不服·”·“哎,那件事若不做,只怕你还未出师,你那三千军内部已溃为一盘散沙。”
刘彻不以为意,卫青也一旁接口道:“征战大事,是死一曲还是全军覆没,身为将军,必须有所选择·”·但治焯坚持推辞,最终刘彻答应只赏治焯麾下立功的人,以及战死沙场的士卒至亲。
至于他本人,只能作罢··“臣还有一事相求,”治焯深思熟虑道,“李将军本战被俘,加上损兵数太大,恐怕明日朝议难逃死罪·但李将军事二世主,就请陛下允许李将军以钱赎命。”
刘彻微笑着望他:“一心为李广说情,你似乎忘了一个人·”·治焯一怔··“我遣去西南夷的使臣,本月尽已回长安·但去年以来,西南之事顺遂,现正通灵关道,架桥于孙水。
工事紧凑,需至少一位使臣驻守巴、蜀,以防万一·公孙弘谏我续用关靖,”他顿了顿,望着治焯的视线闻言便垂到了簟席上,接着道,“加上司马相如也来信说,关靖为使者,才华横溢,还有得力家臣一名,就是你昔日门客郭涣。
我想,西夷事大,关靖来助我,我再放心不过·不过如此一来,你二人今年又无法相见了·”·听到这种事,坐在一旁的卫青都忍不住望了治焯一眼·治焯顿了顿便微笑道:“国事前,陛下肯信任他,是他为臣的福分。
治焯敬谢陛下·”·刘彻开怀道:“何苦强作欢颜,我看你,不如去拜访一下公孙弘罢他谏言总是能通晓大义,论雄辩,我也不是他的对手。”
他言下之意治焯顿时明白了,对刘彻俯首一拜退出殿外··◆◇◆◇◆◇◆◇◆◇◆◇◆◇◆◇◆◇◆◇◆◇◆◇◆◇◆◇◆◇·回到空落落的邸宅,治焯命石驹关门不见客,接着把柯袤叫到面前。
柯袤年及弱冠,却不肯取字,说是投奔关靖和治焯二人,为弃暗投明,愿效仿二人所有做派·可如此一来,他既成人,姓名只能由父母和天子直呼,治焯只好叫他“柯公子”。
“去年回来,我托柯公子替我打探之事,可有结果”·柯袤点点头:“唯,公孙秋兰每逢月初便会至左内史大人府上,与公孙大人举家一同常祭,这几日也在左内史宅中小住。”
治焯无奈笑了笑:“……我欠她两样东西,是该还她的时候了·”说完便命石驹备车,到左内史府邸南门,治焯单刀直入道:“晚辈想见大人府上一个人。”
公孙弘以一种难以捉摸的神色看了看他,道:“请至中厅,她料到将军要来·”·身为治理长安的左内史,公孙弘的邸宅相较其他重臣府邸而言非常简陋。
门厅漆薄,前后院狭小,中厅四角以石为镇,地面簟席甚至好几处破了洞·倒是处处堆放着书卷,这副清廉克俭的做派,令治焯不禁对他另眼相看··静坐中,有人脚步轻盈走了进来,治焯抬眼一看,公孙秋兰身着丧服,身后跟着的果然是小莺。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恩怨情仇·治焯不顾尊卑,先朝她行礼,开口道:“公孙贤人他……”·秋兰笑了笑,说:“唯,去年冬,大父病殁。
秋兰家道不济,幼年丧父,不可祭祖,是以请公孙大人代为祭礼而已·”·治焯点点头:“姑娘一向看重宗祖之事·贤人在世时身随性至,也算无憾,姑娘莫伤怀。”
秋兰怔了怔,莫可名状笑道:“原来将军还愿挂记秋兰·”·治焯不接话,从身边拿出一只漆木盒递了过去·秋兰接过,打开一看,眼中露出惊讶的神色看回治焯。
治焯淡淡道:“三年前许姑娘的横吹·治焯在雁门驻守时,偶见一丛翠竹,想起昔日承诺,便取了一段·之后再在沙场斩敌的间隙里,为姑娘做好,镶以珠玉,坠以绦结……”眼见秋兰眼中闪现百味杂陈的神色,他微笑道,“看还合姑娘心意么”·秋兰把木盒中的横吹取出来。
竹管通体漆成绛红色,音孔平滑,绦结编工细致,鲜艳夺目惹她双眼刺痛··“将军费心,是为秋兰,还是为昔日一诺”她双眼微红,却又笑起来,问,“还是为了关子都的清静,来向秋兰说情”·同一个问题,时隔那么久,治焯不答,她好像就不肯放下。
但现今已不能再回避,治焯看着她道:“赠姑娘彤管,是因为当初认为彤管配姝女,是一幅美景·不为情意,也不为诺言,更不为他人·单单为彼时彼刻,此物此人。”
“是么”秋兰敛去眼中水光,冷笑道,“将军雅兴,什么都不为,单为一幅 ‘景’就肯费时费力做这些事”·“信与不信都在姑娘,”治焯望着眼前人,叹口气道,“世间有太多人和事,值得奋力求索,并非只有情意一样。
只要姑娘是为自身悦然,哪怕挥霍韶华,海中筑沙,水里作画,又有何不可全在作为者自身意愿罢了,何必在意沙塔被海浪湮没,丹青被清水稀释,而使心血无以示人呢”·“秋兰能将此横吹毁了么”·“治焯心意已到,姑娘毁不毁都无谓。”
秋兰若有所思看着他,接着命小莺拿来一柄铁斧,当着治焯的面作势要劈,谁知治焯动都未动·她忽然长叹一声,把斧丢到一边··“将军找秋兰,就是为了赠这管竹子罢心意秋兰已领,将军也可以走了。”
“还有一物·”治焯拿起身边另一个小小的漆木盒,“姑娘当初赠的信物,治焯完璧归赵·但望姑娘今后找到更好的人再赠,不使情意空投。”
他说完便起身,朝秋兰揖礼后就要走出中厅·秋兰望着这个行止风度与三年前初见时,不差分毫的男子,忽然泪噙满眶,问道:“秋兰听闻将军在迎娶秋兰之前,便与关子都结下情意……秋兰算是晚到之人。
若当初将军先迎娶了秋兰,才遇到关子都……还会……还会……”·治焯回望她一眼,上前把她扶坐好,才说:“情意无先来后到之分。
