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袍布衣 by 罪化/devillived/王十一(3)
分类: 热文
黄袍布衣 by 罪化/devillived/王十一(3)
· 思及至此，他单手托腮，蹙眉道：“所以宁王要我们埋伏著，看有没有人从那密道出来·若是有，而我们又不认识那又当如何”· 如何会不认识叶荫深在心中叹息，却微笑道：“不认识不要紧，宁王说不需要打草惊蛇，我们只要弄清楚那人是如何与两个太医接头的便是。”
“那事不宜迟·”沈妙玄当机立断道·“此刻尚是白昼，那人想必也不敢贸然出行， “既然宁王已经告诉了你密道出口的地点，那我们此刻便往那里去守著罢。”
叶荫深点头称是，便将密道出口的方位说了·牛车缓缓调了个方向，往城东而去·· 43· 通往皇宫的密道口隐藏同元城东郊的一条小巷内，从外表上看只是一间半倾颓的废屋。
叶荫深与沈妙玄将牛车赶到不引人注目的地方藏好，只身靠近·· 屋子在死巷尽头，四下里堆得满地杂物，蒙著厚尘·所幸昨日後半夜落过几滴雨，青石的小路上尚不足以落下痕迹。
二人就在青石上行走，一面留意四下里的动静·· 小巷内很静，没有一丝人的动静·那座废宅的大门看起来只是虚掩，然而却是如何都推不动的，因为门背後加挂了两把青铜广锁──而钥匙只掌握在知晓密道的人手中。
“就是这里·”叶荫深眯起眼睛仔细端详了一阵，随後十分肯定地下了结论，“有人从这里出来·”· 顺著他的指点，沈妙玄同样向著门板望去，那里有张蜘蛛网，一半好好地悬挂在檐下，另一半则古怪地夹进了门缝中。
确实只有门被开启过才会制造出这种效果·· 沈妙玄失笑道：“看来你我这下子真得守在这废屋边上了·”· “应该说是不出宁王所料。”
叶荫深却无故叹息，“只是，我们不知那个人是否还会再用这条密道·又或者，何时才会用·如此傻等，岂非有守株待兔之嫌”· “余先生不必多虑。
此事便包在贫道身上·”· 沈妙玄从怀中取出两枚纸鸟··· “他们能够替代你我观察此处，甚至比我们更为敏锐。”
言毕，默念一句口诀·金光过後，两枚纸鸟竟展翅腾空，化作两只惟妙惟肖的山雀，左右蹲在了废屋檐上·· “纸鸟不像真鸟有夜盲，一日不见门内有人出来，它们便会一直等候下去。”
说著沈妙玄又取出两根腕绳，分别系到自己与叶荫深手上·· “这腕绳是由纸搓成，与纸鸟有灵犀之应。
若是这里有了什麽动静，透过腕绳就能知道·现在，我们可以回去了·”· 对於沈妙玄的法术已有充分体认，叶荫深知道他值得信任，於是二人还是坐上牛车回去玄坛小路。
而在密道口的这段插曲则心照不宣地不再向任何人提起·· 时间很快流逝，转眼已过薄暮·叶荫深与沈妙玄用过晚膳便各自在房中看书，俄而窗外虫鸣卿卿，那手腕上的纸环竟冷不丁地颤动起来。
是密道那里有了状况叶荫深心中一惊，立刻起身去找沈妙玄·· · · “我也感觉到了。”
沈妙玄点头，“看来我们的运气不错·”· 叶荫深问：“我们现在是否应该立刻过去”· “这倒不必，将你的腕绳解了与我。”
沈妙玄如此吩咐，同时也将自己手腕上的绳子解下·口中念念有词·未过多久，只见那两道纸绳开始燃烧，并旋即成为一陪灰土。
沈妙玄又以铜盆盛了水，将灰土洒入·稍顷，澄清的水面上竟然开始出现了影像·· 是那条秘密的小巷·· 此刻，他们正在透过那两羽纸鸟的眼睛，窥视著远在百丈之外的一切。
· 有人，正从废屋的门内走出来·他没有点灯，但从轮廓上却能看出是一名男子·叶荫深觉得那身影似乎有些熟悉，却不是他所认识的人中的任何一个。
是谁这个人是谁· 叶荫深紧紧盯住了水镜·他看见那人出了废屋沿著小巷悄悄地向外走，街上的灯光很快照亮了他的面庞。
是他· 叶荫深吃了一惊……· 眼前所见之人，无比熟悉的清秀面庞，正是自己那被太监张泉所占了去的皇帝躯壳!· 44· 深宫中的帝王，只有朝廷重臣以及宫女太监才能得见。
若是来到宫外，便无异於是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孔·张泉定是仗著这一点，才换了一身平民的行头，趁著月色来到宫外行动·· 透过水镜，叶荫深看见他熟门熟路地出了巷子。
在晦暗的街道上行走，拐几个弯，进了一家尚未打烊的药材铺·· ──不用说也知道他在药材铺子里买了什麽·· 血竭，宁王府的药包里有大量的血竭，张泉不可能一次性买上太多，那样反而引人注目。
叶荫深看著他将包好了的血竭揣进怀里，然後走出药房·寻了一个光线不那麽黯淡的街角，又从袖子里取出一段血红色，只有麽指粗细的东西，用刀子搓下一些，添进那包血竭中。
那东西，应该就是血了·· 至此，谁在宁王府里下毒·应该算是水落石出·· 接下来，叶荫深与沈妙玄果然看见张泉摸黑走近了郑太医家後院外的箱子里，将混合了血的药材与一封薄信通过墙下的一个狗洞子塞进郑府；而他同时也从狗洞子里的牛筋草里找出一封郑太医留下的信件。
一切都是神不知鬼不觉，他们甚至不需要在皇宫大内进行更多的交流·· 是的，叶荫深怎麽会忘记，在皇宫大内里，张泉所扮演的角色是叶青鸿的傀儡皇帝，就连他平日里的信件与奏折，都必须经由叶青鸿过目才能真正作数。
只是恐怕连叶青鸿都不曾想到，自己得意的傀儡竟然也是别人安插下来的一枚棋子·· 正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後”，当年叶青鸿对他叶荫深狠心痛下杀手的时候，竟然又有人悄悄地展开了对他的猎杀。
而现在，昔日的蝉和螳螂竟然联合起来，对於那只躲在幕後的黄雀·· 目连国，好一个阴险毒辣的存在·· 叶荫深一环一环地向前追溯，嘴角不知不觉露出笑意。
他又问沈妙玄：“可否看看他给那纸条中写了什麽”· 沈妙玄笑而不答，只挥了挥衣袖，忽见水镜里起了一道涟漪，所映出的景象竟然一分而二。
其中一半向著那个狗洞子里钻去，而左边依旧跟著张泉行走·· 叶荫深看著水镜里的张泉，他做完这一切就开始沿著原路返回·似乎是并没有别的地方要去。
也就是说，同元城内，目连国最重要的眼目便是张泉了·· 水镜在张泉闪身回去密道之後恢复了原状·而与此同时，书房外传来了鸟类振翅的声响。
叶荫深将窗户打开，纸鸟随即将抓在爪子上的那一封薄信交到了他的手上·· 回到灯前将信展开，叶荫深的目光一点点沈了下来。
“怎麽”沈妙玄靠过来，接过信笺·· “张泉在心中吩咐他们尽快下手，半个月後，目连国将发兵，从东面边境突破攻打我国。”
半个月後……如此仓促·· 不久前方才经过浑水关之战，军队尚是疲乏·短短半个月之间，粮草调运与发配都成问题。
这场仗若真打起来，虽说目连未必会取胜，但是燕国一定元气大伤·· 所以，必须在半个月之内阻止这场战役·· 短暂的欣喜迅速转变成新的忧虑。
叶荫深再将目光转向沈妙玄·· 同样的忧虑，此刻也展现在沈妙玄的脸上，但是他的忧虑，隐约要比叶荫深更深刻一层·· “我想宁王知道应该怎麽办。”
他低声这样说，同时将纸笺折好，揣进怀中·· 45· 次日一早，沈妙玄与叶荫深二人立刻赶往红天秘境·· 在御书房里，他们向叶青鸿仔细禀报了昨夜之事。
“竟然会是他”叶青鸿接过沈妙玄呈上的字条，看过之後苦笑一声·· “真是知人知面难知心，本王居然被这小子所欺骗。
不过为时未晚，他以为这短短十五日，我国定然无法筹措人手与目连抗衡，却不知本王早已为他们留下一枚棋子·”· 说到这里他又问沈妙玄：“苏祁逢的那名小唱，现在应该还留在你的大若山里吧”· 叶荫深眼皮猛地一跳。
苏祁逢的小唱，指的岂不就是自己原先那具躯壳叶青鸿应该不知借尸还魂之事，至今以为沈妙玄带走的是萧鹿鸣·· 沈妙玄应道：“萧鹿鸣正在大若山。”
“很好·”叶青鸿点头道，“我要你与我一同动身前往百刖·”· 沈妙玄立刻悟道：“莫非王爷是想借那萧鹿鸣尸身的归属来赢得与百刖合作的机会百刖紧邻目连，若论出兵自然更为便捷。
可是……”· 尸身萧鹿鸣的尸身· 叶荫深不自觉打了一个寒噤 。
有什麽事情开始脱离了掌控……· 他十分确信自己的此刻头脑清醒，更确信沈妙玄与叶青鸿所谈论的是萧鹿鸣的尸体而非是活著的萧鹿鸣本人。
然而这如何可能· 叶青鸿怎麽会知道萧鹿鸣已经死去；而故意将他叶荫深以借尸还魂的手段从重狱救出的沈妙玄，此刻为何又自爆萧鹿鸣不过是一具尸首· 莫非，难道……叶青鸿知道著借尸还魂的计策。
一开始就明白那萧鹿鸣的身体里种的是他叶荫深的魂魄?· 不不可能· 这个猜测实在太过放肆，叶荫深勒令自己收回思绪。
这时叶青鸿则对著沈妙玄自信地摇头·· “即便是一具尸体，苏祁逢也不会轻易放手·此人重情重义，只要我们日後将萧鹿鸣的尸首归还与他，这一仗的联合就不成问题。”
“可是……”沈妙玄依旧面露难色，“虽说苏祁逢已即位魁王一年有余，但百刖重权泰半掌握在了那花於锦手里。
而花於锦正是间接害死了萧鹿鸣之人，王爷难道以为他会乖乖同意我们拿情敌的尸首去换取合作的机会”·· 叶青鸿笑道：“这个不是我们需要考虑的问题，且留给百刖魁王吧。
事情便如此定下了，我们明日动身，三日之内到达百刖，定要赶在目连出兵前，先发制人·”· 沈妙玄虽然还是觉得多有不妥，然而既然叶青鸿心意已决，便也不再多言。
这时叶青鸿又抬了抬手道：“若无其他要事，先生可以先行准备，并传我的命令让黑锦军备好快马·”· 沈妙玄应声而去。
叶荫深原本也想低著头跟他一同离开，可是刚一转身，人就被叫住了·· “余先生请留步·”叶青鸿向他发出召唤，“本王有事要与你相商。”
叶荫深心中打了一个突，极不情愿地停下脚步·· 随著沈妙玄的离开，御书房大门再次关闭·瞬时一片的死寂，令叶荫深好不容易平息的思绪再次翻飞。
叶青鸿，这个男人可能早就知道“借尸还魂”的真相；知道叶荫深的魂魄一度躲藏在萧鹿鸣的躯壳里；知道叶荫深隐居在大若山上·· 甚至於……在他被迫离开同元去往大若山的路上，叶青鸿也知道自己面前那个戴著斗笠的人就是叶荫深。
可若果真如此，那麽叶青鸿又为何不再杀他第二次不，且不用说杀·叶青鸿之後所做的一切，看起来倒想是想要将他从皇帝的御座直接赶回到大若山上。
这是为什麽· · 不由自主地咬紧嘴唇，叶荫深的思绪被再次打断·· “你看起来好像有心事。”
叶青鸿自桌边起身，亲自走到他身边·· 叶荫深低头不语，身上却打了一个寒噤·· 叶青鸿来到他身边，手里拿著张泉写的那封秘信放在灯火上点燃，一面悠悠地问道：“先生可知昨夜送药与信笺给两名太医的那名年轻人是何身份”· 叶荫深沈吟片刻，仿若在心中下了一个决定，这才回答：“在下虽与那人素未平生。
但我见他形容端正，颇有贵气·眉眼口鼻，又与宁王颇有几分相似之处·因此大胆猜测他是否为燕国皇室，某位庶子”· “先生眼力不浅啊。”
烧完了那封秘信，叶青鸿轻轻拍手掸去黑灰·· “那个人确实是当朝皇室，却非庶子，而是当朝的九五之尊。”
叶荫深依旧低垂著眼睫，一时间不知道应该露出何种表情的他，干脆维持著一派沈稳，轻叹道：· “然而，在下却实在想不出燕国天子会有什麽理由里通外国。”
叶青鸿笑道：“这里面的理由很简单·只是先生想不想听·”· 想，自然是想·可是当叶荫深张口欲做出回应之前，他却忽然醒出了这一声询问的含义。
若是听了，便必须永远效忠於他宁王叶青鸿，否则便只有死路一条·· 然而此时此刻，还能做出“不想”的选择麽· 故意在平凡的脸上漾出一个妥协式的微笑，叶荫深点了点头：“还请宁王指点迷津。”
46· 见他臣服，叶青鸿很是满意·因此又上前一步，低语道：“若是真的天子，自然没可能做出叛国之事。
然而你所见的这个人，不过是外形肖似的替身·我朝天子因一心问道而隐退於仙山，便将朝中要事，悉数交由本王代管·行前还特意寻了替身来坐朝·却不知引入一颗祸心。
至於我所言之真假，相信先生自有定论·”· 好一个弥天大谎· 方才的短暂迷惘，立刻被这一番虚伪的“解释”撕裂了。
叶荫深哑然·· 原先自己还在期待著什麽，希望听见叶青鸿亲口作出何种解释· 解释他其实心中还是爱著那个叫做“叶荫深”的人，解释他并没有背叛“叶荫深”，解释他当年并没有真正忍心、忍心致“叶荫深”於死地· 不，叶青鸿决不可能说出那些话。
刚才的那一番话更是指鹿为马，把他自己粉饰成了一个何等的忠臣· 可笑，可叹可恨……· 叶荫深背对著叶青鸿，勾起嘴角，牵出一抹自嘲的笑容。
难道说，对於这样一个骨血都是冰冷的男人，自己还应该有所期待· 不让自己陷入消极的情绪之中，叶荫深硬逼著自己舒展笑容道：“我夜观星象，紫薇垣内帝星黯淡，因此也曾推测宫内帝王有异。
如今一看，竟果真如此·”· 叶青鸿也不去议论他的这番话·反而更近一步立在叶荫深的背後，压低了声音道：· “今*你既已知此事，便算是我大燕国内一等的心腹。
此次我离燕，京内诸事就交由你来打点；我会命侍卫守在郑太医府附近，将所有血淞都替换掉，而你便在暗处守著我替身的性命，不能让他在这几天死掉·宫内若有什麽风吹草动，便立刻飞鸽报告与我。”
叶荫深诧异道：“你不带我去百刖”· “有我与沈妙玄过去已经足够·”叶青鸿竟主动拍了拍叶荫深的肩膀。
“何况本王确实需要一人，能够替我守住本阵·”· 叶荫深心笙微动，而表面上仍推辞道;“可是在下不过初来乍到，又何德何能得以服众”· “先生只需贡献智计即可。
其余之事，只消交给下属去办·”叶青鸿言毕一振衣袖，梁上便跃下一道黑影──正是他的贴身护卫玄息·· “玄息跟了我十五年，忠心不二。
你若有什麽命令，只需说与他吩咐了去·这是本王的令牌，你也收好了·”· 说著，他摸出一块令牌交与叶荫深手上·· 熟悉的触感令叶荫深低头。
掌心温润的玉上雕著一个“叶”子，四周以祥云牡丹相托·· 记得曾几何时，自己也有过一块同样温润的玉牌，与这一块牡丹花的玉牌本是一对。
可如今这 “兄弟情谊”的饰物，竟已成为发号施令的印信·· 叶荫深知道此刻不宜多想这些丧气伤心之事，他垂下眼帘将玉牌收好，而後主动请去道：· “若宁王没有什麽别的事，请容在下先行告退。”
叶青鸿分明听见了他的话，却偏没有应允·──竟是还有话要说·· 少顷，他果然故意叹道： · “虽然本王遇见先生前後尚未足月，然而初见便觉得颇有如故之感。
又兼倾慕先生才学，因此将此大事托付与先生，先生若是觉得有所唐突，大可提出，本王自当另觅他人·”· 叶荫深依旧垂著头，过了好一会儿之後，才一字一顿地回答他：“这些事情，余容当得。”
“本王欣赏你的自信·”叶青鸿方才露出满意的笑容，终於允他步出红天秘境·· · 叶荫深回到玄坛小弄。
正厅里，先行回来的沈妙玄已经迅速整理了行装·因为叶荫深依旧要留在同元，所以他便等著叶荫深回来，好嘱咐一些注意事项·· 可他尚没有开口，便惊见叶荫深苍白著脸色，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怎麽，你好像有心事·”· 叶荫深这才幽幽地回过魂来，对著沈妙玄笑了一笑·· 没错，他的确有重重的心事，却不能对沈妙玄讲。
因为此时此地，他的身份只是“余容”· · “余容”心中没有遭人背弃的愁苦，没有无法明说的身份；更没有爱恨混淆的纠结。
因此更不会因为“叶荫深”的悲伤而向别人寻求倾诉·· “谢谢你，我只是昨夜没有睡好，所以现在要去补眠·”· 说完这句话，他便收拾起一身的疲惫，拖著步子往屋里去了。
· 次日一早，叶荫深起身出门，沈妙玄已不在宅中·· 思忖著叶青鸿也已随之离去，而他的那个贴身护卫玄息应该已经来到了自己身边。
思及至此，叶荫深变试探性地取出令牌，呼唤玄息的名字，俄而一阵清风刮过，带来一抹沈默提拔的身影·· “玄息。”
时隔数载，叶荫深再次唤出这个名字，“这几天便劳烦你与我一同行动·”· 应叶荫深的要求，玄息为他介绍了黑锦军在同元城内的部署。
· 除去专门负责守在太医宅邸後门、转职换血的人之外，在宁王府和太医院里也有安排眼线·尤其是宁王替身床边的两个近侍，已经由黑锦军的人易容顶替了，他们会日夜守在替身的卧房之外，以保证不会出现药汁以外的任何危险。
叶荫深点头认可了他的部署，继而轻声提出了一个敏感问题：· “那麽，大内里可一并有人派驻，”· 玄息是叶青鸿心腹，张泉之事玄息必然知情。
叶荫深并无必要对他隐瞒，更需借助他黑锦军的人力·· 然而，玄息心中所想却与他大相径庭·· “玄息见令如见人，宁王吩咐，只需在半个月之内保住王府里那人的性命。
除此之外，先生无需担心其他·”· 叶荫深当然明白他的言下之意·· 见令如见人，也就是说玄息依旧只听命於宁王。
而宁王不仅仅派遣他来辅佐，同时也会在暗地里监视叶荫深的行动·· 对此，叶荫深并不感觉意外，若是叶青鸿不这样安排，他反倒会觉得奇怪。
好不容易得到的权利，又怎麽会如此随便交给他人·这一次的动作，倒更像是对於叶荫深忠诚度的考验·· 只是接下来的这十五日，真会如叶青鸿所希望的那样风平浪静· 叶荫深隐约有暴雨欲来的预感。
47· 自从与玄息交谈後的那天开始，叶荫深便开始在同元城里过上了“抱窝”的生活·· 之所以如此形容，是因为每天他所要做的不过是坐在屋里听各路眼线打探回来的消息。
若是一切顺当，半个月的时间里他将无所事事，端等叶青鸿凯旋·· 在认清了这一点之後，闷在屋子里也不过是徒增心病·没过几日叶荫深便开始以“熟悉环境”为借口而四处走动──当然依旧有玄息“护卫”在旁。
说实在，长在深宫的叶荫深从前也不知同元城竟是如此有趣的地方·· 寒山街的菜市连著彩锦街的果子市，下面还有绸缎街和古玩集市。
更不用说那些鳞次栉比的店铺茶坊，若是纯粹来此地游赏，收获也定然不少·· 反正是叶青鸿出的银两，自己乐得消遣──怀著这般心思，叶荫深也乐得清闲。
似乎是第三天早晨， · 他在城仙居吃过早膳，一路悠哉游哉往东面的雀鸟集市而去·拐过最後一个弯，将至未至的胡同口儿处，已然能听见各种鸟儿啁啾辗转，一较歌喉。
叶荫深是不懂鸟经的，但也略略听出有画眉、绣眼并八哥鹩哥等的声音·其间又有一只最为鼓噪的，竟然操著一口屋里呱啦的外国语言·· 叶荫深怔了一怔，这声音竟然好像是在哪里听过的。
心中打了个疑问，眼里便不直觉地寻找起了那只发声的鸟儿·然而任是叶荫深翻遍了整座鸟市，都没找出这只大嗓门儿，又说外国话的鸟。
这时候天色也阴沈下来，仿佛是要落雨，一些没有棚户的摊贩已经开始收拾鸟笼准备撤摊走人，原先熙攘的街市里倒是空旷了不少·叶荫深没带雨具，因此也正准备离开，这时候弄堂里忽然窜出一个脏兮兮的小孩，对著叶荫深招手道：“先生，先生，我这里有好货。”
叶荫深心念一动，跟著那孩子进了弄堂，没走几步就听见那大嗓门儿的鼓噪声·接著孩子从一扇破门内提出一个鸟笼子·· “先生您瞧，多好的一只鹩哥”· 叶荫深定睛细看，这确是一只油油亮亮的鹩哥没错，但脚上绑有铁环，应该是早有属家的。
想来便是被这孩儿偷了来的·· 他问孩子：“你这鹩哥可是自己拿蛋养的”· 孩子倒也诚实，爽快摇头道：“异国的种儿哪里这麽好养。
这是我从青燕子客栈里扑了来的，谁叫他家主人将他散养，我不领了走自然有别人会下手”· 叶荫深又问：“这既是异国的鸟儿，那他主人也是异国人士了可见过他的样貌”· 孩子顿了一顿，似是在回忆，随即点头道：“见过，那可是一个十分好看的少年，穿得一身异国装束，看起来倒像是个富家公子，只可惜缺了一条手臂。”
竟然是个独臂少年叶荫深心中一愣·· 他能确定自己所认识的人中，除去沈妙玄不良於行之外，其余的人都是肢体健全。
那麽这个独臂少年应该不会是自己所认识之人·但是这只鹩哥既然能够在万千鸟鸣之中吸引到自己的注意，恐怕也该算是有缘·· 思及至此，叶荫深便出了银两将它买下。
眼见著天要落下急雨，他便匆匆折返回去玄坛小路·· 他前脚回到家中，门槛外就落下了瓢泼大雨·叶荫深急跑几步躲进屋内，关闭了四下里的门扇，坐下来喘息。
哗啦啦的雨声似乎吸引了鹩哥的注意，它伸长了脖颈想要从窗缝里望出去，叶荫深见它可怜，又回想起小孩之前说过它是放养，於是也决定将它放出来透透气。
果然，笼门一开鹩哥便飞窜而出·在屋内盘旋了一阵之後，落在了空著的香几上，梳理起羽毛·· 见它如此惬意，叶荫深嘴角也露出一丝笑容，於是慢慢靠过去，想要和它培养出一点感情。
而感觉到了生人的靠近，鹩哥立刻把头扭向这一边，歪著脖子喊出了一个人名·· “苏祁逢苏祁逢”· 叶荫深心头微震，终於想起来这是谁的声音了。
雨过天晴，鹩哥被依旧关进笼子里，而叶荫深却一个人悄悄地往青燕子客栈去了·· 客栈同在东，距离玄坛小路不远。
