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袍布衣 by 罪化/devillived/王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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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袍布衣 by 罪化/devillived/王十一
 01·      未正时分,御书房里的博山炉吐出嫋嫋馨香·叶荫深端坐紫檀宝座,向著墀下无声一笑··      “离和光节尚有三日,宁王何必急著把花送来给朕”·      说话时,他的目光落在案前金砖墁地上。
      地上放著个马脑花钵,钵里种了植物,却被一幅红绸整个儿覆住,只隐约显露有枝叶葳蕤的意像··      墀下的华服男子亦笑著回禀道:·      “臣往年送的芍药,花性由专人调教,确保能在和光节、皇上圣寿那日盛开。
然而眼前这株深藏山中二十载,沾有地仙乖僻之气·纵使俗世巧匠,恐亦无法更易花期·古诗云‘天有惜花意’,皇上不妨也做个惜花之人·错时一赏这仙葩盛放的绝色。”
      说著,他便上前掀开红绸·满目繁茂的翠绿霎时跃出,孤零中央一抹妃色,便是那稀世罕有的地仙芍药··      这只是一朵单瓣芍药,却精妙得无可思议:花瓣如冰中染血,层层剔透。
光自檐下斜照,整朵仿佛一盏沁出血色的玉碗,盛浅浅几丝金蕊,美到惊悸··      绝色当前,叶荫深一时竟看得痴了·半晌之後才颔首叹道:“果真是奇花。”
      他对花草实无好恶,对芍药却是特殊·只因二十年前他降生之日,举城芍药盛放·朝野便有人说他是芍药花神下凡·母妃太後很是受用这种传言,便敕书下令每年叶荫深生日时设芍药花会,广征天下奇葩。
      宁王叶青鸿见龙颜欣悦,便又提议道:“请皇上为此花赐名·”言毕使了个眼色,案边侍立的太监立刻铺上澄心堂金花笺··      叶荫深略微思忖,白玉似的面上闪过一道红晕,旋即取笔舔了李墨,诗道:·      “二十年来藏深山,血凝蹀躞霜不开。
婪尾春瘦敷红药,难愈相思与青官·”·      末了,又在诗句前题写“将离”二字,方搁笔··      太监躬身将纸笺托到宁王手里,叶青鸿细细读过,赞道:“皇上文才斐然,日有精进。
臣已是望尘莫及·”·      此刻,叶荫深全副注意都落在叶青鸿身上,听完这番赞美却反倒拧了眉··      方才他已将欲吐露的心思藏在诗句里。
原以为亲近如叶青鸿,必能窥见一二·可叶青鸿不知是真不懂或假糊涂,非但不愿捅破那一层窗纸,更用那冬烘的赞美来“和稀泥”,倒显得他唐突而莽撞了。
      思及至此,叶荫深便索性把心一横,愠道:“赏花吟诗之事只到今年·过了和光节的元服之仪後,朕便要日日亲政,不得空闲与宁王会面,芍药花会更不必再办。”
      听到这一番话,叶青鸿眼里隐约透出疼惜,不由低语道:“皇上不见臣便也罢了,但即是亲政,也该爱惜龙体……”·      叶荫深生性温和,耳根绵软。
此刻听见这一段体己话,不觉心动神笙,於是缓步走下丹墀,负手来到叶青鸿面前,柔声道:·      “听闻朝中有人称朕为诗文皇帝,整日只知吟风花雪月。
朕不屑与他们追究·却不希望王兄你与他们类同──只要过了今年同光,朕便能做想做之事·那样的朕,宁王可想认识”·      “只要是皇上本人,臣都想要见识。”
      叶青鸿诺了一声,缓缓抬起头来··      他本是先帝与西仑公主所生,五官相较寻常燕国人更为深邃·此时此刻,似乎有更多的话被他收进了深蓝的眼眸里。
      叶荫深最见不得他欲言又止的模样,霎时又酡红了俊颜·正欲发话,忽听太监禀报道:“德王与沈妙玄道长,三春门外请求觐见·”·      02·      叶荫深愣了一愣,方才想起昨日在御花园见到胞弟德王,听他提起一位道士近日在京城游方,精於玄黄,所卜之事无不应验。
自己心念一动,随口说了句“竟有此奇人”··      ──却没想到德王便兴冲冲地将人领到宫里来了··      叶青鸿一听德王有事,作势便欲离去。
叶荫深忙拉了他的手道:“不急,难得德王要领个有趣的人来,你便与朕一起看看,权作消遣便是·”·      说著,便命太监出去领人。
      少顷,书房外响起一阵脚步,其间还夹杂著木轮与甬路碾压的声响·叶荫深与叶青鸿对视了一眼,正有些纳闷,便听太监又一声通报,将门推开了。
      书房外的彩檐下,德王三呼万岁,在他身边则是一架轮椅,轮椅上坐了个道袍鹤氅的清俊道士,手执拂子打个稽首道:“方外沈妙玄,不良於行,还请皇上海涵。”
      叶荫深并不计较这些缛节,更罕於这名道士气质的清濯,当下心生好感,挥手命他们入内··      得了应允,德王自然爽利地一脚迈进门槛;沈妙玄的轮椅後则倏地跃出个双髻的童子,将轮椅抬起,过了半尺高的门槛,又轻轻落回地面。
沈妙玄分明是个成人模样,更不用说那轮椅的分量;然那童子却如同拈著一片细羽,令人讶异··      那轮椅由童子推到墀前·及至稳定了,童子退後一步,朝叶荫深倒头叩拜,而後化一缕青烟消失得无影无踪。
      御书房内鸦雀无声,连一向自负於见识的叶青鸿都不禁愕然·叶荫深明白此道人端的有些本事,不由主动问道:“不知道长仙乡何处,宝观几重”·      沈妙玄没有立刻回应,反倒大胆地仰头,打量了叶荫深一会儿,方才答道: “贫道大若山上无根子,灵璧穴间有信风。”
      叶荫深知道他打的是哑谜,却也能大致听懂:譬如他行踪又如浮萍、信风般飘忽不定·而“大若山”、“灵璧石”更似乎在哪里听过,直勾起了自己某种惆怅的情绪,一时竟惶落了言辞,呆立原地。
·      叶青鸿无时不刻观察著皇上的动向,便岔开话题道:“大若山,在廖水之东,乃是中土正国的名山,距燕国千里·道长此行迢迢,不知所为何来”·      沈妙玄同样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终将目光还回叶荫深身上,道:“此行专为寻找一个有缘人。”
      叶荫深方才回过神来:“道长可已寻到了此人”·      沈妙玄忽然一笑,指著阶前的地仙芍药道:“见著此花,便知缘分近了。”
      叶荫深奇道:“莫非道长认得此花”·      沈妙玄却摇头:“贫道不认得·只是在来时卜了一卦,说应照北往燕国都城而来,见著‘暮春暖冰花带血’,不久便能找到有缘人。”
      他话只说了一半,叶青鸿却蹙了眉道:“什麽冰花带血,如此不吉,此花名为‘将离’,乃是皇上赐名·”·      说著,便命太监将方才叶荫深题写的诗句托给他看。
      沈妙玄捧著金笺,将诗句略略扫过,未几便笑道:“二十年来藏深山,一朝将离显情真·此为临别遗诗,如何像是一国之君所做大人莫要诓我。”
      此言一出,叶青鸿脸色丕变,而一旁的德王更是惊得满额冷汗,咂舌道:“道长这话未免太过恁得如此放肆大胆”·      沈妙玄但笑不语,只将目光依旧投诸丹墀之上。
      宁、德二王这才注意到皇上面带笑容··      ·      叶荫深暗自称奇··      自他即位五年,实权一直掌握在生母姜太後与母舅姜聿手中。
为求自保,叶荫深唯有将抱负隐藏在诗词风月之下;三日後的同光元服,他以此向过去告别,尽力去做一个适格的君王··      然而此事,连最为亲近的宁王都未必理解,如今却被这个游方道士一语道破,恐怕便是缘分了。
      这样想著,他便挥手让叶青鸿冷静,亲自走下丹墀,趋前问道:“道长所言深得我心,不知可否为朕做些占卜”·      沈妙玄亦慨言:“相逢即是有缘,贫道今日便为皇上言无不尽。”
      叶荫深大喜,便先求道:“那便先请为朕一卜国运·”·      沈妙玄道:“不知皇上以何物相卜。”
      叶荫深略一思忖,旋即解下腰间玉佩,托在纸笺上命太监送到轮椅前··      这乃是一块罕有的白底红翡,红处透雕成数朵芍药花形,最上一抹红珠,被巧妙地雕成了烘云托日。
      沈妙玄细细端详了一阵子,忽道:“有了·”·      说著便指玉佩上的花朵道:“玉上花无叶,乃是王字。
王托於方纸笺内,恰如入了城桓,又是国*字·国中之王为花,花王伴日为旺,便是指国中若得一花为王,必主旺盛·”·      众人都以为这是一个吉兆,却听德王呆头呆脑地嘟囔道:“皇兄不就是芍药花神降生麽花皇在此,又要弄个花王来做甚……”·      他话未说完,叶青鸿立刻变了脸色,出奇严厉地瞪视道:“这是白底红玉,按道长推算,白玉上有花无叶,本就是一个皇字。
又何来王皇之分”··      沈妙玄听他所言,但笑无语··      “无妨·天机或许需得时日才能参透。”
叶荫深并不为忤,忽又露齿一笑道:“接下来朕想要问姻缘·”·      *此处字因该是古字口中王,通国,系统无法显示,特别说明·      03·      此言一出,御书房里余下几人怔了怔,想著皇帝何必问姻缘。
而叶荫深不待沈妙玄应答,便主动点了点金花笺上的那个“青”字··      沈妙玄觑眼看了那字,却幽幽一叹:“青之一字,其上三横遭截,正是坤之卦像。
《九家》说“蛊”云:坤地有水·而月在水下,其意也不必贫道多说了·”·      水中月,镜中花·叶荫深岂会不懂这层含义便如兜头浇了一盆冷水,立时失却了笑意。
      谁知沈妙玄非但没有察言观色,更进一步放了狠话道:“皇上日干为甲木,见不得未支,然则今年辛未,便是入了墓库,乃大凶之兆·以皇上之命格,实恐难过加冠之年,除非更名易信,方能……”·      他余音未了,书房里便净是一片吸气之声。
德王苦叹自己竟领了个灾星进门;而叶青鸿则更是满脸愠色,勃然怒道:“大胆妖道,竟敢出言不逊、咒我大燕帝王怕不是那正国的女干隙来人,拖出午门凌迟”·      那沈妙玄被定了死罪,却从容自若,不避不闪。
说话间御前侍卫已来领命;这时叶荫深却挥手道:“不必动武,只把人撵出宫便是了·”·      “可是皇上”叶青鸿却犹不解恨似的,几步走到他身旁,“妖道辱君,君王豁达能容,为臣者却不能忍”·      叶荫深看了他一眼,柔声道:“子平之术,本不能尽信。
若事假,宁王便不必与他计较;若事真,杀他也无用·而朕却佩服他有此胆魄·罢了,且放道长回去吧·”·      皇上与王爷意见相左,这在从前是绝无仅有的。
侍卫面面相觑,却不知该以何者为尊·此时叶青鸿又暗中使了一个眼色,侍卫们才算是捞到一根救命稻草,连抬带拽地将沈妙玄并轮椅一起捆出殿去··      事情一了,德王便“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哀道:“皇兄请赐臣弟死罪,臣弟真不知那妖道竟会口出狂言。
若是臣弟知道,早在宫外将此人大卸八块,怎麽敢弄进宫来污了皇兄的耳朵……”·      叶荫深心知这位幼弟心思单纯,只知玩乐,绝无什麽深重的计谋。
也就软语劝慰道:“你是朕胞弟·朕怎麽会迁怒於你时辰不早了,你去太後那里请安罢·”·      德王点点头,揩干眼泪出门往端宁宫去了,唯余宁王依旧立在墀下。
      叶荫深此时已有些乏了,因说道: “若无要事,宁王便也跪安罢·”·      然而叶青鸿并没有退下,反使了个眼色给一旁的太监,命他出了书房回避。
自己则一撩下摆,两步跨上丹墀,靠近了叶荫深身边,低语道:·      “皇上所问姻缘那一卦,可是已有了中意之人”·      叶荫深立刻飞红面颊,情不自禁地将身子别转了,又叹道:“朕整日出入深宫,太後又不准朕纳妃,连宫女都是先帝时留下的。
你叫朕中意与谁”·      “无人在心,这才叫做水中之月吧·”叶青鸿自打圆场,又嘱咐道:“若皇上有了属意之人,不妨告诉臣,臣定当牵线搭桥,在所不辞。”
      叶荫深怆然笑道:“如何若朕想要的是那九天玄女,宁王能替朕请下凡来”·      叶青鸿定定地直视进他的眼眸里,一字一顿道:“只要皇上的一句话。”
      叶荫深闻言,胸中又是一悸·隐约又有什麽唐突的念头涌出,却被一点理智死死地钳住了·因此直到最後,他含在口里的那“一句话”,却始终是未能吐露。
      而书房外的天色,也在不知觉中暗了··      04·      自那一次御书房的闹剧之後,大若山道士沈妙玄的下落,叶荫深便一次都没有过问。
因他明白叶青鸿比自己更懂得处理这些事;何况今年的同光节又近在眼前了··      三日後··      同光节自叶荫深登基已有了五次,却未有哪次能与今日相比。
      上水一刻,寝殿里掌起明灯,已斋戒三日的叶荫深以椒兰洗漱,又由太监将满头乌发用明黄丝绦束了,垂在身後··      辰正起了初鼓,外皇城里中轴上三重门间旌旗招展,鼓乐齐鸣。
京内三至从六品的官吏身穿朝服肃立在御道两侧··      这时天上开始落下细雨··      二鼓一过,六马玉辂绕了个圈,隐隐停在御道南端。
直柄云藻华盖下,叶荫深身著九龙踏云明黄秀缎龙衮,行在仪仗前列·此刻他所迈的每一步、每个举动都按律例所定·从最南端的朱雀门一路行至紫桓殿前,须得整整三百六十五步。
      雨丝不大,却十分绵密·便是华盖也无法完全阻隔·少许落在叶荫深额上,传来丝丝凉意·甬路两侧,天子目光所即之处,文臣武将皆默默伫立。
天空的莲实色顺著雨丝沁到他们身上,令叶荫深想起先皇陵里的石仲,而自己未来的陵寝前,恐怕也是这样的一番情景罢··      如此想著,他便觉胸中微滞,也不知究竟走了几步,只听鼓声响了第三通,方才回过神来,略紧了紧步伐,一气儿走进紫桓殿内。
      华贵森然的大殿内,皇族与高品官员分立於丹墀左右·殿上站著了七位亲王,叶青鸿亦在其中·他长了叶荫深两岁,又封一品亲王,因此便穿著雀羽金丝的朝服,立在宝床左侧的墀下。
      叶荫深一路从殿外进来,并不能逗留·然而此刻见了叶青鸿,却仍旧从嘴角挤出一丝微笑,同时几步登上丹墀··      墀上的宝床此刻供奉有先皇的神主牌位,右面的御座则坐了身披凤翟的姜太後。