治焯当初遇到他,也未曾想过后来能得到他的回馈·”·秋兰顿了顿,平息片刻问:“将军若当初没有得到关子都的回馈呢会恨他么”·治焯坦坦一笑:“如赠姑娘横吹,我做我愿做之事,至于他如何对待,都无所谓。
自然也不会恨·”·“是么……”·秋兰像是无力正坐,微微斜倚到几案上,不久对治焯露出一个笑意:“将军说得对,恨犹一叶障目,我不该自苦。
我……若我说,当初将军府上的火,秋兰有心纵,但实则后来是无意中打翻了灯盏,将军信么”·治焯缓缓道:“信·”·“那……之后,秋兰又惊又恼,无智之中向公孙季大人托付,做了之后的不德之事,将军……”·治焯宽慰道:“不怪你,今后莫再为便可。”
秋兰伤怀半晌,最终重新坐好,对治焯俯下身:“秋兰当初没有看错人,无非有缘无分罢了·将军走好”·治焯微笑点头:“姑娘保重。”
                   ·作者有话要说:·☆、卷六十一    再走他乡·次日朝议,朝中文官果然谏请刘彻,论法,李广、公孙敖在上谷一役中铩羽而归,当斩。
但刘彻以即将到来的清明为由,说要赦天下,因此这二人皆可以金赎命,贬为庶人··退朝后,治焯拦住摘去冠带的李广:“李将军……老师今后欲往何处”·他心里明白对方心高气傲,自景帝时一直位于二千石高位,如今年老却被贬,怕他一时想不开。
李广听他称“老师”,眼中锐利的光顿时软了下来,朝治焯拱了拱手道:“老夫无能,连累左军将军大功不受赏……”·“老师切莫……”·李广抬手打断他,远远扫了一圈宫内的红墙绿树,眼中变得寂寞,叹道:“左军将军昨日为老夫求情之事,老夫已有耳闻。
今日将军称我为老师,我不敢当·将军有大将之风,今后……我愿将军莫把上一辈之事挂碍在心·人生几何且纵豪情,让自己好好过罢”·治焯一怔,没料到这种劝慰竟来自这么一个人。
望着李广半白的须发,他动容道:“治焯送老师出宫·”·李广往他身后看了一眼,治焯听到有人兴冲冲走近,一听便知是霍去病的脚步声··李广眯眼笑了笑,拱手说:“将军莫担忧,李广气硬,不会寻死。
蓝田县林中处处飞禽走兽,将军若有闲,可至城南找老夫,一同至蓝田打猎·”·治焯这才放下心来,长揖道:“好,老师好走·”·直到李广远去不见背影后,治焯才回过身看等了半晌的霍去病。
“……小火兄,你这几年像变了个人”·连个少年也能对他评头论足,治焯无奈道:“去病找我有要事罢”·霍去病这才想起正事,拉着治焯就往非常室走,到了殿中,看到刘彻身边除了几名常侍郎外,卫青在,公孙弘也在。
治焯与公孙弘目光一触,看到他眼中深意·而眼下,刘彻手中捧着一卷织工精细的帛书,上面字迹潇洒,刘彻看得眉飞色舞,不断击节道:“好赋好赋”·治焯行礼后,刘彻才抬眼,热切招呼赐座,并将手中帛书递给他:“小火也来同赏,司马相如刚回朝述职,便被人央求作了一赋给我送来。”
治焯接过,首行题写《长门赋》,他怀着对刘彻心思的揣测看完,模棱两可道:“佳女忧思,如丝缠绕,情深意切动人心怀·司马大人文采无人能及。”
刘彻笑着接口道:“然也我满朝文臣,论赋,司马相如犹如上天送给我的使者……”·治焯不动声色看着他,这《长门赋》华藻悲戚满篇,都在诉说陈氏被废长门后,日夜对刘彻的思念之情。
求赋的人恐怕也未料到,刘彻并未因此被勾起对旧日旧人的怀念,反而只一味赞赋好的结果··殿内四座都默不作声,听刘彻不断逐字逐句论此赋的好处,被他目光扫到时,才附和几句。
无人懂他究竟是何意··这么过了一刻,刘彻才话锋一转,说:“窦太主为女千金求赋,意思朕明白·可朕是否要顾念旧情而为陈氏复位”·殿中无人敢接话,治焯怕他指名问,便先问道:“陛下如何打算”·刘彻深吸一口气,叹道:“陈氏作为皇后,无容人胸襟;作为妻,无出一子女。
如今念旧情……岂知友人之间,信义破裂尚难再建;夫妻情意决裂,更不可修·”·人人玩味他最后两句话,殿中寂静能听到门外的风鸣··“罢,不说此事。”
刘彻命常侍郎把帛书收好,回过视线望殿中正坐的四人,“上谷一役,我军未能重创胡人,却自损重大·眼下上谷边防薄,兵马乱,我想从三位之中选一将,任上谷都尉,辅助太守重振边亭军力,但想不好请哪位去。”
他环顾三人顿了顿:“子夫有新孕在身,我想卫青和去病最好留下,可以时时得知她的消息;小火呢,离开长安这么久,我也希望你多住一段时日,缓解乡愁。”
·治焯这才明白,刘彻在他们面前说起废后陈氏,也许是有立新后的打算·因为这个打算,一是想借卫青和霍去病之口,警醒卫子夫将来不要重蹈陈氏覆辙;二来,刘彻重启用了他,也趁此机提醒他与刘彻之间,算是“再建信义”。
既然双方都感到再建“不易”,自然更禁不起再打破··这几年来,刘彻作为君,心思一日比一日成熟老辣··可听闻朝中人说,西南夷郡县路桥要建三年,关靖此去已是第二年。
本来将领无任命,他可以主动请命去西南,查看内陆新边亭的筹建境况,如今若要远赴上谷,这一去,就更不知何时能见到他··“陛下,以臣看来,”治焯视线转向发声的公孙弘,见他目不斜视,像是在为国事深思熟虑,“数日前陛下不是接到密报么十年前奉您之命前往西域出使的张子文,终于逃脱匈奴藩篱,往大宛去了。