因为知道附近有玄息在，叶荫深进门之後首先要了一个雅间，独门独户地坐了·点菜之後才悄悄地问小二：“你们这里最近可有什麽异国之人前来投宿”· 小二见他穿著谈吐倒不像是个坏人，因此也大方相告：“倒真是有个异国来的年轻人住在这里，已经好些天了。”
叶荫深追问：“那年轻人是不是长得很秀气，随身还带著一只鹩哥”· “秀气是秀气”小二连连点头，眉心却忍不住打了一个皱，“只可惜一只手是没有的。
而且脾气也不好·昨日那只散养的鹩哥被人偷去了，他还居然扬言说要拆了我们这家店呢·”· 听他所言，叶荫深心中已有了八分了然。
他推了一块碎银到小二袖筒边上，又问道：“那这个异国少年此刻住在哪间厢房”· 小二见了银两，眼里一阵反光。
干脆也不去问他究竟要做什麽，直接答道：“二楼右手第一间，玄字号房·”· 叶荫深点头记下，又等到菜上来，略微尝了几口就起身出门，向跑堂的问了雪隐之处而去。
玄息毕竟无需时时处处跟随，此刻叶荫深听了跑堂的话往走道深处走，在快到内院雪隐之时忽然拐个弯儿，悄悄上了楼·· 二楼主要提供住宿，因此比楼下清静不少。
叶荫深上了楼，顺利找到了小二所说的那间客房·· 不需他打探什麽动静，此刻客房里正传出一阵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时间不多，叶荫深直接推门进去，果然看见花於锦靠在外间的圈椅里咳嗽，面前的桌上摆著一碗汤药，只可惜他再没有右手去端了。
48· 看见叶荫深推门闯入，花於锦自然有些吃惊，但面上很快恢复了平静，左手依旧不紧不慢地转著药碗，悠悠问道：“不知这位却又是谁了，我想我在同元还未来得及得罪阁下吧。”
听他这样一说，叶荫深方才省起自己依旧顶著易容的面孔，因此也就顺水推舟地点头道：“你是与在下无甚瓜葛，但你家的鸟儿却正在我家里做客。”
一听到小锦的消息，花於锦眼眸中顿时有了生气：“小锦他在哪里你家在哪里带我去”说著急匆匆就要站起身来。
“原来那只鸟叫做小锦·”叶荫深佯装了悟地点了点头，“它是我从鸟贩子手中收了来的·”因此将如何偶遇小锦，并按照鸟贩的指点找来青燕子客栈的经过交代了──自然也隐去了小锦叫“苏祁逢”的那一段。
花於锦也无心听他絮叨，只以为他是要钱，便急道：“你出个价罢，多少我都要把它赎回来的·”顿了顿，又止不住地威胁道，“若你不愿……”· 叶荫深如何不知他的各种手段，连忙打断道：“既然是公子的爱宠，在下岂有不成人之美的道理只是在下与那小锦颇为投缘，有些舍不得。
我看公子一人在此，因而想将公子请去寒舍做客，也好多与那小锦相处几日·”· 他出了这个主意，无非是想要方便套从花於锦口中套话，好知道他为何孤身来到同元和他失去了右臂的缘由。
可谁知花於锦偏是个脑筋与常人不对盘的，当下就冷冷笑道：“我当你是个好人，却不知也是个登徒子·”· 听他如此回答，叶荫深不禁哑然失笑。
然而转念一想，花於锦面容豔若桃李，肢体又残缺了看似没有缚鸡之力，一路自百刖行来，确实很可能遭遇过一些非礼之事··· 这样寻思著，他也就故意讶异道：“如此说来，这位公子莫非是女扮男装若真如此，倒怪在下唐突了。”
“谁是女扮男装”花於锦怒道，“小爷我是个如假包换的男人”· 叶荫深益发做出不解的表情：“既然公子并非女子所扮，又何必担心我会对你不利这世上虽多龙阳之流，但并非人人皆好此道。
我只是一片好心，兼想著多看几眼小锦的模样·公子你若担忧害怕，不若此刻就随我将鸟笼取走了事”· 花於锦怪笑道：“谁说我怕了就算住进你家，我也不会任你为所欲为。
你家在哪里，这就启程”说完，他端起药碗咕嘟嘟地一饮而尽，站起身就向叶荫深命令道：“还不快走”· 叶荫深上下打量了一番他的装束：“你不需要收拾一下行囊”· “行囊”花於锦仿佛听见了什麽可笑的事，“行走江湖，无非是一个人一把剑，需要行囊做什麽”· 叶荫深听得出这话中带著的苍凉之意，不禁多留心了一下花於锦那空荡荡的袖管。
这个一路孑然而来的人，他的身上究竟曾发生过什麽事· 他心中琢磨，却一点没有耽误行程，很快就领著花於锦下了楼·· 二人出了走廊，叶荫深便领著往包厢走。
玄息依旧立在门前，见了叶荫深与花於锦在一起，顿时露出了讶异的神情·· 叶荫深只装作不明就里，替他介绍道：“真是凑巧了原来这位就是今天那只小鹩原来的主人，我要请他到家中小住几日。
听他这样说，玄息一时难以反应，一反常态地抬头看著花於锦·· 也还好他一直隐藏在叶青鸿身边，花於锦并不认识，只以为他是个一般的护卫，因此还故意煽了一句：“怎麽，你家主子邀请的客人，还要你做决定不成”· 这时玄息也终於回过神来。
他也知道自家王爷正远赴百刖商议联合之事，此刻又在都城里见著了百刖的贵人花於锦，这自然不能算是一桩坏事·· 只是看来“余容”先生并不知面前此人的身份，只把他当作一般朋友，自己也应该找个机会将这一层故事尽早说与他知道，也好看看是否能够为远在百刖的宁王出上一臂之力。
他心中这样笃定了，便也不去计较花於锦的高傲·只简单回了一句“不敢·”，便闪身将二人让进了厢房·· 方才叶荫深满当当地叫了一桌的菜，又没用上几箸。
此刻便权当给花於锦的迎接·· 只是素来刁剔的花於锦却一点都不领这份“情”，落座之後便用筷子点了面前三个菜肴道：“小爷正在养伤，发物、酱色、性热性寒之物一概不吃，拿走拿走”· 叶荫深二话不说将点了名的菜拿到自己这边，又招小二要了百合鸡子黄汤等几个温良性补的好菜。
花於锦这才稍稍露出满意之色·· 叶荫深借机问道：“未请教公子姓名·”· “我姓花，花於锦。”
少年丝毫不惮以真名姓示人，接著也问，“你又是谁”· 叶荫深道：“我叫余容，曾是个修仙求道之人。”
“修仙求道之人还能来这里大嚼大啖”花於锦失笑，一点不信他的话，“有你这样的道人，五千年也成不了仙。”
· 叶荫深却摇头道：“公子岂不听闻‘大隐隐於市’况且乱世之中，修仙不如入世·若是趁乱成就了一番功名，岂不比成仙更为快意”· “看不出你到还是个野心家，”花於锦嗤道，“这麽说你来同元也是为了求取功名”· “这事不急，”叶荫深一语双关地带过，“倒公子方才所说的伤，可是这手臂……”· 听他提起自己的右臂，花於锦面上闪过一瞬间的黯然。
· · 49· “我的手臂那不是你应该关注的事·”他冷冷地打断叶荫深，“我现在又不饿了，你马上带我去找小锦。”
见他刻意避讳，叶荫深也不去追问，反倒亲手盛了一碗鸡汤送到花於锦面前·· “喝了这碗汤我便带你去找小锦。”
他哄他，“还有你吃的什麽药，等会儿把单子给我，我也好找人去照样去配·”· 花於锦并不习惯他的关照，嘴上啄了句 “不用假好心。”
而左手却已端起汤碗，两三口喝干，又抹嘴道：“现在可以上路了吧”· 青燕子客栈距离玄坛小路并不远。
但是考虑到花於锦手臂上的伤，叶荫深还是为他叫了软轿，自己则步行跟在一旁·· 趁著这段时间，玄息悄悄对叶荫深道：“先生可知这名少年的身份”· 叶荫深摇头道：“他生有异族之相，浑身又透出一股贵气，想来定非庶民子弟；然而若是要确定身份，也许还需要一些时日。”
玄息便道：“实不相瞒，我曾与这名少年有过数面之缘，他正是百刖的台辅·”· “竟有此事”叶荫深故作意外，“你确实没有认错”· 玄息自信道：“虽然事隔多年，但凭我的眼力尚不至於弄错。”
“如此……倒是真有意思了·”叶荫深佯喜，“宁王此刻正在百刖，而花台辅却在同元，若是能够好好加以利用……”·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轿子一拐进入了玄坛小路，四周围顿时就安静了。
· 花於锦被领进玄坛小路深处的宅院，叶荫深将他安排在自己居住的小院边·· 因为没有行囊需要放下，花於锦只是立在门外匆匆瞥了一眼院内大致的陈设，就跟著叶荫深往放著小锦的书房走。
还没进书房大门，一阵尖锐的鸟叫声就穿耳而来·叶荫深不自觉地皱了眉，而花於锦反倒加紧了步伐，几乎是撞进门里·· 小锦此刻依旧被关在破笼子里，很有些委屈地匍匐在笼底上。
一看见冲进来的人是花於锦，立刻兴奋地上下翻飞了几个跟头，口中的尖叫也变成了“叽里咕噜”的百刖方言·· 花於锦看见了小锦也是异常激动，两三步冲过去，一把将笼门拉起，嘴上还不忘埋怨道：“怎麽把小锦关在笼子里”· 叶荫深这才苦笑道：“我又不是它的主人，若不以关在笼子里，只怕这会儿它还见不到你了呢。”
小锦出了笼子，几下蹦到了花於锦的肩膀上，拍了拍羽翼以显示自己没有受到虐待·· 花於锦虽然脾气怪诞，但并非不通情理，此刻终於宽慰一些，也主动致谢道：“多谢余兄收留小锦了。”
“不过是举手之劳·”叶荫深顺水推舟道，“我看花贤弟对於侍弄鹩哥颇有见地，就不知是否能帮我从鸟市上挑选一只，如此小锦就算走了，我也不会觉得孤单。
“这有何难”花於锦答应得痛快，“不如一会儿我们再去鸟市·”· 叶荫深笑道：“此事不急。
倒是你是否需要歇息片刻”· 这话倒算是提醒了花於锦·· 青燕子客栈在同元城内尚算不上有什麽名号。
当初之所以选择那里住宿，乃是与他约见之人所定·如今那人已离去，自己也正想好好换个上等的地方落脚，不想却被邀请到了这个“余容”先生的家中。
虽然意外，但光是凭借著一路行来的走马观花，花於锦就能够断定宅院之主风雅不俗·· 在繁华喧嚷的的同元城一隅，能寻到如此清幽又雅致的居所，也算是一种惊喜。
如此想来，住在如此清幽之地的余容也未必会是什麽女干恶之徒·· 反正苏祁逢一时半会的也不愿再见到自己，不如先在此住下，等手臂上的伤口完全收摄、体力恢复之後再做接下去的打算。
这样想著，他便反问叶荫深：“宅院里可有浴池我想洗澡·”· “自然是有，待会儿我让小厮带你过去。”
叶荫深指出了一个大致的方向，又问道，“你臂上的伤口有几日了若是太新我就要找人帮你包扎过後才能下水·”· 花於锦似乎是因为他的细心而怔了怔，片刻才答道：“……大约半个月的样子。”
半个月……叶荫深沈吟不语，心中已开始飞快推算·· 方才，花於锦向青燕子客栈的掌柜结算了九日的房钱，也就是说断臂一事发生在花於锦到同元来之前七日。
寻常人赶路从百刖到同元需要四日，而若是负伤之人花上个五、六日也并非不可能·· 照此一说，花於锦很有可能就是在百刖受的伤·而他贵为台辅，在百刖能够伤害他的人也已是寥寥无几。
·· 答案呼之欲出，叶荫深却不再深入·他蹙眉道：“只有十五日，伤口还未长足·若是见了水泽，溃烂事小、万一带出其他病症岂不麻烦”· “有甚麽麻烦的，”花於锦冷冷笑道，“我这一路行来，也不知洗了多少次澡。
伤口要是出事，再给它削掉一层不就了事反正横竖都是一截肉桩子，留著碍眼”· 听他竟连自己的身体都不懂珍惜，叶荫深不禁深深叹息：“你这又是何必。
来，伤口我看看·”· 接著，便不由分说地攀上了花於锦的衣袖·· “你想做什麽”花於锦当然不愿让他靠近，立刻开始张牙舞爪。
但大伤未愈之人又岂是早已脱胎换骨的叶荫深的对手再如何的气势汹汹，最後也只能被抵在墙边，恨恨地看著手臂上的布条被一点点揭开·· 最里面几圈布条依旧是带著血的，叶荫深蹙眉。
伤口果然还没有长好，向外翻卷著红白的嫩肉·裸露的伤口上覆著一层褐色茶叶梗似的粗药，有些甚至已经嵌入肉里·伤口是湿润的，有些地方甚至已有些化脓的征兆。
他试图用手拈起几片药渣，立刻引来身下人的一阵抽气·· “疼”· 叶荫深失笑道：“这麽一点小痛都忍不住，刚才还说要把伤口削下来幸好我看了一看，若是这样再裹一天，恐怕就要无法收拾了。”
· 50· 说著，他便吩咐了童子去取药包，又安慰花於锦道：“你放心，我在山里修行的时候习过医术。
这一点小伤还对能对付·”· 花於锦心中似乎也明白自己的伤势，因此虽然又象征性地挣扎了几下，便乖乖趴在桌上让他察看·童子取来了药包，叶荫深净手後便取出一个银针在灯上烧红了，开始一点点地剔除药渣。
再将磨好的药粉撒在伤口上·· 重新处理伤口当然会带来疼痛，但这一次花於锦只是抽了几下肩膀，却一声不吭·· 很快，伤口处理完毕。
叶荫深取了去腐生肌的油膏抹在断肢处，又取了新布将伤口包扎·这才点了点头道：“好了，沐浴的时候尽量不要让伤口见水·还有我要给你配制新伤药，你至少要告诉我这伤口是怎麽来的。”
“我的伤口我自己知道”花於锦不习惯他的殷勤，黑著脸道：“断了就是断了，和怎麽来的有什麽关系。
随便抹点儿金创药就行·”· 叶荫深却还是柔声道：“关系很大·你应该是一个习武之人，怎麽会不知道利刃砍下的伤口和棍棒打开的伤口之间的差别我本是能从创面上看出些端倪的，却被你用药渣弄得一塌糊涂。
你只需要告诉我，伤你的是什麽兵器，我自然会调配出相应的药物·”· 这一番话在情在理，花於锦也明白叶荫深并无恶意，因此稍稍思索了一下，便坦白道：“这是刀伤，薄刃弯刀。”
薄刃弯刀，燕国内鲜少有人佩戴，却是百刖族几乎人人必备的利器·· 叶荫深敛下眼睫，应一声：“我明白了。”
转过头又对童子道：“现在可以领这位公子去沐浴更衣了·”· 童子领命，引著花於锦一路往後院而去，余下叶荫深依旧留在书房里，思索著今後应当如何善用花於锦此人。
没过多久，窗口外就传来一阵鸟类的振翅声·· 叶荫深以为是小锦飞来了，也没有分神去看·但振翅的声音飞到窗前就消失了，换成一串轻盈的足音。
“余先生，我送信来了·”一个生嫩清脆的女声随之响起，立刻吸引了叶荫深全部的注意·· 他抬头，看见一个青衣少女立在门前，身上散发出一阵与紫藤童子相近的“气”。
立刻明白她也是沈妙玄用法术化出的童子之一，叶荫深从她手上接过信笺，展开看见的却是叶青鸿的笔迹·· 时间过了三日有余，叶青鸿与沈妙玄已然安抵百刖，并写好这一封信，遣了日行千里的青鸾送回来。
叶荫深静下心来观看信笺的内容·上面果然说了二人已在当地暗桩的安排下暂时安顿，并托人引荐，明日密会已继任魁王的苏祁逢；又说百刖最近似乎也不甚太平──按照暗桩的说法，隐约是苏祁逢与台辅起了一些龃龉；而信笺最末则询问起了燕国这边的情况。
合上信笺，叶荫深让青鸾先去厢房休息·自己则坐回桌边，静静思索起复信的内容·· 花於锦的事情必须主动提出，否则倒令叶青鸿起疑。
而以叶青鸿之精明，此事若与他同议，定然良有裨益·· 毕竟与百刖的这一次联合，直接关系到燕国的存亡·至少在这一点上，久已陌路的叶荫深与叶青鸿必须戮力同心。
及至思索妥当了，叶荫深便以笔舔墨书写回函·将同元城里这几日的动静以及花於锦的事情简要地叙述·· 事情本不多，不到半个时辰他便搁了笔，亲自拿去给青鸾。
也就在快到厢房的拐弯处，方才领著花於锦去沐浴的小童远远地走了过来，启禀道：“花公子似乎是极累了，在浴盆里就沈沈昏睡了·”· 叶荫深满意地点头。
能睡著就说明解除了戒心，看来明日就可以开始套话·· · 次日一早，花於锦在鸟鸣中睁开双眸。
眼前一片熹微的晨光，间或夹杂著几缕药香·他一手扶著床架坐起身，隐约看见床帷外面有个人影，听见响动便走了过来，柔声道：“醒了麽我去叫人打水给你梳洗。”
望著眼前这个眉眼平平无奇的陌生男子，花於锦初时有些困惑·但又蓦然记起了：这里是一名叫做“余容”的男子的家，昨天自己被带回到这里，换了药洗了澡然後……· 这几乎是这些天来自己的第一个好眠，经过重新包扎的伤口也不再疼痛──但是，这个男人此刻为什麽会出现在自己屋里?· “我把药给你端来了。”
读出了花於锦眼神中的戒备，叶荫深信手指了药香的来源·外间的屋子摆了一个斗彩的茶盅·· “这药方是我根据你的伤口重新开的，又以朝露煎煮，两个时辰才得一碗水。”
听他如此描述，花於锦也知道这汤药的珍贵·心中顿时腾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懵懵地问：“你这个人真是奇怪……难道待别人都是这麽好麽”· 叶荫深笑道：“相逢即是有缘，况且我还要偏劳你帮我去选个好的鹩哥儿呢。
这些小事你便无需在意了·”· 正说著，已经有童子推门进来服侍花於锦梳洗·叶荫深又嘱咐了几句便走了出去，此时青鸾也已振翅起飞了。
· · ____________· 很好，叶荫深你也能攻，真的· 51· 在童子的帮助下花於锦梳洗完毕，吃好汤药与早饭，之後便应了叶荫深的邀请，一同往鸟市去。
熙攘的鸟市里到处是人声鸟声，但花於锦并不理会鸟贩热情的兜售，很快为叶荫深挑选了一尾尚未换羽的小鸟·· “嘴需红且大，脚要黄，毛色光泽，上蹿下跳活泼爱吃食。
买回去之後，你还必须日日与伴著，时不时地与它说话斗嘴·像我家小锦，是我亲手搓软了食喂大的，感情自然无比地好·”· 提起鸟经，花於锦开始滔滔不绝。
只有这时他才勉强算得开朗，也隐约有些天真的影子·· 叶荫深含笑听他说著，一边取出银两递给卖家·· 那卖家接过银锭，反手一看，“哎哟”一声笑道：“这戳记您是官爷那这银子我可不敢……”· 说著，就犹犹豫豫地要将银子还给叶荫深。
“这是你应得的，无需客气·”叶荫深将银子推回卖家手中，一手提起笼子，余光扫见花於锦面有惊异·· 选好鹩哥之後，时间已近正午。
便由叶荫深领路，二人来至附近的酒家雅席吃饭·这里的菜色较青燕子客栈要讲究许多，但菜肴上齐後花於锦却迟迟没有动静·· 叶荫深明知故问：“怎麽，有心事”· 花於锦异常直爽地点头：“我才知原来你是燕国的官吏。”
叶荫深笑道：“其实我也是刚来燕国不久，连自己都不太有这方面的觉悟·因此也没有告诉你·怎麽，有什麽问题”· 花於锦的脸色因这句话而陡然阴沈：“你说你才来燕国不久那怎麽会有那座大宅居住”· 叶荫深解释道：“那是我朋友的住处，我便是由他引荐来的燕国。
他姓沈，叫沈妙玄·”· “是他”花於锦身为百刖台辅，自然听说过叶青鸿身边的谋士之名·另外，他也早已经打听到萧鹿鸣的身体正是在这沈妙玄的掌握中。
而最重要的是……··· 方才闪过的阴沈立刻被这个新的认知所驱散，花於锦眼中微微放出光芒：“这麽说，你就是宁王那一派的人了”· 叶荫深疑惑道：“我说过自己不过是出来乍到，尚且弄不清什麽门派。
倒是花公子听你一番话，似乎对朝中之事颇有见识，却不知这其中又有什麽典故”· “怎麽余先生是在怀疑我是百刖的探子”花於锦冷笑，“既然如此，那麽当初又何必把我这个异乡人引入你家里来”· 饭桌间的气氛一时凝滞，叶荫深无奈地叹息道：“你在说什麽呢我只把你当作朋友，倒是你忽然提起那朝堂上的事情。
莫非身为燕国官吏，就无法拥有异族友人其实燕国与百刖近年来并无龃龉，你又何必嫌弃我是燕国人”· 听他说到这里，花於锦的脸色微红了，脱口而出道：“我何时嫌弃过你了”· 叶荫深道：“如果不嫌弃，那就吃饭。”
说著，又亲手盛了一碗汤送到花於锦面前·· 这一次花於锦再没有拒绝，手捏著瓷勺在碗里捣来捣去·· 叶荫深明知他有话要说，却故意不去主动询问。
过了会儿花於锦果然主动问他：“……你们的宁王，对百刖究竟是什麽态度”· “我虽然初来乍到，但是也听说宁王对百刖的态度极友好的。
你们这一任的魁王即位之时，他还遣人来道贺过·”· 此事花於锦当然在场·从数年之前他便知道，叶荫深确实是愿意与百刖结盟的，这样便能够整合起九黎将近四成的人力与粮草，将其余诸国逐一击破。
对於此事，花於锦也曾动心不已·然而苏祁逢却因为萧鹿鸣而心存了芥蒂，始终对於燕朝怀有隐约的仇恨·而这一份持续了数年的憎恨也逼得花於锦不得不准备放弃与大燕合作的念想。
思及至此，他便苦笑道：“你们那宁王投了木瓜，也需得我们魁王有琼琚相应·”· 顿了顿，他又不知想了些什麽，冷不丁地问道：“你们宁王近来身体可好”· 这次换作叶荫深微微一怔。
这话是什麽意思莫非花於锦也知道叶青鸿中毒的事· 他定了定神，随即想到这两天来，因为害怕被花於锦怀疑，自己一直没有打听他来到同元的原因，只是因为看他断了手臂，就一味地认为他是被苏祁逢赶了出来。
但是若真如此，以花於锦的财力与人脉，又何必蜗居在小小的青燕子客栈· 这其中一定有原因·· 花於锦究竟是为什麽而来到同元城，又为什麽知道叶青鸿的消息莫非……他也与下毒之人有所联系· 想到这里，叶荫深不由得紧张起来。
· · 52· 此刻沈妙玄与叶青鸿正在百刖，岂不是正入了虎口· 这个念头只在他脑中一闪而过，旋即又被否定了。
不可能·· 如果花於锦真与下毒之人有关，甚至亲自参与下毒·那麽他也不会如此随便地跟著一个萍水相逢的人离开客栈，还住进了那人家中，整日无所事事。
更不用说，在听说 “余容”是叶青鸿一系的朝廷官吏後，花於锦甚至还能亲口说出“我何时嫌弃过你”，这与他的个性委实不符。