      叶荫深率百官向牌位行礼叩拜·礼毕,前日里通过巫蓍仪式选出的“主持”便同样来至丹墀··      此人便是叶荫深的母舅姜聿,时任一品太傅,由他主持元服自是无可厚非。
然而叶荫深心中却诚实有些不悦··      这位母舅身居高位,不仅在朝中跋扈,甚至连他这少年天子也未必放在眼里·而前日里择那主持,虽托为巫蓍所占,实则多少也参详了太後的懿旨,要趁这次元服之机,再一次巩固姜门外戚的地位。
      一番鼓乐後,姜聿絮絮地念完祝词·此时太监端上个金质托盘,里面以黄绢盛了玉梳、檀木笄与一顶缁布冠··      按照定例,此时姜聿应该退至墀前,面北而为叶荫深加冠;却未料到他竟抢先迈出一步,立在宝床前。
      叶荫深吃了一惊,但很快镇定了·此刻墀下众臣,没有一个发出半点声音·叶青鸿虽也变了脸色,却也只用一双蓝眸凝视叶荫深,仿佛在劝他冷静。
      此刻发作确实不合时宜·只待明日收了实权,再做计较不迟··      这样想著,叶荫深便沈沈吸了一口气,顺势立定。
      姜聿从托盘内取出玉梳,一手散开了叶荫深的长发,大略地梳好发髻,再以木笄固定、加上缁布冠──这便算是完成了第一重礼·其後四重比照第一重进行,只是依次将缁布冠换做了皮弁、爵弁与元冕,最後一重则是光彩夺目的十二旒冕。
      叶荫深因年岁不足,登基却未加冕·因此五年来实在算不得一个正式的皇帝·此刻见了衮冕,不免有些激动·正准备领受,却迟迟不觉有重物压在头上。
      他心里怔忡,於是抬头,却与姜聿的一双眼眸对个正著··      那眼睛微红而混浊的,如同两片劣质琉璃·而那顶旒冕就在他手上,施舍一般居高临下。
      墀下仍是一片寂静··      叶荫深的脸色由白愠红,同时兀地伸手,一把将旒冕抓住重重压在自己头上,迅速系好丝绦,两步上前抱起先皇牌位,一扬八宝立水的下摆,稳稳端坐到宝床上。
      变生肘腋,姜太後与姜聿一时无从反应·却听墀下一人倒头拜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正是宁王叶青鸿。
      05·      殿内文武似是被这一声霹雳所惊,方才如梦初醒·一个个跟著嵇首,山呼万岁··      叶荫深命众人平身,并以余光看了姜聿,後者这才一步步退下丹墀。
叶荫深又扭头去看一旁的宝座·姜太後此时也铁青了脸色,显然惊愕於他突然的忤逆,竟像是面对著一个陌生人··      ※※※ ※※※ ※※※ ※※※ ※※※·      五冠已加,但元服仪式只能算是开始。
加冕之後,叶荫深还需得去天坛、社稷、以及宗庙三处告慰天地与先祖·一番忙碌终了,再回至皇城内已是日入时分·游廊与檐下俱亮起宫灯,鸾和殿内尚有一通筵席在等候。
      往年的和光虽也有筵席,但因为叶荫深怀有心思,总是未能尽兴,也不多饮酒浆·唯独今夜,仿佛为了庆贺自己的成人,几番敬酒叶荫深都不曾推拒;而对於德、宁等王的酌酒更是欣然饮就。
不过半个时辰,面前的酒船也干了几重··      他本就不胜酒力,加之身体疲惫,很快便醺醺然不知南北·只见光禄寺过来撤去御筵,又隐约觉得耳边乐声散了,而自己则落入一个宽厚的怀里,被半搀扶著出了鸾和殿,坐进玉辂。
·      一路微微的颠簸,迷糊中叶荫深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嗅见一股熟悉的凤髓香,这才知是入了寝宫··      而方才扶他出殿的那人,此刻正舀著一勺醒酒汤喂他喝下。
      叶荫深咽了一口汤,又有些红了脸,启唇笑道:“朕恐怕是醉了·”·      “真正醉了的人,反倒不承认是醉了的。”
宁王将汤盏搁到一旁,也笑道,“皇上不过是遇著喜事,贪了几杯·这不就清醒了”·      叶荫深缓缓地从龙榻上支起身子,以手扶了扶额头,感叹道:“说是清醒,心情却好像留在梦中,连自己都认不得自己了。”
      叶青鸿道:“皇上今日在紫桓殿里,越来越有九五至尊的气势·令臣眼前一亮·”·      叶荫深经他提醒,这才悠悠忆起白日里发生的事,谢道:“今日紫桓殿内,亏得有宁王那一声,否则朕恐怕真的落不了台了。”
      “皇上多虑·”叶青鸿知道他的心思,因此宽慰道,“加冠之事,我看只是太傅一时激动,忘了步骤·皇上将旒冕接过,也乃是随机应变。”
      叶荫深苦笑道:“只怕太後可不是这麽想的·”·      叶青鸿也笑了笑:“皇上乃是太後的亲生骨肉,心疼还来不及。
太後之所以从旁听政,多半也是想要为皇上分忧·”·      叶荫深失笑道:“你倒比朕乐观·日後大婚,还不知太後会选得怎样一个好儿媳来‘心疼’朕呢。”
      提起日益临近的婚事,叶荫深总不免气苦·而此刻提起这话,多半也只是想一泄无助之意·未料到叶青鸿竟立刻执了他的手道:·      “你若不喜欢,我便绝不会让任何人走近寝宫半步。”
      叶荫深听了这话,只觉得一股热流,自心尖儿一直烫到耳根子·可嘴上却不免戏谑道:“你有什麽手段不让她们进来难不成由你来当朕的皇後”·      这话流於轻浮,他说出口便有些後悔。
然而叶青鸿并没有立刻解嘲,反倒向他俯下了身子··      06·      四目相对,相顾无言·纵使叶荫深头脑发胀,也感觉到气氛变得暧昧,因而不自觉地要将话题岔开,便指著远处案上的那顶旒冕笑问:·      “宁王觉得今日元服那五顶冠冕,朕戴哪顶好看”·      叶青鸿顺著他的指点向後看了看,只轻笑了一声,又回过头来抚著叶荫深的黑发,低语道:“我觉得,此刻的皇上才最好看。”
      叶荫深微微一震,竟立刻蜷起身子朝著榻里缩了缩,却冷不防被叶青鸿抓住手腕,强力拖回身边··      “荫深……”他大胆地喊出皇上的名字,“是时候谈谈我们的事了。”
      叶荫深的神情霎时变得惊怖··      虽然他早对叶青鸿情根深种,然而平日两人讳莫如深·何曾有过如此亲昵的举动叶青鸿究竟在想些什麽,这若是被旁人看见,君王威仪又该往何处搁置·      许多平日里不曾考虑的问题此时纷纷涌现。
然叶荫深很快发觉,偌大的寝殿里此刻竟不见半个侍应··      “是我让他们歇息去了·”叶青鸿压低了声音道:“但皇上若要大声质问微臣,只怕还是会将御前侍卫引了来。”
      听他这样说,叶荫深立刻紧了紧嘴唇,又往榻里让了几分·叶青鸿顺势脱去鞋袜,同样躺到榻上··      远处宫灯投来昏黄的光晕,照亮宁王侧脸,似乎略带了一些醉意。
      有些话,确实只能趁著酒醉,才得以吐露·而酒醒之後便成云成烟··      叶荫深半躺在龙榻上,逐渐找回了冷静。
叶青鸿见他不挣扎,便也将手松开了,缓缓地拉下帷帐,将自己与叶荫深裹在其中··      暮春三月,已有些暑气·此刻龙帐内的空间里更嫌闷热。
      叶青鸿深深望著叶荫深的脸,低头几乎凑到了他的鬓边,低声道:“我只想和你说一会儿话,只有你和我·”·      叶荫深被他堵在榻上,一时愠道:“有什麽事不能明日再说”·      “过了今夜,便不会再有机会。”
叶青鸿在他耳边轻叹,“婪尾春瘦敷红药,难愈相思与青官·其实青官本是司春之神,何尝不知相思之苦”·      叶荫深闻见此诗,浑身筋骨顿时酥麻了一半,怔忡道:“原来你……懂那诗的意思。”
顿了一顿,忽又蹙眉别扭道:“可做什麽现在来说朕要好好儿做朕的皇帝了,你便给朕乖乖做个宁王……”·      “此刻开始,你不是大燕国君王,我亦不是什麽宁王。”
叶青鸿不待他说完,便一手堵了他的嘴:“你让那疯道士拆的‘青’字是我的名·而我来这里,不过为证明你我的缘分绝非什麽‘水中之月’……难道这也不是你心中所愿”·      一边说著,他以指腹轻轻摩挲叶荫深下唇;而後犹不过瘾似的,竟俯身舔吻上去。
      叶荫深只觉得脸上一片温软,顿时心跳得无法自己,唯有勉强唤道: “宁王,你醉了,快让朕起身……”·      他的口吻已算得上请求,可压在身上的重量倒再增几分。
叶青鸿指若游蛇,此刻已灵活地自衣襟潜了进去,撑开层层叠叠的衣领,紧紧贴著叶荫深微凉腻滑的肌肤··      叶荫深的呼吸因这抚触变得艰难。
      他本就对叶青鸿有意,之前的推拒不过出於惊愕、又兼於国君的颜面·其实心中是极其欢喜的;此刻殿内别无旁人,而两人更是已经同裹一榻之上、坦诚了心意,又再有什麽需要顾忌的·      如此想著,叶荫深面色更红了几分。
只是他生性腼腆,虽张了嘴,却只是一味支吾,“你……我”了半晌,竟说不出半句情话来··      叶青鸿见他窘迫,因而柔声道:“你只需叫我青鸿……”·      “青……青鸿。”
叶荫深涩涩地依言唤道,仍不忘嘱咐:“只得这一晚……”·      这话似乎提醒了叶青鸿,此时也抬起头来,贴著他耳垂幽幽道:“只这一晚。
你我都知道的·”·      说完,双手略一发力,便将叶荫深身上的龙衮扒下,另一手解了自己的外袍··      叶荫深虽也情动,倒还勉强顾得些“体统”,急急伸手去找遮蔽。
然而还未摸到锦被,通身已是一片清凉,只剩叶青鸿一双炽热手掌熨贴著,滋出薄薄的一层汗珠··      两具胴体裸裎相交,情欲方炽的欢乐几近极致。
反倒令人难以相信,这世上竟有如此欣悦舒畅之事··      叶荫深却隐约觉得忐忑·然而叶青鸿又岂容他再有反复直接上前堵住了他的唇,反复吮吸。
一时间鸾帐翻腾,难掩几多缱绻·龙衮与蟒袍半悬榻沿,东珠与璎珞散却一地·细细的喘息与呻吟蜿蜒其间,似有还无……·      07·      俄而夜阑,叶荫深缓缓睁开了眼。
      四周俱寂了,没有一丝声音··      嗓子里火烧火燎,他想唤人倒水,刚一侧身便觉得乏力·下腹酸软,尤是那说不出的地方,像是有了伤口。
      叶荫深勉强忍痛,恍惚想起方才的一番放浪形骸,心中一阵甜蜜,又隐约有些忐忑未消;然而再去看身边榻上,却是空的··      他正寻思著叶青鸿去了哪里,忽听帐外一人柔声问道:“醒了”·      叶荫深答应了,说话间便见帷帐拉开,叶青鸿已穿戴整齐立在榻边,俯身关怀道: “睡得可好”·      叶荫深羞赧不语,唯点了点头,眉心却是微蹙的。
      “可是觉得痛楚”叶青鸿的观察入微,立刻道,“我有伤药,给你抹上·”·      见他如此温存,叶荫深脸上又腾起一片红云,哪里肯再让他抹药便立刻岔了话题,低声问道:“这是几时了”·      叶青鸿答:“寅正已过。”
      叶荫深惊了一跳,立刻支起身,忍痛就要去抓地上的龙衮,一面急道:“去传太监来为朕梳洗,朕要准备上朝·”·      叶青鸿闻言,忽然沈了面色。
他抢先捡了龙衮,又将叶荫深推回榻上,低语道:“再躺一会儿罢·荫深不必上朝·”·      叶荫深只当他是疼惜自己,因而格开他的手,埋怨道:“不是说好‘只那一夜’麽,如何至今仍直呼朕的名字只怕现在习惯了,叫到那朝堂之上,又成何体统”·      说著又要从叶青鸿手上将龙衮抢过。
      谁知叶青鸿竟干脆将袍子往远处甩开,又端坐在床边,叹道:“我们之间,确实只得一夜,然而荫深没能明白这‘最後一夜’的真意。”
··      叶荫深心中微怔,不由斥道:“你好大的胆子,知不知亵渎龙衮也是死罪”·      叶青鸿深深地望著他,答道:“荫深不会杀我。”
      叶荫深又羞又恼,不觉正色道: “好得很,你这是……算是恃宠而骄麽”·      叶青鸿依旧在笑,然而眼底的寒意却已再不做任何掩饰。
      他缓缓启唇道:“恃宠而骄……我并不需要你的宠幸·相反却是荫深,别再用这种口气质问本王了。”
      “这是什麽话”·      叶荫深大惊,懵然觉得彼此间的立场起了变化·正待追问,忽听门“吱──”地一声开了,进来个瘦小人影,面无表情地向殿内张望。
      ──正是叶荫深平日里随身的小太监张泉··      叶荫深见了张泉,不禁又惊又愧,忙抓起锦被将裸身遮住·张泉反倒走到了叶青鸿身边,将手里拿的一件素袍呈上,而後躬身行礼道:·      “王爷千岁。
屋外的侍卫都知道皇上劳累了不会上朝·这会子有什麽响动,不会有人过来·”·      叶青鸿淡淡地应道:“做得好·”·      “你们……”·      叶荫深立刻明白了张泉是叶青鸿的人,联系起昨夜寝宫空荡无人的事实,懵然无语了许久,才颤声道: “你们联手……把朕孤立起来”·      叶青鸿垂下眼帘,算是默认。
      叶荫深此时方知事态严重,心底若沈了一团铅块,坠得生疼,不由问道: “难道你要朕永远不去早朝你要让朕的燕国,变成你的燕国”·      叶青鸿似乎正等著这个问话,一边伸手将素袍披在叶荫深身上,又低语道:·      “若朕是燕国国君,而荫深你长我两岁,却因母妃是外族,失去了继承大统的机会──你会如何想,又会如何做”·      叶荫深受了惊吓,连连摇头道:“你怎会是那种人……我的青鸿……怎会是那种人……”·      叶青鸿面露抱歉之色:“二十年来藏深山,一朝将离显情真。
本王正是那种人·”·      “你竟…竟然…………”·      08·      叶荫深如坠冰窟,半天懵然捂住心口,却说不出一个字。
他很想确认叶青鸿是否当真,却又觉得自己如此纠缠,反倒显得痴傻可悲·因此过了良久,才咬牙道:“所以你现在是要做甚软禁朕或是要对太後说朕有龙阳之癖”·      叶青鸿反问道:“若我要你拱手交出皇位,你可愿意”·      叶荫深怒道:“怎麽可能”·      叶青鸿一字一顿地答道:“因此,你必死无疑。”
      及至听见这个答案,叶荫深摇晃两下,颓然倒回榻上··      “你要杀了我”·      他如做了噩梦,面如白纸。
“难道二十年来你我的情分,只是虚假难道你我方才……只是一场戏”·      听他提起情事,叶青鸿竟温和起来,低声问:“荫深可觉得我是在演戏”·      叶荫深缩在榻上一角,抬头看著叶青鸿。
那张俊魅脸庞,此刻在他眼里却是无比狰狞·想到这十余年来,自己被叶青鸿玩弄於鼓掌,他只觉得冰冷彻骨,不由颤声道:“即便是在沙场上对敌,也该留有七分的尊严。