臣思虑张大人身边,所剩护军不多,归途定也困难重重·何不请左军将军率兵士,扮作使臣秘密前去接应”·“哈哈……”治焯一顿,尚不及表态,刘彻便大笑对公孙弘道,“左内史顾虑宽宏,不过我想,事有轻重缓急。
张骞为使臣,能言善道,尚在经过匈奴之境时,无以脱身总十年;若治焯也同遭此运,且不说上谷边亭之防因此要多等十年,万一治焯他有去无回,朕岂不痛失爱将”·众人一听,大抵明白上谷都尉之位,刘彻已经做了决定。
治焯笑了笑,道:“陛下若不嫌,臣愿赴上谷·”·“善”刘彻脸上浮起畅快的笑意,命宦官拟诏,“今日起,小火,你可就是俸比二千石的高位了。
请你一定要为朕,将上谷边防事理好,决不可再不堪一击”·治焯俯身受诏,接过印信的那一刻,他想,也罢,即便不可近日相见,好歹他总算有了一郡兵权。
◆◇◆◇◆◇◆◇◆◇◆◇◆◇◆◇◆◇◆◇◆◇◆◇◆◇◆◇◆◇·回到邸宅准备行囊,柯袤默默跟着他,多次欲言又止··治焯失笑:“柯公子想问什么就问来”·柯袤神色严肃,踌躇半晌才道:“主人前日费尽心机,让公孙秋兰平复心结。
可今日,若非人主早已决意,差点又被公孙大人摆了一道·”·治焯摇摇头:“你不明白,秋兰恐怕早已乏了,只不过干脆罢休心中不甘而已·昨日我到左内史府上,他开口便说她在等我,想来前几年她不见踪影,而今出现在长安,就是在等这一日罢”·柯袤沉吟片刻,问:“既然如此,公孙大人为何还不肯收手”·治焯若有所思道:“朝中靠揣摩人主之意,不断攀升高位之人还少么就算最初是公孙秋兰让他下了第一步棋,而今他却因为每落一子,便圈下人主更大的器重,难免收不了手了。
公孙大人这几年来默默做了多少事,虽招招不致命,但让人生离,也实在不好过·人活一世有几年呢”他叹口气,“他年事高,犯不上与他计较。
可是,我二人之别能被他三言两语实现,也不完全是他的力气……”·他话未说完,柯袤却露出听懂了的神情··“既如此,主人今后如何打算”·二人走向后院,治焯望了望庭院中又是盎然生机的繁花绿树,再看了一眼远处角落里,独立春寒之中的三省室。
“其实无论位多高权多重,一个人真正需要的,无非也就是一处三省室这样的地方罢了·”·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恩怨情仇·一间小舍,舍内有基本生活所需,此外,最重要的是要有一个挂心的人。
无论舍外天地有多大,人有多熙攘,只要回到自己的那方小舍,推开门,看到那个人,就看到一片完满的净土··治焯沉浸遐思,柯袤察言观色道:“主人所言,跟当初田蚡所说的,全然相悖。”
治焯回过头:“是么”·“田蚡说,他想要到至高点,俯瞰天下,无人阻挡视线·”·治焯笑了笑,说:“我就望三省室不再像如今这般空落。
但愿公孙季之类的人,莫再连片小舍也要挡我罢了·”他回转身,“说到此事,我倒想起来,柯公子投奔于关靖,一年了罢”·“唯。”
“柯公子曾为田蚡信赖之人,想来定然身怀绝技·这一幢无人的宅子,公子守着岂非白白浪费了大好年华”·柯袤目光垂下,凝视着不远处奔流的溪水:“曾经一心为田蚡效命,此生从未做过打算。”
治焯感慨,自己与他,曾也是一类人··他朝柯袤宽慰微笑道:“不打紧,慢慢想·我最多三日便又要离开,若有我能为你助力之事,我走之前,随时到三省室来找我。”
柯袤沉默片刻,就在治焯信步往楼阁走去时,他出声叫住了他··“主人,柯袤自出生,便未离开过长安城……除了一次,奉田蚡之命,追一个人到了雍州之外……不过那时,心中有块垒,也无暇他顾。
主人既要远赴上谷,可否带上袤,为主人鞍前马后,尽心侍奉”·治焯回转身见柯袤俯身在地·他上前扶起他,答应道:“谈何侍奉若可得公子助力,治焯也不孤单。
不过,公子提到 ‘追一人’……可是为田蚡手刃何人”·柯袤眼中闪现不安:“唯,淮南王昔日郎中,雷被·”·治焯眉梢一挑:“所为何事”·“因为……雷被行刺……主人您……事败,淮南王认为不可饶。
听闻他不敢回淮南,小人带人在雍州郊外找到了他,他寡不敌众滚下山崖·”柯袤面红耳赤,说话间再次跪下请罪··治焯笑了笑,雷被一直不肯说的事,此刻已全然明了。
只不过单单因一个不可告人的任务,就对自己昔日入帐之宾做出狡兔死走狗烹的决定,刘安城府也许不如他想那么深,但狠毒也不如他料想的那么浅··他望着柯袤深埋在地的样子,问道:“除了他,还有他人么”·柯袤低声道:“没有了……田蚡曾让我在魏其侯食饮中投毒,但未奏效……然而此事令小人近一年来,愈发寝食难安,若不是已投向主人和大中大夫,尚有半分用处,小人愿自切以谢……”·治焯微微一笑,令他起身:“既然如此,你去准备一下,我带你向他本人请罪罢”·柯袤抬起头,望着治焯笃定的神色,怔住。
                   ·作者有话要说:·☆、卷六十二    聚雁门·上谷郡离雁门不远,前一次治焯只是领兵自长城外经过,远远见到蓝天下起伏延绵的燕山峻岭。
这一次带着柯袤,先自长安花了近七日赶到雁门善无县,见昔日同袍兄弟人人亲热涌上前问候·当初李广带他们出兵,大半骑军折损,但县尉郭昌、候长荀彘、屯长赵破奴三人自保下来,雷被未随军,也安然无恙。