一旁花於锦仍在等待回答·叶荫深不想让他起疑，便回答道：“直接的我也不知道太多，但宁王最近确实不曾与我们见面，也有人说他身有微恙。”
花於锦闻言，沈默了片刻忽然又问：“你真当我是朋友”· 叶荫深温和道：“这是当然。”
花於锦又问：“那你想不想在朝堂上有一番建树”· 叶荫深隐约觉得有戏，想了一想才答道：“自然是想的。
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出卖自己的朋友·”· 花於锦这脸上才又有了点笑容，低头喝了两口汤·· 叶荫深见他的情绪已稍微安抚了，便决定用花於锦迟早都会知道的那件事来搏一搏。
他道：“我听说，最近宁王悄悄地派出了一队使者到你们百刖，应该是商议两国交好的事宜罢·”· 不出所料，花於锦诧异道：“你是说宁王派人去了百刖他去做什麽”· 叶荫深道：“最近九黎中部诸国战事频仍，若不想将战火蔓延到这里，就应当联手抵御外强。
我猜宁王正是有意与魁王结盟才会派人过去·”· “结……盟”花於锦喃喃咀嚼这两字，“余大哥对於结盟一事怎麽看”· 叶荫深叹道：“我自然是与宁王一样的想法。
但正如你方才所说，若是贵国魁王没有以琼琚相应之心，那麽再多的使者到访也是无补於事·”· 花於锦倒笑了：“余大哥，如果我说有办法促成这一件事呢””· 叶荫深心中暗道一声“有了”，面上却推诿道：“好端端的，怎麽扯到这上面来了还是吃饭吧。”
“不行”花於锦偏挑了眉道：“这件事儿如果有意，就必须立刻讲，现在讲，晚一天都不行了·”· 叶荫深惊道：“这是什麽话呢”· 花於锦停了一下，低头喝一口汤，又幽幽问道：“余大哥还没问过我来同元有什麽事吧难道就不会觉得好奇”· 叶荫深微微一笑：“你是我的朋友，知道这一点就够了。”
“对我来说却还不够·”花於锦笑道：“其实不仅是你们燕国派了使者·实不相瞒，我就是百刖派出的使者，已经与你们燕国的人见过面了。”
这句话令叶荫深心头微怔·· 见过面了?不可能否则叶青鸿又怎会特意跑去百刖约见苏祁逢而且以花於锦这样的身份，若约见的是叶青鸿，早就已经住进款待国宾的译馆了。
那麽，如果花於锦所说的事情是真，他在燕国所约见的人就不属於叶青鸿这一脉·而花余烬又隐约知道叶青鸿中毒的事情，也就是说──叶青鸿中毒的事，很可能不仅与目连国有关，甚至於大燕国内的某一部分势力也参与了其中。
而这一部分的势力似乎觉得自己没有能力吞下整个大燕，於是邀请了百刖一起来刮分·· 但是花於锦看起来对这个计划不太感兴趣。
恰恰相反，他却似乎更愿意与叶青鸿合作·· 究竟有什麽比瓜分燕国更重要的事使得花於锦产生这种想法与叶青鸿合作又能够给百刖带来什麽利益· 一边揣度著花於锦的想法，叶荫深试探道：“两国之间的事情，应该是由礼部负责接待吧。
你为什麽不住到译馆去呢”· “不，我见的人不是来自礼部·”花於锦毫不避讳，“他们来自於与宁王对立的另一个阵营。
怎麽样你可有兴趣知道”· 叶荫深苦笑：“事情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还卖什麽关子只要你我立场相同就好。”
花於锦也笑：“这一次不仅是立场相同，我还能帮你立下大功呢·”· 说著，他便将自己这趟前来大燕的目的娓娓道来。
· 当日酉时末，莽林腹地百刖荆城·青鸾顺利抵达，并将信笺交到沈妙玄手上，再由沈妙玄将信转交给立再一旁的叶青鸿。
“宁王，余先生的回信·”· 叶青鸿应了一声，将信笺接过，展开·刚看了第一眼就怔住了·· “……这是余容的亲笔信麽”他低声询问，语调中带著一种莫名的激动。
· 青鸾点了点头：“这是余容先生亲手交给我的·”· 叶青鸿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一瞬间变得错综复杂。
“怎麽了”沈妙玄觉察出气氛的微妙，“是不是这封信有什麽问题”· “……不是。”
叶青鸿很快平复了心中的惊诧，沈著道，“这件事等我们回国後再做计较·”· 说著他便再次展开纸笺·· 端正清丽的字迹将这几日发生在同元城里的事情，娓娓道来。
· ·· 同元城内·· 躺在床上，叶荫深的双眼已闭上，然而心中却久久无法平静。
今日午时与花於锦客栈里的一番对谈依旧余音在耳·花於锦讲述的话不啻於是平地中的一声闷雷·· 如先前所料想一般，花於锦承认确实知道叶青鸿被人下毒，下毒之人来自於不同的两方。
一方是血产地的目连国，而另一方，则是被软禁在深宫里的姜太後·· 失去姜聿这座大山之後，姜太後一方面恨叶青鸿入骨；另一方面也知道单凭自己一方势力，绝对无法撼动叶青鸿的根基。
因此便想找了因萧鹿鸣之事而对叶青鸿心存芥蒂的苏祁逢来相帮·· 如果花於锦最终决定加入这一群人，那麽只要叶青鸿一被毒死，不仅是目连和百会立刻发兵入侵大燕，国中也会内乱纷扰，不可收拾。
到了那个时候，就算叶青鸿有了天大的本事，也未必能够挽回颓势·· · · 53· 叶荫深不知第几次感觉后怕。
如果那天他们没有发现血的秘密，如果自己没有在机缘巧合下遇见花於锦，那么至多半个月之后，大燕国将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浩劫·· 想到这里，他再也无法安卧，于是披衣起身，依旧点了灯坐到案前。
午时，花於锦已然说过愿与叶青鸿一系合作，保证他所拥有的百刖兵马并不会侵犯燕国疆土·但作为回报，宁王必须代表燕国与百刖签立十年结盟协定，并且在今后的五年之内，合作吞并目连以及周边诸国。
望着案上因为反复使用而略显破旧北九黎疆域图，叶荫深很快找出了他如此要求的目的·· 目连在燕国之东北，百刖正北，与百刖有长达二十余座城池的边境接壤。
百刖与目连两国实力本就相当，一直便在暗自交劲·若是真叫两国瓜分了燕国的部分疆土，那么目连与百刖的边境线就将大大拉长，换言之，百刖就几乎是被目连半包进怀中。
这种极有可能威胁国运的事，花於锦当然不会轻易答应·· 而相反地，燕国与百刖可以算是九黎北部数一数二的两个大国，一旦联合，包括目连在内的邻国便不敢轻举妄动，而后十年，两国联合歼灭黎北七国，进而便能与黎中诸国分庭抗礼。
没错....未来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 收起地图，叶荫深明白自己与花於锦所做出的约定是正确的·因此，他也需要在第一时间将这个约定告诉给远在千里之外的叶青鸿知道。
若是在国内发生了什么异动，惟有叶青鸿掌握之下的军队能力挽狂澜·· 磨墨，铺纸，舔笔，叶荫深很快将要写的内容付诸纸上。
然而看着写好的信签，他却开始发愁·· 没有沈妙玄召唤出的飞禽童子帮忙，信签从同元到达百刖荆城，至少也需要三日时间。
若是在这三日时间里产生什么意外.....· 看来这一次的抉择还要靠自己独立做出·· 叶荫深没有继续思索下去·· 夜已深沉，再多的忧虑也只能留待明日解决。
迅速平稳了心情，他起身回床，躺下、合眼·· ....短短浅眠·· 次日平明，第一搂阳光斜穿入卧房，伴随着鸟类振翅的声响。
叶荫深睁开了双眼，正见到门外立着三个人影·· “是青鸾回来了·”玄息立在檐下向叶荫深禀报。
青鸾来得正好叶荫深立刻清醒了，起身下床披了件外袍将门推开·· 熹微的晨光下，立着玄息、青鸾和另一个高大的男人。
目光落在那人身上，叶荫深一时间竟就这样愣住了·· 同样冷俊的眉眼，同样高贵的气质——若非右眼上蒙着黑色皮罩，这个男人简直就与叶青鸿长得一模一样........· 完全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叶荫深惟有向后退了一步，试探性地问道：“宁王你的眼睛....”· “他不是宁王殿下。”
玄息立刻作出澄清：“他是宁王请沈先生增派的护卫，原身是秃鹰·”· “属下名叫青瞳。”
听玄息介绍起自己，酷似叶青鸿的男人也作出了自我介绍，“日后，便由我与玄息一同负责先生的安全·”· 叶荫深心中打了一个突：“可是你长得与宁王如此相似......”· 青瞳点头道：“属下原本并不是这般模样，只是按照宁王的吩咐该易了容貌。
王爷说，如此若是王府内的替身若有什么不测，属下也可暂时顶替一段时日·”· 原来如此，叶荫深点了点头，但心中的疑惑却并未完全解除。
自己身边分明已有玄息，又为何要多来一个青瞳而且还是不远千里从百刖派回的，叶青鸿也不该是如此临时起意的人·· 一时想不清楚便也不去深究。
叶荫深的目光转了一圈，又落在青鸾身上·· 他问她：“宁王是否托你送信过来”· “有的”青鸾点头，低头取出一封与上次同样的信签交给叶荫深。
叶荫深接过信，吩咐玄息：“请帮二位准备客房休息·”自己则转身走回了室内·· 这次的信也还是叶青鸿亲笔所书，大约是昨夜青鸾抵达百刖之后，叶青鸿连夜写就。
如此看来，昨夜自己与他该是在异地同时做了同样的事情......叶荫深迅速抹去了心中微澜，仔细看下去·· 信中，叶青鸿首先确认了关于花於锦的消息。
根据他们在百刖的打探，前段时间魁王苏祁逢确实与台辅花於锦发生冲突，虽然其中症结不详，但事态的严重性似乎勿容置疑——根据御医形容，苏祁逢甚至把花於锦的胳膊砍了下来。
事后苏祁逢自然后悔，但花於锦却已有近一个月没有出现在人前·百刖这边甚至有人私下里说花台辅已被秘密处死，却没想到是去了同元。
而另一方面， 叶青鸿也提出了质疑·· 断了手臂的花於锦，不好好留在百刖养伤，跑到千里之外的燕国所为何事这其中若深切挖掘，说不定大有可为。
叶荫深一边看信，一面不自觉地点头·· 若是没有彼此间理不清的恩怨，这也可以算得上彼此之间“心有戚戚”罢。
又往下看，心签的剩余部分照例开始讲叙百刖的情况·· 昨日午前，叶青鸿终于在线人的引荐下见到了苏祁逢·· 不出所料，苏祁逢对于叶青鸿并无好感，却在听说沈妙玄愿意以旧情人的遗体作为交换条件之后有了动摇。
但是与此同时，叶青鸿也看出苏祁逢并无心与魁王的位置，甚至可能在得到萧鹿鸣的尸体之后离开百刖，完成三年前他亲口所说的“隐居”承诺。
也因此，苏祁逢应该对百刖的军事要柄没什么兴趣与实权·· 所以，与百刖结盟，最关键的还是要拉拢百刖的实际掌权者·· 那也就是......· 合上信签，叶荫深明白自己可以做些什么。
54· 已是饷午十分，紫藤童子来到书房通报说可以用膳了·叶荫深点了点头，又问童子：“花公子起了没”· 童子点头道：“刚起了，正闹着要吃东西呢。”
“也好·”叶荫深一笑，“那就与他一同用膳·” · 说着，他便搁下正在写的回信，要跟着童子往小厅去。
可谁知刚迈出门槛，扭头冷不防见到青瞳双手抱着倚在一旁·· 熟悉的面容忽然在眼前放大，叶荫深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你在这里做什么”· 紫藤童子笑着插嘴道：“他从刚才就一直守在门口呢。”
青瞳也解释道：“宁王是吩咐我来保护你的，我自然应该守在这里·”· 叶荫深闻言，一时哑然。
护卫一如玄息，就算是贴身的也不至于时刻守在身边·更何况青瞳顶着一张叶青鸿的面容，看起来实在是有些......别扭·· 于是叶荫深开口拒绝：“这里很安全，我不需要护卫。”
但青瞳依旧立在原地：“青瞳奉的是宁王之命·宁王一日不改变命令，我就一能离开这里·”· 难道叶青鸿下令要青瞳日夜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边有了玄息这个眼线，难道他还是觉得不放心叶荫深怔了一怔，却没有多说什么，点了点头让青瞳跟在自己身后。
· 小厅里，饭菜都已经上齐了·圆桌边还趴着一个昏昏入睡的青年·· “于锦，你不是说要吃饭么怎么又睡了。”
叶荫深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花于锦如梦初醒地抬起头，第一眼就看见了跟在叶荫深身边的青瞳·· “是你”他惊讶地站起身，问道:“你不是病了么”· 相较于他的惊讶，青瞳则显得平静，只是死死地盯着花于锦的脸。
“这一位并不是宁王·”叶荫深做出解释，“他名叫青瞳，是秃鹰化身的式神·”· “式神”花于锦当然知道这种存在，但眼前的这个男人....和燕国的宁王叶青鸿实在太过相似。
就他这个外行人看来，几乎是一模一样的··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怀疑的目光，青瞳伸手解下了自己的眼罩·· 与棕褐色正常的左眼不同，黑色眼罩下的右眼呈现出诡异的青绿色。
这绝对不是人类所能拥有的眼瞳·· “现在我相信了·”化于锦怪笑道，“却不知道叶青鸿喜欢用与自己长得像的人。
难道是知道自己不行了，想要找个替身”· 叶荫深笑而不答，直接将饭推给他一碗，又转头对青瞳说道：“吃饭·”· 青瞳摇头：“我不需要吃饭。”
他直接拒绝，“只要看着你吃就好·”· 这语气着实有些怪异，但式神毕竟不是人类，何况就算是人偶尔也会词不达意，叶荫深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花于锦一边扒着饭，又提起了旧事：“我昨天与你说的事如何了有没有向你们那半死的宁王请示”· 叶荫深摇头道：“实不相瞒，目连国的诡计已经被我们所识破，宁王并没有中毒。”
花于锦当即放下碗拍手笑道：“就知道他不是如此容易就被料理的，早和目连说了不可小觊的，却就是不听”· 顿了一顿，他又问道：“那也就是说，宁王此刻并不在府内”· 叶荫深点头：“宁王此刻正在百刖，昨日刚与魁王见了面。
也是为了商议两国联合对付目连之事·”· 花于锦嗤笑：“叶青鸿去见苏祁逢不要开玩笑了我们的魁王至今还记着三年前的仇呢。
叫他与叶青鸿合作除非......”· “除非将他旧情人的遗体还给他·”叶荫深不紧不慢地替他补完，“这一点宁王也早就已经料想到了。”
这下轮到花于锦吃惊到站起来，拍着桌子吼道：“你们怎么可以这样做”· 叶荫深悠然一笑，正欲答话，却见人影一闪，竟是青瞳立到了身边。
“没事，”叶荫深挥手让他退下，依旧对着花于锦笑道：“宁王只是与苏祁逢说过有这个意向·而且我们也知道百刖真正的掌权人是台辅，所以这件事自然还是要向台辅请示。”
“你调查过我的事”花于锦迅速冷静下来，“既然你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那我就干脆地告诉你：要想我与你们合作，萧鹿鸣和苏祈逢这一生一世都绝不能见面”· 叶荫深并没有直接回应他的这个条件，只笑道：“一具尸体促成了两笔不同的交易，也算是上值当。”
花于锦又问：“虽然决定合作，但需要事先声明：我百刖只回响应与目连的征战，同时获得的目连土地独归百刖所有·而至于你们燕国的内乱，还需要自己收拾。”
“这事先不急·”百刖点头道：“且待我将有关于燕国国内的异动向宁王禀报之后，自然回有所准备·”· “你还要去禀报叶青鸿”花于锦替他着急，“就算是用最快的马匹，一来一回六天也就过去了。”
叶荫深道：“我是请式神送信，一日之内就能来回·”· “还有比这更快的办法·”· 立在一旁的青瞳此时出声道：“我的元身乃是秃鹰，能观潜力。
此次宁王派我前来，已留了我的右眼在百刖，如此先生只要将信签交由我看了，稍待宁王作出判别，我依旧能照着他的回信告诉你们具体应当怎么做·”· “原来如此。”
叶荫深连连点头，心中却觉得叶青鸿着实残忍，“那么待会儿就请你跟我去书房·”· 青瞳应了声，依旧退回了一旁·这时花于锦已将饭尽数划入口中，又抬头对叶荫深说道：“借我一百两。”
叶荫深反问：“你做什么需要钱”· 花于锦答道：“我要回百刖，需要盘缠。”
叶荫深 却摇了摇头：“你的伤还没好，不能走·”· 花于锦立刻瞪了眼睛：“干什么都说告诉你说城里有内女干。
剩下的事你们自己办就好了·留我做什么”· 叶荫深 笑了一笑：“如今宁王都在百刖，我是想把你留下来当作帮手。”
花于锦瞪了他一眼：“就因为叶青鸿在百刖，所以我更不放心了·”· 叶荫深又夹了一筷菜，悠然答到：“正因如此，我更不能让你回去。
”· 55· “你是要把我当作人质”花于锦终于明白过来，冷笑：“就凭你这一个草包道士，也想要把我留下”· 叶荫深笑而不答，身后玄息与青瞳散出无形的杀气。
花于锦心中一紧，面上依旧一派镇定·· 叶荫深也知他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主儿，因此挥手让玄息少安毋躁，自己则起身走过去，按住了花于锦的肩膀。
“你的伤还没好，不应如此动怒·还记得我曾机说过什么‘身为燕国官吏，为何不能与你为友’，虽然此时我因局势所迫，不得不留你下来，但在心中我依旧当你作朋友。
试想一下，若是我们交换了立场，你是否也会做出同样的抉择”· “这——”花于锦一时哑口无言。
叶荫深见他犹豫，更是握住了他的手道：“别怪我调查了你的事，我知道你是受了委屈才离开百刖的，现在又怎么能看着你回去你既然对结盟之事没有异议，那么百刖那边自然有魁王与宁王负责，你便留在这里与我看着同元的动静可好”· 花于锦被他说得心中一阵恍惚，不觉有想起来那件致使他断臂的事情。
差不多一个月之前，正是花于锦之姐——前任魁王妃的忌日·这几年来，每逢是日苏祁逢都会斋戒祷告、不曾违例·偏在今年有个探子来报，说见了些萧鹿鸣遗体的线索。
苏祁逢喜不自胜，竟连斋戒都不顾亲自去察看，却不过又是一场空欢喜·而当他心情低落回到荆城中，正遇上花于锦指挥着一干人等在拆除前魁王妃的祭台。
拆那祭台，一半是处于嫉妒，另一半也是因为不甘·花于锦说不出那时心中真切的感受·只是有个声音在脑海中似哭似笑的缭绕着。
姐姐，连你都输了.......· 这之后的事情，似乎都不再重要了·· “于锦，于锦.....”叶荫深温柔的呼唤声将花于锦的神志唤回，“你怎么了”· 花于锦将目光缓缓转向他的面庞。
眼前这个名叫“余容”的人，虽然相貌平平，但性格温和、才能出众·这样优秀的人现在愿意关心、体贴自己，这是不是也应该算是一种幸运· 想到这里，花于锦再去看叶荫深那双眼睛，只觉得光彩夺目、迷惑人心。
竟连神智都不由得要被吸过去了·· 叶荫深本是芍药花精，修为之中本就有惑人神思的能里在·此时为了劝服花于锦留下，不知不觉便动用了几分。
却没料到恰恰遇着了花于锦心防低落的时刻，连他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便被一只修长的手腕绕住了脖项·· 花于锦目光闪烁道：“若我留下来......你会待我如何”· 叶荫深略一怔忪，半是装愚、半含怜惜地说道：“你若留下，我们便结拜成异姓兄弟何如”· 花于锦并不言语，只是依旧静静地盯着他的眼眸看。
而就在叶荫深心中的忐忑与不安呼之欲出的前一刻，花于锦竟忽然发力压低了他的颈项，然后仰头狠狠对上了叶荫深的唇瓣·· 碰触性的一吻，因为事先突然而别具震撼，不仅是叶荫深本人，就连立在他身后的玄息与青瞳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一吻已毕，花于锦这才松开叶荫深，笑道：“怎么样，你答应了我这件事，我便留下来·”· 叶荫深心中已经有了主意，却不自觉地将目光往青瞳那边瞟了一眼，随后便应道：“这又有很难不过是两情相悦之事。
倒是贤弟你不要主动嫌弃我就是了·”· 见他如此痛快地答应了下来，花于锦乍时一怔，随即却是一句话都没有说，只低着头走了出去。
· 叶荫深知道此时他心中定然乱得很，于是也不追上去打扰·而是依旧坐回原处吃完了饭，然后领着青瞳回返书房·· 从饭厅往书房的一路上，叶荫深在前，青瞳在后。
两人之见虽然沉默不语，但叶荫深心中却是觉得忐忑难安——他总觉得背上落着一道灼烫的视线，仿佛要将自己看出一个洞来·· 是青瞳，叶荫深闭了闭眼，脑海中再一次将那两道身影重合在了一起。
真像，比起那个躺在王府病榻上、苟延残喘的替身还要像，那种骨子里透出来的威严与傲气，天底下真的会有连气质都如此相似的人· 但是青瞳并不可能是叶青鸿——仅凭那一只眼睛就能看出。
更何况一天前他还收到了叶青鸿发自百刖的密函，一天之间他如何可能就从百刖回到了大燕· 所以青瞳不过只是沈妙玄用法术塑出的一个替身而已。