何苦要在我死前,把心揪出来糟践……”·      他虽极力压抑了情绪,却还是能听出辛酸之意·而叶青鸿一时也沈默了,半晌之後方才说道:·      “你个性软弱,不该生在帝王之家,早早投胎做个富家翁罢。”
      叶荫深无言以对,唯有泫然欲泣·这时张泉却冷不丁插话道:“宁王,吉时已至,请您赶快·”·      叶青鸿头也不回地训斥: “你先动手,本王的事不用你提点”·      张泉被呵斥了,也还是没有多大表情。
倒是立刻从袖子里抽出一把明晃晃的匕首来··      叶荫深以为他要刺驾,却见张泉竟反手将刃尖对准了自己的咽喉,不遗余力的刺下·瞬时间,血花飞溅。
人,顿时没了气息··      叶荫深大吃一惊,正不知所为何事·却冷不防被那叶青鸿再一次贴身上前,拈住了下颌··      “忍耐一会儿……”叶青鸿低头嘱咐,独特的龙涎香气拂过叶荫深的面颊,“我不会让你痛苦,乖乖儿地上路。”
      说著,突然将一块黑色锦布捂上他的口鼻··      刺鼻的药味袭来,叶荫深方才恍惚意识到了什麽·他开始挣扎,想要将锦布挪开。
但叶青鸿的双手如铁铸一般按在他脸上·药性迅速随著呼吸侵入体内,虽然确实没有多大的痛楚,却能够清晰地感觉出,脑中仿佛有什麽东西被硬生生地勾起来,往体外牵引。
      他惊慌失措,双手死死扒住叶青鸿的手背,双手十指抠出清晰的血痕·即便如此也无法撼动叶青鸿的桎梏··      无可争议,无从哀求。
叶荫深对於叶青鸿来说不过是一枚钉刺,除了拔去,别无任何意义··      眼泪在不知不觉中滑下面颊,叶荫深的意识开始涣散·他觉得自己仿佛要进入沈眠,逐渐无法感觉到手脚的存在,而身子却反倒轻松了。
有一种轻飘飘、腾云驾雾的错觉··      留存在阳世的最後一点意识,他看见叶青鸿那双深蓝眼眸,就在极近的地方凝视著·而自己的思绪却开始飘远。
      09·      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      叶荫深从未遭遇过如此漆黑的夜晚·更不记得曾经到过如此诡谲的地方。
      ──此刻他正立在荒野中,脚旁腾起阵阵灰色雾气·面前隐约有一条夯土的小路,蜿蜒在荒草坡中·半人高的衰草堆里,隐约可见人影游荡。
      见到人影,叶荫深便想要上前询问,可尚未迈出脚步,两肩便觉得像被撕裂了一般·他忍住剧痛,低头发现锁骨上竟勾著两枚硕大的铜爪,深深嵌入肉里。
      与此同时 ,他的背後也响起一声厉喝:“别去出了这条道就是孤魂野鬼·想要投胎都不行”·      叶荫深惊了一跳,转身看见两个高大的陌生人。
分别穿著皂色与白色的长袍,容貌虽然俊雅,却冷冰冰没有一丝表情·其中白袍那人用力推了一把叶荫深道:“时辰不早,你要继续往前走·”·      叶荫深被他推得一个踉跄,怒道:“你们是谁要把朕带到哪里去”·      皂衣人冷笑道:“有眼不识黄泉路,我们哥儿两个要把你丢去转轮司投胎呢”·      叶荫深听了这话,方才懵懵然回想起之前的遭遇。
一手捂著胸口,怔怔问道:“朕……真的已经死了”·      “黄泉路上岂有活口”白衣人嗤笑 ,“你本不过是真龙归位前,暂代的替身。
如今使命已达成,便乖乖地投胎转世去吧,阎王爷会为你安排个好人家·”·      叶荫深哪里要听这些,此刻胸中唯有满满的不忿与委屈··      “朕怎麽是个替身难道朕只是叶青鸿的一个……”激愤之中他喊出这个名字,眼角同时滑下泪水,“我怎麽会只是他的替身……”·      黑无常依旧冷冷地看著他,眼神中却划过一丝同情:“生死有命。
你本来就是星君转世前随手掐来的一株小草,自然斗不过他·他是上天的宠儿,自有与他实力相当的对手·”·      “走你别无选择。”
      白无常忽然一拉手上连著铁爪的铁锁,叶荫深的锁骨随即又是一阵剧痛··      “我不走我要回去”·      叶荫深声嘶力竭地叫喊,却已全然失却了帝王的威严。
      “你们放开我,让我回去我要去找叶青鸿,我要杀了他……我要……”·      他忍住剧痛,伸手想要将那一双勾爪拔出。
      白无常见他如此倔强,心中虽然惊异,却依旧威胁他:“你莫要再乱动,小心我直接打散了魂魄,丢到野地里”·      叶荫深此时并不知所谓“魂飞魄散”的可怕,更以为这世上断无比此刻更凄惨的局面。
因此依旧咬著牙,硬生生将嵌在铁爪拔出了一寸··      然而仅是这一寸,就已经叫他汗流浃背··      白无常见他不听劝告,立刻变了脸色,正想要祭出法器施以惩戒。
恰在这时,一个清朗的男音横空而来····      “刀下留魂”·      10·      灰沈的天幕中划出一道金红血口,一羽银色仙鹤破空而至。
鹤上盘坐著一个道袍鹤氅的青年,正是那日在御书房内被叶青鸿治了罪的沈妙玄··      叶荫深遇了救星,急叫:“道长,救我·”,说话便见仙鹤悠悠悬在他头顶上空。
      “来者何人”黑无常抬头问道,“岂不知阻碍鬼差拘魂,需治什麽罪”·      沈妙玄不为所动,只打了个稽首道:“我奉阎王天子之命,领此人返阳。”
      黑白无常对视了一眼,似乎有了心照·白无常便问道:“既有阎王包天子之命·何不出具文书手谕”·      沈妙玄冷笑:“手谕自然是有,待我摸了给你们。”
      说著,就伸手向怀中摸索··      黑白无常以为真有什麽手谕,便等他取出·谁知沈妙玄却冷不防地怀中掏出一个锦囊,对准叶荫深,大喝一声:“收”·      叶荫深吃了一惊,浑然不知发生何事,只觉得身上又是一轻,又轻飘飘地腾空而起,竟朝著那个锦囊而去。
      黑白无常已经发觉上当,当即祭出兵器要扑上来,然而这之後发生的事情,叶荫深已看不见了··      他觉得自己飘进了那个小小的锦囊中,四周一片漆黑,仿佛太初一片混沌;又似乎过了很久很久,半空中隐约有了个声音在呼唤他的名字。
      “叶荫深……叶荫深……”·      叶荫深声望去,冥冥远方忽然透出一点微光,他便不由自主向那边依靠。
      随著亮光的加强,他觉得沈重感回归了体内·他惊恐地伸出手,想要抓住什麽,可身体还是不断下坠,仿佛落入了泥沼中··      他害怕地闭上眼睛。
而过了一会儿,那个曾呼唤过他的声音又响起:·      “你醒了·”·      叶荫深睁开双眼,正对上沈妙玄一双明澈的眼睛。
      四周还是一片漆黑,却分明不在黄泉路上·叶荫深知道是沈妙玄救了自己,心中感激,又问道:“这里是哪里我是活著……还是死了”·      沈妙玄坐在轮椅上,淡淡答道:“你还活著,这里是天牢。
最多再有半炷香的时间,你的感觉就会恢复·到时候忍著点·”·      叶荫深不解他话中含义,正欲询问,忽然就觉得一阵剧痛铺天盖地袭来。
几乎只在片刻间,小腿、手臂、面颊、胸口等处犹如被淋上了滚油,令他不禁惨叫出声··      而到这时,他才惊觉自己的声音那样沙哑,竟像是一个陌生人。
      “我叫你忍著点·”·      沈妙玄依旧坐在轮椅上,不紧不慢地将一块桧木塞进叶荫深齿间,“疼得时间还长著,你现在要做的只是习惯。”
      叶荫深仿佛遭人剔骨敲髓,痛得说不出话·唯有张嘴把木块狠命咬住,额上豆大的冷汗横流··      他感觉到自己身上有很多伤口,不仅是刀伤,甚至还有大片大片皮肉被翻绞开来。
在极端痛苦的间隙里,他隐约觉得这身体并不属於自己,因为就算他被叶青鸿所杀,遗体也不应受到如此极端的处置··      那此刻的自己,究竟是以何种姿态返回人间叶荫深越想越惊怖,意识又仿佛要被痛苦所吞没。
·      见他实在捱不下去,沈妙玄这才伸出左手,将指甲里藏著的一点细小粉末弹进叶荫深鼻中,同时吩咐道:“呼吸·”·      叶荫深依言而动,又不知过了多久,痛感终於消减。
他这才吐出嚼烂了的木板,疲惫地点头道:“谢谢……”·      沈妙玄愣了愣,神情终於柔和一些,轻声道:“你还有心情谢我刚才那麽疼,不会以为是我在害你麽。”
      药物虽然有效,却也只能减轻部分疼痛·叶荫深仰天躺在干草上喘息,过了好一会儿才答道:“人间最悲惨的事,莫过於赴死。
你既然肯救我离开黄泉,又怎麽会是要害我”·      那是你还不知阳世的可怕·”沈妙玄平静地俯视著叶荫深,“我想你也该明白,此後你便不是燕国君叶荫深,需要过庶民的生活。”
      11·      叶荫深并不痴傻,对此早有体认·但胸中依旧丝丝衔恨,不免叹息道:·      “二十年恍如一梦。
我自负聪明,竟也有眼无珠……人说帝王三宫六院七十二妃,而我独痴於一人,到头来竟落得如此下场,也算是应了‘无常’二字·”·      沈妙玄知他苦闷,难得耐心安慰道:“叶青鸿心机深重,这个世上却是鲜少有人能够匹敌。
待你在这世上历练多了,自然会慢慢明白·”·      叶荫深低低地应了一声,忍痛要从地上起来·然而刚抬起手臂,便瞥见了满目猩红的疮疤,而那枯瘦的五指上指甲已尽数脱落了,哪里会属於九五至尊·      他蓦然记起激痛之中的疑虑,心中忽然有了个可怕的答案。
      “我的身体……”他喃喃询问,“是不是借尸还魂”·      “是。”
      沈妙玄不准备隐瞒··      “你的身体此刻依旧留在宫城,被一个小太监占据了·我在黄泉路上拘了你的魂魄回来,只能落在牢里这一具尸体上。
此人出身琵琶巷,本有几分姿容,可几经酷刑早已不成人样·我虽施法保你性命,但吃点皮肉之苦也是理所应当·”·      说著他便从怀里取出一面铜镜。
      叶荫深犹豫片刻,还是接了过来·他缓缓地将镜子翻过来面朝自己,却只瞥了一眼便立刻摔开·半天只是深重哽咽,说不出一句话来。
      沈妙玄虽然天生一张冷脸,可心肠却是极软的,见状不由安慰道:·      “容貌不过是皮相,你若稀罕,等回到大若山上,我便找人还你本初面目。”
      叶荫深连连摇头道:“如今我们身陷囹圄,何况那*你得罪了叶青鸿,他会让你离开”·      “正因如此,我们才有脱身的可能。”
      沈妙玄不以为然道:“攘除异己,逆我者亡·这本是暴君治世的理论·叶青鸿若是想要成为一方霸主,便不应有这种刚愎自用的想法。”
      正说著,死寂的地牢远处传来“吱呀”一声·一串急促的脚步声过後,跑来两队狱卒,慌张张在沈妙玄的牢门口立定了,喝道:“宁王驾临提审罪囚,尔等给我老实点”·      话音刚落,甬路尽头就透过来一片明光。
      12·      沈妙玄尚没什麽反应,叶荫深一听“宁王”二字便紧张起来,眼神中交杂著惊愕与愤懑,就像一只受了惊吓的小兽。
      其中一个狱卒见了他,咂舌道:“见了鬼的,这只剥皮老鼠怎麽还活著快把他拖出来,免得脏了宁王殿下的靴子”·      另一人却摇头:“来不及了,我看他也一幅半死不活的模样,不如用铁链铐了埋在草堆里,应该也出不了什麽乱子。”
      说著,立刻就有几人上前打开牢门··      叶荫深遍体鳞伤,哪里抵抗得了·於是手腕脚腕被拴了铁链,整个人摔进发霉潮湿的干草堆里。
这原是铺著给囚犯取暖用的,此时却刺入叶荫深绽开的皮肉中,令他痛呼失声··      “不准叫再叫就一刀杀了你”·      一个狱卒攥起一把枯草捅进他的嘴里。
紧接著一个转身,匆匆跑到了牢门外站好··      那明亮的一团灯火转眼已在牢口立定·那是十余名锦衣护卫,簇拥著一身常服的宁王叶青鸿。
      ※※※ ※※※ ※※※ ※※※ ※※※·      料理完内宫城的事宜,叶青鸿便一路往大理寺重狱而来·为的就是要再一会当日那道破天机,差点坏了他大事的道士──沈妙玄。
      阴暗的地牢深处、沈重囚门内,沈妙玄端坐轮椅·他依旧穿著道袍,纤尘不染·仿佛三日的牢狱生活不过弹指一瞬··      叶青鸿知他确有神通,便领著众人在牢门外立定了,一面朗声道:“道长别来无恙,本王来迟了。”
      说罢,便挥手让狱卒开了牢门,又屏退左右,亲身走进牢房中··      沈妙玄见到叶青鸿,竟也破天荒地笑道:·      “若要说到果敢决断四个字,这世上鲜少有人能与宁王相比。
不过三天便能将天地翻覆,这‘来迟一步’更是无从说起了·”·      这话中有话,弦外有音·叶青鸿听得通透,便也笑道:“道长心如明鉴,本王也就开门见山。
所谓良禽择木而栖,希望道长能入本王麾下,同昌国运·沈道长道行高深,国师之位如若探囊取物、非卿莫属·”··      沈妙玄似是早猜到他要说这些,坦荡地望进叶青鸿的眼睛。
·      “修道之人,无欲则刚·”他从容答道,“国师之位,厚禄高爵,所图不过荣耀享乐·然而沧海桑田,对於修道之人来说又算得了什麽。
待到宁王百年殡天,贫道又要到何处去讨个功名”·      他的话依旧刻薄,且似乎是明白的拒绝了·可叶青鸿反倒勾起了嘴角,愈发走近了一步。
      “但凡意欲拒绝之人说话,多是先扬後抑、婉言一番·而道长一上来就是‘无欲则刚’,反倒像欲拒还迎的意味·却不知道长既不稀罕功名,又是看重了我大燕的国的哪一点好处呢”·      他这话说得霸道,竟是不许沈妙玄说出半个“不”字。
然而言外之意又是,只要沈妙玄答应助他,好处任由他选择··      沈妙玄也因他这番直白的霸气而点了头··      “贫道确实准备投效燕国。”
他坦诚道,“只因我需要在贵国应一个劫数·也多亏宁王打我落狱,这才使我寻到了有缘之人·”·      “哦”叶青鸿的余光在牢内逡巡一圈,这才注意到脚边草堆里穿出四条铁链,缚著一团模糊的血肉,只隐约能分辨出人形。
状况不可谓不凄惨··      13·      叶青鸿问:“他是谁如何变成这般模样”·      沈妙玄道:“他便是我要找的有缘人。
应劫落难在此·若不是我即时搭救,只怕早已经被女干人所害,过那奈何桥投胎去了·”·      叶青鸿闻言,忽然沈默了·过了片刻又俯下身,像是要查看那人的伤势与模样。
      ·      ※※※ ※※※ ※※※ ※※※ ※※※·      曾经给予一夜缱眷的男人出现在眼前,叶荫深却恨不得再向草堆里深陷一点。