“赵兄,其余兄弟十人不会枉死,”治焯按着赵破奴的肩,对方皱着眉头,眼中泛红,“他日短兵相接,我定为他们讨回公道·”·赵破奴声音低哑,恨道:“也罢次回征战,请大兄带上我,莫再让我们跟随那种治军不严,到头来自顾不暇之人”·治焯点头,回视了身后的柯袤一眼,对赵破奴身后的雷被道:“有人想要向你请罪,你可愿见他”·雷被面容一凌,淡淡道:“孰人”·柯袤上前跪下:“昔日田蚡家臣,柯袤。”
雷被微微笑了笑,单手扶起柯袤,说:“丞相当初说,宁愿事败与我主公同赴狱中受苦,也不愿我伤及发肤·我并未害得他身陷囹圄,他为何却又要派你来暗算我”·身旁的赵破奴一听,大惊,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治焯立马把他拽到一边,低声道:“先不要问。”
赵破奴回望雷被,越发觉得身边人深不可测起来·治焯听到柯袤再次请罪,雷被轻描淡写说,既然之前各事其主,不怪他,治焯才对赵破奴笑道:“时机到了无义他自会跟赵兄说。
不过,我此去上谷,对赵兄你们都更难顾及,你……你也要留点精力,千万莫在举兵时忘情与无义彻夜缠绵·”见赵破奴面色泛赤,他正色道,“否则上了战场,手足虚浮,自顾不暇,哪里还有力气斩敌”·赵破奴嘟囔道:“知道,越说越远了。”
周边人都笑起来,治焯见雷被和柯袤已言和,但柯袤对雷被双目失明之事,面露抱愧,闷声承诺“今后若有机会,柯袤一定为公子效死偿还”;而雷被脸上也有一丝旧事牵连的郁闷,治焯便对赵破奴说:“你去劝慰他罢,下次举兵,赵兄所托我定不相忘。”
接着就带柯袤告别众人,往上谷赶··上谷为燕国北长城自东向西建筑的起/点··北面为茂林覆盖的燕山山脉,由于路障多,地形复杂,加上山峦顶脉一路相接的长城居高临下,历来为天然堵兵屏障。
可纵使如此,由于翻过山往北,便是匈奴左贤王本部,且接壤鲜卑、高丽,还有一条濡水自大漠起源,流经离上谷极近的渔阳郡,到右北平入海,附近边亭之士既要守山,也要守水,一旦匈奴人联合鲜卑翻过此山,上谷郡内所屯之兵要相抗,也会因地势而相顾不暇。
说是屏障,实则是一个难守难攻之地··治焯到此不久,察觉附近人民甚少·常年被扰,导致边田荒芜,士气不振,连守武库的兵士也多为老弱··郡守府中官吏人人客气相待,但稍微多言谈两句,他便察觉这些人身为一郡之官,却言辞颓靡。
甚至有好心人出言宽慰他和柯袤,言下之意,在此为官,更像是被流放一般,个个巴不得尽快调任,否则不但没什么好处,还有可能不小心便把性命断送在此处··对于这些状况,治焯凭一人之力也难扭转。
上谷东、南面海,海风被燕山阻挡,常常天降细雨,到处都是霉湿气,可无雨时又常常刮大风,吹得边民眼眶充血,发肤干裂·时气不佳,人丁不旺,凡此种种,很快连他似乎都感到周身困乏起来。
难怪每当匈奴扰边,轻易就能杀掳周边兵民··这如何是好·柯袤的沉默相伴中,他骑着玄目沿着上谷边亭往返多次·有一次登上长城烽燧,远眺天边胡人和鲜卑人所牧的大片白色牛羊群,牧人的歌声随风远飘;而反观燕山之阴,一反山阳处绿意满眼的郁郁葱葱,尽是黄土裸/露,枯枝败叶,土地则更加贫瘠。
他深思一日便上奏一书,请朝廷将别处,尤其在黄河之南因为瓠子连年泛滥导致颗粒无收的灾民,统统赏金移到边亭附近··大约因为两年前,关靖就此事已与刘彻达成共识,朝中很快有了反馈。
接下去近一年,不断有农人举家迁到上谷及周边五郡,朝廷诏限上谷关市,但三年不收赋税,加之为新民补粮,赠稻稷谷种,四野里渐渐炊烟密集,人声兴旺起来,偶尔还能听到田间孩童的笑声。
如此一来,无论是举兵要征壮士,还是休兵养民生,上谷都有了后备,郡官脸上也有了笑容··◆◇◆◇◆◇◆◇◆◇◆◇◆◇◆◇◆◇◆◇◆◇◆◇◆◇◆◇◆◇·冬节过后,郡守通传刘彻为纪念上一年征匈奴之战,改新年号为“元朔”。
三月,治焯在长城上与士卒同守边关时,听人来传,说卫子夫诞下一男,刘彻大喜过望,如治焯预料,卫氏被立为新后·此外,刘彻不仅大赦天下,还大赏朝野中德行好的名士、孝子、年过八旬的老人,稻稷布帛由使者到处深入民间传发,一时间上谷郡兴旺不久的民舍田间,人人面带喜色,朝天谢恩。
就在上谷兵民如春潮起色时,六月朔,治焯接到急诏,命他回长安述职··非常室中,刘彻难得只召见了他一个人,还设下宴席,各式面点酒菜铺张了他面前的桌案。
“小火”刘彻兴冲冲拉着他,喜笑颜开道,“为何我每次遣你离开长安,就有好事发生呢”·治焯心中窘迫,刘彻笃信这些事,现下看来是在说笑,万一哪日他忽然当了真,那自己这一生岂非都无法回长安了·他赶紧把缘由都归到刘彻自身鸿运上,好在刘彻兴致高昂,也就相信是自己恪守天子之德,而获得了上天的厚赏。
“你才去上谷一年余,便振兴我边亭大患·我就觉得蹊跷,去年你领兵,以 ‘严法’之名,令士卒殚精竭虑为我杀敌,而今却听闻你身为一郡都尉,不但体恤营中材官,还日日亲自巡长城,巡边亭,为士官送汤送袍,成了边士口中的 ‘仁将’。
你究竟是如何盘算”·治焯微微沉吟,刘彻便亲自斟了酒递给他,大笑着先声夺人道:“你莫说那些都是我的功劳,我的教诲之类的废话今日把你一身的顾虑都放一放,我要听实言”·治焯无奈一笑,只好道:“战场严法,是为让人一心杀敌,不他顾;上谷为都尉,振军心为首要,大处抓责,小处不苛求,且臣为陛下派遣,自然要远播陛下仁德,身正令行,才可让惴惴民心安定。”