或许正有这样一种法术，能描画出一模一样的容貌与气质，令自己这个与叶青鸿一同长大的人也无法辩识·· 不.....叶荫深在心中纠正自己。
应该说，从小到大，自己从未辩识清楚过叶青鸿这个人，这个谜一样的男人·· “余先生，小心门槛”· 叶荫深正出神，而边忽然传来青瞳的提醒。
他这才回神，发现自己竟已不知不觉来到了书房门前，一脚踢上了高到踝骨的朱漆门槛·· 趾骨传来折断一般的痛楚令他低声痛呼，随即失去平衡倒向地面。
所幸青瞳眼疾手快，上前一把将他拦腰捞起，打横抱进门里·· 天旋地转一般的混乱过后，叶荫深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处境，浑身顿时如遭万蚁啃哧，一下子挣扎着要独自站立起来。
“先生别动”青瞳出声警告，“你的脚踢到了门槛，趾骨可能回碎·”· “我没关系......”叶荫深再不与他多话，固执地挣脱了束缚。
然而脚尖刚一点地，又疼得几乎站不住·· 于是青瞳依旧不由分说地将他扶住，送到一旁的圈椅上坐好了，又蹲下身，脱去叶荫深的鞋袜·· 受伤的脚趾微微蜷曲着，略微红肿，稍稍一动便疼痛难当。
果然是骨折了，这下连叶荫深都不得不承认·· “情形不太严重·”青瞳小心翼翼地托着这只脚，迅速作出判断，“只是先生这几日不能多动，我有些丹药，吃几天便能无事。”
说着，便从怀中掏出一个药瓶送到叶荫深手上·· 56· 叶荫深接过药品，道了一声“谢谢”，又看了一眼青瞳的脸，最后还是忍不住将自己的脚从他的手掌上抽了回来。
又故意扯开话题道：“老反你将案上的那张信笺拿过来·”· 青瞳依言而动，很快就找到了那张信笺递给他·· 叶荫深当着他的面将信笺盏开：“这就是我准备呈给宁王的信。
方才你说能透过你的眼睛让宁王看见，那么宁王所做的决定又如何能告诉我知道”· “这个不难·”青瞳道，“属下有一天眼留在百刖，宁王只需将所做的决定书写下来，放在我眼前，我自然会转述与余先生。”
“原来如此·”叶荫深点头，便将信笺交到他的手上·“有劳了·”· 青瞳结果信笺，细细地看了，嘴上忽然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
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将信笺还到叶荫深手上，道：“好了·”· 青瞳诚实道：“属下只是负责传递信笺之事，却不知宁王何时能做出指示。
不过方才透过天眼，我见百刖那边只有沈先生在，宁王爷似乎是去了百刖皇宫·”· “明白了·”叶荫深点了点头，“你先退下吧，若有宁王的消息，即刻过来告诉我。”
青瞳听令，乖乖退出门外·叶荫深又适应了一会儿脚上的痛楚，然后慢慢扶着墙壁站起身来，坐到案边·· 就算一时不会儿收不到叶青鸿的消息，但与百刖联合对抗目连与太后一脉势力的决定应该是毫无异议的。
花于锦明确表示不愿参与燕国内部争斗；而为了对付目连，叶青鸿势必需要调走部分的兵力；浑水关一战之后，又有部分军队尚在整备.......这就意味着同元城内即将发生的一切状况都必须由自己出面解决。
当初叶青鸿留他在同元城里，不过是指望他能看好那个中毒的替身·然而此时此刻，需要守护的东西竟然变成了整个同元城、乃至于大燕国。
· 沉重的使命忽然压在叶荫深肩膀上，乍时抑制他的呼吸·但随之而来，却又有一种别样的兴奋，是从前身为少年帝王、为人所摆布左右的他所无从领略的。
凤凰折翼，终究有伤愈藤飞的一刻·· 他正一点点细细地寻思着，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可门开了他才看清楚——青瞳手上拿着一个木头拐杖。
“余先生，你的脚上不便，最近若是要行走，恐怕就得借助这个拐杖·”说着，青瞳双手将拐杖送到叶荫深面前，“木头是轻木，不会太重。
粗糙之处，我也额外包了棉布·”· 叶荫深接过拐杖，掂在手里果然觉得很轻便·而扶手上也确实仔细包着棉布，看来是颇下了一番心思。
“谢谢.......”他一面道谢，再去看那张与叶青鸿几无二致的面庞，忽然觉得充满了体贴和温柔，就像......就像是那一夜之前的叶青鸿。
想到这里，方才的一点感动顿时退散的无影无踪·叶荫深将拐杖靠到墙根上，冷然点头道：“若是没有其他要事，就请退下吧·”· 青瞳领命，却似乎还有一些担忧叶荫深的脚伤，于是便静静地在墙边立了一会儿。
叶荫深明知他在身旁，却也不去搭理，依旧接着去寻思将来的部署·又过了不知道多久，他再抬头的时候，青瞳终于不知不觉地消失了，并且一整个下午都没有再出现。
大约是傍晚时分，玄息照例来报宁王府内的消息，说替身的情形没况愈下·因此他已命人开始替换每日药物，拖延时间·· 但即便如此，至多一旬之后油尽灯枯之后，那时便是两方决战之时。
叶荫深点头让玄息退下，亲手掌了灯烛坐在昏黑的书房里·· 过了一会儿，门口又传来了不再陌生的脚步·· “余先生.......”青瞳道，“宁王殿下有消息了。”
透过青瞳的天眼，远在百刖的叶青鸿了解了花于锦所透露的秘密·· “宁王说，对方意在一举粉碎燕国兵力，令我们腹背受敌。
我们不仅要见招拆招，还应该先发制人·所以他决定，除去他所侵率的黑锦军之外，所有燕国军队依旧留在国内，一切听从牡丹玉牌所有者的调遣·”· 叶荫深讶异道：“宁王只留下黑锦军，如果能与目连国的军队抗衡”· “宁王说，还有百刖的人手。”
青瞳笑道，“殿下午后又去见了百刖魁王·对方已经答应了帮助我国·他还让你尽快让花台辅一脉的军士也作出响应，到时候便需要靠这两股百刖的势力攘除来犯的目连军队。”
听他这么一说，叶荫深反倒更不放心·· 就算黑锦队是燕国最精锐的军队，但寡不敌众·难道叶青鸿就不担心自己反而会变成百刖的俘虏· 他正疑惑，青瞳继续说道：“在暗中布置军力的同时，宁王还希望先生能找出那些密谋策反之人，实施先发制人，至少需要将核心的几人掌握住。
所谓擒贼先擒王，到那时就算敌众我寡，只要对方失了王将，就如同一盘散沙，再分而击破势在必得·”· 所言不虚，叶荫深默默地点了点头，可是心中却随即升起了一团更大的阴 。
花于锦说过，密谋策反的主事人是当今太后·· 兄长姜聿死于叶青鸿的算计下，姜太后也因此认定自己不能落在叶青鸿手上，以至于连江山都顾不得。
于理来说，她既有了通敌卖国之心，便是罪无可恕·但她毕竟是叶荫深的生母啊，怎么下得了这个手亲自除去·· 叶荫深沉默不语·· 就算自己有心要留她一命，然而在叶青鸿面前，却又有什么求情的立场· 一个游历各国的谋士，究竟能有什么理由去保下燕国太后的性命。
57 比翼双飞· 想到这里，叶荫深心中不觉一阵烦躁，便想要起身往外走·青瞳连忙把拐杖递到他手上，同时还不放心地扶著叶荫深迈出门槛。
“先生想要到哪里去·”· 叶荫深脑中浑浑噩噩，一时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回答：“我想要出去散散心。”
青瞳想了一想，忽然提议道：“属下知道有个地方风景明秀，在东城门外两三里，不如便领先生去看一看”· “一二里”叶荫深苦笑：“我这脚，难道还能走这麽远的路”· 青瞳却道：“此事包在属下身上。”
说著，他便向後退了一步，单膝跪地默念术法，顿时从两胁生出一对硕大的黑翼， 轻轻扇动便带出满庭回旋的大风··· 青瞳抬头，向著叶荫深伸出双手：“先生可愿随我而去”· 叶荫深讶异道：“你是要带我飞可这里是同元……”· “同元又有何不可”青瞳笑道。
“此时已近日落，这里距离城郊不过几步之遥，断不会有人看见·先生素来行事严禁周密，今日何不放松片刻，率性而为，也算是纾解胸抑的一种方法了·· 被他这样一说，叶荫深心念也不由得为之一动，便点头道：“如此，便有劳了。”
青瞳点头道：“请恕属下僭越·”· 说著，便起身上前打横将叶荫深抱起来，而後展翼振翅，倏地腾上半空。
双脚忽然失去了著力之处，看著庭院逐渐远去，纵是叶荫深也不由得有了惊慌·便下意识地单手环住了青瞳的脖颈·· 夕照时分，一切果然如青瞳所言，沈沈暮色之中满是急於归家的旅人，并没有人抬头往天空张望。
他们很快就乘著气流飞出同元都城，向东行一二里地，眼前便豁然开朗·· 那是一座披著连绵树林的小山，已经染著深浅不一的红色·从天上看下去，小叶的新绿、浓绿，与老叶的鹅黄、火红交织在一起，伴著远天里火烧云的玫红与金紫，结成一团五彩的丝囊。
仿佛那小山之中正孕育著什麽五光十色的蝴蝶，随时可能破茧而出·· “如何”青瞳在叶荫深耳边轻轻询问，“如此光景，先生可喜欢”· 叶荫深一时竟看得痴了，半晌之後才微微点头道：“良辰美景，见所未见。”
乘著东风，青瞳将叶荫深轻轻放在山上的一处高崖之上，自己也收回了双翼，扶著叶荫深坐在岩石上·· 高崖面向正西，不远处便是暮色下的同元城。
虽然看不清路上的行人，但是嫋嫋炊烟却反映出金色余晖，宛若连接著天地之间的条条丝带，逐渐消失在夜色中·· 叶荫深将被风吹散的长发拢向脑後，目光缓缓移向同元城的北部。
不出所料……在那里，静静矗立著与他暌违了三年的大燕皇城·· 被紫红色暮霭层层包围下的皇城，大小宫殿反射出落日的金色辉光。
中央最大的是紫宸殿，远处微微透出亮光的是敬事房，再往後、往後，就是自己曾经的寝宫，如今似乎一星灯火也无·· 而後宫西边，最大而恢宏的便是太後的寝宫了。
叶荫深遥望著那曾经无比熟悉，如今却再无瓜葛的深宫大院，心中蓦然生出一股惆怅·· 母後……难道我当真要把你当做一个陌生人· 越是如此寻思，心中越是抑郁惆怅。
叶荫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身边的那人就立刻靠近过来·· “先生为何依旧在叹息”· 叶荫深怕他误会，连忙摇头道：“没什麽，只是觉得风有点大。”
听他这样回答，青瞳也不去深究，立刻脱下自己宽大的外袍，将叶荫深兜头裹住了·· “……谢谢。”
盛情难却，叶荫深也不便推拒·青瞳的外袍依旧带著身体的余温，烘得他脸上一阵郁热，并隐约蔓延进了心中，他便带著几分恍惚地主动开口道：“你可曾经有过被逼做过什麽不情愿的事”· “不情愿的事”青瞳咀嚼著这个问题，同样在叶荫深身旁坐下，认真道：“人之在世，恐怕也没人能够事事顺心。
谁都应该做过一些不情愿的事·”· 叶荫深点头表示认同，又叹息了一声，忽然道：“但如果这件事一定会伤害到你心中重要之人，而你却不得不做，那又该如何”·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青瞳心中猛打了一个突，回过头来看著他·· 而说出了这句话的叶荫深也开始懊悔──自己怎麽如此随意地就说出了心中所想，只希望青瞳不要因此起疑才好。
想到这里，他便紧了紧身上的宽袍，佯装受寒的模样咳嗽道：“天色渐晚了，我们也该回去·”说著，他就伸手去扶青瞳的肩膀。
然而，出乎他所预料，青瞳却反手握住了他的手腕：“看见没有城门口的军士正在交接，我们待天色更晚一点再走·”· 顺著青瞳所指的方向看过去，叶荫深果然见到东城门口上灯火幢幢，隐约是两队士兵正在交接，此时确实不宜过去。
於是两人便依旧留在山崖边，一时默然无语·任由猎猎的山风穿过彼此之间·· 过了好一会儿，青瞳才又低声道：“ 我虽然只是式神，但在世上也经历过很多事。
很久以前·我也曾爱过一个人·你想听听我的故事麽”· 叶荫深怔了一怔，不觉抬起头·· “那是一个凡人。”
青瞳娓娓道来，“是我在一次任务中偶然遇见的·他纯真、善良，是我所见过最有魅力的·在见到他之前，我以为爱情不过是人类间的情感；而那一次，我爱上了这个凡人· 他虽然是在说自己过去的恋人，可是双眼却始终落在叶荫深身上。
但这种目光是如此的柔和温暖，以至於叶荫深并没有感觉丝毫的不适·· 相反地，他问他：“……你说你喜欢那个人，那他现在怎麽样了”· 这个问题令青瞳陷入沈默，半晌之後才缓缓回答：“你可以认为他已经死了……因为我伤他伤得很重。
而我必须这样做·”· · · ──────────· 这个标题太囧了orz· 本来想叫双飞燕的，怕被你们打死……· 58 偷吻· 听见这近乎残酷的回忆，叶荫深仿佛遭人兜头泼了一盆凉水，方才的一点温暖霎时逃得无影无踪。
他不安地抖了抖眼睫，最後避开青瞳的目光·· 觉察出了叶荫深的眼底的情绪，青瞳低声笑了笑·· “你也得我很残忍麽能够狠心做出这样的事。”
叶荫深这才回过神来，想起太後之事，便垂下眼帘道：“我没有立场这样看你，自古忠孝无法两全·或许将来我也会遇到与你相似之事，也不知道那时又是怎样一番光景。”
· 青瞳道：“就算当时有那一幅铁石心肠，可日子久了终会後悔·你若遇到类似情形，记得办法始终会有·或许换作现在的我，也不会做得如同当年那样决绝。
如今再想补救，也显得可笑可叹了·”· 听他这样说著，叶荫深心中微噫，看来青瞳的情人并没有真正死去，只是被伤得太深，以至於无法原谅青瞳。
这其中的纠葛自己虽然无从窥探，但光听此时青瞳言语中的怅惘，若是及时补救，或许他俩的还有将来，也未可知……· 他又转念一想：式神尚且能有如此感悟，自己又何必再因此而犹豫不决· 人死便不能复生，更何况是对於自己有生育之恩的母後……办法始终会有的罢，一个既能够保全太後性命，又能稳固政权的办法。
笃定了这样的打算之後，叶荫深心中不觉豁然开朗·· 城门的火光已逐渐散去，他深深呼吸著清新的山岚，转身将肩上的外袍脱下交还给青瞳。
确认了叶荫深双眉间的郁结已经散去，青瞳微笑著将外袍接过，依旧穿回身上，然後生出双翼，依旧将叶荫深抱在怀中腾空而起·· 此时，斜阳尽褪，天空已是一片沈沈的藏青。
偶有几枚星宿在远处闪烁，更平添几分静谧·· 微凉的晚风吹得叶荫深的衣袍沙沙做响·他依旧环手搂住青瞳的脖颈，心中却更多了几分信任以及安全感。
就这样，青瞳带著叶荫深沿著来时的方向，往玄坛小路飞回·脚下是闪烁著金红色光芒的黑色都城·行至半路，叶荫深忽然感觉青瞳略微低了低头，嘴唇若有若无地擦过头顶的发丝。
而後，风声送来了一声同样若有若无的询问： “……有一件事自从午时我便想要问你，却不知当讲不当讲·”· 或许是彼此之间过於贴近的距离，令叶荫深一时竟乱了心神，他偷偷地深深呼吸，之後回答：“你要问什麽”· “我想要问你……”青瞳似是犹豫，却还是继续道，“我想问你对於那百刖台甫，可是真心真意”· 叶荫深这才明白青瞳指的是今日午时，花於锦主动献吻之事，便淡淡一笑。
“花台甫聪明风雅，确实令人倾慕·可是情之一字，岂能强求况且他心中早已有了属意之人，那人可比我轩昂英武百倍。
又怎麽可能还会看得上我这种才貌平平之流”·· 然而青瞳依旧追问道：“若他真是喜欢了你又待如何你会回应他麽”· 正说著，前面一阵大风刮来，他连忙紧了一紧抱住叶荫深的手臂。
待避过了风头，叶荫深失笑道：“莫非你是担心我会因为花於锦而转去投靠百刖”· 青瞳的意图被曲解了，便连忙解释道：“更不是这个意思了我只是觉得先生对花台甫太过温柔，更胜寻常之人。
因此……才感到好奇罢了·式神不善运用人类的言辞，若有失当之处，先生包涵”· 叶荫深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并不介意。
顿了顿又主动解释道：“你说我对於花台甫格外温柔，这乃是我刻意为之·一方面希望能稳定住他的情绪，巩固大燕与百刖的合作；另一方面，他被心爱之人斫去右臂，重伤之下又远赴异国，这其中的伤痛……这其中怨怼却又无处可依倾诉的苦闷，又如何不令人怜惜”· 说到这里，他又叹息了一声，便不再言语。
但是通过紧密的贴触，青瞳却能够感觉出叶荫深的身体在轻轻战抖·· 也许是因为高处不胜寒；也许是为了花於锦叹息；也许……是自己无形中唤醒了他心中已经开始沈睡的某种切肤之痛，让看似痊愈的伤口又产生了流血的错觉。
彼此之间又复归於沈默，青瞳加倍小心地怀抱著怀中之人向前飞行·而方才那个悬於发迹，若即若离的吻也终於趁著落地时的冲击力，不露痕迹地落到了叶荫深的额前。
· 两人落了地，依旧回到後花园中·叶荫深刚接过青瞳递过来的拐杖，紫藤童子便找了过来，请他去小厅用晚膳·· 这一晚，花於锦没有出现，听童子说今天下午他一人喝了整坛子闷酒，此刻正在蒙头大睡。
叶荫深点了点头，让童子煮些醒酒汤备著·自己匆匆用了晚膳，便拄著拐杖离开了小厅·· 用过晚膳後已近戌时，但叶荫深并非是回房休息，而是在游廊的尽头悄悄儿拐了一个弯，往书房走去。
与白日里一样，青瞳寸步不离地跟随在他身後·· 掌了灯的书房里，满室故纸堆一般的昏黄·叶荫深在桌案後面坐定了，开口唤道：“玄息。”
应了他的这一声呼唤，黑锦军的贴身侍卫立刻出现在书房一角·· 叶荫深照例问他：“今日的情形如何。”
“一如既往·”玄息简要地做出汇报，几个需要监视的地方均无异状·· 叶荫深点了点头，随即切入重点：“从明日开始，请你增调军士暗中监视太後寝宫，记录下她所接触之人；同时详查由太後宫中出外送信或者差使的太监；再有，命人详查兵部诸将军马调度情况，以及国库内粮草调用的记录。”
玄息点头将这三件事记下了，叶荫深又从怀中取出了那块牡丹花玉璧·· “宁王殿下命我等以此为信物，急调兵马。
你先命人与诸位将领取得联系，稍後我自有主张·”· 玄息看了一眼那块玉璧，自然也没有什麽意见，叶荫深这才挥手示意他离去·自己则习惯性地再次展开了手边的地图。
· 59 摊牌· 这时候青瞳才从藏身的暗处走了出来，叹息道：“更深夜重，先生为何不去休息·”· 叶荫深仿佛这时才记得他的存在，便笑道：“我习惯了。
倒是你一早旅途颠簸，我这里不必你照应，去休息吧·”· 说完，他也再不去管青瞳听不听话，便自顾自地埋首研读·· 青瞳立在案边定定地看了他一阵子，也觉得无趣，便悄悄地退出了书房。
白日里，紫藤童子已在东厢为他安排了一间屋子·然而此刻青瞳却并没有往那边走，而是借著月色的掩盖，走近了花於锦所居住的独立小院。
因为花於锦正醉酒酣眠，蕉丛掩映的卧房中没有半点烛光·青瞳放轻了脚步，推门便闻见一阵浓郁的酒气·· 那情形，不像是饮过酒，倒像是有人直接将一坛子酒泼在地上。
青瞳了然一笑，踏入屋内·· 凉薄的月色穿过户牖，在灰色地面上烙下银色印记·一朵一朵连在一起，穿过整个外厅，从落地花罩下铺进内室。
青瞳便踏著这些月痕走进去，轻得仿佛暗夜中的一抹游魂·绕过地屏之後，他便看见了架子床·· 大约是觉得天气热，床上的布幔并没有放下。
床上静静地躺著青瞳正在寻找的人──花於锦·· 少年浑身的酒气，仿佛沈沈地入了睡眠·然而青瞳却反倒不再掩饰自己的举动，甚至踢了踢床板。
“醒醒吧，我知道你没有醉·”· 他的话音在寂静中回荡，似乎不是对著什麽人而说·· 可是过了不一会儿，明明正躺在床上酣眠的花於锦却睁开了眼睛，冷笑道：“小小一个式神也有胆量来打扰我的休息还是说……有的人表面上留在百刖商量天下大事，暗地里却也不信任自己的下属，留著一个心眼监视著这边的情形”· 青瞳见他醒了，便径直拖来椅子坐在床边。
他再没有跟随在叶荫深身边时的沈默与谦恭·一种截然相反的、威严与不可抗拒的气质出现在他的脸上·· 花於锦或许再熟悉不过了，这是一种王者之气。
曾经他是多麽希望这样的威严能够出现在苏祁逢的身上·可是现在，拥有这种近乎於完美的气质的男人却是……叶青鸿·· “没错，我就是叶青鸿。”
椅子上，独眼的男人坦诚以对·· “我让身边的术士施下了法术，利用式神猎鹰与我的一个魂魄造出了你眼前的青瞳·你可以随便想象我的目的，但是有一点你至少应该明白──不用费心想著把百刖的那个我软禁起来。”
“这倒是替我省了不少事情·”花於锦嘻嘻笑著坐起身来，雪白光滑的脚踝在月光下闪著银光·· “说实在的，我一直很替苏祁逢担心。
有你这样的敌手，苏大哥总有一天会吃亏的·”· 听他这样说话，青瞳的嘴角边划出一丝笑容·· “你如果答应和我合作，就不用担心我会对苏祁逢不利了。”
“你以为我是三岁小孩还是那个白痴皇帝叶荫深”· 花於锦吃吃地笑著，毫不忌惮地说出他所知道的事情。
“怎麽，你也知道了”· 青瞳眼底划过一丝阴翳，随即又了然道：· “也难怪，据余容说目连国也与你联络了。
会知道燕皇之事也在情理之中·所以你才不会抗拒与我合作，若将来我对百刖不利，你就只要找出那真正的皇帝来指控我之罪行·”· 仿佛被他切中了心中所想，花於锦笑得无声无息。