      他忘不了那炙热的缠绵,更忘不了尾随而至的伤害与掠夺··      叶青鸿脸上依旧是挂著微笑,那是他最华丽的伪装·这种温柔犹如甜醴蜜糖。
却包含著剧毒──没有人会比叶荫声更清楚这一点·叶青鸿就是一条华丽优雅的毒龙,若是被他迷惑了,只有万劫不复··      自己已死过一次、已因这温柔一笑而面容全非,不能再陷入第二次。
      叶荫深知道自己应当筑起一道防线·他在心中反复提醒,决不能暴露身份··      ·      “是何人对你施的重刑”·      嗅见空气中浓重的血腥气息,叶青鸿微微蹙了眉。
      他出入疆场,见过许多比这更凄惨的景象·可眼前这具半残之躯,还是让他胸中一记揪痛··      叶荫深初时只想装晕,却被叶青鸿直直地凝视著,忐忑难安。
这才将口中的稻草吐出,沙哑道:“……回王爷的话:我落在重狱,每天每时都有人来逼供问刑·俱是一张张凶神恶煞的模样,狱中昏暗,又哪里分得清楚谁是谁……”·      叶青鸿听他说得也有道理,便不去追问,反而低声道:“把牢头领来。”
      话音刚落,牢门外疾闪而过一道黑影,往甬路尽头而去·叶荫深知道那是叶青鸿的贴身护卫,就连昨夜他们欢好之时应该也未曾离开。
      果然不出片刻工夫,一个黑袍男子便将牢头领了过来··      叶青鸿指著叶荫深问牢头:“这是你们谁动的刑罚”·      大燕国的律例,主张“仁德”。
尤其是先王早年,京城里曾因酷吏闹出过一桩不小的冤狱·此後大理寺便有个不成文的规矩:除非是罪大恶极的囚犯,否则不敢草率使用重刑··      那牢头果然答道:“回禀王爷,此人出身倡门,里通百刖蛮夷。
听说那百刖王子此刻正在燕国境内·刑部侍郎特意嘱咐下官刑讯此人,为的正是抓住百刖王子·”·      “哦真是如此”叶青鸿轻轻挑眉,似乎已经了然,“如此说来,你们是去勾栏里拘那王子,却扑个空。
便就掳了个与他相好的小唱来搪塞”·      14·      言语中质问之意明显·牢头一时噤若寒蝉··      百刖民族位於燕国西南广大山地莽林之中,大小十余个部族星罗棋布。
其中最大一个名为“同姜”,首领称作“魁王”·按百刖风俗,魁王之子也就是整个百刖的王子,名为苏祁逢·这些叶荫深也是知道的。
他左右微一寻思,便装出痛苦的语调,缓缓道:·      “……那日我在琵琶巷里,确实看见一个五官深刻、褐发碧眼的蛮子过来喝酒。
我因唱了一支清曲,那人便赏了一样玩意儿……後来大理寺到琵琶巷里提人……确说是要找个什麽王子·可那个蛮子早已离开,大理寺便搜了院子,找到了我得的那玩意儿,不分清红的将我拷打……”·      叶青鸿听他这一番话,追问道:“是什麽玩意儿”·      叶荫深道:“是一块银子打的配饰,周围一圈莲花海牙,中央一条半鱼半龙,又生有羽翼的图腾。”
      叶青鸿知道那条半鱼半龙又半鸟的,正是百刖的神兽图腾,高贵到只有王家才能佩戴·他又问道:“那东西现在何处”·      叶荫深斜睨了牢头一眼。
      “自然是被刑讯我的人拿了去·不信王爷可以去问他们·”·      他这一说,牢头更急了·连连说:“没有的事王爷别听他一派胡言”·      叶青鸿沈吟不语。
叶荫深又低低咳嗽了两声道:“我没有说谎,那种高贵华丽的配饰,若非亲眼所见,又岂能信口捏造……”·      那牢头生生地遭了诬陷,一时间却也找不出理由反驳。
又在心中暗暗讶异:昨天还是奄奄一息的这只“剥皮老鼠”,今日如何这般伶俐··      他正寻思,叶青鸿突然发话道:“无论你认不认得那藩王,只要是沈妙玄的友人。
一切过往本王都不会再追究·”·      说著,竟亲自弯下身,要将叶荫深扶起··      叶荫深见叶青鸿向自己伸手,一颗心顿时突跳得无法自抑。
他不敢去回应,反而将目光投向沈妙玄·沈妙玄理解他的不安,立刻给予肯定的眼神·叶荫深这才把自己伤痕累累的手伸了过去··      他相信沈妙玄不会让自己身陷险境,可心中却更感悲凉。
      他感觉叶青鸿握住了自己的手,那掌心的温度是如此熟悉·然而,正是这双看似温柔有力的手,曾毫不留情地掐断了他对人生的一切梦想。
      因此,即便交叠的手心有些微汗,叶荫深也绝不会承认:对於眼前这冷血男子,自己心底竟还存有一丝悸动··      或许是凶器太过锋利,反倒另伤口感觉不出疼痛,可血却流得更多。
      他正出神,手脚骤然一阵冰凉,钻心噬骨的疼痛再次袭来·他咬著牙弓起身,被叶青鸿握住的手也蜷缩著不住地颤抖··      叶青鸿吃了一惊,急道:“去请太医”·      “区区一芥草民,不必劳动太医。”
      沈妙玄出声阻止:“更何况他的伤情严重,若想痊愈,非得由贫道带回大若山中疗养才行·”·      说著他催动轮椅,又将一些药粉吹入叶荫深鼻中。
      与上次同样,过了一会叶荫深就恢复了神志,却浑身绵软,使不上半点气力··      叶青鸿不再勉强他起身,转而对沈妙玄道:“看来道长须得先回一次大若山。”
      “在所难免·”沈妙玄点头,“贫道答应了王爷之事,自然不会食言·只是需要将他送回山里,至多一载便能回还。”
      叶荫深略微思忖,又深深地看了一眼叶荫深,而後点了头··      ·      那天一会之後·叶青鸿将沈妙玄与叶荫深从重狱里放出,并赐予了丰厚的财帛。
沈妙玄在京城客栈里租了上房,又去寻找马车,打点路上的起居事宜··      叶荫深依靠著仙药缓解了痛楚,并维持著体力;然他颜面竟毁、遍体鳞伤,由於伤口无法自愈,甚至不得沐浴。
一副鬼怪形貌,更像行尸走肉·就算偶尔走出门解闷,也会吓到小二与客人·因此他便选择足不出户,整日手执书卷、或干脆昏沈入眠·反倒收摄了心性,令整个人都变得更加平静柔和一些。
      日子就这样过了几天,沈妙玄终於不紧不慢地将行程安排完毕·这天下午,他早早回到客栈,丢了一个包裹给叶荫深·里面有一顶纱笠、一瓶丹药和一些银票与碎银。
      沈妙玄道:“我们明日便南行,你也不能整日躲在车里,便将这顶纱笠戴上·这瓶子里的丹药,与你这几日服食的相同·还有这些银两,你且收好了路上用。”
      叶荫深忙问:“难道你不和我一起走”·      沈妙玄点头道:“我要去寻一个人。
您若同去,怕会遇险·我已将去往大若山的途径告诉马匹知道,山上也有人会接待·这里还有三个纸人,你若遇到什麽危险,只要烧掉其中一个,便会有人出来替你化解。”
·      说著,便取出三个符纸叠的小人交给叶荫深··      叶荫深收下纸人·心中虽然对前路忐忑不安,却也明白自己没有理由依赖於他。
於是便很干脆地点了头··      这一夜,沈妙玄仔细地为沈荫深打点了行装,又嘱咐了一番细节·他虽身在道门,却很懂得照料别人·叶荫深心中感激,不觉又将郁结淡化掉一些。
      次日清晨,沈妙玄与叶荫深乘上马车,出了京城·行一多半时辰,便得郊野一处岔路,沈妙玄下车要往另一道去·将行之前,叶荫深却忽然抓住他的手。
湿润的眼神中满是不舍之意··      沈妙玄知他感伤,因叹道:“此行远去,也许一生都再不能回燕国·你若觉得悲戚,便放声哭将……只是宣泄後,便要为自己取个新名字,找条新出路。”
      他话音未落,叶荫深“唔”地一声,眼角顿时垂下泪水·沈妙玄将另一手轻轻按在他背上,欲施安慰,却见叶荫深突然抬起头来,抿紧了嘴角,生生扯出一点笑容。
      “昨日之日不可留·我已明白这一点·”他含泪道,“沈道长一路好走·”·      “一声道长,好不沈重。”
沈妙玄叹道:“我的年龄是你的几十倍,便宜你叫我一声大哥罢”·      叶荫深不禁破涕为笑,依言唤道:“沈大哥。”
      顿了一顿,又不安心地问:“这一路,大哥难道就坐著轮椅过去”·      沈妙玄道:“你又不是没见过我的手段。”
说著便推著轮椅转了个圈,轻轻拍了一拍扶手··      叶荫深这才注意到轮椅背後刻有一幅精致图景,亭台宫阁不一而足·其中更有那天在御书房外出现过的怪力孩童。
      沈妙玄这一击之下,竟从画里奔出了一头黑豹·叶荫深正吃惊,却见那豹子用牙齿叼住沈妙玄的後衣领,将他轻轻甩上了自己脊背·沈妙玄一手取出锦囊将轮椅收在里面;又回头对著叶荫深一笑。
      倏忽之间,一人一豹已跃出马车十余丈,很快消失在郁绿的莽林之中·叶荫深暗暗称奇,扶在辕边一直望了许久,方才放下笠纱,坐进马车里。
      15·      沈妙玄买的马车没有车夫·而两匹马却载著叶荫深在官道上一路奔驰,也会在凉茶摊与驿馆前停下歇脚。
      叶荫深虽然久居深宫,却亏得先皇早年常命人在宫里搭建“御街”,模仿市井买卖交易游玩赏乐·他行事低调,也不露财,一路上买卖、住宿倒也没遇上什麽麻烦。
      日程如此过去五天,叶荫深已远离了都城··      燕国踞於九州之北,经多年争战,东西幅员辽阔,而南北则显得有些不足。
按照马车的脚程,再有一日便能离开燕国··      这一夜,叶荫深照例投宿在官道边的驿站里··      民驿深埋密林之中,背靠斧凿刀削般的山阴。
若是连降几日大雨,崖上便会挂下瀑布·因此整座客栈连年阴湿,朽木板缝间塞满了苔藓与虫卵;连酒幌上都爬了青泥,整日没精打采地黏著··      马匹在驿站门口停住。
叶荫深下了车,等待半晌才有个邋遢精瘦的小二出来照料马匹·叶荫深一身素袍,戴著纱笠走进站内··      驿站不大,仅止上下两层简陋的桐木板房。
老旧的地板吱嘎作响,一路迎著叶荫深走到柜台··      掌柜的是个三十出头、风韵犹存的女子·油头梳斜髻,粉臂缠金钏·葱绿对襟绸衫裹住温润肤皮,又隐约可以看见衫下桃红色的肚兜,端的一番香豔风流。
      叶荫深自小不近女色,此时纵然是隔著障纱,依旧有些不大自然·因而只交代了要一间歇脚客房,就要抬脚上楼·然而这一转身,却看见了一位惊世绝俗的人物。
      那是一位昳丽少年,凝脂的肤色,红馥馥的软唇,黑瀑般的长发·穿一袭水蓝色左衽长袍,带两轮银质月牙珥铛,一看便知是异族人士·最为奇特的是:少年肩上停著一只红嘴黑羽的半大鸟儿,喉咙里不停地发出“叽里咕噜”的自言自语声。
      宫中虽多佳丽,但如此美丽的异族少年,叶荫深还是头一遭得见·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他便不免多看了几眼·谁知那少年忽然抬起头,朝著他微微地笑了一笑。
      这确是一个美豔的笑容,却冷冰冰没有温度·叶荫深不禁起了一身寒栗,再不愿多看半眼,便提著包袱匆匆地上了楼··      虽然外观简陋,但客房内的陈设倒还算干净整洁。
在屋里用了晚膳,叶荫深戴好纱笠在楼上走动了一会儿,很快发现整片二楼,竟然独有他一人投宿··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又是那个精瘦的小二端著木盆上楼。
      伤口忌水,叶荫深便只用干布简单地擦了,又坐在床上看书·也不知看了多久,人便昏沈沈睡去··      夜阑人定,莽林深处一片卿卿虫鸣。
湿雾从乱草中腾起·远处的落瀑声衬得驿站愈发静谧··      驿站二楼一片幽蓝的死寂,更不见灯光·叶荫深屋里也是一片安静。
      他住在二楼尽头,门边一排老旧隔扇·上面用纸糊了一层,日子久了又黄又脆·隔扇下就是简陋的床板··      三更天。
      在远处瀑布的喧闹声里,最下的窗纸被一根细小麦秆捅开,吹进一股烟气··      叶荫深躺在床上,那层烟便悠悠地罩在他脸上,好一会儿才散去。
      16·      半炷香的时辰後,屋外响起两声浅浅的脚步·而後“吱呀”一声,门开了,进来的竟是白日里的那个美貌少年。
      少年手里没有提灯,但有朦胧月色筛到身上·他脸上还挂著冰冷的笑容,点漆的黑瞳隐约泛出幽光··      他走到床边,从怀里取出火折子,然後俯身照亮了叶荫深伤痕累累的脸。
      “呵·好个萧鹿鸣……”·      他愉快地笑出声来:“什麽绝色佳人,不过是一只又脏又丑的老癞蛤蟆。
就算我不杀你,大哥一定也不会要你·”·      可他忽然又转念一想,表情变得狰狞··      “不对,你害我之前被大哥打,我干脆剥下你的脸皮作为赔礼”·      说著,他从腰间抽出一柄银色匕首。
      恰在这时,叶荫深却缓缓地睁了眼··      “你要杀了我”他轻声询问,“为什麽为了你那个‘大哥’”·      见他竟没中迷香,少年也吃了一惊,却又很快镇定了,狞笑道:“是又如何既然你醒了,就让你做个明白鬼”·      说著,他一手依旧握著匕首,另一手将自己落到额前的黑发拢到两旁,自傲地露出姣好面庞:·      “我就是百刖第二部族乱云的王子,花於锦。
好好认清我这张脸,苏大哥永远都是我一个人的”·      听他提到“百刖”、“苏大哥”,叶荫深立刻明白了个中因缘──正是百刖部族的人,找上了这身体原来的主人。
      他正犹豫是否应该告知借尸还魂的真相,却又听一声闷响,门被撞开,进来一个高大的黑影,愠怒道:·      “於锦,你在干什麽”·      花於锦听到这个声音,面色一沈,却依旧抵著叶荫深的脖颈道:“大哥,你来得真快。
还能见他最後一面·”·      来人厉声道:“放下刀别让我再教训你一次”·      说著便往床前抢了几步,黑暗中可以听见腰间刀鞘与火石撞击之声。
      “别过来”·      花於锦如愤怒的猫儿,浑身都紧绷了··      “是魁王要我带你回去,既然你一心想要与这个燕国男伎一起,我只有奉命先除掉他”·      来人闻言沈默片刻,而後将桌上的蜡烛点燃。
      “我不会让你这麽做·”·      如豆的灯火跳动,照出室内不大的范围;照出叶荫深满脸纵横的伤痕;也照出来人威武昂藏的面容。
      叶荫深已是死过一次的,此刻并不觉得害怕·倒是眼前这张脸,唤起了一些过往的画面··      “你是苏祁逢”他唤出记忆中的名字。
      初识这个名字还是五年前·那时大燕与百刖尚算友好,苏祁逢曾随魁王来过京城·他与叶青鸿年纪相仿,却更魁伟,一身武艺更算得王室翘楚。