刘彻微微点头,问:“那你命新服役的正卒,秘密新修粮仓武库又是何故”·“因上谷郡频频被犯,匈奴已熟知郡中屯粮草和兵器之处,所以每次扰边,都径直去烧粮抢兵,旧仓储已不可用。”
刘彻疑惑道:“就算新建,时日一长,也是一样的下场啊”·治焯想了想,在桌案上画给刘彻看:“新修仓、库并非定式,仓底置轮,可轻易迁移。
胡人虽然烧粮草,却极力想获得我大汗的铁兵器,舍不得烧·臣以此为混淆视听之法,一年一迁,具体迁徙之处只有太守等官吏才知晓·军中正卒服役期为两年,更卒一年之中只服役一月,因此更卒频繁来往,不可用,而用新役正卒。
如此一来,即便服役时这些人得知何处储粮,何处屯兵器,等役期满后回到乡野中,守不住机密让胡人得知,但粮仓武库一年一更,胡人得知的,永远是过时的消息·”·刘彻大笑赞叹。
“小火,我没有错看你”他沉吟片刻,然后说,“既然你已把上谷理顺,接下去我想重新遣你去雁门,可好”·治焯一怔。
看来无论如何,刘彻是不愿他常住长安了·他微笑道:“唯陛下之命是从·”·“哎哎,你莫如此郑重其事……你先前有过生死之交的人,不是都在雁门郡么”刘彻笑意明朗,“其实是我新用了雁门郡太守为郭昌,而他述职之后便驰传上疏,望你能助他同守。
我想,雁门关自古便是要塞,你去,我在长安城中也更安心·”·治焯点头称唯,如今与关靖分别三年半,看来真要如雷被当初所说,就算能再相见,恐怕也早已形同陌路了罢·他暗暗叹气,接过“抚军大将军章”,筵席酒菜未凉,看刘彻的意思,他也该动身走了。
“既是抚军大将军,小火你有任命麾下部曲士官的权力,若逢征战,你上疏向我知会一声便是·”刘彻微笑道,“你那些在军中赏识的人,随你任用罢孰人敢说你假公济私,朕不会听。”
治焯稽首谢过,走出宫门,叫住欲牵马往南行的柯袤,二人一同往城南看了一眼,便翻身上马往北去··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恩怨情仇·七日后,他先到了雁门郡太守官府,还未进门,便被郭昌往外赶:“将军先去善无县营,我与你同去”·看郭昌喜气洋洋,治焯也不懂他什么意思,套半晌话也套不出什么来。
到了善无县营,昔日旧友也不如往常一样围聚上来,连门士到校尉,人人面色都露出一种神神秘秘的笑容··“走走走,去你营帐”·翻身下马,郭昌便执着他的手往营中去,治焯心下好笑,想说是要赠他什么好礼,谁知等走到属于他的营帐前,郭昌却又神秘兮兮地跑开。
帐中白日无灯,毡帐厚实不透光·治焯掀起门帘,一时看不清其中什物,却忽然胸口一紧,有一种熟悉而狂奋的心跳莫名撞击起来·这种怪异的悸动令他呆立门口,半晌未动。
“你要站到何时”·随着一个近在耳畔的声音,那副梦中萦绕千万次的面孔出现在毡门透进的日光里··治焯顿时颅中一片茫白。
                   ·作者有话要说:备注:·抚军大将军:简称抚军将军,二品武将··☆、卷六十三    再立信·善无县营治焯的营帐,由几名材官把守,士卒人人面孔紧绷。
赵破奴捧着食盒走近,将装着饭菜的漆木盒自毡门下置入,站起身恰好遇到郭昌经过,对方问他:“还未出来”·赵破奴皱起眉,凝重点了点头。
郭昌绷不住,揶揄笑道:“整已三日,这二人还活着么”·“活着罢每次送的饭菜都动过……”赵破奴转移视线望别处,“上次我大兄还叮嘱我,什么莫要彻夜缠绵,以免手足虚浮无力杀敌……如今,这帐中不分昼夜榻声吱呀不绝,大兄他倒是不怕无力杀敌了。”
郭昌憋不住笑,赶紧拖着赵破奴离开··帐中漆黑,只有毡门处漏进一线光亮·帷帐之内的木榻上,关靖在枕着的臂膀上微微一动,接着清醒过来,睁开眼就看到臂膀的主人正支着身,深深端详着他。
治焯低声问道:“睡得可好”·“嗯……”关靖尚未开口,嘴唇已被一个吻堵住,进而他感受到治焯的手往下探。
“你……又……”随着对方深入,关靖无法串词成句,出口的话变成微风··大约过了两刻,帷帐之内才平息下来··关靖枕在治焯身上,长吁一气,低低笑道:“你就不怕照此下去死了么”·治焯收紧手臂抱着他,说:“我蓄了三年半的精力,与你再战多久都无妨。”
关靖微微笑了笑·自再见起,这个人不问他因何事而来,也不问他接下去要做什么,一心就与他缠绵·他也想再如当初那样,二人朝夕相伴,但那种愿望,却又是他,或是治焯,都无法掌控的。
他阖上双眼依偎在治焯怀中,懒懒道:“西南新建了十几个县,一个郡,但路桥工事被人主搁浅下来·原因是,今后但凡匈奴相扰,大汉都要全力出兵·”·感受到治焯的手臂把他抱得更紧,下颔靠在他耳边,应了一声。
他接着道:“由公孙季谏言,人主命我到你军中修习兵法,三足月后赴代郡任都尉·”·说出这个人的名字,感到治焯屏气一瞬,半晌声音沙哑道:“前年一战后,路博德随公孙敖兵败,虽不被治罪,但被派在代郡驻守……你去,也算有个照应。”
“你说,往年左内史大人都恨不得让我二人离得越远越好,为何此次愿谏你我重逢”·治焯沉吟片刻:“我二人分离,他得到好处,却不想我与你也成了一些事,升迁比他还快。