“总之，无论是目连还是你燕国，都别想要对我的百刖打什麽鬼主意·”· “你的百刖”· 青瞳似乎听出了弦外之音：“既然你对苏祁逢这样不放心，那为什麽还要他做你们百刖的帝王，不如你取而代之，再凭借著手中大权将苏祁逢运幄於掌心”· 花於锦却冷笑：“我对百刖的情感岂是你这种无情无心之人能够体会的你只需要知道，今夜我会与你合作，不代表明朝还是盟友。”
“彼此彼此·”青瞳笑得云淡风轻，眼眸中却闪动著算计的幽光·· “既然今夜你我同舟而渡，那本王也该有些好处与台甫。
只是不知你要的是能够接续断臂的神医，还是让苏祁逢一心一意的灵药”· 花於锦笑而不答，反问道：“你要拿什麽代价来与我交换”· 青瞳忽然敛去了笑容，俯身上前道：“我问你，你对於那余容是何感情”· “余容”花於锦怔了一怔，“看起来倒是个好人，不过为留我下来利用，也是不择手段。
但要论待我温柔，他可算是天下第一人了·”· 青瞳目光微敛：“所以你也喜欢他像喜欢苏祁逢那样”· “那倒不至於，”花於锦摇头。
“我对苏祁逢的那种即是喜欢、又是怨恨的情感，这辈子不会再有第二次·何况没了那种感情，未必不是好事·”· 说著他忽然自己“吃吃”地笑了几声：“有时候连我自己都想找了一碗孟婆汤喝下去算了。”
青瞳并不在意此刻花於锦的心情，径直道：“你既然对余容没有那种心思就好，因为我需要你让我做的事，正与余容先生有关·”· 说著，他便从怀中取出一小个油纸包裹的包囊交给花於锦。
· “我要你，找个机会将这些粉末让余容服下·”· 花於锦接过粉末：“这是什麽慢性毒药让余容为了解药而对你忠心不二”· 青瞳摇头：“此事与时局无关，只是我与余容之间，有一些夙事需要厘清。”
他只说到这里便不再继续，花於锦却从未见过叶青鸿的脸上流露出如此神情，心中某个地方，不知不觉地起了共鸣·· · 花於锦拿下了油纸药囊的这一刻，叶荫深则伏在书案上，专注地思索著接下去的计划──他刚刚决定了，要潜入宫内与母後再见一面，就在明夜。
那注定将会是一个不平凡的夜晚·· · 崭新一日的开始，当透彻的晨光照进玄坛小路里的宅院时。
叶荫深梳洗完毕走到院子外面，正遇上了同样出来吃早饭的花於锦·· 60 下药· 崭新一日的开始，当透彻的晨光照进玄坛小路里的宅院时。
叶荫深梳洗完毕，拄著拐杖走到院外面，正遇上了同样出来吃早饭的花於锦·· 昨日号称喝下一坛子烈酒的少年，此刻正像无事人那样立在廊边，主动向著叶荫深打招呼。
“怎麽样，酒醒了头还会痛麽”· 不知不觉中已习惯了去关心这个残疾少年，叶荫深问道。
“嗯，好多了·”· 今天的花於锦似乎显得格外乖巧，温顺·也许是因为醉过酒後将烦恼和忧愁暂时带走了的缘故吧，叶荫深并没有多想。
两人既然遇见了，便通路往小厅去·· 路上，花於锦始终跟在叶荫深身後两三步的地方，若即若离·而叶荫深以自己脚跛为借口，总忍不住要停下来等他走到自己身边。
於是不到百步的回廊，两人停停走走，竟花了半柱香的时间·· 及至到了小厅门口，花於锦才算勉强跟了上来·· 叶荫深拦住他的脚步，不让他入厅：“你有心事，说给我听。”
“心事”花於锦仿若听见了一个笑话·· 他探了探叶荫深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喃喃自语道：“我这个没心没肺的，又怎麽会有心事你一定是发烧了，在说胡话。”
见他不肯承认，叶荫深自然也不去勉强·两人於是一同入厅用膳·此时青瞳并不在·· 这不过是一顿寻常的午膳，不需要废多少辰光。
加之花於锦难得无心主动开口，叶荫深便也匆匆吃上几口，心中却一直在惦念著夜里如果潜入宫中大内，好去看看母後的境况·· 不过只在一盏茶的功夫，· 他便将碗里的饭扫净，抬眼却见花於锦一个人闷闷儿的用筷子捣著一条茄子，几成了菜泥。
确实是有心事，而且原因恐怕也只有一个·· 情之一字，世上却有几人能够参悟这个狠毒而机敏的花於锦，还不是照样被弄成了眼前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想到这里，叶荫深的心肠不觉再度软化了下来。
反正除去晚上入宫之事以外，午後暂时也没有什麽事急待处理·便不如与他闲话一会儿，或许也能做一写彼此之间的纾解·· 因此，他便主动问道：“怎麽不吃，菜不合胃口”· 花於锦摇头：“不是。”
说著，恍惚著就要将那条戳得稀巴烂的茄子送入口中·· “凉了就别吃·”· 叶荫深皱著眉要他把东西放下，可是花於锦却偏抢在他前将东西全部塞进口中，囫囵吞了下去。
看他如此孩子气的动作，叶荫深又叹又笑：“做什麽，我又不会和你抢·”· 花於锦吞下了那一筷子淡而无味的茄泥，定定地望著叶荫深，忽然道：“陪我喝酒吧。”
叶荫深当然不会答应他：“你昨天不是喝过了麽多饮伤身·”· “可是我想喝。”
花於锦固执道，“反正你不给我，我也照样能自己偷偷地喝·若是有你在一旁，说不定还能拦我一拦呢·”· “你是希望我拦你”叶荫深失笑，也不自觉地轻松起来。
花於锦趁势上来，勾住了他的胳膊·· “向你保证，今日我只喝薄薄的水酒……”· 说著，便拖著叶荫深往自己住的院子里去了。
· 酒，果然是薄薄的，如同盛在漂亮的青玉色酒盏里的一片琥珀·酒盏旁，放著佐酒的小食──一切似乎早已布置妥当了，只等对饮的两人到场。
“你……好像早就算定了把我拖来喝酒”· 立在门口，叶荫深面露犹豫·· 花於锦也爽快道：“倒不是算定了你要来，只是你若不答应，我就要去找青瞳了。
我看他也是个颇有酒量的主儿……”· 听他说要找青瞳，叶荫深心中微澜·嘴上便不由自主道：“好好，我陪你喝就是。”
说著，便拄著拐杖，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 “请·”· 他一落座，花於锦便将一碗酒推到他面前，而自己也迫不及待的端起一碗痛饮起来。
· 看著花於锦一脸陶醉的模样，就仿佛喝的是天上的仙醴──光是看著就让人觉得垂涎·叶荫深细嗅著飘散的酒气，同样低头啜了一口。
甘冽，香醇，余味顺著喉舌蜿蜒出一道清凉，直入肺腑·虽然性淡，不过确实是好酒·· 让人尝试之後，便无法辄止。
见叶荫深沾了酒液，花於锦却把酒盏放下了，笑眯眯地问道：“余大哥可知道这一碗酒的名字叫什麽”· “不知道，”叶荫深的眼睛仍落在酒盏上，又饮了一口，催促道：“不要卖关子。”
花於锦这才不紧不慢地回答道：“它的名字叫‘漩涡’·因为只要沾上一点，你就会不由自主地被他吸引了，然後一口接著一口，无法停止。”
“胡说，”· 叶荫深的脸上已经些微透出了红晕·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又喝了几口，又眯著眼睛反问：“那你怎麽……没有醉”· 花於锦等的似乎正是这一句话，立刻回答道：“那是因为只有你这一碗酒叫做漩涡。
而我的，只不过是普普通通的一碗茶水罢了·”· 听到这一句话，叶荫深方才如梦初醒·· 他急忙将面前的酒盏推开，却同时感觉到一阵晕眩。
耳边，花於锦依旧不紧不慢地问道：“当一个人被拽进漩涡的时候，你知道会有什麽感觉麽”· 顿了顿，他起身绕到了花於锦身旁，俯身几乎贴在叶荫深耳边，喃喃：“你的身体会感觉一点点的发沈，眼前开始慢慢变黑，很快，你就会完全的失去知觉……然後……”· 强忍住与花於锦描述的几乎二致的违和感觉袭来，叶荫深向後倾颓在靠椅上。
“你是从哪儿……弄来的药……”他勉力开口追问，“又想把我怎麽样”· “不想怎麽样啊。”
花於锦笑吟吟道，“余大哥对我如此之好，若是早个五年遇见你该有多好……只可惜，像我这样没心没肺的人，只适合去纠缠那些无心无情的人，做十恶不赦的事。
所以我现在就要走了·当然走之前还要讨一点便宜……”· 他原本距离叶荫深就仅有几寸的距离，此刻便冷不防地贴了上去。
在他耳垂上重重一咬·· “呜……”· 叶荫深冷不防地吃痛，几乎是与此同时，一种异样的热度蓦地从耳根窜起──竟然像是被人燎了一把火。
他顿时红了脸，急怒道：“你给我吃的……究竟是什麽……”· 61· 花於锦看著他脸上的潮红，笑道：“自然是好东西啊。”
说著，一双冷冰冰的手顺势攀上了叶荫深的面颊，轻轻地抚弄著·· “哈，虽然是一般的皮相，但仔细看著，竟然还是很有一番滋味的……”··· 叶荫深被看得一阵寒意，脸上也是忽红忽白。
他想要躲开花於锦冰冷的抚触，却又使不出半点气力·於是只能感觉寒意一点点从脸上延伸往下，滑进敞开的衣襟·· “住手……”· 在喘息与惊恐交织之间，叶荫深努力做出最後一个警告。
然而，眼眶中由药物引出的湿润却让这一声警告听起来更像是欲拒还迎·· 身体里欲望的火炎与对於未来莫名的恐惧让他的身体紧紧绷起，这也让花於锦脸上恶劣的笑容急促扩大。
“你的表情是说……你并不排斥同为男性还是说……之前也有过这样的经验”· 他慢条斯理地吐出这些禁忌的言语，轻松地仿佛在逗弄著他家的小锦。
然而叶荫深的胸口却因此而涌上一股钝痛，就好像是被人狠狠地抓住了心脏·· 下一个瞬间，花於锦冰冷的五指突然并拢，往下一挣，外袍与亵衣的带子尽数脱开。
随著肌肤一同暴露的，是叶荫深彻底的绝望·· 事到如今的话，除去闭上眼睛忍耐接受之外，似乎已经没有别的选择·· 接下去的……不过是无谓的身体接触而已，反正花於锦图的也不过是个猎奇。
因为他真正在意的是那个远在百刖的男人──说不定，他只是一时兴起逗弄一下自己，很快就会离开……· 而就在叶荫深强迫自己平静下来，努力将即将发生的一切的时候，却有转机悄悄来临。
“你在做什麽”· 随著一声断喝而出现的，是门口的一道青影·那声音对於叶荫深来说是如此的熟悉。
叶青鸿· 高热的脑海中一闪而过这个名字·却被很快否定了·· 不是他。
就算此刻的神智逐渐被被药物所侵吞，叶荫深依旧能留下一丝清醒做出这个判断·· 此时此刻，带著一脸惊异的表情，伫立在门口的男人是青瞳。
“青瞳……快……”叶荫深不顾自己此时的尴尬，用尽气力向著门口喊道，“捉住花於锦”· 像是被他提醒一般，青瞳这才向著门内走了一步。
同样看见了“不速之客”的到来，花於锦迅速松开了贴在叶荫深胸前的手·同时低声笑道：“哟，倒是来得正好·”· 说完这一句话，他便悄然一个转身，绕到了屏风後面。
叶荫深这才意识到这间屋子前後都是落地明造，能够进出的门不止一个·可就在他出声提醒青瞳之前，花於锦灵巧的身影已经一闪消失在了屏风後面，无迹可寻。
青瞳迅速地追了过去，但很快又折返回来·· “他逃得很快，一下就不见了·”· 一边这样解释，青瞳一边悄悄地观察著叶荫深的状况。
刚才发生的事情，只需要看著叶荫深的衣著就能够窥见一二，然而青瞳却还是明知故问般地发问道：“你的脸色很难看……怎麽了”· 觉察到自己的喘息声变得越来越急促，叶荫深顾不得与他解释，急忙命令道：“快……你快扶我去院子里的池塘……”· “池塘”青瞳似乎不解地重复这个地方，“你是要我……”· “照我说的去做”· 感觉到体内躁动的欲望又炽热了几分，失去理智的恐惧让叶荫深对青瞳失声低吼，眼角也情不自禁地再次湿润了。
像是感觉到了什麽，青瞳没有继续追问·他顺从地上前，准备将跛脚的叶荫深抱起·然而肢体相触的瞬间，更难抑制的热流蹿升上鼠蹊，叶荫深满面通红地低声呻吟，立刻挥手甩开自己与青瞳之间的距离。
“余先生……”青瞳“不解”地看著拒绝了自己的人，“你怎麽样……”· “我没事……”叶荫深悄悄地堆起下摆，掩住因为药物而失态的地方，尴尬道，“我……腿痛，麻烦你去打一桶冷水，谢谢……”· 静静地凝视了一会儿叶荫深的侧脸，青瞳并没有开口询问。
他转身离开，很快就命人将装有冷水的浴桶抬到了门外·· 听著门外的人声，叶荫深自觉就想起身回避，然而他既中了药性，腿脚又不方便，此时哪里还能挪动分毫他正在为难，忽然听见青瞳对那几个仆从道：“你们在这里等著，听我吩咐行事。”
这话音刚落，他便迅速开了门闪进来，并不让门外的人窥见半点里面的情状·· 叶荫深不由露出了感激的神情。
青瞳迅速走到了叶荫深身旁，低语道：“忍著点，我先要将你移一个地方，可以麽”· 明白他的意思，叶荫深做了一个深呼吸，然後点头。
青瞳立刻伸手将浑身瘫软的他从椅子上半扶半抱到内间的床上·· 从外间到内间不过十步的距离，虽然叶荫深已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是药性却远远高过了他的估计。
从最初的颤栗与恐惧，到接受後的沈溺与不舍·朦胧之中叶荫深突然有了一种想要舍弃一切的无力感·· 不必再去找什麽冷水了；就这样伸出手去，把眼前这个叫做青瞳的男子拉住，然後将自己交给他，就沈溺这一次……· 毫无逻辑地胡乱思索著，他不知不觉地伸手攀上青瞳的脖颈，软软地使著力气，想要凑到对方身上，诱惑般地重重呼吸著。
然而事与愿违地，青瞳却对於他的主动无动於衷·· “你再忍一忍……很快就会好的·”· 他迅速地将叶荫深放在床上，放下隔间的珠帘，然後走出去对门外的人说道：“现在你们可以进来了。”
62· 门外的仆从们应声推门进入，将冷冰冰的一大桶水抬到了外间·青瞳立刻命他们离开，之後才又将珠帘勾起。
“水来了·”他回复叶荫深，又明知故问道：“然後怎麽办”· 此刻在床上，满额汗水的叶荫深已经无法回应。
他的双眼虽然无力的合上了，但是薄薄的眼皮下却仍看得出激烈的挣扎·· 嘴角露出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容，青瞳走向床边·他低下头凝视著叶荫深的脸，· 潮红的面颊，殷若朱涂的双唇，乍看之下十分平凡的面容，此刻竟由内透出一股妩媚，仿若诱惑著他人的侵犯。
看著看著，青瞳的喉结突动了一下·· 他伸手，不知不觉地抚上叶荫深的面颊，手指追逐著额上细小晶莹的汗珠，将它们抹成一道道暧昧的湿痕。
似乎是感觉到来自对方指尖的一阵清凉，叶荫深稍稍平静了一些·虽然双眼依旧没有睁开，但仅从眼皮下的转动看来，他似乎正在进入一个平缓的梦境。
那究竟是一个什麽样的梦境呢……· 附在额头上的手，转而撩拨著被汗水沾湿的长发·然後，青瞳慢慢、慢慢地向著叶荫深俯下去，似乎要将整个人埋入那炽热的温度中。
彼此的唇很快贴近得只剩下一指的距离，媚药“漩涡”由汗液渗透而出的幽香已清晰可闻·· 可就在这时，叶荫深却冷不防地睁开了湿润的眼眸。
“你……”他惺忪地睨著眼睛，仿佛找不到焦点，却意外地凭著本能认出了面前的男人，“青……瞳是你麽……”· “我……”· 生平第一次，青瞳不知如何应对。
抚在叶荫深额上的手也一时僵硬了，似乎在认真地考虑，是否要顺势抚下去，掩住叶荫深的眼睛·· 所幸，虽然睁开了眼睛，但药性依旧让叶荫深的视线一片模糊。
· 在理智与放纵之间，他最後一次抓住了所谓的“救命稻草”·· “水……快……带我去”· 叶荫深摸索著抓住青瞳的衣袖，在他身下喘息，如同一尾涸泽之鱼。
迅速冷静下来的青瞳，开始按照叶荫深的要求行事·· 再一次将他打横抱起，两人缓步走向外间的浴桶·· 感觉到身体的晃动的叶荫深，也下意识地伸手环住了叶青鸿的脖颈，闭著眼睛完全放松了，幻想此刻的自己不过是一片无机质的树叶，随波流转。
然而，这种轻松的幻想仅仅存在了片刻，下一个瞬间，青瞳的提醒便贴在他的耳廓边响了起来··· “我要把你放进水中了──”· “啊──”· 浑浑噩噩的人尚未读出这句提醒的含义，刺骨的寒意便从脚尖迅速扩散，脊椎直窜眉心。
所即之处，霎时的麻木之後，浑身的皮肤又如遭遇了亿万针刺之苦；肌肉则因畏寒而产生了痉挛·· 虽然是被青瞳以极小心的姿势放入水中的，但此刻，叶荫深的四肢在急冻下竟完全僵硬了，整个人笨拙地往下沈坠。
眼看就要呛水遇溺，所幸青瞳始终没有放开他的手臂，见状便一把用力将拽回自己怀里，就这样湿淋淋地搂抱著·· 而在欲望与寒噤的反复折磨中，叶荫深也终於失去了对於神智的最後一点坚守。
陷入了完全的黑暗之中·· 确认了怀中人已经昏厥之後，青瞳并没有露出担忧或者迟疑的神色·正相反，他立刻将叶荫深抱回到内间的床上，顺便一路解脱了那些湿漉漉的衣衫。
夏日的午後，灼热的阳光透过落地明造筛进屋子里，即便是在内间，那些太阳形状的光斑也能够顺利地洒在床上，同样温柔地亲吻在叶荫深光裸的身体上。
潮湿的衣服在床下堆成了一摊，叶荫深仰天倒在床上，如同沈睡一般·· 青瞳胡乱扯下床帷替他擦干身体，然後拉来被子盖住裸露的肌肤。
而後，他便停下了动作，就坐在床沿上，俯身凝视著叶荫深那张平凡的脸·· 平凡之下，却隐约包裹著熟悉的不平凡·· 仿佛是在心中做出了决定，青瞳再度伸手抚上了叶荫深的额头。
与上一次有所不同，这一次他将手完全平展，轻轻地包覆住叶荫深的眉眼与前额·同时口中念念有词，竟像是做著什麽样的咒术·· 回应著他的这番举动，陷於昏睡中的叶荫深忽然皱起了双眉，似乎是身体里发生了某种极为不适的变化。
但之前花於锦喂他服下的药性依旧忠实地起著作用，他并没有醒来，只是在青瞳的手掌下不安地颤动著眼帘与嘴唇·青瞳的手掌，随即抚慰似地在他脸上轻轻摩挲著。
与此同时，喃喃的念咒声也并没有因为叶荫深的不适而停止·· 很快地，青瞳大掌摩挲过的地方，叶荫深的容貌开始发生明显的变化。
枯黄的肤色焕发了光彩，微微下垂的眼角改变了形状……一切就如同蒙尘的明珠，被精心擦拭打磨了，逐渐还原出原本的容貌·· 这才是一张真正属於芍药花仙的容颜，优雅、清丽，仿若不食人间烟火般；而眉间却又带著一些新有的、淡淡的哀伤。
“果然是你……”· 青瞳，不，此刻应该说是叶青鸿将手轻轻地挪走了，他无声地凝视著这张脸，目光中流露出贪婪以及怀恋的神色。
“荫深……”· 他喃喃的唤出这个久违了的名字，叹息道：“……怎麽回来了呢好不容易才避过生死簿，把你偷偷送回去，乖乖留在山里面难道不好麽”· 此刻的叶荫深自然无法回答，他只是在梦里皱著眉，尤带湿痕的脸颊上落著浓重的、成熟的阴影。
无法想象，昔日不谙世事的芍药花仙；或是九重深宫里那个年轻帝王，总是天真而率性的；如今竟会蜕变成如此沈静、成熟的余容·· 至少，余容在人前确实是沈静沈稳的。
若不是那一封送往百刖的秘函牵动了真相的来临，就算是他叶青鸿也不会想到，眼前这曾经游历列国，成功化解浑水关之围的青年谋士，就是当日被自己亲手扼杀在深宫之内的叶荫深。
一别经年，我以为此时的你定在一个辽远却又完全的所在……却没料到，你一直在我身边·· 贪婪地凝视著只应属於自己的端丽容颜，叶青鸿缓缓地俯下了身去。
63 缠绵（h慎）· 分别了足有三年的两张唇瓣，终於再次贴在了一起，却又像在忌惮著什麽，初时只轻轻地碾压厮磨，仿佛在确认著轮廓与真实度。
短短的一吻已毕，叶青鸿略微抬头作了呼吸，立刻再以更大的决心和力气俯身下去·· 唇与唇的接触甘甜如同醴酪，温柔的包容的感觉，令人不禁渴望著更多侵略与深入。
喉中发出模糊深重的叹息声，叶青鸿一脚跨上床铺，右手拈住叶荫深的下颌·· 他半是逼迫、半是引诱叶荫深张开嘴，然後迅速覆上自己的唇舌，一点点刷过那编贝般的齿列、软硬兼施地将它们分开，并迅速侵略进去，探究那柔软湿热的存在。
刚才被冷水勉强压抑住的药性如同枯木，很快就被贪婪的火焰所点燃·叶荫深虽然紧闭著双眸，四肢百骸上的感觉却反倒清晰起来·· 无法闭合的嘴角漏出支离破碎的呻吟，在身体的欢愉与精神的困惑之间，叶荫深微微摇晃著头，类似於抗拒的动作却在无形中增加了对於彼此唇舌的刺激。
· 多余的口涎顺著面颊垂落，缠绵的吻直到双方都喘不过气来才稍稍中止·意识混乱之中叶荫深张嘴喘息著，殷红的双唇之间隐约可见濡湿的软舌，带著- yín -靡的水光。
如此懵懂而诱惑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会忍不住心旌摇动·· 暂时放弃了对於唇舌的掠夺，叶青鸿一手扶住了叶荫深的肩膀，将吻斑斑驳驳地落在他白皙得过分的颈项上，同时自己则脱鞋上床，小心地将那一具贫瘠的身躯完全纳入自己的掌控之中。
方才亲手盖上的薄被又被叶青鸿亲手揭下，仿佛是在与投射进来的光斑作著较量，男人忘情地亲吻著爱人光裸出的每一寸肌肤，烙下处处梅瓣似的爱痕。
在这斑斑爱痕之中，满溢的是思念；是疼惜；是情欲……浓浓地与骨血融为一体的感情，无声绽放·· “呜……嗯……”· 深陷於混沌之中的叶荫深不再刻意隐瞒自己的感受。