叶荫深虽与他无甚交结,也不由得烙下了印象,却不料在这种情形下重逢了··      听见了叶荫深的这一声轻呼,苏祁逢立刻抬头一种怪异的眼神去看他。
眼神里,含著惊喜、怜爱,与更多的疼惜··      “鹿鸣,我总算找到你了·”·      他痛心地凝视著叶荫深的脸,又指著花於锦:“你的脸……是被他弄成这样的”··      叶荫深正欲回答,颌下匕首忽然 一紧,随即听见花於锦凄声笑道:“是我干的怎麽样恨我麽那就回百刖啊拿回属於你的权利,灭了我们乱云一族”·      苏祁逢知他生性刚烈,急忙道:“把刀放下有什麽话好好说。
别伤到鹿鸣”·      这话正撞上花於锦心中的伤口,他顿时红了眼,咬牙狠扎了叶荫深一刀··      “杀了他,一切都好说”·      刀刃楔入叶荫深的脖颈,锋利得令人心悸。
      可是匕首拔出後,却没有一点儿血液流出··      “……你以为这样,就能够杀我”叶荫深幽幽一笑。
      他没有露出痛苦的表情,仿佛伤口并不是落在他颈项上··      “没有血这究竟是……”·      花於锦正在惊愕,忽觉小腹上又冰又疼。
他低头,正看见一截短刃半插进自己腹中,而刃柄上握著的正是叶荫深的手··      “你……是什麽人……”他小声询问,嘴角同时挂下一串血珠。
      “於锦”·      苏祁逢立在远处,并不能看清事情的经过,直到花於锦一声呻吟,吐血之後方才大惊失色,立刻跑来夺下匕首,又锁住几处要穴。
这才小心地将他腹部的白刃取出··      叶荫深刺的力道不大,花於锦一直清醒著·他的一双黑眸始终忿恨地盯著叶荫深··      虽明白他所恨的只是 “萧鹿鸣”,叶荫深却无法忽视这执著的怨恨。
花於锦的感情太强烈,强烈到能够感染身边的人··      而这一份强烈的恨意,也在冥冥中与自己心中的伤痛相呼应··      苏祁逢撕开花於锦的衣袍,为他止了血。
然後将他打横抱起,又对叶荫深道:“我把他送去疗伤,等会儿再回来找你·”·      说著,便抱著花於锦出了门··      叶荫深望著他们的背影出了一会神,这才从包袱中取出铜镜,借著烛光查看伤口。
过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苏祁逢果然回来了,手上还拿著一个布袋··      叶荫深见了他,也没什麽反应·苏祁逢便径自走到床边坐下··      “对不起我来迟了。
这几日……苦了你·”·      他深深地看著“萧鹿鸣”,满目无以复加的怜惜,并想要触摸“鹿鸣”的面庞,却被叶荫深一手挡开了。
      “这些伤口都是陈旧的,没愈合而已·并不是花於锦弄的·”叶荫深淡淡一笑,“请不必为我操心·”·      苏祁逢只当他是自卑於被毁的容貌,便仍目不转睛地看著他的脸,又柔声道:·      “无论你变成什麽模样,我都不会离你而去。
让我带你去找百刖的神医,他一定有办法医好你身上的伤·然後我们一起去隐居,去你喜欢的地方……”·      他的声音低沈而温柔,任谁听了都会不禁被打动。
      叶荫深同样心中微澜,却更清醒地明白这一番话并不是说给自己听的·那位真正的萧鹿鸣,此刻恐怕已过了奈何桥,饮下孟婆汤,转世轮回去了。
      而他此刻所应做的,似乎只有告诉苏祁逢事情的真相··      不过,此时说明真相是否合适·      ·      叶荫深并不知苏祁逢与萧鹿鸣间的故事,更不知苏祁逢对於萧鹿鸣究竟怀有多深的情愫。
一旦坦白了借尸还魂的真相,倘若苏祁逢发怒,後果不堪设想··      17·      如此思忖,叶荫深便决定暂时将秘密往心里一掖。
转而试探道: “你若真爱我,我在天牢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苏祁逢一下握住了他的手,痛道:·      “那日於锦骗我离开琵琶巷,三日後才知他买通人将你打入天牢。
我打晕於锦,独自潜入天牢想救你,却得知你已被个道长要了去·後来我寻遍整座京城的驿馆客栈,却都不见你的踪影·又去绑来那狱卒,这才听说道士要回正国,这才一路追了过来。”
      叶荫深猜想是沈妙玄施法藏起了落脚的位置,又叹道:“这又是何苦,你贵为百刖王子,又何必为我一个小唱费心”·      “谁说你只是一个小唱”苏祁逢陡然激动。
      “你是我苏祁逢爱上的人,你性子柔和、与世无争,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善良的人·在我眼里,你比全百刖所有珍宝加在一起都贵重以後我会好好珍惜你,不许你再说出这种轻贱的话”·      叶荫深不意听见如此炽热的告白,心中著实一阵突跳。
这怕是他一生所听过最甜蜜的语言·却可惜,自己并不是这一副身体的正主儿,而苏祁逢与萧鹿鸣则注定是 ·      “有缘无分”。
      思及至此,他试探的心情早已淡了··      世间有情人如何可贵,又怎忍心告知死讯然而自己更不能扮演那“萧鹿鸣”的替代品。
究竟如何做才能两全·      他正思忖,忽闻远处隐约传来花於锦的呻吟·苏祁逢闻声回头,侧耳倾听,直待呻吟渐渐隐去。
      叶荫深心念一动,不禁问道:“你和那花於锦……”·      “他只是和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      苏祁逢急忙解释:“他奉魁王之命,要领我回去百刖。
他生来任性,做事又太过冲动,就像刚才……”·      他一边说著,就要来看叶荫深颈上的伤口·叶荫深唯恐被他看出什麽端倪,忙推拒了。
又道:“可我却觉得他对你很是有心,你为何不……”·      “他对我如何,那是他的事,与我无关”苏祁逢顿时蹙眉,厉声道,“你要再说这些,小心我立刻捆了你回百刖”·      说著,做势就要来拿叶荫深的胳膊。
      叶荫深唯恐他作真,便也收住了话题·此时已过子夜,正是意兴阑珊之时·他心中略作放松,困意便阵阵袭来··      苏祁逢见他乏了,便主动道:“我就在这地上休息。
你若有事,只要唤我一声就好·”·      说著,也不管叶荫深是否同意,随手从五斗橱中拽了一床破毯铺在地上,和衣而卧··      叶荫深也知道要防备花於锦,便也默认了。
      灯熄烛灭,复来满屋静谧·除去驿外的虫鸣与远方流瀑,又隐约可听见苏祁逢的呼吸,沈稳、均匀地,一如他的话声··      叶荫深躺在床上,身体又有一些发疼,他摸索著吞下一粒药丸,却再难以入眠。
      清醒·意味著心中存有警惕与不信任;更因为想起了那个最不敢想起的人··      此时的叶青鸿,应该尚未入眠。
他应该在王府查阅公文;抑或者早已堂而皇之地坐进御书房中··      那个占了自己身体的太监张泉又在哪里是否已成为替代品,与叶青鸿夜夜同寝,甘愿做一个傀儡皇帝·      不。
那一夜叶青鸿的引诱与掠夺,只不过是报复计划中的一环·张泉的傀儡皇帝,一定是叶青鸿手中的一枚棋子,又怎麽可能还会做什麽床笫之间的“替代”·      闭眼驱散臆想中的朦胧画面,叶荫深为自己拉好薄被。
      他已开始习惯床边均匀的声息,於是也深深呼吸了几下,逐渐逐渐陷入睡眠··      18·      离开了沈妙玄後的这几天,叶荫深夜里总是不得安眠,昨夜却算个例外。
虽有过花於锦的那个是非,然而波折之後方才显出平静的可贵··      这一夜叶荫深没有做梦,再睁眼便已过了卯时·原先潮湿发霉的房间里漫溢著一种奇异的芳香。
      他循著气息望去,地上不知何时摆著了一个浴桶,里面盛满了馥郁芳香的温热液体··      叶荫深眉头一皱,门又被推开。
苏祁逢拿著两个瓷罐走了进来,见叶荫深蹙眉,立刻解释道:“我知道你的伤口不宜沾水,但这里面加了我百刖秘药,有驱腐生肌的功效·与普通的水十分不同。”
      说著,他解下自己腰间的漳绒汗巾丢进水里,又对叶荫深招手道:“过来吧,让我帮你宽衣·”·      叶荫深哪里肯依他所言见他招呼,便立刻就要下床急走。
苏祁逢前先一步守在门口,柔声道:“羞什麽,该看的早已经看过了·我只是要帮你净身,你以前最爱整洁,此刻不觉得难过”·      叶荫深虽不是萧鹿鸣,但宫中更为讲究,沐浴更衣熏香无事不勤。
他虽一直谨遵著沈妙玄的嘱咐,却又如何能够忍受自己满身的腐臭此时听了苏祁逢的话,立刻心动了,於是妥协道:“你把浴盆和汗巾留下,我自己洗。”
·      苏祁逢又叹他面皮儿薄,却拗不过叶荫深铁了心的拒绝,唯有乖乖地推门出去·临走前还将瓷罐留下,说是浴後所搽的药膏··      等到苏祁逢走开了,叶荫深方宽衣解带,试探著走进水中,果然伤口非但毫不疼痛,更有丝丝清凉沁入心脾。
      他舒服地坐入水中,任由氤氲将自己包围,荡涤连日来仆仆的风尘与旧有的血污··      而就在他难得放松的时候,不远处的木门又是“吱呀──”地轻轻一声,被人推开了。
      叶荫深心中一惊,立刻将身形往水中缩去·他原以为是苏祁逢去而复返,抬头却看见花於锦一张苍白、却依旧美得惊人的脸··     ·   ·      花於锦略略弯著腰,一手扶在门框上,看得出腹部的伤痛在折磨著他。
叶荫深估计了一下彼此的实力,方才定了神问道:“你又来做什麽·”·      花於锦不复昨日的跋扈·他远远看著苏祁逢留下的两个瓷罐,黯然道: “里面是我辛苦炼了五年的秘药。
专留给大哥保命,连我自己都舍不得用·”·      叶荫深早就猜到这药珍贵,便不卑不亢地答道:“这只是你大哥拿来的东西·你若舍不得,大可以取回去。”
      说著,便兀自站起身来,作势要将身体擦干··      花於锦见他拿著苏祁逢的汗巾,终於忍不住黑了脸色··      “你没有资格拿大哥的东西。”
他狠狠盯著叶荫深,如刃的目光像是能够剔骨剥皮··      叶荫深心中一虚,却依旧镇定道:“就算你不愿承认,你大哥最爱的人依旧是我。
难道你会比我有这个资格”·      此话一出口,竟惹来一声冰冷的嗤笑··      “别装了,我知道你不是萧鹿鸣。”
      花於锦一手把玩著瓷瓶,幽幽的目光如蛇一般缠绕上来··      “你就算刀子扎入喉咙也不会断气,还反插了我一刀。
这样一个不会流血的怪物,怎麽可能是大哥口中又娘又弱的小倌我不知你们燕国叫什麽;在百刖,有的是巫蛊降头之术,能叫两人的魂灵儿对调·也有能把活人的生魂勾到死尸上去的,那身体不仅不会流血,还会接著腐败发臭。
倒是和你身上这股味道很像·”·      叶荫深暗道不妙,脸色微沈;一旁花於锦已观察出了变化,又咯咯一笑道: ·      “不过这样也好,起码那个小唱已经不在。
而你对大哥来说只不过是个赝品,一文不值·”·      见他心中如此笃定,叶荫深心知否认也无济於事,便干脆默认道:“若我不是萧鹿鸣,你会待我如何”·      “我这个人,一向爱恨分明。”
花於锦一手扶著腹部在床边坐定了,“你捅我这一刀,我元是定要还你十刀的·不过想你也不是那鬼小唱,我抹了你的脖子也算我不对·此事就此扯平可好”·      明白花於锦忽然示好,定是有什麽诡计,叶荫深便不动声色地待他显露。
果不其然,花於锦又道:“大哥对那小唱用情至深,若是被他知道你占了他的身子,还不知会怎麽处置·”·      叶荫深心中了然,这才微微一笑:“你不说,我不说,你大哥怎麽会知道。”
      这话正中了花於锦的心思,他立刻挑了眉毛道:“虽然我们恩怨相抵,但你的这个秘密却要我替你保守·所以我也应该问你要些报酬才显得公平。”
      叶荫深问:“你要我做什麽·”·      “简单,且不会损害到你的利益·”花於锦一笑嫣然。
“我要你亲口断了我大哥对萧鹿鸣的爱念,我要大哥彻底对他死心·”·      这个要求并不算意外,可是叶荫深沈默了一会儿,却坚定地摇了头,回答“不行”。
      “怎麽不行”花於锦骤然提高了音调,“难道你对我大哥有非分之想”·      叶荫深被他噎得哭笑不得:“我对你大哥没有任何念想,可你让我以萧鹿鸣的身份去断了你大哥的爱恋,这是要遭天谴的事,我做不到。”
      花於锦嗤道:“难道夺人身体就不会遭受天谴少在那里假慈悲了·”·      这话触动叶荫深心中痛处,他怅然道:“若是有天谴,我也不会落到这种半死不活的地步。”
      花於锦愣了一愣,忽然想起自己对此刻寄在萧鹿鸣体内的这个人一无所知,便不由得好奇道:“你是谁,又是怎麽样寄宿到小唱的身体里的现在又要去哪里”·      叶荫深自然不肯说实话,便编了一套谎言。
说自己本是富家公子、遭女干人所害,幸得高僧相助方才借尸还魂云云·完了又恐花於锦追问,还不露声色地转了话题道:·      “我不会毁坏萧鹿鸣在你大哥心中的地位,也保证不会以萧鹿鸣的身份去接近他。
至於你与他的缘分,还是要靠自己·”·      听了他的这番表态,花於锦半信半疑地思索了一会儿,又摇头道:“不对依大哥的脾气,一日不对那个萧鹿鸣死心,就一日不会离开你身边除非你主动与别人在一起,否则他是不会放弃的”·      顿了一顿,他两眼忽然放出光彩:“你一定喜欢美丽女子吧看你这一副丑陋的模样,日後恐怕也娶不到老婆的。
不如由我替你找一个美女,再帮你把你的家产拿回来,然後你们夫妻离开我大哥,好好的过日子”·      听得这番慷慨的许诺,叶荫深忽然觉得花於锦也并不算什麽坏人,於是苦笑道:“我对女人没有兴趣。
你且不必为我操心了·”·      19·      “那你是安怎”花於锦忍不住又吼了起来,“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只不过是占了一个长得像我姐的臭皮囊而已告诉你,我现在就可以一刀砍下你的头,让你再找个地方投胎去”·      他这话里似乎逗漏了什麽消息,然而叶荫深已无暇细窥。
因为脾气暴躁的花於锦又将匕首架到了他的脖子上··      昨夜伤痕犹在,叶荫深信他言出必行,心中便也有些发怵·於是提醒道: “你若杀了我,只恐怕苏祁逢此生此世都不会再见你。”