如今你我都是二品,若回朝中联合对付他,他哪里招架得住他因此变换策略,想看我二人在一起,能否败一些事,给他下次落井下石创造机会罢·”·“抚军将军与代郡都尉同寝一帐,三日不下榻,想来此事已算落下第一口舌。”
治焯笑起来,道:“然,不过幸亏你不是女子·否则,军中有女视为不祥,二日前你就当被问斩……”·听到他调侃四年前关靖追问的那一句话,那时与现在,恍如隔世。
关靖抬起头,望着治焯的侧脸,笑道:“你我还可朝夕相处三个月,算上先前在一起的日子,凑满一个整年·”·治焯应了一声·既然命途一向不由他们说了算,可以预见的三个月,好歹也是期盼。
但这种念想并未持续多久,一个月后,八月初,朝中传来诏令,次日卫青便带着“车骑将军章”、半爿虎符,和霍去病一同策马到了雁门郡营··◆◇◆◇◆◇◆◇◆◇◆◇◆◇◆◇◆◇◆◇◆◇◆◇◆◇◆◇◆◇·“小火兄”·霍去病已长得跟他们一般高了,见到治焯便热切上前揖礼,见到关靖,只淡淡道了句“都尉”。
“抚军大将军,”卫青和治焯也一年多未见,二人揖礼后就相互握着手走去营帐中,卫青笑道,“人主说,往年都是胡人扰我大汉,如今良将倍出,不若我们先下手,趁他们水干草枯之际,也痛击他们一回”·“好,”治焯回头望了望关靖,见他眼中已不再有当初提到讨伐胡人就敌对的神色,便放心道,“老师欲如何调兵遣将”·卫青沉吟片刻,诚恳道:“边亭士官我不熟悉,还请抚军大将军来举荐武才。”
治焯点点头,遣驰传到代郡找来路博德,再请郭昌等人到了雁门军中,众人七嘴八舌开始商议··匈奴军臣单于此时即位已三十三年,年逾花甲,按匈奴唯强是尊的秉性,军臣说话已渐渐不顶用。
前年传出伊稚斜要篡位的风声后,不知道伊稚斜如何把那件事掩盖下来,但近两年匈奴看似风平浪静,实则各部之间暗潮涌动·匈奴各王心怀叵测,军臣单于的太子名叫“于单”,这种节骨眼上却无力立信军中,心中忐忑,但凡有机会率军出战,便一定不放过。
如此一来,倘若此战能诱来于单,把他和他的麾下剿杀干净,相当于断了军臣后继之人,也把单于之位的抢夺机会摆到明处,挑起匈奴各部内乱··大体计谋已定,由于四年之前,治焯就拜师卫青,加上前年也实地与卫青、霍去病合力作过战,三人领兵思虑一致,攻胡策略也不谋而合,商酌不费力;郭涣、关靖偶尔插句话,郭涣深谙兵法精要,关靖则一一指出胡人粮仓武库密集处,也让其余人刮目相看。
“既是诱敌,如何诱”·霍去病跟随卫青出过一战后,胆识武艺越发卓绝:“不若由去病领一曲之兵,先犯单于本部,让他们的太子追出来,各位将军等胡人大军拔营相随后,再现身剿杀”·治焯深思道:“此为一计,但有两个顾虑。
一是此次我军虽可以领骑兵三万,但三万人马要远赴千里去埋伏,响动不可能不为胡人所知,辎重运那么远,也恐接济不上;二是深入匈奴腹地,万一胡人各王,尤其伊稚斜,想借援兵之名,趁乱来杀太子于单,无论他们目的是什么,我军要面临的就是场大硬仗,人马损失很难说,还可能兵败。”
由此,更好的计策,是把于单诱到雁门关附近,以避开匈奴左右贤王为了自卫而同时举兵··此外,还要设计离间春秋屯军于雁门左侧楼烦的伊稚斜,让他隔岸观火,不参与援助。
营帐中的众人就此又商议了一日,最终想出一个办法,就是让人传信给匈奴太子于单,让他相信汉军即将班雁门周围边亭王师,重兵偷袭左贤王部,然而雁门城空不堪一击。
一心想要立军功的于单赶到后,就大功告成··卫青问:“军中派何人去传信传信人一来要长相似匈奴,二来懂匈奴语,否则计划就会功亏一篑。”
治焯望向荀彘,荀彘立马自营外带进来两名高壮的男子··“前年战上谷,这二人是匈奴军中的千夫长·”治焯向众人解释,“归降后,为我旧部军导,导路从不出错,也为我奋勇杀过敌。
由于立了战功,廷尉未使他们沦为奴,只令他们入军,之后一直在善无县营忠心耿耿·”·帐中人们狐疑地望着那两名男子,卫青拧起眉心,直率道:“既是胡人,此事交予他们,万一……”·“不然,”众人望向出声打断的关靖,他神色笃定,“匈奴青壮者,往往心高性傲,一旦战败为俘,终身再也回不去匈奴营中。
因此,若他们还肯活下来,为大汉效命,绝不会再有二心·”·说罢,众目睽睽之下,关靖跟那两名男子用人人都听不懂的匈奴话对谈起来··帐中人面面相觑,只见那两名男子原本满面严肃,相谈不久便面露惊讶,接着跪下朝关靖行礼。
关靖扶起他们,再详谈一阵,像是在嘱托,那二人一同应声,关靖才回过视线,对众人点点头··治焯知道关靖身世,因此他大致能猜出他们说了什么·两名曾经的胡人将领,一个昔日的胡人王子,竟都在汉军中效命。
这种境况下的相见,他们也无需向对方作何解释,道相同,建立信义也不难··至此,计已定,行事的人也安排妥当··帐中武将对关靖青眼相加,治焯命长史取来一尺素帛,提笔以奏疏的口吻,写上“雁门班骑军三万,欲于八月既望,夜袭胡人左贤王部”,盖上抚军将军章。
此外,因为伊稚斜屯军楼烦,关靖深思熟虑一番,仿左贤王口吻,以匈奴语也写了一卷书信·大意是左贤王部愿为太子于单效命,一同攻打伊稚斜·如此一来,就算伊稚斜得知太子于单在雁门中计,也一定会袖手旁观,不会出兵。
两封信趁着夜色,由那两名胡俘朝两个方向送出··之后,治焯再一一点将,每日天色擦黑,便令校尉、曲长带着兵士,牵着战马,悄无声息到雁门外的勾注山陆续屯聚。