随著时轻时重的亲吻声，他发出了甘甜的喘息，光裸的、苍白的身体在竹青色的床褥上辗转扭动，本能地追寻著快感的源头；宛如一朵浸染著酡红的芍药花，逐渐绽放·· 平素沈稳的呼吸已经完全混乱了，在亲吻的短暂间隙，叶青鸿迅速扯开自己的衣襟，扯掉伪装成青瞳时的眼罩。
“这是我们……第二次做这种事吧……”· 他轻轻含住白皙颈项上的突起，反复吮吸著，像是要饮下其中滚烫的热血。
呢喃的爱语萦绕在叶荫深的耳边，恶质地撩拨著兴致·· “这一次，我会做得更好·”· 於是，亲吻的湿痕逐渐往下，迅速来到胸前的光滑平坦上。
随著耳边传来的、啧啧做响的水泽声，叶荫深困惑地皱起了双眉·· 左胸前的茱萸忽然感觉到一阵温暖的侵袭，像是包上了一层湿润的丝绒。
然而温暖之中很快又诞生出一丝痛楚──那麽柔软的所在，竟然被不知什麽硬物轻轻碾压戏弄，同时妃色的尖端又被某种湿热的物体轻轻刷过，带出阵阵绵痒·· 疼痛与绵痒交织的时刻，竟诞生出另一种难以言语的酥麻。
从乳尖直直钻入心脏中，荡漾成一汪无助的春水·· 无助与兴奋之中，叶荫深发出了甘甜的呻吟，他甚至无意识地挺起了胸，主动将敏感之处奉请蹂躏。
叶青鸿自然不会放过这甜蜜的邀请，立刻附唇上去·· 寂静的卧室内，一时只剩双方狂热的喘息与床笫的摇撼·
（本页完）
· 思及至此，他单手托腮，蹙眉道：“所以宁王要我们埋伏著，看有没有人从那密道出来·若是有，而我们又不认识那又当如何”· 如何会不认识叶荫深在心中叹息，却微笑道：“不认识不要紧，宁王说不需要打草惊蛇，我们只要弄清楚那人是如何与两个太医接头的便是。”
“那事不宜迟·”沈妙玄当机立断道·“此刻尚是白昼，那人想必也不敢贸然出行， “既然宁王已经告诉了你密道出口的地点，那我们此刻便往那里去守著罢。”
叶荫深点头称是，便将密道出口的方位说了·牛车缓缓调了个方向，往城东而去·· 43· 通往皇宫的密道口隐藏同元城东郊的一条小巷内，从外表上看只是一间半倾颓的废屋。
叶荫深与沈妙玄将牛车赶到不引人注目的地方藏好，只身靠近·· 屋子在死巷尽头，四下里堆得满地杂物，蒙著厚尘·所幸昨日後半夜落过几滴雨，青石的小路上尚不足以落下痕迹。
二人就在青石上行走，一面留意四下里的动静·· 小巷内很静，没有一丝人的动静·那座废宅的大门看起来只是虚掩，然而却是如何都推不动的，因为门背後加挂了两把青铜广锁──而钥匙只掌握在知晓密道的人手中。
“就是这里·”叶荫深眯起眼睛仔细端详了一阵，随後十分肯定地下了结论，“有人从这里出来·”· 顺著他的指点，沈妙玄同样向著门板望去，那里有张蜘蛛网，一半好好地悬挂在檐下，另一半则古怪地夹进了门缝中。
确实只有门被开启过才会制造出这种效果·· 沈妙玄失笑道：“看来你我这下子真得守在这废屋边上了·”· “应该说是不出宁王所料。”
叶荫深却无故叹息，“只是，我们不知那个人是否还会再用这条密道·又或者，何时才会用·如此傻等，岂非有守株待兔之嫌”· “余先生不必多虑。
此事便包在贫道身上·”· 沈妙玄从怀中取出两枚纸鸟··· “他们能够替代你我观察此处，甚至比我们更为敏锐。”
言毕，默念一句口诀·金光过後，两枚纸鸟竟展翅腾空，化作两只惟妙惟肖的山雀，左右蹲在了废屋檐上·· “纸鸟不像真鸟有夜盲，一日不见门内有人出来，它们便会一直等候下去。”
说著沈妙玄又取出两根腕绳，分别系到自己与叶荫深手上·· “这腕绳是由纸搓成，与纸鸟有灵犀之应。
若是这里有了什麽动静，透过腕绳就能知道·现在，我们可以回去了·”· 对於沈妙玄的法术已有充分体认，叶荫深知道他值得信任，於是二人还是坐上牛车回去玄坛小路。
而在密道口的这段插曲则心照不宣地不再向任何人提起·· 时间很快流逝，转眼已过薄暮·叶荫深与沈妙玄用过晚膳便各自在房中看书，俄而窗外虫鸣卿卿，那手腕上的纸环竟冷不丁地颤动起来。
是密道那里有了状况叶荫深心中一惊，立刻起身去找沈妙玄·· · · “我也感觉到了。”
沈妙玄点头，“看来我们的运气不错·”· 叶荫深问：“我们现在是否应该立刻过去”· “这倒不必，将你的腕绳解了与我。”
沈妙玄如此吩咐，同时也将自己手腕上的绳子解下·口中念念有词·未过多久，只见那两道纸绳开始燃烧，并旋即成为一陪灰土。
沈妙玄又以铜盆盛了水，将灰土洒入·稍顷，澄清的水面上竟然开始出现了影像·· 是那条秘密的小巷·· 此刻，他们正在透过那两羽纸鸟的眼睛，窥视著远在百丈之外的一切。
· 有人，正从废屋的门内走出来·他没有点灯，但从轮廓上却能看出是一名男子·叶荫深觉得那身影似乎有些熟悉，却不是他所认识的人中的任何一个。
是谁这个人是谁· 叶荫深紧紧盯住了水镜·他看见那人出了废屋沿著小巷悄悄地向外走，街上的灯光很快照亮了他的面庞。
是他· 叶荫深吃了一惊……· 眼前所见之人，无比熟悉的清秀面庞，正是自己那被太监张泉所占了去的皇帝躯壳!· 44· 深宫中的帝王，只有朝廷重臣以及宫女太监才能得见。
若是来到宫外，便无异於是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孔·张泉定是仗著这一点，才换了一身平民的行头，趁著月色来到宫外行动·· 透过水镜，叶荫深看见他熟门熟路地出了巷子。
在晦暗的街道上行走，拐几个弯，进了一家尚未打烊的药材铺·· ──不用说也知道他在药材铺子里买了什麽·· 血竭，宁王府的药包里有大量的血竭，张泉不可能一次性买上太多，那样反而引人注目。
叶荫深看著他将包好了的血竭揣进怀里，然後走出药房·寻了一个光线不那麽黯淡的街角，又从袖子里取出一段血红色，只有麽指粗细的东西，用刀子搓下一些，添进那包血竭中。
那东西，应该就是血了·· 至此，谁在宁王府里下毒·应该算是水落石出·· 接下来，叶荫深与沈妙玄果然看见张泉摸黑走近了郑太医家後院外的箱子里，将混合了血的药材与一封薄信通过墙下的一个狗洞子塞进郑府；而他同时也从狗洞子里的牛筋草里找出一封郑太医留下的信件。
一切都是神不知鬼不觉，他们甚至不需要在皇宫大内进行更多的交流·· 是的，叶荫深怎麽会忘记，在皇宫大内里，张泉所扮演的角色是叶青鸿的傀儡皇帝，就连他平日里的信件与奏折，都必须经由叶青鸿过目才能真正作数。
只是恐怕连叶青鸿都不曾想到，自己得意的傀儡竟然也是别人安插下来的一枚棋子·· 正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後”，当年叶青鸿对他叶荫深狠心痛下杀手的时候，竟然又有人悄悄地展开了对他的猎杀。
而现在，昔日的蝉和螳螂竟然联合起来，对於那只躲在幕後的黄雀·· 目连国，好一个阴险毒辣的存在·· 叶荫深一环一环地向前追溯，嘴角不知不觉露出笑意。
他又问沈妙玄：“可否看看他给那纸条中写了什麽”· 沈妙玄笑而不答，只挥了挥衣袖，忽见水镜里起了一道涟漪，所映出的景象竟然一分而二。
其中一半向著那个狗洞子里钻去，而左边依旧跟著张泉行走·· 叶荫深看著水镜里的张泉，他做完这一切就开始沿著原路返回·似乎是并没有别的地方要去。
也就是说，同元城内，目连国最重要的眼目便是张泉了·· 水镜在张泉闪身回去密道之後恢复了原状·而与此同时，书房外传来了鸟类振翅的声响。
叶荫深将窗户打开，纸鸟随即将抓在爪子上的那一封薄信交到了他的手上·· 回到灯前将信展开，叶荫深的目光一点点沈了下来。
“怎麽”沈妙玄靠过来，接过信笺·· “张泉在心中吩咐他们尽快下手，半个月後，目连国将发兵，从东面边境突破攻打我国。”
半个月後……如此仓促·· 不久前方才经过浑水关之战，军队尚是疲乏·短短半个月之间，粮草调运与发配都成问题。
这场仗若真打起来，虽说目连未必会取胜，但是燕国一定元气大伤·· 所以，必须在半个月之内阻止这场战役·· 短暂的欣喜迅速转变成新的忧虑。
叶荫深再将目光转向沈妙玄·· 同样的忧虑，此刻也展现在沈妙玄的脸上，但是他的忧虑，隐约要比叶荫深更深刻一层·· “我想宁王知道应该怎麽办。”
他低声这样说，同时将纸笺折好，揣进怀中·· 45· 次日一早，沈妙玄与叶荫深二人立刻赶往红天秘境·· 在御书房里，他们向叶青鸿仔细禀报了昨夜之事。
“竟然会是他”叶青鸿接过沈妙玄呈上的字条，看过之後苦笑一声·· “真是知人知面难知心，本王居然被这小子所欺骗。
不过为时未晚，他以为这短短十五日，我国定然无法筹措人手与目连抗衡，却不知本王早已为他们留下一枚棋子·”· 说到这里他又问沈妙玄：“苏祁逢的那名小唱，现在应该还留在你的大若山里吧”· 叶荫深眼皮猛地一跳。
苏祁逢的小唱，指的岂不就是自己原先那具躯壳叶青鸿应该不知借尸还魂之事，至今以为沈妙玄带走的是萧鹿鸣·· 沈妙玄应道：“萧鹿鸣正在大若山。”
“很好·”叶青鸿点头道，“我要你与我一同动身前往百刖·”· 沈妙玄立刻悟道：“莫非王爷是想借那萧鹿鸣尸身的归属来赢得与百刖合作的机会百刖紧邻目连，若论出兵自然更为便捷。
可是……”· 尸身萧鹿鸣的尸身· 叶荫深不自觉打了一个寒噤 。
有什麽事情开始脱离了掌控……· 他十分确信自己的此刻头脑清醒，更确信沈妙玄与叶青鸿所谈论的是萧鹿鸣的尸体而非是活著的萧鹿鸣本人。
然而这如何可能· 叶青鸿怎麽会知道萧鹿鸣已经死去；而故意将他叶荫深以借尸还魂的手段从重狱救出的沈妙玄，此刻为何又自爆萧鹿鸣不过是一具尸首· 莫非，难道……叶青鸿知道著借尸还魂的计策。
一开始就明白那萧鹿鸣的身体里种的是他叶荫深的魂魄?· 不不可能· 这个猜测实在太过放肆，叶荫深勒令自己收回思绪。
这时叶青鸿则对著沈妙玄自信地摇头·· “即便是一具尸体，苏祁逢也不会轻易放手·此人重情重义，只要我们日後将萧鹿鸣的尸首归还与他，这一仗的联合就不成问题。”
“可是……”沈妙玄依旧面露难色，“虽说苏祁逢已即位魁王一年有余，但百刖重权泰半掌握在了那花於锦手里。
而花於锦正是间接害死了萧鹿鸣之人，王爷难道以为他会乖乖同意我们拿情敌的尸首去换取合作的机会”·· 叶青鸿笑道：“这个不是我们需要考虑的问题，且留给百刖魁王吧。
事情便如此定下了，我们明日动身，三日之内到达百刖，定要赶在目连出兵前，先发制人·”· 沈妙玄虽然还是觉得多有不妥，然而既然叶青鸿心意已决，便也不再多言。
这时叶青鸿又抬了抬手道：“若无其他要事，先生可以先行准备，并传我的命令让黑锦军备好快马·”· 沈妙玄应声而去。
叶荫深原本也想低著头跟他一同离开，可是刚一转身，人就被叫住了·· “余先生请留步·”叶青鸿向他发出召唤，“本王有事要与你相商。”
叶荫深心中打了一个突，极不情愿地停下脚步·· 随著沈妙玄的离开，御书房大门再次关闭·瞬时一片的死寂，令叶荫深好不容易平息的思绪再次翻飞。
叶青鸿，这个男人可能早就知道“借尸还魂”的真相；知道叶荫深的魂魄一度躲藏在萧鹿鸣的躯壳里；知道叶荫深隐居在大若山上·· 甚至於……在他被迫离开同元去往大若山的路上，叶青鸿也知道自己面前那个戴著斗笠的人就是叶荫深。
可若果真如此，那麽叶青鸿又为何不再杀他第二次不，且不用说杀·叶青鸿之後所做的一切，看起来倒想是想要将他从皇帝的御座直接赶回到大若山上。
这是为什麽· · 不由自主地咬紧嘴唇，叶荫深的思绪被再次打断·· “你看起来好像有心事。”
叶青鸿自桌边起身，亲自走到他身边·· 叶荫深低头不语，身上却打了一个寒噤·· 叶青鸿来到他身边，手里拿著张泉写的那封秘信放在灯火上点燃，一面悠悠地问道：“先生可知昨夜送药与信笺给两名太医的那名年轻人是何身份”· 叶荫深沈吟片刻，仿若在心中下了一个决定，这才回答：“在下虽与那人素未平生。
但我见他形容端正，颇有贵气·眉眼口鼻，又与宁王颇有几分相似之处·因此大胆猜测他是否为燕国皇室，某位庶子”· “先生眼力不浅啊。”
烧完了那封秘信，叶青鸿轻轻拍手掸去黑灰·· “那个人确实是当朝皇室，却非庶子，而是当朝的九五之尊。”
叶荫深依旧低垂著眼睫，一时间不知道应该露出何种表情的他，干脆维持著一派沈稳，轻叹道：· “然而，在下却实在想不出燕国天子会有什麽理由里通外国。”
叶青鸿笑道：“这里面的理由很简单·只是先生想不想听·”· 想，自然是想·可是当叶荫深张口欲做出回应之前，他却忽然醒出了这一声询问的含义。
若是听了，便必须永远效忠於他宁王叶青鸿，否则便只有死路一条·· 然而此时此刻，还能做出“不想”的选择麽· 故意在平凡的脸上漾出一个妥协式的微笑，叶荫深点了点头：“还请宁王指点迷津。”
46· 见他臣服，叶青鸿很是满意·因此又上前一步，低语道：“若是真的天子，自然没可能做出叛国之事。
然而你所见的这个人，不过是外形肖似的替身·我朝天子因一心问道而隐退於仙山，便将朝中要事，悉数交由本王代管·行前还特意寻了替身来坐朝·却不知引入一颗祸心。
至於我所言之真假，相信先生自有定论·”· 好一个弥天大谎· 方才的短暂迷惘，立刻被这一番虚伪的“解释”撕裂了。
叶荫深哑然·· 原先自己还在期待著什麽，希望听见叶青鸿亲口作出何种解释· 解释他其实心中还是爱著那个叫做“叶荫深”的人，解释他并没有背叛“叶荫深”，解释他当年并没有真正忍心、忍心致“叶荫深”於死地· 不，叶青鸿决不可能说出那些话。
刚才的那一番话更是指鹿为马，把他自己粉饰成了一个何等的忠臣· 可笑，可叹可恨……· 叶荫深背对著叶青鸿，勾起嘴角，牵出一抹自嘲的笑容。
难道说，对於这样一个骨血都是冰冷的男人，自己还应该有所期待· 不让自己陷入消极的情绪之中，叶荫深硬逼著自己舒展笑容道：“我夜观星象，紫薇垣内帝星黯淡，因此也曾推测宫内帝王有异。
如今一看，竟果真如此·”· 叶青鸿也不去议论他的这番话·反而更近一步立在叶荫深的背後，压低了声音道：· “今*你既已知此事，便算是我大燕国内一等的心腹。
此次我离燕，京内诸事就交由你来打点；我会命侍卫守在郑太医府附近，将所有血淞都替换掉，而你便在暗处守著我替身的性命，不能让他在这几天死掉·宫内若有什麽风吹草动，便立刻飞鸽报告与我。”
叶荫深诧异道：“你不带我去百刖”· “有我与沈妙玄过去已经足够·”叶青鸿竟主动拍了拍叶荫深的肩膀。
“何况本王确实需要一人，能够替我守住本阵·”· 叶荫深心笙微动，而表面上仍推辞道;“可是在下不过初来乍到，又何德何能得以服众”· “先生只需贡献智计即可。
其余之事，只消交给下属去办·”叶青鸿言毕一振衣袖，梁上便跃下一道黑影──正是他的贴身护卫玄息·· “玄息跟了我十五年，忠心不二。
你若有什麽命令，只需说与他吩咐了去·这是本王的令牌，你也收好了·”· 说著，他摸出一块令牌交与叶荫深手上·· 熟悉的触感令叶荫深低头。
掌心温润的玉上雕著一个“叶”子，四周以祥云牡丹相托·· 记得曾几何时，自己也有过一块同样温润的玉牌，与这一块牡丹花的玉牌本是一对。
可如今这 “兄弟情谊”的饰物，竟已成为发号施令的印信·· 叶荫深知道此刻不宜多想这些丧气伤心之事，他垂下眼帘将玉牌收好，而後主动请去道：· “若宁王没有什麽别的事，请容在下先行告退。”
叶青鸿分明听见了他的话，却偏没有应允·──竟是还有话要说·· 少顷，他果然故意叹道： · “虽然本王遇见先生前後尚未足月，然而初见便觉得颇有如故之感。
又兼倾慕先生才学，因此将此大事托付与先生，先生若是觉得有所唐突，大可提出，本王自当另觅他人·”· 叶荫深依旧垂著头，过了好一会儿之後，才一字一顿地回答他：“这些事情，余容当得。”
“本王欣赏你的自信·”叶青鸿方才露出满意的笑容，终於允他步出红天秘境·· · 叶荫深回到玄坛小弄。
正厅里，先行回来的沈妙玄已经迅速整理了行装·因为叶荫深依旧要留在同元，所以他便等著叶荫深回来，好嘱咐一些注意事项·· 可他尚没有开口，便惊见叶荫深苍白著脸色，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怎麽，你好像有心事·”· 叶荫深这才幽幽地回过魂来，对著沈妙玄笑了一笑·· 没错，他的确有重重的心事，却不能对沈妙玄讲。
因为此时此地，他的身份只是“余容”· · “余容”心中没有遭人背弃的愁苦，没有无法明说的身份；更没有爱恨混淆的纠结。
因此更不会因为“叶荫深”的悲伤而向别人寻求倾诉·· “谢谢你，我只是昨夜没有睡好，所以现在要去补眠·”· 说完这句话，他便收拾起一身的疲惫，拖著步子往屋里去了。
· 次日一早，叶荫深起身出门，沈妙玄已不在宅中·· 思忖著叶青鸿也已随之离去，而他的那个贴身护卫玄息应该已经来到了自己身边。
思及至此，叶荫深变试探性地取出令牌，呼唤玄息的名字，俄而一阵清风刮过，带来一抹沈默提拔的身影·· “玄息。”
时隔数载，叶荫深再次唤出这个名字，“这几天便劳烦你与我一同行动·”· 应叶荫深的要求，玄息为他介绍了黑锦军在同元城内的部署。
· 除去专门负责守在太医宅邸後门、转职换血的人之外，在宁王府和太医院里也有安排眼线·尤其是宁王替身床边的两个近侍，已经由黑锦军的人易容顶替了，他们会日夜守在替身的卧房之外，以保证不会出现药汁以外的任何危险。
叶荫深点头认可了他的部署，继而轻声提出了一个敏感问题：· “那麽，大内里可一并有人派驻，”· 玄息是叶青鸿心腹，张泉之事玄息必然知情。
叶荫深并无必要对他隐瞒，更需借助他黑锦军的人力·· 然而，玄息心中所想却与他大相径庭·· “玄息见令如见人，宁王吩咐，只需在半个月之内保住王府里那人的性命。
除此之外，先生无需担心其他·”· 叶荫深当然明白他的言下之意·· 见令如见人，也就是说玄息依旧只听命於宁王。
而宁王不仅仅派遣他来辅佐，同时也会在暗地里监视叶荫深的行动·· 对此，叶荫深并不感觉意外，若是叶青鸿不这样安排，他反倒会觉得奇怪。
好不容易得到的权利，又怎麽会如此随便交给他人·这一次的动作，倒更像是对於叶荫深忠诚度的考验·· 只是接下来的这十五日，真会如叶青鸿所希望的那样风平浪静· 叶荫深隐约有暴雨欲来的预感。
47· 自从与玄息交谈後的那天开始，叶荫深便开始在同元城里过上了“抱窝”的生活·· 之所以如此形容，是因为每天他所要做的不过是坐在屋里听各路眼线打探回来的消息。
若是一切顺当，半个月的时间里他将无所事事，端等叶青鸿凯旋·· 在认清了这一点之後，闷在屋子里也不过是徒增心病·没过几日叶荫深便开始以“熟悉环境”为借口而四处走动──当然依旧有玄息“护卫”在旁。
说实在，长在深宫的叶荫深从前也不知同元城竟是如此有趣的地方·· 寒山街的菜市连著彩锦街的果子市，下面还有绸缎街和古玩集市。
更不用说那些鳞次栉比的店铺茶坊，若是纯粹来此地游赏，收获也定然不少·· 反正是叶青鸿出的银两，自己乐得消遣──怀著这般心思，叶荫深也乐得清闲。
似乎是第三天早晨， · 他在城仙居吃过早膳，一路悠哉游哉往东面的雀鸟集市而去·拐过最後一个弯，将至未至的胡同口儿处，已然能听见各种鸟儿啁啾辗转，一较歌喉。
叶荫深是不懂鸟经的，但也略略听出有画眉、绣眼并八哥鹩哥等的声音·其间又有一只最为鼓噪的，竟然操著一口屋里呱啦的外国语言·· 叶荫深怔了一怔，这声音竟然好像是在哪里听过的。
心中打了个疑问，眼里便不直觉地寻找起了那只发声的鸟儿·然而任是叶荫深翻遍了整座鸟市，都没找出这只大嗓门儿，又说外国话的鸟。
这时候天色也阴沈下来，仿佛是要落雨，一些没有棚户的摊贩已经开始收拾鸟笼准备撤摊走人，原先熙攘的街市里倒是空旷了不少·叶荫深没带雨具，因此也正准备离开，这时候弄堂里忽然窜出一个脏兮兮的小孩，对著叶荫深招手道：“先生，先生，我这里有好货。”
叶荫深心念一动，跟著那孩子进了弄堂，没走几步就听见那大嗓门儿的鼓噪声·接著孩子从一扇破门内提出一个鸟笼子·· “先生您瞧，多好的一只鹩哥”· 叶荫深定睛细看，这确是一只油油亮亮的鹩哥没错，但脚上绑有铁环，应该是早有属家的。
想来便是被这孩儿偷了来的·· 他问孩子：“你这鹩哥可是自己拿蛋养的”· 孩子倒也诚实，爽快摇头道：“异国的种儿哪里这麽好养。
这是我从青燕子客栈里扑了来的，谁叫他家主人将他散养，我不领了走自然有别人会下手”· 叶荫深又问：“这既是异国的鸟儿，那他主人也是异国人士了可见过他的样貌”· 孩子顿了一顿，似是在回忆，随即点头道：“见过，那可是一个十分好看的少年，穿得一身异国装束，看起来倒像是个富家公子，只可惜缺了一条手臂。”
竟然是个独臂少年叶荫深心中一愣·· 他能确定自己所认识的人中，除去沈妙玄不良於行之外，其余的人都是肢体健全。