      这话确实有些分量·花於锦微一怔忡,却忽觉背後一道陌生杀气凛冽,直逼而来··      “什麽人”·      花於锦武功不俗,此时也不敢怠慢。
他忙松了叶荫深的脖颈,回身提防,却不知那运气之人更为凌厉,竟破门而入直拍向他的天灵!·      花於锦大惊,将将避开·谁知那人又弯掌成爪,转而在他的肩膀上狠劲一抓。
      激痛之下,花於锦两眼发黑,继而脚下一轻,整个人竟然被捉到了半空··      叶荫深急忙抬头,他看见来人一身黑衣、不见面目,如同老鹰捕兔一般,将花於锦提著就跃出了窗外。
      事发突然,叶荫深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然而来人却似乎只对花於锦有意,提了人便走·思索再三,叶荫深还是决定等待苏祁逢归来··      他擦干了身子,正在更衣。
苏祁逢便黑著脸色,火急火燎的推门进来··      “鹿鸣”苏祁逢双手搂住叶荫深的肩膀,上上下下地打量,“我刚才在驿站外的林子里被一群人偷袭,你这里可有什麽异状”·      叶荫深不露声色地退出他的拥抱,点头道: “我没事,刚才花於锦……”·      “於锦”·      不待叶荫深说完,苏祁逢便抢问:“他又到你这里来了有没有对你怎麽样”·      叶荫深摇头:“他是来向我道歉的,可是刚才来了一个黑衣人,将他抓走了。”
      苏祁逢大惊:“林中埋伏的也是黑衣你可知於锦被捉到什麽地方去了”·      叶荫深自然又是摇头,一边指著窗外道:“他们是从窗户走的,恐怕也是去了树林里。”
      苏祁逢闻言,两步走到窗边,蹙眉望著广袤的密林·他似乎想要去追,却又放心不下叶荫深,因此陷入两难··      “你可大致知道是谁在追赶你们”叶荫深按捺不住好奇而询问。
      苏祁逢长叹一声,一手揉著褐发道: “是谁抓走了於锦……除了燕国的追兵,还能有谁”·      叶荫深心中一沈。
耳边回响起了叶青鸿在重狱中的那一句话:·      “无论你认不认得那藩王,只要是沈妙玄的友人·一切过往本王都不会再追究·”·      谎言·      叶青鸿明明是笃定了“萧鹿鸣”与苏祁逢的关系,因此故意将他释放了。
然後派人一路跟踪,专待苏祁逢自投罗网··      一想到自己至今仍在被叶青鸿所利用,叶荫深胸中便腾起一股愤懑·恰在这时,苏祁逢也不安地看著他:t·      “鹿鸣,我想我还是要去找於锦。
他虽然很聪明,但意气用事·而且他身上还受了伤 ……”··      “我们一起去·”·      叶荫深一面点头、扎好衣裳。
又从包袱里取出沈妙玄给的三个纸人揣在怀里··      苏祁逢忙拒绝道:“那里危险,你不能去·我不能让你遭遇任何的危险”·      叶荫深道:“那黑衣人既然能够找到这里,掳了花於锦离开,就证明此地已不复安全。
你若留我孤身在此,出了事情更没有照应·岂不是更危险”·      这一番话也有道理,苏祈逢顿时两难·正犹豫间,忽听叶荫深又说道:“那位将我从重狱中解救的道长给了我三个纸人,只要遇到危险就焚烧其中之一,便会有人来替我化险为夷。
你不必担心我,说不定我还能帮上什麽忙呢·”·      苏祁逢确实知道一些关於道士的事情·又让叶荫深取出纸人仔细看了,发觉上面隐约可见朱砂写就的符咒,看来确有神奇。
      “你的身体没关系麽”苏祁逢似是被他说服,却还是有些担心:“这附近都是密林,你跟著我,我怕你会吃不消。”
      叶荫深感念他的体贴,却坚持道:“我有灵药,此刻身子好得很·”·      苏祁逢见他坚决,而自己心中又牵挂著花於锦的下落,正有些口齿松动。
忽听窗外一阵振翅之声,竟是一只黑色的半大鸟儿落在了窗框上··      “是小锦”苏祁逢认出了这只鸟,“是於锦养的鹩哥小锦”·      果然,这只黑色的鹩哥看见了苏祁逢,立刻拍拍翅膀跳到了他的肩膀上。
      “它的腿上有布条”·      叶荫深一眼就看见鹩哥腿上绑著水蓝色的布条·正与花於锦的衣料相同。
他伸手想要去取,却被小锦狠命地啄了一口,显然鸟如其主,对他很不待见··      苏祁逢让叶荫深靠後,自己解下鹩哥腿上的布料·展开,露出一行用血写就的异国文字。
      “是於锦的字·”苏祁逢喜出望外,“他说那些人把他关了起来,让我跟著小锦去救他·还说那里有个大人物在,让我小心。”
      “大人物”叶荫深一怔,难道是叶青鸿派了什麽要员来追捕,如此劳师动众·      他正想著,鹩哥小锦已经跳下了苏祁逢的肩膀,著急要引路。
      苏祁逢正要跟随,叶荫深急忙捉住了他的手道:“一起去”·      苏祁逢见他坚决,终於妥协道:“我带你去,但是答应我,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叶荫深一口应承,两人便跟著小锦出了客栈,一路走进阴森幽绿的密林之中··      驿站背後是一片峭壁,其上只有一条兽径勉强蜿蜒。
小锦在枝叶间灵巧穿梭,却苦了苏、叶二人·苏祁逢将叶荫深护在身後,一手取下腰间弯刀剁开荆棘,艰难进行··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
不觉间,兽径已绕过了峭壁,进入植被繁茂的山谷腹地·地势也因此而变得平缓··      20·      小锦停在一株须得两人才能环抱的杉树上,低低地叫了两声。
若是熟悉它性子的人,立刻就能听出这叫声中包含著警惕和恐惧··      “就快要到了·”苏祁逢低声对叶荫深说道,“不要离开我身边。
如果有什麽危险,别管我,你一定要先走·还有,那三个纸人是道长留给你的,别用在我或者於锦的身上·”·      叶荫深虽然并不会依照他的话去做,然而心中依旧一暖。
正欲答言,林间忽然刮起了一阵阴风,将满目的枝叶吹开一个间隙,眼前不远处便隐约出现了一块空地··      他们悄无声息地靠近,很快发现便这是一块天然的巨岩。
其上寸草不生,却突兀地立著一个木台·上面五花大绑著一个美貌少年──正是花於锦··      将花於锦绑来的那些人显然是对他施以了拳脚,此刻他漂亮白皙的脸上满是淤青与血污,水蓝色的袍子也腌臢不堪。
而那昨日被叶荫深捅了一刀的腹部,更是渗了不少血水儿出来·      见他如此凄惨,苏祁逢的眼睛陡然一红·低声对叶荫深道:“你且躲在这里,待我去把於锦救回来。”
      叶荫深急忙拉了他的手道:“花於锦身边不见半个守卫,你不觉得有诈”·      苏祁逢急道:“就算天罗地网也得去难道就这样放著於锦不管”·      说完,他用力地搂了一下叶荫深的肩膀以为安慰。
然後握紧了弯刀绕到树林另一边,然後悄悄地走向了绑著花於锦的木台··      台上花於锦虽然被捆住手脚,并且堵住了嘴·但他看见了苏祁逢,还是激动得浑身颤抖,眼睛里也满是委屈与凄凉的神色。
      苏祁逢两步登上木台,砍断花於锦四肢上的束缚,又拿掉他口中的破布·花於锦便像一片薄纸跌进苏祁逢怀中,小声欢喜道:“大哥,大哥……你果真还是来救我了。”
      “我当然不会放著你不管·”苏祁逢抱著他走下木台,“无论如何你都是我最重要的兄弟,我答应过你姐姐会一辈子照顾你。”
      冷不防听见这一句话,花於锦满面的笑容霎时消失·一双美目突然盯著苏祁逢背後,叫道: “大哥,小心”·      心有灵犀,苏祁逢急忙抱著他向左一闪,一道寒光剑气便在他们右侧击碎山岩·      此时,空地北面已出现了数名黑袍武者,手执明晃晃的兵器,看来杀气腾腾。
但见到苏祁逢转身,便没有人再对他动手··      苏祁逢虽然身手不凡,但拖著一个伤痕累累的花於锦,只怕就不是那许多人的对手··      更不用说远处还藏著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叶荫深。
因此他也再没有想要从这些人之间突围的举动··      黑衣人大约有十二、三名,迅速分成两边站定·苏祁逢这才发现,在他们的簇拥之中,平地上摆著一张姚紫天然木圈椅,其上斜靠一人,此刻正笑著凝视苏祁逢。
      “好久不见·百刖王子别来无恙”·      苏祁逢定睛细看,发觉此人形容俊魅而富有魄力,显然就是花於锦布条中所描述的“大人物”。
而更令他感到意外的是:此人生得颇为面熟,竟好像是从前在哪里见过一般··      “你是……你是燕国宁王叶青鸿”·      思索再三,他的脑海中突然蹦出这个名字。
而椅中的男子也微微颔首作为承认··      ·      ※※※ ※※※ ※※※ ※※※ ※※※·      叶荫深立在岩石边缘的密林之中,位置虽然隐蔽,却也能将所发生的事看得清楚。
      在苏祁逢被黑袍人围住的同时,叶荫深也见到了那一架圈椅,见到了倚在椅中的叶青鸿··      男人此刻一身黑色锦袍,蹀躞赤绶。
束发佩了银骊吐珠抹额,看来比在宫中更为英气逼人,想来是因志得意满所致··      叶荫深看了不禁心弦微拨,却立刻更为痛恨地掐灭了这一点痴态。
他虽立在远处,但四周死寂,加之又是下风口,因此勉强能够将那边说话的声音传递过来··      於是他听见叶青鸿与苏祁逢问候;而苏祁逢也终於辨出了这位燕国的亲王。
      叶荫深原以为叶青鸿是要来将苏祁逢捉拿,但此刻两边却迟迟未见动静·气氛顿时诡异至无以复加··      耳边风声忽然大了一些,吹得耳边树叶哗哗作响。
叶荫深暂时听不见了那边的动静,却冷不丁地想起了另一件从未考虑过的事情··      叶青鸿与苏祁逢,自己究竟应该相帮哪一边·      於情来说,叶青鸿为人无情无意,苏祁逢却对“萧鹿鸣”情有独锺。
就算是报答萧鹿鸣“舍身”的恩德,他也应该帮助苏祁逢全身而退··      然而於理……就算已然失却了燕国帝君的身份。
叶荫深胸中曾有过的抱负与思虑却从未消减·百刖与燕近来交恶,若他此时还是燕国国君,难道不会毫无犹豫地将苏祁逢拿下·      他恨的是叶青鸿,却不是自己的故国燕。
      然而苏祁逢待他至真,他又怎忍心袖手旁观、甚至於落井下石·      叶荫深,你究竟算是一个什麽人今後的你,究竟将以一种什麽样的身份,什麽样的立场生活下去·      他正因这个问题而感到心绪如麻,耳边风声又不觉地轻了下去。
苏祁逢一声怪异的反问显得十分突兀:·      “什麽你要我回到百刖去做魁王”·      叶青鸿点头:“正是。”
      “燕国宁王什麽时候关心起百刖的家务事来了·”苏祁逢将花於锦小心地靠在岩石边,一边冷笑··      叶荫深淡然道:“这不仅是百刖的事,也是燕国的事。
我希望你能回去成为魁王,促成两国相交的好事·”·      苏祁逢不意听见这样的回答,怔忡道:“你说要让百刖和燕国联合”··      叶荫深点头。
      “当今天下分封,南方诸国联合,异军突起·若是你我不再有所作为,必然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到时亡国灭家,又岂有再谈陈年旧恨的资本”·      苏祁逢低头不语,似是有所认同。
倒是花於锦抬起头,冷笑道:“只怕宁王一厢情愿了·我这大哥此刻一心只想和他那个琵琶巷里的鬼面小唱双宿双飞,做一对同龄鸟、并蒂花·哪里有什麽空闲去关心……”·      “於锦”苏祁逢知道他是在说气话,立刻出言喝止。
而听得花於锦提起了“小唱”二字,叶青鸿也不自觉地正了一正姿态,低声道:·      “你不可能与他一起归隐·”·      顿了一顿,他又强调般地加了一句:“本王不许。”
      苏祁逢心中一怔,觉得他这口气似乎另有深意·然而花於锦却很是拥护叶青鸿的这一句话·竟也不顾之前在他手上吃的那些苦头,点头道:“魁王也不许他自暴自弃,我看宁王你要是有心,不如立刻就去捉了那小唱去杀头,这样也好让大哥死了这条……”·      这一次他的话还是没能说完,是因为周身突然蹿起的一阵剧烈疼痛。
      叶青鸿明明只是用余光扫了一眼,就令他浑身疼痛不已··      然而此刻,苏祁逢却沈浸在被挑起的愤怒情绪中,不仅没有觉察花於锦的异样,反而挑了眉对叶青鸿道: “若我就是不要那魁王之位,你奈我何”·      叶青鸿像是早就在等著这句话,也不作答,只是微微抬手一挥,指尖隐约传来铜铃细响。
花於锦顿时一声呜咽,“噗通”一声跌倒在地··      21·      苏祁逢失色道:“你对於锦做了什麽”·      叶青鸿取出一枚黯金色的丹药在指尖戏弄,一派悠然道: ·      “制蛊用毒之术,再无人会比你们百刖更为精通。
王子想必也会明白·若是这位少年公子得不到本王手中这枚解药金丹……”·      “把它给我”·      不待叶青鸿说完,苏祁逢身形一转,已向著叶青鸿紧走了几步,弯刀在手散出寒光。
      几个黑袍人见他动手,立刻也迅速围拢了来·苏祁逢一虎难敌众豹,眼见要落下乘·然而为了叶青鸿手中的那枚药丸,他眸中丝毫未见退缩之色。
      情势一下子又变得紧迫·花於锦虽也不愿让苏祁逢涉险,但此时又哪还有气力支援他正焦急,转眼忽见远处草丛里人影一闪,随即传来一声不甚响亮的呼喊:·      “住手──”·      叶青鸿寻声望去,脸色少变,立刻挥手命黑锦军的护卫退下。
      岩台边缘,叶荫深缓步走出,一派从容··      “鹿鸣你怎麽……”·      苏祁逢无心恋战,蹂形换影,紧走几步就要奔去叶荫深身边。
花於锦见状心中揪痛不已,连呼三声“大哥”·而後一口血气上涌,竟生生呕红··      叶青鸿依旧坐在紫檀椅上,幽幽笑道:“哼,好一个多情种子。”
      顿了一顿,他又将目光转回远处那个头戴纱笠的颀瘦身影上··      “你是沈妙玄的那位有缘人,这里不管你的事,让我派黑锦护卫送你离开。”
      说著他便挥手要下命令··      叶荫深依旧立在远处,不甚响亮却无此坚定地回答他:·      “不,此事与我有关。”
      ·      ※※※ ※※※ ※※※ ※※※ ※※※·      叶荫深自信不是一个意气用事的人,此时却无法压抑胸中涌动的热潮。