五日之后,路博德回到代郡,带着三千骑军向北,在马尾上系上树枝,边跑马边带起漫过云天的黄尘,仿佛数万兵马正布阵,欲直取匈奴左贤王部·又过了三日,月亮刚刚升起,伏在勾注山上的将领们眼前一亮,看到胡人太子于单,在哨探回去后,便亲自带着一万骑军冲进雁门关。
于单的马在先行军之后缓缓往前走,胡人前将军屈起手指塞进口中,一声哨响,胡人兵士便直扑雁门,射杀长城上的守军,并抬起木柱撞向护城河后的城门··可雁门烽燧之中,无人去点烽火。
就在胡人犹疑之际,只见三枝流火射向夜空,接着耳边响起如山洪般的马蹄声,身后四周林中霎时如潮水般流泻出千军万马··于单一惊,座下马一声嘶鸣,知晓中计的同时,他无暇他顾,拽起缰绳便向后逃去。
长城之上,几支庭燎映照下,郭昌亲自挥旗,令旗每一挥动,都自城墙上铺天盖地如雨般射下铁箭,雁门外,于单在亲信护卫下先行逃逸,胡军顿时大乱,马嘶人喊,黄土地上尸骨一层叠加一层,惨烈之声响彻黑夜。
按先前的约定,郭昌带荀彘和赵破奴守城门,卫青由郭涣助力,带霍去病在距离雁门两百里处断后堵截,雁门关外两侧的勾注山中,治焯与他的旧部赵食其分左右路包抄。
赵食其与路博德合力在左路,治焯与关靖屯军右路·匈奴太子于单无路可躲,便孤注一掷,全力杀向后路··繁星的点点光照进山林中,治焯和关靖站在高处,居高临下关注战况,不断遣快骑发号施令。
战至后半夜,八月仲秋皓月当空,明亮的月色中,可见城门外的匈奴军已所剩无几·二人翻身上马,打算率军前往卫青处接应时,柯袤眼尖,无声朝西面山林中指了指。
关靖在马背上顿时僵住··对面山林中幽暗的一角,也有人骑着马,默默地远视着雁门外沙场上的战局,身姿颀长,一声不响··“胡人·”·柯袤言简意赅说出论断,取出一枝箭,搭弓就要射。
不料治焯却伸手把他的箭按下··情有独钟宫廷侯爵恩怨情仇·关靖双眼就像被那个人钩住,对方抬起视线望过来时,正看到治焯伸手按下柯袤的箭·那人与关靖目光相触片刻,便从容调转马头无声无息走了。
治焯拽着缰绳在关靖身边停下,问道:“阿斜儿”·关靖回过头,眉心紧锁,良久无语·                    ·作者有话要说:·☆、卷六十四      取道陈仓·雁门出征,大获全胜。
整场战役,在兵粮充沛,天时地利人和的大好情势下,战前策划布局总共花了半个月,战后又花了半个月来剿灭、俘虏于单残部·倒是主战对阵当刻,只用了一夜而已。
消息传回长安,朝野震动,边关庶民也由此更加心安,刘彻大喜,诏所有功臣回朝庆贺··十月初,治焯和关靖等所有参与雁门一役的武将回长安·相迎的百姓中,有人认出治焯是四年前密探黄河水利,只身投宿于民舍的人;黄河南十六郡连年因水伤,应诏令迁至边关的人中,也有很多认出了马背上的关靖、治焯和郭涣三人,一时间,沿途不断有人下拜谢恩。
同行十余人纷纷向三人投来讶异和钦佩的目光··郭涣策马行至治焯身边,低声笑问:“这一次,主人离郎中令一职,更近了罢”·治焯看了一眼亲自下马,搀扶拜谢老者起身的关靖,问身后的柯袤:“柯公子来说,此境况是好事,还是祸事”·柯袤沉默半晌,摇头。
治焯淡淡笑了笑,也不多言··郭涣望了柯袤一眼,他自被灌夫驱逐后,一直是游侠身份,哪怕后来投奔治焯、关靖,这二人行事坦荡,使他对于朝中事的看法,倒不如长期侍奉田蚡的柯袤更深刻。
只不过柯袤更多事只用眼睛看,不问就不说··郭涣望着他一脸不假颜色的神情,想了想,也沉寂下来··回到长安,刘彻竟亲自迎于城外,不等众人更衣,便将他们戎装迎入宫内。
“众位大汉好男儿”非常室中设下筵席,刘彻祝酒道,“此战,虽然匈奴太子于单被麾下以命保逃,但你们斩杀胡人数千,带回了俘虏近万,还带回数十万牲畜、物产,大汉以众卿为荣”·当即一一赏赐众人丰厚的金、铜、锦帛等,卫青、治焯、关靖和郭昌因为加封不久,官阶不加,但拜霍去病为剽姚校尉,封路博德、赵破奴、荀彘、赵食其分别为云中、雁门、代郡和上谷四郡的郡丞,手握边郡兵权,只要将来一征战,就会被任命为将军。
此外,由治焯举荐,郭涣被拜为雁门郡长史,柯袤辞不出仕,刘彻就由他以家臣身份,随侍治焯··这一夜,非常室灯火通明,殿内虽分君臣,但觥筹交错,酒酣耳热时,刘彻不断穿梭席案之间,抱着这位那位,祝酒畅笑。
有一刻,他一手搂住关靖,一手搂住治焯,说:“你二人,社稷功臣,先莫要急着回雁门,在长安过年罢我也好时常有个宽心的去住,找你二人饮酒作乐”·那时,治焯与关靖对视一瞬,二人都微微笑起来。
事后想起来,也是直到那一刻,仿佛无论是他们各自的命途,还是与刘彻及与其他人的关系,都登上了一座前所未有,毫无挂碍嫌隙的高峰··筵席散去,二人一同回到阔别数年的三省室。
“先拜代郡都尉,现又立下战功,如此一来,淮南王该不敢再轻易动你了罢”·“他是不敢再动我,但到了我要动他的时候·”关靖口吻淡薄,话语内容并不退让一分。
治焯笑了笑:“四年前,我请人主设刺史一职,秘密勘察王侯作为;两年前,我也告知人主,淮南王欲反之事·但这两件事,他至今都未付诸行动,你可知其中缘由”·关靖一顿:“什么缘由”·“不设刺史,是因为他还不愿把对王臣的怀疑摆到明处,说到底,是不愿朝野议论他心小;至于淮南王之事,一是师出无名,二是……”治焯叹口气,“往上追三世,淮南王与人主同宗。