那麽这个独臂少年应该不会是自己所认识之人·但是这只鹩哥既然能够在万千鸟鸣之中吸引到自己的注意，恐怕也该算是有缘·· 思及至此，叶荫深便出了银两将它买下。
眼见著天要落下急雨，他便匆匆折返回去玄坛小路·· 他前脚回到家中，门槛外就落下了瓢泼大雨·叶荫深急跑几步躲进屋内，关闭了四下里的门扇，坐下来喘息。
哗啦啦的雨声似乎吸引了鹩哥的注意，它伸长了脖颈想要从窗缝里望出去，叶荫深见它可怜，又回想起小孩之前说过它是放养，於是也决定将它放出来透透气。
果然，笼门一开鹩哥便飞窜而出·在屋内盘旋了一阵之後，落在了空著的香几上，梳理起羽毛·· 见它如此惬意，叶荫深嘴角也露出一丝笑容，於是慢慢靠过去，想要和它培养出一点感情。
而感觉到了生人的靠近，鹩哥立刻把头扭向这一边，歪著脖子喊出了一个人名·· “苏祁逢苏祁逢”· 叶荫深心头微震，终於想起来这是谁的声音了。
雨过天晴，鹩哥被依旧关进笼子里，而叶荫深却一个人悄悄地往青燕子客栈去了·· 客栈同在东，距离玄坛小路不远。
因为知道附近有玄息在，叶荫深进门之後首先要了一个雅间，独门独户地坐了·点菜之後才悄悄地问小二：“你们这里最近可有什麽异国之人前来投宿”· 小二见他穿著谈吐倒不像是个坏人，因此也大方相告：“倒真是有个异国来的年轻人住在这里，已经好些天了。”
叶荫深追问：“那年轻人是不是长得很秀气，随身还带著一只鹩哥”· “秀气是秀气”小二连连点头，眉心却忍不住打了一个皱，“只可惜一只手是没有的。
而且脾气也不好·昨日那只散养的鹩哥被人偷去了，他还居然扬言说要拆了我们这家店呢·”· 听他所言，叶荫深心中已有了八分了然。
他推了一块碎银到小二袖筒边上，又问道：“那这个异国少年此刻住在哪间厢房”· 小二见了银两，眼里一阵反光。
干脆也不去问他究竟要做什麽，直接答道：“二楼右手第一间，玄字号房·”· 叶荫深点头记下，又等到菜上来，略微尝了几口就起身出门，向跑堂的问了雪隐之处而去。
玄息毕竟无需时时处处跟随，此刻叶荫深听了跑堂的话往走道深处走，在快到内院雪隐之时忽然拐个弯儿，悄悄上了楼·· 二楼主要提供住宿，因此比楼下清静不少。
叶荫深上了楼，顺利找到了小二所说的那间客房·· 不需他打探什麽动静，此刻客房里正传出一阵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时间不多，叶荫深直接推门进去，果然看见花於锦靠在外间的圈椅里咳嗽，面前的桌上摆著一碗汤药，只可惜他再没有右手去端了。
48· 看见叶荫深推门闯入，花於锦自然有些吃惊，但面上很快恢复了平静，左手依旧不紧不慢地转著药碗，悠悠问道：“不知这位却又是谁了，我想我在同元还未来得及得罪阁下吧。”
听他这样一说，叶荫深方才省起自己依旧顶著易容的面孔，因此也就顺水推舟地点头道：“你是与在下无甚瓜葛，但你家的鸟儿却正在我家里做客。”
一听到小锦的消息，花於锦眼眸中顿时有了生气：“小锦他在哪里你家在哪里带我去”说著急匆匆就要站起身来。
“原来那只鸟叫做小锦·”叶荫深佯装了悟地点了点头，“它是我从鸟贩子手中收了来的·”因此将如何偶遇小锦，并按照鸟贩的指点找来青燕子客栈的经过交代了──自然也隐去了小锦叫“苏祁逢”的那一段。
花於锦也无心听他絮叨，只以为他是要钱，便急道：“你出个价罢，多少我都要把它赎回来的·”顿了顿，又止不住地威胁道，“若你不愿……”· 叶荫深如何不知他的各种手段，连忙打断道：“既然是公子的爱宠，在下岂有不成人之美的道理只是在下与那小锦颇为投缘，有些舍不得。
我看公子一人在此，因而想将公子请去寒舍做客，也好多与那小锦相处几日·”· 他出了这个主意，无非是想要方便套从花於锦口中套话，好知道他为何孤身来到同元和他失去了右臂的缘由。
可谁知花於锦偏是个脑筋与常人不对盘的，当下就冷冷笑道：“我当你是个好人，却不知也是个登徒子·”· 听他如此回答，叶荫深不禁哑然失笑。
然而转念一想，花於锦面容豔若桃李，肢体又残缺了看似没有缚鸡之力，一路自百刖行来，确实很可能遭遇过一些非礼之事··· 这样寻思著，他也就故意讶异道：“如此说来，这位公子莫非是女扮男装若真如此，倒怪在下唐突了。”
“谁是女扮男装”花於锦怒道，“小爷我是个如假包换的男人”· 叶荫深益发做出不解的表情：“既然公子并非女子所扮，又何必担心我会对你不利这世上虽多龙阳之流，但并非人人皆好此道。
我只是一片好心，兼想著多看几眼小锦的模样·公子你若担忧害怕，不若此刻就随我将鸟笼取走了事”· 花於锦怪笑道：“谁说我怕了就算住进你家，我也不会任你为所欲为。
你家在哪里，这就启程”说完，他端起药碗咕嘟嘟地一饮而尽，站起身就向叶荫深命令道：“还不快走”· 叶荫深上下打量了一番他的装束：“你不需要收拾一下行囊”· “行囊”花於锦仿佛听见了什麽可笑的事，“行走江湖，无非是一个人一把剑，需要行囊做什麽”· 叶荫深听得出这话中带著的苍凉之意，不禁多留心了一下花於锦那空荡荡的袖管。
这个一路孑然而来的人，他的身上究竟曾发生过什麽事· 他心中琢磨，却一点没有耽误行程，很快就领著花於锦下了楼·· 二人出了走廊，叶荫深便领著往包厢走。
玄息依旧立在门前，见了叶荫深与花於锦在一起，顿时露出了讶异的神情·· 叶荫深只装作不明就里，替他介绍道：“真是凑巧了原来这位就是今天那只小鹩原来的主人，我要请他到家中小住几日。
听他这样说，玄息一时难以反应，一反常态地抬头看著花於锦·· 也还好他一直隐藏在叶青鸿身边，花於锦并不认识，只以为他是个一般的护卫，因此还故意煽了一句：“怎麽，你家主子邀请的客人，还要你做决定不成”· 这时玄息也终於回过神来。
他也知道自家王爷正远赴百刖商议联合之事，此刻又在都城里见著了百刖的贵人花於锦，这自然不能算是一桩坏事·· 只是看来“余容”先生并不知面前此人的身份，只把他当作一般朋友，自己也应该找个机会将这一层故事尽早说与他知道，也好看看是否能够为远在百刖的宁王出上一臂之力。
他心中这样笃定了，便也不去计较花於锦的高傲·只简单回了一句“不敢·”，便闪身将二人让进了厢房·· 方才叶荫深满当当地叫了一桌的菜，又没用上几箸。
此刻便权当给花於锦的迎接·· 只是素来刁剔的花於锦却一点都不领这份“情”，落座之後便用筷子点了面前三个菜肴道：“小爷正在养伤，发物、酱色、性热性寒之物一概不吃，拿走拿走”· 叶荫深二话不说将点了名的菜拿到自己这边，又招小二要了百合鸡子黄汤等几个温良性补的好菜。
花於锦这才稍稍露出满意之色·· 叶荫深借机问道：“未请教公子姓名·”· “我姓花，花於锦。”
少年丝毫不惮以真名姓示人，接著也问，“你又是谁”· 叶荫深道：“我叫余容，曾是个修仙求道之人。”
“修仙求道之人还能来这里大嚼大啖”花於锦失笑，一点不信他的话，“有你这样的道人，五千年也成不了仙。”
· 叶荫深却摇头道：“公子岂不听闻‘大隐隐於市’况且乱世之中，修仙不如入世·若是趁乱成就了一番功名，岂不比成仙更为快意”· “看不出你到还是个野心家，”花於锦嗤道，“这麽说你来同元也是为了求取功名”· “这事不急，”叶荫深一语双关地带过，“倒公子方才所说的伤，可是这手臂……”· 听他提起自己的右臂，花於锦面上闪过一瞬间的黯然。
· · 49· “我的手臂那不是你应该关注的事·”他冷冷地打断叶荫深，“我现在又不饿了，你马上带我去找小锦。”
见他刻意避讳，叶荫深也不去追问，反倒亲手盛了一碗鸡汤送到花於锦面前·· “喝了这碗汤我便带你去找小锦。”
他哄他，“还有你吃的什麽药，等会儿把单子给我，我也好找人去照样去配·”· 花於锦并不习惯他的关照，嘴上啄了句 “不用假好心。”
而左手却已端起汤碗，两三口喝干，又抹嘴道：“现在可以上路了吧”· 青燕子客栈距离玄坛小路并不远。
但是考虑到花於锦手臂上的伤，叶荫深还是为他叫了软轿，自己则步行跟在一旁·· 趁著这段时间，玄息悄悄对叶荫深道：“先生可知这名少年的身份”· 叶荫深摇头道：“他生有异族之相，浑身又透出一股贵气，想来定非庶民子弟；然而若是要确定身份，也许还需要一些时日。”
玄息便道：“实不相瞒，我曾与这名少年有过数面之缘，他正是百刖的台辅·”· “竟有此事”叶荫深故作意外，“你确实没有认错”· 玄息自信道：“虽然事隔多年，但凭我的眼力尚不至於弄错。”
“如此……倒是真有意思了·”叶荫深佯喜，“宁王此刻正在百刖，而花台辅却在同元，若是能够好好加以利用……”·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轿子一拐进入了玄坛小路，四周围顿时就安静了。
· 花於锦被领进玄坛小路深处的宅院，叶荫深将他安排在自己居住的小院边·· 因为没有行囊需要放下，花於锦只是立在门外匆匆瞥了一眼院内大致的陈设，就跟著叶荫深往放著小锦的书房走。
还没进书房大门，一阵尖锐的鸟叫声就穿耳而来·叶荫深不自觉地皱了眉，而花於锦反倒加紧了步伐，几乎是撞进门里·· 小锦此刻依旧被关在破笼子里，很有些委屈地匍匐在笼底上。
一看见冲进来的人是花於锦，立刻兴奋地上下翻飞了几个跟头，口中的尖叫也变成了“叽里咕噜”的百刖方言·· 花於锦看见了小锦也是异常激动，两三步冲过去，一把将笼门拉起，嘴上还不忘埋怨道：“怎麽把小锦关在笼子里”· 叶荫深这才苦笑道：“我又不是它的主人，若不以关在笼子里，只怕这会儿它还见不到你了呢。”
小锦出了笼子，几下蹦到了花於锦的肩膀上，拍了拍羽翼以显示自己没有受到虐待·· 花於锦虽然脾气怪诞，但并非不通情理，此刻终於宽慰一些，也主动致谢道：“多谢余兄收留小锦了。”
“不过是举手之劳·”叶荫深顺水推舟道，“我看花贤弟对於侍弄鹩哥颇有见地，就不知是否能帮我从鸟市上挑选一只，如此小锦就算走了，我也不会觉得孤单。
“这有何难”花於锦答应得痛快，“不如一会儿我们再去鸟市·”· 叶荫深笑道：“此事不急。
倒是你是否需要歇息片刻”· 这话倒算是提醒了花於锦·· 青燕子客栈在同元城内尚算不上有什麽名号。
当初之所以选择那里住宿，乃是与他约见之人所定·如今那人已离去，自己也正想好好换个上等的地方落脚，不想却被邀请到了这个“余容”先生的家中。
虽然意外，但光是凭借著一路行来的走马观花，花於锦就能够断定宅院之主风雅不俗·· 在繁华喧嚷的的同元城一隅，能寻到如此清幽又雅致的居所，也算是一种惊喜。
如此想来，住在如此清幽之地的余容也未必会是什麽女干恶之徒·· 反正苏祁逢一时半会的也不愿再见到自己，不如先在此住下，等手臂上的伤口完全收摄、体力恢复之後再做接下去的打算。
这样想著，他便反问叶荫深：“宅院里可有浴池我想洗澡·”· “自然是有，待会儿我让小厮带你过去。”
叶荫深指出了一个大致的方向，又问道，“你臂上的伤口有几日了若是太新我就要找人帮你包扎过後才能下水·”· 花於锦似乎是因为他的细心而怔了怔，片刻才答道：“……大约半个月的样子。”
半个月……叶荫深沈吟不语，心中已开始飞快推算·· 方才，花於锦向青燕子客栈的掌柜结算了九日的房钱，也就是说断臂一事发生在花於锦到同元来之前七日。
寻常人赶路从百刖到同元需要四日，而若是负伤之人花上个五、六日也并非不可能·· 照此一说，花於锦很有可能就是在百刖受的伤·而他贵为台辅，在百刖能够伤害他的人也已是寥寥无几。
·· 答案呼之欲出，叶荫深却不再深入·他蹙眉道：“只有十五日，伤口还未长足·若是见了水泽，溃烂事小、万一带出其他病症岂不麻烦”· “有甚麽麻烦的，”花於锦冷冷笑道，“我这一路行来，也不知洗了多少次澡。
伤口要是出事，再给它削掉一层不就了事反正横竖都是一截肉桩子，留著碍眼”· 听他竟连自己的身体都不懂珍惜，叶荫深不禁深深叹息：“你这又是何必。
来，伤口我看看·”· 接著，便不由分说地攀上了花於锦的衣袖·· “你想做什麽”花於锦当然不愿让他靠近，立刻开始张牙舞爪。
但大伤未愈之人又岂是早已脱胎换骨的叶荫深的对手再如何的气势汹汹，最後也只能被抵在墙边，恨恨地看著手臂上的布条被一点点揭开·· 最里面几圈布条依旧是带著血的，叶荫深蹙眉。
伤口果然还没有长好，向外翻卷著红白的嫩肉·裸露的伤口上覆著一层褐色茶叶梗似的粗药，有些甚至已经嵌入肉里·伤口是湿润的，有些地方甚至已有些化脓的征兆。
他试图用手拈起几片药渣，立刻引来身下人的一阵抽气·· “疼”· 叶荫深失笑道：“这麽一点小痛都忍不住，刚才还说要把伤口削下来幸好我看了一看，若是这样再裹一天，恐怕就要无法收拾了。”
· 50· 说著，他便吩咐了童子去取药包，又安慰花於锦道：“你放心，我在山里修行的时候习过医术。
这一点小伤还对能对付·”· 花於锦心中似乎也明白自己的伤势，因此虽然又象征性地挣扎了几下，便乖乖趴在桌上让他察看·童子取来了药包，叶荫深净手後便取出一个银针在灯上烧红了，开始一点点地剔除药渣。
再将磨好的药粉撒在伤口上·· 重新处理伤口当然会带来疼痛，但这一次花於锦只是抽了几下肩膀，却一声不吭·· 很快，伤口处理完毕。
叶荫深取了去腐生肌的油膏抹在断肢处，又取了新布将伤口包扎·这才点了点头道：“好了，沐浴的时候尽量不要让伤口见水·还有我要给你配制新伤药，你至少要告诉我这伤口是怎麽来的。”
“我的伤口我自己知道”花於锦不习惯他的殷勤，黑著脸道：“断了就是断了，和怎麽来的有什麽关系。
随便抹点儿金创药就行·”· 叶荫深却还是柔声道：“关系很大·你应该是一个习武之人，怎麽会不知道利刃砍下的伤口和棍棒打开的伤口之间的差别我本是能从创面上看出些端倪的，却被你用药渣弄得一塌糊涂。
你只需要告诉我，伤你的是什麽兵器，我自然会调配出相应的药物·”· 这一番话在情在理，花於锦也明白叶荫深并无恶意，因此稍稍思索了一下，便坦白道：“这是刀伤，薄刃弯刀。”
薄刃弯刀，燕国内鲜少有人佩戴，却是百刖族几乎人人必备的利器·· 叶荫深敛下眼睫，应一声：“我明白了。”
转过头又对童子道：“现在可以领这位公子去沐浴更衣了·”· 童子领命，引著花於锦一路往後院而去，余下叶荫深依旧留在书房里，思索著今後应当如何善用花於锦此人。
没过多久，窗口外就传来一阵鸟类的振翅声·· 叶荫深以为是小锦飞来了，也没有分神去看·但振翅的声音飞到窗前就消失了，换成一串轻盈的足音。
“余先生，我送信来了·”一个生嫩清脆的女声随之响起，立刻吸引了叶荫深全部的注意·· 他抬头，看见一个青衣少女立在门前，身上散发出一阵与紫藤童子相近的“气”。
立刻明白她也是沈妙玄用法术化出的童子之一，叶荫深从她手上接过信笺，展开看见的却是叶青鸿的笔迹·· 时间过了三日有余，叶青鸿与沈妙玄已然安抵百刖，并写好这一封信，遣了日行千里的青鸾送回来。
叶荫深静下心来观看信笺的内容·上面果然说了二人已在当地暗桩的安排下暂时安顿，并托人引荐，明日密会已继任魁王的苏祁逢；又说百刖最近似乎也不甚太平──按照暗桩的说法，隐约是苏祁逢与台辅起了一些龃龉；而信笺最末则询问起了燕国这边的情况。
合上信笺，叶荫深让青鸾先去厢房休息·自己则坐回桌边，静静思索起复信的内容·· 花於锦的事情必须主动提出，否则倒令叶青鸿起疑。
而以叶青鸿之精明，此事若与他同议，定然良有裨益·· 毕竟与百刖的这一次联合，直接关系到燕国的存亡·至少在这一点上，久已陌路的叶荫深与叶青鸿必须戮力同心。
及至思索妥当了，叶荫深便以笔舔墨书写回函·将同元城里这几日的动静以及花於锦的事情简要地叙述·· 事情本不多，不到半个时辰他便搁了笔，亲自拿去给青鸾。
也就在快到厢房的拐弯处，方才领著花於锦去沐浴的小童远远地走了过来，启禀道：“花公子似乎是极累了，在浴盆里就沈沈昏睡了·”· 叶荫深满意地点头。
能睡著就说明解除了戒心，看来明日就可以开始套话·· · 次日一早，花於锦在鸟鸣中睁开双眸。
眼前一片熹微的晨光，间或夹杂著几缕药香·他一手扶著床架坐起身，隐约看见床帷外面有个人影，听见响动便走了过来，柔声道：“醒了麽我去叫人打水给你梳洗。”
望著眼前这个眉眼平平无奇的陌生男子，花於锦初时有些困惑·但又蓦然记起了：这里是一名叫做“余容”的男子的家，昨天自己被带回到这里，换了药洗了澡然後……· 这几乎是这些天来自己的第一个好眠，经过重新包扎的伤口也不再疼痛──但是，这个男人此刻为什麽会出现在自己屋里?· “我把药给你端来了。”
读出了花於锦眼神中的戒备，叶荫深信手指了药香的来源·外间的屋子摆了一个斗彩的茶盅·· “这药方是我根据你的伤口重新开的，又以朝露煎煮，两个时辰才得一碗水。”
听他如此描述，花於锦也知道这汤药的珍贵·心中顿时腾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懵懵地问：“你这个人真是奇怪……难道待别人都是这麽好麽”· 叶荫深笑道：“相逢即是有缘，况且我还要偏劳你帮我去选个好的鹩哥儿呢。
这些小事你便无需在意了·”· 正说著，已经有童子推门进来服侍花於锦梳洗·叶荫深又嘱咐了几句便走了出去，此时青鸾也已振翅起飞了。
· · ____________· 很好，叶荫深你也能攻，真的· 51· 在童子的帮助下花於锦梳洗完毕，吃好汤药与早饭，之後便应了叶荫深的邀请，一同往鸟市去。
熙攘的鸟市里到处是人声鸟声，但花於锦并不理会鸟贩热情的兜售，很快为叶荫深挑选了一尾尚未换羽的小鸟·· “嘴需红且大，脚要黄，毛色光泽，上蹿下跳活泼爱吃食。
买回去之後，你还必须日日与伴著，时不时地与它说话斗嘴·像我家小锦，是我亲手搓软了食喂大的，感情自然无比地好·”· 提起鸟经，花於锦开始滔滔不绝。
只有这时他才勉强算得开朗，也隐约有些天真的影子·· 叶荫深含笑听他说著，一边取出银两递给卖家·· 那卖家接过银锭，反手一看，“哎哟”一声笑道：“这戳记您是官爷那这银子我可不敢……”· 说著，就犹犹豫豫地要将银子还给叶荫深。
“这是你应得的，无需客气·”叶荫深将银子推回卖家手中，一手提起笼子，余光扫见花於锦面有惊异·· 选好鹩哥之後，时间已近正午。
便由叶荫深领路，二人来至附近的酒家雅席吃饭·这里的菜色较青燕子客栈要讲究许多，但菜肴上齐後花於锦却迟迟没有动静·· 叶荫深明知故问：“怎麽，有心事”· 花於锦异常直爽地点头：“我才知原来你是燕国的官吏。”
叶荫深笑道：“其实我也是刚来燕国不久，连自己都不太有这方面的觉悟·因此也没有告诉你·怎麽，有什麽问题”· 花於锦的脸色因这句话而陡然阴沈：“你说你才来燕国不久那怎麽会有那座大宅居住”· 叶荫深解释道：“那是我朋友的住处，我便是由他引荐来的燕国。
他姓沈，叫沈妙玄·”· “是他”花於锦身为百刖台辅，自然听说过叶青鸿身边的谋士之名·另外，他也早已经打听到萧鹿鸣的身体正是在这沈妙玄的掌握中。
而最重要的是……··· 方才闪过的阴沈立刻被这个新的认知所驱散，花於锦眼中微微放出光芒：“这麽说，你就是宁王那一派的人了”· 叶荫深疑惑道：“我说过自己不过是出来乍到，尚且弄不清什麽门派。
倒是花公子听你一番话，似乎对朝中之事颇有见识，却不知这其中又有什麽典故”· “怎麽余先生是在怀疑我是百刖的探子”花於锦冷笑，“既然如此，那麽当初又何必把我这个异乡人引入你家里来”· 饭桌间的气氛一时凝滞，叶荫深无奈地叹息道：“你在说什麽呢我只把你当作朋友，倒是你忽然提起那朝堂上的事情。
莫非身为燕国官吏，就无法拥有异族友人其实燕国与百刖近年来并无龃龉，你又何必嫌弃我是燕国人”· 听他说到这里，花於锦的脸色微红了，脱口而出道：“我何时嫌弃过你了”· 叶荫深道：“如果不嫌弃，那就吃饭。”
说著，又亲手盛了一碗汤送到花於锦面前·· 这一次花於锦再没有拒绝，手捏著瓷勺在碗里捣来捣去·· 叶荫深明知他有话要说，却故意不去主动询问。
过了会儿花於锦果然主动问他：“……你们的宁王，对百刖究竟是什麽态度”· “我虽然初来乍到，但是也听说宁王对百刖的态度极友好的。
你们这一任的魁王即位之时，他还遣人来道贺过·”· 此事花於锦当然在场·从数年之前他便知道，叶荫深确实是愿意与百刖结盟的，这样便能够整合起九黎将近四成的人力与粮草，将其余诸国逐一击破。
对於此事，花於锦也曾动心不已·然而苏祁逢却因为萧鹿鸣而心存了芥蒂，始终对於燕朝怀有隐约的仇恨·而这一份持续了数年的憎恨也逼得花於锦不得不准备放弃与大燕合作的念想。
思及至此，他便苦笑道：“你们那宁王投了木瓜，也需得我们魁王有琼琚相应·”· 顿了顿，他又不知想了些什麽，冷不丁地问道：“你们宁王近来身体可好”· 这次换作叶荫深微微一怔。