      他不知自己的出现究竟是为了替苏祁逢解围,或者是单纯想要与叶青鸿进行抗争·抑或两者兼而有之··      “……鹿鸣何德何能,不敢劳动王爷兵马护送。
此行一路都有苏大哥陪护,鹿鸣安全·”·      第一次用“萧鹿鸣”这个名字来称呼自己,叶荫深嘴角浮上一丝苦涩··      叶青鸿似是不愿从他口中听见关於苏祁逢的只言片语,蹙眉道:“苏祁逢乃是本王贵客,不能再随你同去。”
      苏祁逢自是不承认这套说词的,他一面俯身查看花於锦的状况,一边哼道:“天底下,会以兵刃相邀的,恐怕也只有宁王一人·”又对叶荫深道:“鹿鸣你不要过来,此事与你确无干系。”
      然而叶荫深却没听见他的话,一双眼睛始终紧盯著叶青鸿··      叶青鸿似是注意到了这障纱後的注视,故意朝他多看了两眼,又对苏祁逢说道:·      “我已说得很明白。
只是想要请王子回去百刖继位魁王,而後你我两国联合,戮力同心,岂非是两全其美之策”·      听起来确是一番良策,然而天下又哪会有人愿听从挟迫者的建议·      苏祁逢此时怒意方炽,一心只想夺回解药,带著花於锦和“萧鹿鸣”离开。
然而这又谈何容易他本就是一个冲动之人,此刻居然把心一横,慢慢起身,手里又握紧了宝刀,决意要直取叶青鸿性命··      所谓“擒贼先擒王”,确实也唯有如此,他们才有一丝脱逃的机会。
      叶荫深见苏祁逢眸中寒光暴涨,便知他可能要做出危险举动·因此紧走几步赶到他面前,一把拽住苏祁逢的衣袖·又对著叶青鸿急道:·      “兹事体大,请宁王理解苏大哥无法立时做出决断。
在下请宁王留出一日时间,让在下说服苏大哥回心转意·”·      此言一出,四下一片死寂·不仅是苏祁逢与叶青鸿,就连花於锦也微瞪了眼睛。
·      “鹿鸣,你……”苏祁逢震惊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叶荫深垂下头不去看他。
      “你说……要帮助本王说服百刖王子”叶青鸿难以置信,不觉起身向前走了几步··      叶荫深点头。
      叶青鸿一时默然,似是在掂量这声许诺的分量·半晌後方才又坐回椅上,几乎是咬著牙根拒绝道:“本王不需要你虽然是沈道长的友人,但私通百刖已是重罪。
本王虽给了道长几分薄面,却不意味著需要仰赖你这小唱的鼻息·本王再说一次,此事与你无关·我要你尽速启程,趁早离开燕国·”·      这话说得刻薄严厉,叶荫深心中不免炙痛,然而既已被刺伤,他就更不愿轻言放弃。
      他已不是那个痴心理想、毫无戒心的少年皇帝·这一次对於叶青鸿,他绝不妥协··      思及至此,他便定下心神,暂时将胸中的愤懑压住,反问:·      “你们既是尾随小唱而来,又何谓‘与小唱无关’鹿鸣本是一番美意,宁王又何必出语相逼就算看在沈道长的薄面上留些余地又何妨否则只要苏祁逢一日不走,我也不会离开。”
      说罢,他又缓步往前,像是在表示著自己的决心··      看著他清瘦却倔强的身影,叶青鸿不由自主地蹙起双眉。
      再一次的拒绝似乎毫无疑问,可拒绝又有什麽意义只是徒增胶著而已·按苏祁逢的性格,算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主儿,自己拿武力相逼,怕不会有什麽结果;倒是确有可能为亲近之人所说服。
      然而只是……·      他笑自己这突如其来的优柔寡断··      只是一日的时间,应该不会有什麽大的变故。
只是一日……·      叶荫深见他低头不语,然而眉宇间却隐约有了松动,便大著胆子挑衅道:“这里尚是燕国地界,也算得是宁王的指掌之中。
难道堂堂燕国亲王,也会害怕我一个半残之躯在你的眼皮子底下耍什麽阴谋诡计”·      听他这麽说,叶青鸿反倒笑了··      “你也不用拿这中话来挑唆,本王便给你一天时间。
明日午时,我们依旧在这里见面·你若未能说服苏祁逢,可别怪本王糟蹋手中这枚药丸了·”·      说著,他便挥手示意黑锦军的侍卫让出一条路来。
      22·      见到叶青鸿做出让步,叶荫深的心一阵狂悸,却说不出是因为高兴或紧张··      面前,叶青鸿锐箭一般的目光依旧在障纱之外逡巡。
叶荫深不敢等他反悔,立刻躬身要去搀起地上的花於锦·然而苏祁逢却轻轻将他的手拍开,亲自将花於锦抱了起来··      由於叶青鸿有令,那些黑袍杀手并没有再追来。
叶荫深一行顺利地走出了密林,沿著原路往驿站走···      叶荫深感觉这一路上寂静得吓人,并非是因为缺少风声鸟鸣,而是苏祁逢自始至终都未曾开口说话。
      这与他来时一路的关怀截然不同,甚至显得有一些冷漠··      t叶荫深心中有些忐忑,恍惚觉得失去了什麽·他很想开口询问,然而每次抬头总是首先看见趴俯在苏祁逢背上的花於锦的脸。
      少年苍白的嘴角边噙著一抹如愿以偿的笑容,仿佛在说:·      “你不是萧鹿鸣,他知道了·”·      ·       ·      浑浑噩噩也不知过了多久,驿站终於近在眼前。
苏祁逢背著花於锦上了二层,倒是留下叶荫深向小二要了一些吃食,又叫了热水到楼上,以备花於锦清洁伤口之用··      嘱咐完这一切,他又从随身布袋中取出一枚丸药干噎了下去,这才缓步上了楼。
      他虽仰赖这些药丸维持照常的作息,然而体力却无法弥补·经过近半日的奔波,他已气虚力乏,唯凭了一点意志,方能踽踽行过悠长的廊道,寻著屋门而入。
      门内,苏祁逢已将花於锦安置到了叶荫深的床上,替他检视伤口·叶荫深便安静地在一边的椅子上,慢慢平复著喘息··      俄而小二将热水端来热水,苏祁逢便替花於锦揩净周身,又将伤口仔细包扎。
待到花於锦沈沈睡去,他才转身面对叶荫深··      气氛霎时有些暧昧,叶荫深想起了路上花於锦的神情,正欲说些什麽打探口风,倒听见苏祁逢清咳两声,低语道:·      “谢谢你暂时解了叶青鸿之围,我知道你是无心劝说我回去百刖,此事无需解释。”
      叶荫深苦笑了一下,心中这才有些暖意,便也开口道:“苏大哥,关於叶青鸿手里的那颗药丸……”·      他只是开了一个头,却被苏祁逢轻轻挥手打断。
      “你……别再这样叫我了·”男人轻声叹息,“我现在可以肯定你不是鹿鸣·”·      叶荫深眼皮惊跳了一下,心中却仿若有了一块巨石落地。
      “你是怎麽看出来的”他不想否认,平静地问道··      “鹿鸣不是你这种性格,更没你的才智。
他是一个很安静,很温柔的人,甚至会有一些怯弱·在刚才那种场合下,绝不会有胆识去说出你所说的话·”苏祁逢一字一句地回答,“最重要的是,鹿鸣从来不叫我苏大哥。”
      叶荫深听完他这一席话,嘴角露出一抹苦笑··      “你以为怯懦的那个人,在重狱里被人酷刑至死,都没有说出你的下落。”
·      话音乍落,满屋死一般的寂静·苏祁逢缓缓转身·少时,桐木地板上赫然映出几滴水色··      ·      ·      ※※※ ※※※ ※※※ ※※※ ※※※·      ·      花於锦从睡梦中醒来,昏沈沈却不知身在何处。
他浑浑噩噩地躺了一会儿,浑身的疼痛这才慢慢清晰起来·於是慢慢回想,这才记起密林中岩台上的一幕··      他一手扶住腰腹支起身子,发现身上衣服已被更换,伤口也重新换药包扎。
而所躺之处,正是叶荫深的卧榻··      隐约明白这意味著什麽,花於锦胸口划过一丝暖意·他翻身下床,正见房门“吱呀”地开了,是叶荫深端著吃食进来。
      花於锦问: “苏大哥呢”·      叶荫深答道:“你身上要用的草药没有了·他去附近的镇上抓点回来。”
      顿了一顿,又主动坦白道: “苏祁逢已知我不是萧鹿鸣·”·      这对自己来说也算一桩好事,然而花於锦却并没有想像中那样开心,只是点头道:·      “苏大哥这麽聪明的人,只是被感情暂时蒙蔽了。
只要你稍有纰漏,定然逃不过他的眼睛·”·      叶荫深点头认同他的话,又说: “但是他也知萧鹿鸣是因你买通了官吏而死在牢狱中。”
      23·      花於锦闻言,只是双肩一颤··      他缓步起身,坐到桌边为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啜去大半,方才讷然道:“我既然做了那些事,自然有愿去承担的眉角。
就算苏大哥这一辈子会恨我到死,我也不会放弃他·”·      叶荫深叹道:“你这又是何必,难道看著苏祁逢这样痛苦,你就能高兴了麽”·      “怎麽能高兴”·      花於锦玩弄著手里的茶盏:“若谈及‘苦痛’二字,我并不比他们两人清减。
你以为只有死了才最可怜连死都不能的感觉,你有过没有”·      叶荫深一愣,随即想到当初还阳的时候,自己与沈妙玄的一番对谈。
那时自己以为“人间最悲惨的事,莫过於赴死·”,而沈妙玄却说“那是你还不知阳世的可怕·”·      这样想来,难道世上确有生不如死之说·      叶荫深心头波澜乍起,一双眼睛便盯著花於锦,寻求答案。
      花於锦缓缓喝下最後一口茶,回了一个恍惚却美豔的笑容··      “我已说过,我是百刖乱云的王子·却不知你听说过乱云没有。”
      叶荫深犹豫了一会儿,方答道:“我知道那是百刖第二大族,王室的女性则常是王妃的待选,而男性也会成为魁王的辅弼,还有……还有一些道听途说的事情,倒不足以拿到台面上说。”
      花於锦似乎知道他所隐匿的那部分是什麽,却也不去计较,又问道:“你听苏大哥提起过我的姐姐麽,乱云的公主·她与那萧鹿鸣长得很像。”
      叶荫深确曾在苏祁逢的言语之中听过这样一人,於是两相联系,便猜测道:“你的姐姐难道曾是苏祁逢的妻”·      花於锦摇头道:“怎麽会是苏大哥的妻子,我姐长我十岁,是魁王侧室。”
      叶荫深惊讶道:“那苏祁逢岂不是……”·      花於锦点头··      “但那只是苏大哥一厢情愿,我姐姐待他如弟。
直到四年前夏天莽林中天雷引了地火,将我姐姐所居的殿宇烧成一片废墟,姐姐也因此罹难·”·      叶荫深暗自叹息此女子的薄命,却不觉得这与花於锦所说的“生不如死”有什麽关系。
      然而花於锦又道:“从你刚才的口气,似乎是知道乱云一族的‘那件事’·而我的不幸,正是因乱云王室的这个传闻而起。”
      叶荫深一噫,他方才未曾说出口的便是这个传说··      八百年前,当百刖尚只有乱云一支部族的时候,曾遭受过异族的侵略,一时只剩下顽强奋战的两位男*爱侣。
天神被百刖族人顽强的精神所打动,施展神迹让其中一位男子得以怀胎,终於延续了百刖血脉··      从此之後,乱云族中便开始有少数男性同时拥有受孕以及授孕的能力。
他们被称为“神之子”,是乱云之民所信仰的神灵的人间象征··      “这麽说……难道你……”叶荫深恍然惊悟。
      传说如何天马行空都是无伤大雅,然而面前却活生生的坐著一个能够怀胎生子的少年,这确实让他无法接受··      然而花於锦却站起身来,撩开了衣袍。
      “你知道这是什麽”他露出裹著白布的腹部,除了叶荫深捅出的寸余小口,中央尤隐约可现一道纵向疤痕,五寸有余。
      “乱云男子的婴孩,就需要下刀子从这里取出·不过三年前我年纪太小,孩子死了,我也丢了半条命·”·      叶荫深看这疤痕,一时愕然。
半天才勉强相信了这个事实,随即问道:“那这个孩子是谁的”·      花於锦陡然失却了笑容·t·      “百刖的规矩,若是未曾生育的妻妾死去,便需以其姊妹相抵,直为子嗣,并无感情。
然而对於乱云王室来说,弟兄姊妹,只要是没有结亲的都是一样·”·      叶荫深愕然道:“难道你是魁王的……”·      “对於魁王来说,少年与女人并没什麽不同。”
花於锦幽幽答道,“大不了等我成年之後厌弃了,这种事历代都有,不足为奇·”·      叶荫深又问:“那你的孩子呢苏祁逢他知不知”·      花於锦道:“怎会不知,他只是不愿承认而已。
我对魁王没有感情,魁王也知我对苏大哥有意,因此才放我出来找他回去·若我能成功,魁王便会还我自由·若是不行,便依旧要我做我姐姐的替代·”··      说完这一些,他犹自黯然地加了一句: ·      “我十四岁惹上魁王,你不知那种被不爱之人予取予求的痛苦,还有男子怀胎的恐惧和耻辱……我之所以追逐苏大哥,至死也不愿放手。
是因为我爱他,更因为一旦松手,我便会跌入深渊,粉身碎骨·”·      “竟有此种奇情……”·      叶荫深听他这样说完,直觉得百刖风俗诡奇;然而一切若是属实,花於锦无疑可怜。
心中正如此感慨,却听花於锦又转而请求道:·      “虽然事已至此,你我之间算是了无恩怨·但我却想求你助我带苏大哥回去百刖·萧鹿鸣已死不能复生,而你却还能救我一条性命。”
      叶荫深不意听见这样的一个请求,乍时无法做出抉择··      他自然是同情萧鹿鸣的,甚至觉得花於锦刁蛮阴毒。
然而此刻,心中反倒有些松动,开始想要答应这个要求··      这不仅是因为同情,更是因为他记起了方才叶青鸿所说的、关於结盟的那一番话。
      记得很久之前,叶荫深就曾听叶青鸿提起过欲与百刖结盟之事·北方疆域辽阔,而诸国散乱,若是能合而统之,好处自然不言而喻··      这并不是叶青鸿的私欲,而是一桩对国家良有裨益的计策。
      眼前,花於锦乌黑的瞳仁中几乎就要透出湿润,叶荫深心中一热,便恍惚答应了下来,又问他:“苏祁逢的武功那麽高,你又有伤在身,你打算怎麽带他回去”·      “此事不难,何况百刖部族距离此处亦不远。
只是需要你的一点帮忙·”花於锦顿时笑靥如花,附耳过去,将自己的计划悄悄道来··      叶荫深听完,虽还是有些犹豫,但迫於花於锦的软磨硬泡,於是依旧答应了下来。
那花於锦也是一个势利到可爱的角色,见叶荫深点了头,便一把将他抱住亲昵不已·叶荫深益发觉得他是小孩心性,想起他所遭的罪过,一时又有些恨不起来··      他好不容易挣开了搂抱,这才记起有更重要的话要对花於锦说。