人主贵为天子,怎么能因为郭涣打听得来的,单单因为淮南王臣及其家人盗铸伪/币,就以此为由,去查叔父的国土呢”·关靖拧起眉头:“谋反为大事,他难道不计较利害么”·“他既然不愿被论为心小,自然也不会愿意被后人指责他不重人伦。”
“如此追究起来,你与他岂非也同宗他贬你时……”眼见治焯脸色一变,关靖生生把接下去的话咽了回去··过了良久,治焯才再次开口:“有件事我想问你,当初你设计令田蚡死了,之后心中可畅快”·关靖怔了怔,承认道:“明知他是歹人,也是害我家族之人,但以他害人的手段杀他,我并不那么好受。”
治焯宽慰地看着他:“淮南王之事,于公而言,乱臣不可不除;于私而言,你父仇不可不报·可我也不愿你再如对田蚡一般,去做让你新添块垒之事。”
他顿了顿,“我有一个人,可令人主得出师之名,但我不想牵连上他的性命,因此还需从长计议·”·关靖望着他笃定的神色,思虑一刻便问:“雷被”·“然。”
◆◇◆◇◆◇◆◇◆◇◆◇◆◇◆◇◆◇◆◇◆◇◆◇◆◇◆◇◆◇·既是刘彻相邀二人年前留在长安,朝议也照旧要参与··看得出刘彻对于公孙弘和张汤的赏识已非昔日可比拟,纵使当初治焯直谏刘彻不可重用张汤,数年不见,他却因修汉法,升至九卿之一的廷尉。
此外,众臣在宣室殿论国事,刘彻常常听完后,还要询问公孙弘的意见··中朝议事,这二人也如同刘彻的影子一般守坐左右··就这年雁门一役,他们虽然对于刘彻加封诸将之事未置喙,却在十月晦那日,公孙弘忽然说,希望参与此次出征的武将复述谋略的过程,以便太史令能好好记载一笔,也可令中朝其他臣子能从中得益,学以致用。
“好提议”刘彻大为赞赏,笑着望向霍去病,“剽姚校尉,你来复述罢”·少年兴致勃勃,理过思路从头说起。
“……都尉大人提笔以胡人左贤王口吻写信,差军中胡俘送去伊稚斜处……”·刘彻眼中放光,打断道:“关靖懂匈奴语”·治焯一惊,赶在关靖开口前,接道:“匈奴的话,臣也懂得数语。”
刘彻大笑,赞扬几句,命霍去病接着说··治焯暗松一气,回视公孙弘,见他毫不掩饰微微一笑,治焯顿时浑身僵硬··的确,他现下是为关靖解了围,可长远来看,却也为自己和关靖埋下祸患。
回想起来,公孙弘谏请复盘雁门一役,怎么可能用意单纯呢恐怕早就听说过“匈奴语”一事,设好圈套,而他们却不得不钻··中朝退朝后,治焯让关靖先回,自己思前想后,只身去了公孙弘宅中。
在公孙弘家四壁漏风的中厅里,治焯慎重向他拜了两拜,接着正襟危坐,对他说:“左内史大人处心积虑,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了吧”·公孙弘笑了笑,亲手为他沏上热茶:“四年前,将军首次因朝中大人弹劾,虽无据以查却惹天子大怒而被囚永巷,将军认为,那是何故”·治焯一怔。
这个原因,他只在散金使小窦走时,模棱两可提过一次,连关靖,他都不曾跟他说过·可公孙弘思虑缜密,早已将刘彻心中对他的动摇看在眼里··在那年之前,朝中极少有人敢弹劾他。
一来,他不犯别人,无弹劾必要;二来,他与刘彻毫无嫌隙,就算有人弹劾,刘彻不但不放在心上,反而会质疑弹劾之人的用意··而被囚永巷那次,群臣围啄,不惜冒死给他扣上莫须有的罪名。
理由除了利益相侵之外,主要是因为,刘彻对他的看法有了变化··现今刘彻打消当初的疑虑,却也曾提醒,他们是“信义再建”·关靖初次受诏为议郎时,信口说自己是“长安县人抚养”,如今初赴边关,忽然就“懂”了匈奴语……一旦旁人深究,治焯要再说什么,刘彻都不会再信他。
“将军定然明了,不是么否则您何必再来下官寒舍”·公孙弘把话挑明,治焯竟无言以对··公孙弘接着道:“弘能有今日,也要多谢将军当初肯履诺,在人主面前提携我。
但既然您来了,我也不妨实言相告,我所为,并非全然针对将军·”·治焯笑了笑:“大人做这些事,是为了谋高位罢您实际欲成之事,究竟是什么”·公孙弘抚须沉思良久,忽然叹了口气:“下官四十岁始学儒、道,入学术之门后,才知先前白费了大把好时光。
然而事到如今,九州求学无门的贫家子弟,又何以万计”他顿了顿,“我不忍坐视天下有才德之人,因为无钱求学而一世在山野田园中虚度。”
治焯见他言辞诚恳,坐直身问:“大人是想实现教化之务,将道业推而广之到庶人百姓中”·公孙弘点了点头:“能做到此事的人,朝中除天子外,只有一人。”
治焯明白了,公孙弘一心讨刘彻信任欢喜,是想要坐上丞相之位·但丞相不是他的目的,说起来,他的目的的确比现任丞相薛泽,前丞相田蚡,都广博有益得多。
这么一个人,自己被他多次加害,如今又有一个实实在在的把柄落在他手中,却对他无法憎恨··治焯苦笑了一下,对公孙弘揖礼道:“晚辈愿大人实现鸿鹄之志。”
公孙弘一怔,重新打量了一遍治焯,疑惑道:“将军不是来杀我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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