      “在你休息的时候,我已与你苏大哥商量过如何获得解药的事,算是十分妥当·”·      言毕,他就将刚才与苏祁逢商量的办法一一告诉花於锦知道。
      24·      “这倒是一个奇计·”·      听完他的讲述,花於锦不由连连点头,笑道:“你果然不像那个萧鹿鸣,还算是个读过几天书,有胆量有脑子的人。”
      叶荫深得了赞美,却反而蹙眉道:“你已经害得萧鹿鸣失去了性命,又何必这样挖苦一个死人·我虽答应了要帮你将苏祁逢带回百刖去,但萧鹿鸣是我的恩人,你若再如此诋毁,休怪……”·      “我只不过是习惯成自然而已。”
      花於锦立刻摇头,替自己澄清:“若不去攻击别人,迟早会被别人所伤·想当初我就是对苏祁逢太过放手,才会使得萧鹿鸣有机可乘……好了好了,我不说了。”
      看见叶荫深沈下脸来,花於锦竟主动闭嘴·过了一会儿,却又咬著指甲说道:“我只和你说这一句实话……其实我本不想杀死萧鹿鸣的,只是想要将他和苏大哥分开,并且给他一点教训。
却不知道你们燕国的刑法这麽重……这几天我一直在想,是不是要我受到和萧鹿鸣一样的刑法,才能消去苏大哥对我的仇恨”·      叶荫深不想再去听他的疯话,自然也没有好脸色给他。
正巧这时送饭的小二上来,这话题就此中断··      ·      苏祁逢从临近镇上回来已是日落时分·他将药草交给小二。
然後冷著一张脸走上楼去··      此刻楼上,有两个他不知应该如何面对的人··      走廊尽头的小房内亮著灯,推门进去,见到叶荫深与花於锦对面坐著,桌上摆著尚未动过的菜肴。
      “大哥·”花於锦见了他,照例是甜甜的招呼,“饿了吧,可以吃饭了·”·      “我不饿。”
苏祁逢并不看他,自顾自地在床沿坐定了,沈声道:“驿站附近果然有叶青鸿的眼线·不过我已经把路打探妥当,从这里下了官道,走不远就是小镇·我在市上订了三匹快马,随取随用。”
      叶荫深点了点头,微笑道:“如此甚好·自希望明日不会出什麽纰漏·”·      “燕二哥做事,自然十分牢靠。”
花於锦连连点头附和··      听见这个称呼,苏祁逢显得有些疑惑·叶荫深便解释道:“我姓燕,名为将离·”·      以国为姓,“将离”为名,似是再妥当不错。
      苏祁逢点了点头,又道:“燕将离,在明日之前,我尚有一事想要与你说清·你也不要以为我是针对於你·”·      叶荫深点头:“请讲。”
·      苏祁逢道:“如若有可能,我希望你能将萧鹿鸣的身体归还·让我带著他隐居·”·      此言一出,叶荫深尚未答言,花於锦便急道:“你收了这身子,却叫叫燕二哥怎麽办你要隐居,有我陪你就够了”·      “你给我闭嘴”对他素来忍耐的苏祁逢忽然厉声喝阻:“再多说一个字,我就丢你自己一个人去求解药”·      花於锦煞白了脸色,立刻丢下筷子坐到角落里。
苏祁逢又将目光转移到了叶荫深身上··      “这件事我目前还不能给你确切的答复·”叶荫深据实以告:“这恐怕还要问将我救回来的道长。
若是有可能,我也会请求他将我的灵魂移出,将萧鹿鸣的身体还给你·”·      苏祁逢听得出他话语诚恳,略一思忖,又主动要求:“那我就和你一起去找那道长,要他想办法了解这件事。”
      “这……”叶荫深一时语塞,“你要和我一起去找沈道长”·      苏祁逢点头,一双眼睛执著地望著他:“起码你要告诉我那位道长住在何处。”
      沈妙玄的事情,叶荫深不敢随便与人说·但是看苏祁逢的架势,又不想是能够善罢甘休的样子·他正考虑著是否应该胡诌出一个地名暂时搪塞,却听见角落里“哗啦”一声,竟然是花於锦连人带椅翻倒在地。
      “你怎麽……”苏祁逢一惊,急忙过去将他扶起,於是看见花於锦腹部白色的纱布上沁著又是一圈血迹,“这伤口怎麽又裂开了。”
      花於锦似乎还再守著他不能开口的诺言,紧咬著发白的嘴唇··      只有叶荫深留意到他的右手偷偷藏到了背後,指尖上沾著新血。
      苏祁逢不明就里,立刻忙著再次替他包扎·两人凑作一处,顿时将叶荫深冷落了··      这倒也是,此刻萧鹿鸣既逝,花於锦便是唯一需要照顾之人。
爱也好,恨也好,这个古灵精怪的少年注定是苏祁逢最重要的人·而叶荫深或是燕将离,始终不过是一个匆匆过客·且不论萧鹿鸣的舍身之恩,苏祁逢不责怪他隐瞒真相就已经是莫大的幸运了。
      但是在内心深处,叶荫深确实有些不舍·仿佛一个在隆冬的深水中踽踽行走的人,以为好不容易寻到了一处浅滩,却不过是个幻象泡影··      而属於自己的那一点温暖,究竟在何方。
      他不知道,此刻也没有探究的欲望·此时此刻,他最应思索的是明日即将到来的那次见面·他,和叶青鸿··      这一宿,淡而无梦。
       平明,叶荫深便起了身,花於锦和苏祁逢也来至他屋内·三人但视而无语,而最关键的计策已然开始··      ※※※ ※※※ ※※※ ※※※ ※※※·      ·      一个黑锦军的侍卫,单膝跪地。
      “回禀王爷,除了苏祁逢昨日去过一次市集之外,其余二人并未离开驿站·苏祁逢所买的也不过是伤药·却在市场里与马贩子定了三匹快马。
今日一早,三人就出了驿站,一路往这边来·”·      叶青鸿点头,又问:“此刻可有人跟随在他们左右”·      侍卫答道:“余下三名侍卫从他们出了驿站便潜伏在附近,应该会随著他们一同过来。”
      “还有多少时间”·      “应该不到一炷香·”·      果然,不到一炷香之後,又有侍卫来报。
说苏祁逢一行三人已经来至林间··      叶青鸿再次点头,旋即便听见了沙沙的脚步声·苏祁逢、花於锦与叶荫深,三人一个不少地站在他面前,其中两人俱是面无表情,显得迫不情愿。
      叶青鸿笑问:“来得却比约定更早了·想必是已经做出了决定·如何,本王洗耳恭听·”··      苏祁逢依旧是一脸漠然,倒是头戴纱笠的叶荫深趋前一步,朗声答道:·      “昨日回去我们已过详谈,国家联合的利害自能想见。
苏大哥是明理之人,经过考虑,还是愿意尝试与燕国联合·但前提是,宁王您必须满足我们三个条件·”·      叶青鸿袍袖一挥:“有何要求,直接道来。”
      叶荫深心中暗喜,便道:“其一,立刻将解药交由花於锦吞服;其二,宁王须得安全护送苏大哥与花於锦返回百刖;其三,有关联合的具体事宜,须得在苏祁逢获得魁王之位後,另立细则。”
      叶青鸿听他说完,笑道:“都不是什麽难事·然而本王却要问你,凭什麽让本王采信你们的诚意呢”·      叶荫深早就料到他有此一说,也不急著辩解。
倒是从怀里取出一柄匕首,率先割破了自己的指腹道:“宁王那里有人善於用毒制蛊,我并不敢叫苏大哥的血落在王爷手里·然而在下却能替他歃血为盟,就不知宁王愿不愿信我这个小唱了。”
      意听见这种提议,叶青鸿下意识里觉得蹊跷,然而一时却也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麽药·如此一来,反而吊起了兴趣,於是爽快点头道:“那就歃血为盟”·      一旁侍从取来了酒碗。
叶荫深随即将血滴入,叶青鸿同样为之·两人血液顿时化为淡红一片··      叶荫深首先接过酒碗喝了一口,叶青鸿随即接过·状似不经意地就著叶荫深饮过的地方把酒饮尽,又命属下去拿解药来。
      侍卫听令而去·叶青鸿便趁著这段时间问道:“为何不见道长与你同行”·      叶荫深答:“沈道长尚有要事待办,这一点赶路的小事,我尚且能够应付。
况且路也行了一半,距离大若山亦已不远·”·      “这麽说,你还是要赶去大若山”叶青鸿瞳中忽然一亮,“不和苏祁逢回去百刖”·      叶荫深并不知他心思,於是点头道: “我与道长约定了在那里见面。
自然不能爽约·”·      叶青鸿点头,又想要说些什麽·恰在这时,侍卫将丹药取了来··      叶荫深窃喜,便想要将药丸接过。
可叶青鸿却选择了在这时发难:“请让人自行过来,我的侍卫亲手喂他吃下·”·      他这样要求,却依旧没能让叶荫深迟疑··      “於锦,你便过去吧。
若是有事,苏大哥不惜一切都会把你救回来的·”·      叶荫深转头这样对花於锦说道·少年难得乖乖儿地走上前去·两个侍卫将他从上到下摸了一遍,以确认没有夹带兵器,这才将药丸取出。
      “慢著……”叶荫深沈著道,“我如何知道你这枚丹药有无毒性,是否对症”·      叶青鸿失笑道:“你以为本王需要在这一枚小小的丹药上下什麽文章”·      叶荫深似乎被他俊朗的笑容所迷,也低声笑道:“如此……最好。”
      於是一个黑衣侍卫便将药丸喂进花於锦口中,完了之後却一手抓住他的胳膊不让他离开··      “这是什麽意思”叶荫深立刻追问。
      叶青鸿理所当然地答道: ·      “本王说过要给解药,并无食言·现在不过是想要请花台辅到宁王府做客而已。
只要王子回去百刖,双方将联合的细则定下了,本王便保证台辅能够安返百刖·”·      “台辅花於锦是百刖的台辅”·      叶荫深吃了一惊,难道不应是魁王的侧室麽即便是在异族百刖,内外头衔之分依旧应是十分明确的才对。
      “怎麽,你不知道”叶青鸿从他的声音中觉察出了异样,“不如亲口问问他·”·      叶荫深微一怔忡,忽然叹道:“我一门心思只为骗过你,却不防被他所骗。”
      26·      叶青鸿闻言,心道果然有诈·他正欲追问,却见叶荫深向後退了几步,来到苏祁逢身边,从怀中取出个火折子,打开後竟然往苏祁逢手臂上烫去。
      事发突然而古怪,连叶青鸿一时都摸不著头脑·然而不解之後紧接著就是惊讶:因为刚才还是一脸冷漠的苏祁逢,此刻突然失去了人形,变作一张被点燃的纸片,迅速化为白色飞灰,乘著林间的微风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是幻术叶青鸿方才意识到这是用纸人化出形象,作为真人的替身·也就是说:刚才一语不发的苏祁逢根本就是个纸人。
      那麽花於锦呢·      他心知不妙,迅速看去,正见被侍卫抓住的花於锦同样变成了一张薄且小的纸片,悠悠跌落地上,而那方才吞下的那枚丹药便跌落在侍卫脚边。
      叶青鸿立刻命令侍卫:“快去把那丹药收起来”·      然而说时迟那时快,林间忽然窜出一只半大不小的黑色鹩哥,叼了那枚丹药就飞得无影无踪。
      仅仅只在转瞬之间,原来的一行三人就只剩叶荫深依旧立在原地·而真正的苏祁逢与花於锦,恐怕早已逃到了安全的所在,只等鸟儿将解药叼回来了罢。
      “好一个金蝉脱壳·”·      一片死寂中,叶青鸿拊掌·不怒反笑:“即便是因为本王大意,但能设出如此巧计之人,也算是个俊杰了。”
      叶荫深本就为成功骗过叶荫深而感到兴奋·又听见这般夸赞,更陡然而生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若自己还是燕国的皇帝,耳边所听见的谄媚与赞美只会更多。
却没有哪一声会比此刻这句话更有价值──因这是来自敌手的夸赞,是叶荫深作为一个普通人,所能得到的、最真实的评价··      也许正是从这一刻开始,叶荫深开始明白自己或许应该做些什麽,在失去与生俱来的高贵身份之後,用自己的双手重新找回生存的意义,或是报复叶青鸿对他曾经的背叛。
      耳边,叶青鸿又问道:“你为何让他们二人离开,自己却留下来·”·      因为我想看见你挫败的表情·叶荫深在心里这样回答,然而嘴上说的却是:“往日之恩今日已报,今後便形同陌路。
再说,若是三人都是纸做的,刚才那一番歃血为盟的话,又能交由谁来说”·      叶青鸿追问:“可你难道不怕本王处罚”·       ·      “不怕。
就是死亡又有什麽可怕·”叶荫深镇定自若,缓缓取下纱笠·“砍头也不过是一刀的事情,想来我已死过好几遍·然而宁王若是有心要在下死,想必在重狱之中就不会答应沈道长,保我出来了。”
      叶青鸿不是头一次看见那疮痕遍布的脸,可胸口还是一滞,不觉沈下脸色道:·      “也算是本王一路跟踪你在先,此事便看在沈道长的面子上不再追究。
你既要往大若山去,便速速启程,别再让本王见到你·”·      这一番驱逐的言语,自然令叶荫深觉得屈辱,方才些微愉悦的心情一扫而空。
然而满目疮痍的脸上竟也看不出有什麽表情·他重新将纱笠戴上,不卑不亢地点头道:“既然王爷无意挽留,那麽在下便告辞·”·      却见叶青鸿将目光往下往下,继而停在了叶荫深的左手上。
·      “那血……”·      叶荫深顺著他的目光低头,这才看见自己方才为了歃血而“割破”的口子尚在淌血,此刻因为垂著手,已经在岩台上积了浅浅一洼。
      他见了血也不惊慌,反而抬手从袖筒里拽出一个羊皮血袋,其上连著一根极细小的羊皮管,直通向手心··      “既然知道宁王那里有懂得蠹术的高人,在下自然不敢将血白白供出。”
他将血袋往地上一扔,“驿站老板娘的手艺确实巧得紧·”·      叶青鸿怔怔地看了一眼那血袋,忽然低笑一声·也不知究竟想了些什麽,忽然转身挥手,径直领著那些黑袍的侍卫离去。
      繁茂的山林中顿时又只剩叶荫深一人··      ·      步回驿站,依旧乘上原来的马车,他的旅途依旧在继续。
      又行了两天,广袤的林海终於见了尽头·这边也算是真正离开了大燕的疆域·从此往後,便有可能再也回不来··      叶荫深一路随著马匹向前行近,从前只写在书卷中的景色与风情一一呈现在眼前。
      他知道燕国南边存在多个小国,却从未体会如此“犬牙交错”的感觉·这些小国之间联系得是如此紧密,以至於就仿佛是一块因干旱而龟裂的大地,急待雨水的滋润,好重新融合在一起。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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