这话是什麽意思莫非花於锦也知道叶青鸿中毒的事· 他定了定神，随即想到这两天来，因为害怕被花於锦怀疑，自己一直没有打听他来到同元的原因，只是因为看他断了手臂，就一味地认为他是被苏祁逢赶了出来。
但是若真如此，以花於锦的财力与人脉，又何必蜗居在小小的青燕子客栈· 这其中一定有原因·· 花於锦究竟是为什麽而来到同元城，又为什麽知道叶青鸿的消息莫非……他也与下毒之人有所联系· 想到这里，叶荫深不由得紧张起来。
· · 52· 此刻沈妙玄与叶青鸿正在百刖，岂不是正入了虎口· 这个念头只在他脑中一闪而过，旋即又被否定了。
不可能·· 如果花於锦真与下毒之人有关，甚至亲自参与下毒·那麽他也不会如此随便地跟著一个萍水相逢的人离开客栈，还住进了那人家中，整日无所事事。
更不用说，在听说 “余容”是叶青鸿一系的朝廷官吏後，花於锦甚至还能亲口说出“我何时嫌弃过你”，这与他的个性委实不符。
一旁花於锦仍在等待回答·叶荫深不想让他起疑，便回答道：“直接的我也不知道太多，但宁王最近确实不曾与我们见面，也有人说他身有微恙。”
花於锦闻言，沈默了片刻忽然又问：“你真当我是朋友”· 叶荫深温和道：“这是当然。”
花於锦又问：“那你想不想在朝堂上有一番建树”· 叶荫深隐约觉得有戏，想了一想才答道：“自然是想的。
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出卖自己的朋友·”· 花於锦这脸上才又有了点笑容，低头喝了两口汤·· 叶荫深见他的情绪已稍微安抚了，便决定用花於锦迟早都会知道的那件事来搏一搏。
他道：“我听说，最近宁王悄悄地派出了一队使者到你们百刖，应该是商议两国交好的事宜罢·”· 不出所料，花於锦诧异道：“你是说宁王派人去了百刖他去做什麽”· 叶荫深道：“最近九黎中部诸国战事频仍，若不想将战火蔓延到这里，就应当联手抵御外强。
我猜宁王正是有意与魁王结盟才会派人过去·”· “结……盟”花於锦喃喃咀嚼这两字，“余大哥对於结盟一事怎麽看”· 叶荫深叹道：“我自然是与宁王一样的想法。
但正如你方才所说，若是贵国魁王没有以琼琚相应之心，那麽再多的使者到访也是无补於事·”· 花於锦倒笑了：“余大哥，如果我说有办法促成这一件事呢””· 叶荫深心中暗道一声“有了”，面上却推诿道：“好端端的，怎麽扯到这上面来了还是吃饭吧。”
“不行”花於锦偏挑了眉道：“这件事儿如果有意，就必须立刻讲，现在讲，晚一天都不行了·”· 叶荫深惊道：“这是什麽话呢”· 花於锦停了一下，低头喝一口汤，又幽幽问道：“余大哥还没问过我来同元有什麽事吧难道就不会觉得好奇”· 叶荫深微微一笑：“你是我的朋友，知道这一点就够了。”
“对我来说却还不够·”花於锦笑道：“其实不仅是你们燕国派了使者·实不相瞒，我就是百刖派出的使者，已经与你们燕国的人见过面了。”
这句话令叶荫深心头微怔·· 见过面了?不可能否则叶青鸿又怎会特意跑去百刖约见苏祁逢而且以花於锦这样的身份，若约见的是叶青鸿，早就已经住进款待国宾的译馆了。
那麽，如果花於锦所说的事情是真，他在燕国所约见的人就不属於叶青鸿这一脉·而花余烬又隐约知道叶青鸿中毒的事情，也就是说──叶青鸿中毒的事，很可能不仅与目连国有关，甚至於大燕国内的某一部分势力也参与了其中。
而这一部分的势力似乎觉得自己没有能力吞下整个大燕，於是邀请了百刖一起来刮分·· 但是花於锦看起来对这个计划不太感兴趣。
恰恰相反，他却似乎更愿意与叶青鸿合作·· 究竟有什麽比瓜分燕国更重要的事使得花於锦产生这种想法与叶青鸿合作又能够给百刖带来什麽利益· 一边揣度著花於锦的想法，叶荫深试探道：“两国之间的事情，应该是由礼部负责接待吧。
你为什麽不住到译馆去呢”· “不，我见的人不是来自礼部·”花於锦毫不避讳，“他们来自於与宁王对立的另一个阵营。
怎麽样你可有兴趣知道”· 叶荫深苦笑：“事情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还卖什麽关子只要你我立场相同就好。”
花於锦也笑：“这一次不仅是立场相同，我还能帮你立下大功呢·”· 说著，他便将自己这趟前来大燕的目的娓娓道来。
· 当日酉时末，莽林腹地百刖荆城·青鸾顺利抵达，并将信笺交到沈妙玄手上，再由沈妙玄将信转交给立再一旁的叶青鸿。
“宁王，余先生的回信·”· 叶青鸿应了一声，将信笺接过，展开·刚看了第一眼就怔住了·· “……这是余容的亲笔信麽”他低声询问，语调中带著一种莫名的激动。
· 青鸾点了点头：“这是余容先生亲手交给我的·”· 叶青鸿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一瞬间变得错综复杂。
“怎麽了”沈妙玄觉察出气氛的微妙，“是不是这封信有什麽问题”· “……不是。”
叶青鸿很快平复了心中的惊诧，沈著道，“这件事等我们回国後再做计较·”· 说著他便再次展开纸笺·· 端正清丽的字迹将这几日发生在同元城里的事情，娓娓道来。
· ·· 同元城内·· 躺在床上，叶荫深的双眼已闭上，然而心中却久久无法平静。
今日午时与花於锦客栈里的一番对谈依旧余音在耳·花於锦讲述的话不啻於是平地中的一声闷雷·· 如先前所料想一般，花於锦承认确实知道叶青鸿被人下毒，下毒之人来自於不同的两方。
一方是血产地的目连国，而另一方，则是被软禁在深宫里的姜太後·· 失去姜聿这座大山之後，姜太後一方面恨叶青鸿入骨；另一方面也知道单凭自己一方势力，绝对无法撼动叶青鸿的根基。
因此便想找了因萧鹿鸣之事而对叶青鸿心存芥蒂的苏祁逢来相帮·· 如果花於锦最终决定加入这一群人，那麽只要叶青鸿一被毒死，不仅是目连和百会立刻发兵入侵大燕，国中也会内乱纷扰，不可收拾。
到了那个时候，就算叶青鸿有了天大的本事，也未必能够挽回颓势·· · · 53· 叶荫深不知第几次感觉后怕。
如果那天他们没有发现血的秘密，如果自己没有在机缘巧合下遇见花於锦，那么至多半个月之后，大燕国将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浩劫·· 想到这里，他再也无法安卧，于是披衣起身，依旧点了灯坐到案前。
午时，花於锦已然说过愿与叶青鸿一系合作，保证他所拥有的百刖兵马并不会侵犯燕国疆土·但作为回报，宁王必须代表燕国与百刖签立十年结盟协定，并且在今后的五年之内，合作吞并目连以及周边诸国。
望着案上因为反复使用而略显破旧北九黎疆域图，叶荫深很快找出了他如此要求的目的·· 目连在燕国之东北，百刖正北，与百刖有长达二十余座城池的边境接壤。
百刖与目连两国实力本就相当，一直便在暗自交劲·若是真叫两国瓜分了燕国的部分疆土，那么目连与百刖的边境线就将大大拉长，换言之，百刖就几乎是被目连半包进怀中。
这种极有可能威胁国运的事，花於锦当然不会轻易答应·· 而相反地，燕国与百刖可以算是九黎北部数一数二的两个大国，一旦联合，包括目连在内的邻国便不敢轻举妄动，而后十年，两国联合歼灭黎北七国，进而便能与黎中诸国分庭抗礼。
没错....未来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 收起地图，叶荫深明白自己与花於锦所做出的约定是正确的·因此，他也需要在第一时间将这个约定告诉给远在千里之外的叶青鸿知道。
若是在国内发生了什么异动，惟有叶青鸿掌握之下的军队能力挽狂澜·· 磨墨，铺纸，舔笔，叶荫深很快将要写的内容付诸纸上。
然而看着写好的信签，他却开始发愁·· 没有沈妙玄召唤出的飞禽童子帮忙，信签从同元到达百刖荆城，至少也需要三日时间。
若是在这三日时间里产生什么意外.....· 看来这一次的抉择还要靠自己独立做出·· 叶荫深没有继续思索下去·· 夜已深沉，再多的忧虑也只能留待明日解决。
迅速平稳了心情，他起身回床，躺下、合眼·· ....短短浅眠·· 次日平明，第一搂阳光斜穿入卧房，伴随着鸟类振翅的声响。
叶荫深睁开了双眼，正见到门外立着三个人影·· “是青鸾回来了·”玄息立在檐下向叶荫深禀报。
青鸾来得正好叶荫深立刻清醒了，起身下床披了件外袍将门推开·· 熹微的晨光下，立着玄息、青鸾和另一个高大的男人。
目光落在那人身上，叶荫深一时间竟就这样愣住了·· 同样冷俊的眉眼，同样高贵的气质——若非右眼上蒙着黑色皮罩，这个男人简直就与叶青鸿长得一模一样........· 完全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叶荫深惟有向后退了一步，试探性地问道：“宁王你的眼睛....”· “他不是宁王殿下。”
玄息立刻作出澄清：“他是宁王请沈先生增派的护卫，原身是秃鹰·”· “属下名叫青瞳。”
听玄息介绍起自己，酷似叶青鸿的男人也作出了自我介绍，“日后，便由我与玄息一同负责先生的安全·”· 叶荫深心中打了一个突：“可是你长得与宁王如此相似......”· 青瞳点头道：“属下原本并不是这般模样，只是按照宁王的吩咐该易了容貌。
王爷说，如此若是王府内的替身若有什么不测，属下也可暂时顶替一段时日·”· 原来如此，叶荫深点了点头，但心中的疑惑却并未完全解除。
自己身边分明已有玄息，又为何要多来一个青瞳而且还是不远千里从百刖派回的，叶青鸿也不该是如此临时起意的人·· 一时想不清楚便也不去深究。
叶荫深的目光转了一圈，又落在青鸾身上·· 他问她：“宁王是否托你送信过来”· “有的”青鸾点头，低头取出一封与上次同样的信签交给叶荫深。
叶荫深接过信，吩咐玄息：“请帮二位准备客房休息·”自己则转身走回了室内·· 这次的信也还是叶青鸿亲笔所书，大约是昨夜青鸾抵达百刖之后，叶青鸿连夜写就。
如此看来，昨夜自己与他该是在异地同时做了同样的事情......叶荫深迅速抹去了心中微澜，仔细看下去·· 信中，叶青鸿首先确认了关于花於锦的消息。
根据他们在百刖的打探，前段时间魁王苏祁逢确实与台辅花於锦发生冲突，虽然其中症结不详，但事态的严重性似乎勿容置疑——根据御医形容，苏祁逢甚至把花於锦的胳膊砍了下来。
事后苏祁逢自然后悔，但花於锦却已有近一个月没有出现在人前·百刖这边甚至有人私下里说花台辅已被秘密处死，却没想到是去了同元。
而另一方面， 叶青鸿也提出了质疑·· 断了手臂的花於锦，不好好留在百刖养伤，跑到千里之外的燕国所为何事这其中若深切挖掘，说不定大有可为。
叶荫深一边看信，一面不自觉地点头·· 若是没有彼此间理不清的恩怨，这也可以算得上彼此之间“心有戚戚”罢。
又往下看，心签的剩余部分照例开始讲叙百刖的情况·· 昨日午前，叶青鸿终于在线人的引荐下见到了苏祁逢·· 不出所料，苏祁逢对于叶青鸿并无好感，却在听说沈妙玄愿意以旧情人的遗体作为交换条件之后有了动摇。
但是与此同时，叶青鸿也看出苏祁逢并无心与魁王的位置，甚至可能在得到萧鹿鸣的尸体之后离开百刖，完成三年前他亲口所说的“隐居”承诺。
也因此，苏祁逢应该对百刖的军事要柄没什么兴趣与实权·· 所以，与百刖结盟，最关键的还是要拉拢百刖的实际掌权者·· 那也就是......· 合上信签，叶荫深明白自己可以做些什么。
54· 已是饷午十分，紫藤童子来到书房通报说可以用膳了·叶荫深点了点头，又问童子：“花公子起了没”· 童子点头道：“刚起了，正闹着要吃东西呢。”
“也好·”叶荫深一笑，“那就与他一同用膳·” · 说着，他便搁下正在写的回信，要跟着童子往小厅去。
可谁知刚迈出门槛，扭头冷不防见到青瞳双手抱着倚在一旁·· 熟悉的面容忽然在眼前放大，叶荫深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你在这里做什么”· 紫藤童子笑着插嘴道：“他从刚才就一直守在门口呢。”
青瞳也解释道：“宁王是吩咐我来保护你的，我自然应该守在这里·”· 叶荫深闻言，一时哑然。
护卫一如玄息，就算是贴身的也不至于时刻守在身边·更何况青瞳顶着一张叶青鸿的面容，看起来实在是有些......别扭·· 于是叶荫深开口拒绝：“这里很安全，我不需要护卫。”
但青瞳依旧立在原地：“青瞳奉的是宁王之命·宁王一日不改变命令，我就一能离开这里·”· 难道叶青鸿下令要青瞳日夜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边有了玄息这个眼线，难道他还是觉得不放心叶荫深怔了一怔，却没有多说什么，点了点头让青瞳跟在自己身后。
· 小厅里，饭菜都已经上齐了·圆桌边还趴着一个昏昏入睡的青年·· “于锦，你不是说要吃饭么怎么又睡了。”
叶荫深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花于锦如梦初醒地抬起头，第一眼就看见了跟在叶荫深身边的青瞳·· “是你”他惊讶地站起身，问道:“你不是病了么”· 相较于他的惊讶，青瞳则显得平静，只是死死地盯着花于锦的脸。
“这一位并不是宁王·”叶荫深做出解释，“他名叫青瞳，是秃鹰化身的式神·”· “式神”花于锦当然知道这种存在，但眼前的这个男人....和燕国的宁王叶青鸿实在太过相似。
就他这个外行人看来，几乎是一模一样的··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怀疑的目光，青瞳伸手解下了自己的眼罩·· 与棕褐色正常的左眼不同，黑色眼罩下的右眼呈现出诡异的青绿色。
这绝对不是人类所能拥有的眼瞳·· “现在我相信了·”化于锦怪笑道，“却不知道叶青鸿喜欢用与自己长得像的人。
难道是知道自己不行了，想要找个替身”· 叶荫深笑而不答，直接将饭推给他一碗，又转头对青瞳说道：“吃饭·”· 青瞳摇头：“我不需要吃饭。”
他直接拒绝，“只要看着你吃就好·”· 这语气着实有些怪异，但式神毕竟不是人类，何况就算是人偶尔也会词不达意，叶荫深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花于锦一边扒着饭，又提起了旧事：“我昨天与你说的事如何了有没有向你们那半死的宁王请示”· 叶荫深摇头道：“实不相瞒，目连国的诡计已经被我们所识破，宁王并没有中毒。”
花于锦当即放下碗拍手笑道：“就知道他不是如此容易就被料理的，早和目连说了不可小觊的，却就是不听”· 顿了一顿，他又问道：“那也就是说，宁王此刻并不在府内”· 叶荫深点头：“宁王此刻正在百刖，昨日刚与魁王见了面。
也是为了商议两国联合对付目连之事·”· 花于锦嗤笑：“叶青鸿去见苏祁逢不要开玩笑了我们的魁王至今还记着三年前的仇呢。
叫他与叶青鸿合作除非......”· “除非将他旧情人的遗体还给他·”叶荫深不紧不慢地替他补完，“这一点宁王也早就已经料想到了。”
这下轮到花于锦吃惊到站起来，拍着桌子吼道：“你们怎么可以这样做”· 叶荫深悠然一笑，正欲答话，却见人影一闪，竟是青瞳立到了身边。
“没事，”叶荫深挥手让他退下，依旧对着花于锦笑道：“宁王只是与苏祁逢说过有这个意向·而且我们也知道百刖真正的掌权人是台辅，所以这件事自然还是要向台辅请示。”
“你调查过我的事”花于锦迅速冷静下来，“既然你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那我就干脆地告诉你：要想我与你们合作，萧鹿鸣和苏祈逢这一生一世都绝不能见面”· 叶荫深并没有直接回应他的这个条件，只笑道：“一具尸体促成了两笔不同的交易，也算是上值当。”
花于锦又问：“虽然决定合作，但需要事先声明：我百刖只回响应与目连的征战，同时获得的目连土地独归百刖所有·而至于你们燕国的内乱，还需要自己收拾。”
“这事先不急·”百刖点头道：“且待我将有关于燕国国内的异动向宁王禀报之后，自然回有所准备·”· “你还要去禀报叶青鸿”花于锦替他着急，“就算是用最快的马匹，一来一回六天也就过去了。”
叶荫深道：“我是请式神送信，一日之内就能来回·”· “还有比这更快的办法·”· 立在一旁的青瞳此时出声道：“我的元身乃是秃鹰，能观潜力。
此次宁王派我前来，已留了我的右眼在百刖，如此先生只要将信签交由我看了，稍待宁王作出判别，我依旧能照着他的回信告诉你们具体应当怎么做·”· “原来如此。”
叶荫深连连点头，心中却觉得叶青鸿着实残忍，“那么待会儿就请你跟我去书房·”· 青瞳应了声，依旧退回了一旁·这时花于锦已将饭尽数划入口中，又抬头对叶荫深说道：“借我一百两。”
叶荫深反问：“你做什么需要钱”· 花于锦答道：“我要回百刖，需要盘缠。”
叶荫深 却摇了摇头：“你的伤还没好，不能走·”· 花于锦立刻瞪了眼睛：“干什么都说告诉你说城里有内女干。
剩下的事你们自己办就好了·留我做什么”· 叶荫深 笑了一笑：“如今宁王都在百刖，我是想把你留下来当作帮手。”
花于锦瞪了他一眼：“就因为叶青鸿在百刖，所以我更不放心了·”· 叶荫深又夹了一筷菜，悠然答到：“正因如此，我更不能让你回去。
”· 55· “你是要把我当作人质”花于锦终于明白过来，冷笑：“就凭你这一个草包道士，也想要把我留下”· 叶荫深笑而不答，身后玄息与青瞳散出无形的杀气。
花于锦心中一紧，面上依旧一派镇定·· 叶荫深也知他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主儿，因此挥手让玄息少安毋躁，自己则起身走过去，按住了花于锦的肩膀。
“你的伤还没好，不应如此动怒·还记得我曾机说过什么‘身为燕国官吏，为何不能与你为友’，虽然此时我因局势所迫，不得不留你下来，但在心中我依旧当你作朋友。
试想一下，若是我们交换了立场，你是否也会做出同样的抉择”· “这——”花于锦一时哑口无言。
叶荫深见他犹豫，更是握住了他的手道：“别怪我调查了你的事，我知道你是受了委屈才离开百刖的，现在又怎么能看着你回去你既然对结盟之事没有异议，那么百刖那边自然有魁王与宁王负责，你便留在这里与我看着同元的动静可好”· 花于锦被他说得心中一阵恍惚，不觉有想起来那件致使他断臂的事情。
差不多一个月之前，正是花于锦之姐——前任魁王妃的忌日·这几年来，每逢是日苏祁逢都会斋戒祷告、不曾违例·偏在今年有个探子来报，说见了些萧鹿鸣遗体的线索。
苏祁逢喜不自胜，竟连斋戒都不顾亲自去察看，却不过又是一场空欢喜·而当他心情低落回到荆城中，正遇上花于锦指挥着一干人等在拆除前魁王妃的祭台。
拆那祭台，一半是处于嫉妒，另一半也是因为不甘·花于锦说不出那时心中真切的感受·只是有个声音在脑海中似哭似笑的缭绕着。
姐姐，连你都输了.......· 这之后的事情，似乎都不再重要了·· “于锦，于锦.....”叶荫深温柔的呼唤声将花于锦的神志唤回，“你怎么了”· 花于锦将目光缓缓转向他的面庞。
眼前这个名叫“余容”的人，虽然相貌平平，但性格温和、才能出众·这样优秀的人现在愿意关心、体贴自己，这是不是也应该算是一种幸运· 想到这里，花于锦再去看叶荫深那双眼睛，只觉得光彩夺目、迷惑人心。
竟连神智都不由得要被吸过去了·· 叶荫深本是芍药花精，修为之中本就有惑人神思的能里在·此时为了劝服花于锦留下，不知不觉便动用了几分。
却没料到恰恰遇着了花于锦心防低落的时刻，连他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便被一只修长的手腕绕住了脖项·· 花于锦目光闪烁道：“若我留下来......你会待我如何”· 叶荫深略一怔忪，半是装愚、半含怜惜地说道：“你若留下，我们便结拜成异姓兄弟何如”· 花于锦并不言语，只是依旧静静地盯着他的眼眸看。
而就在叶荫深心中的忐忑与不安呼之欲出的前一刻，花于锦竟忽然发力压低了他的颈项，然后仰头狠狠对上了叶荫深的唇瓣·· 碰触性的一吻，因为事先突然而别具震撼，不仅是叶荫深本人，就连立在他身后的玄息与青瞳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一吻已毕，花于锦这才松开叶荫深，笑道：“怎么样，你答应了我这件事，我便留下来·”· 叶荫深心中已经有了主意，却不自觉地将目光往青瞳那边瞟了一眼，随后便应道：“这又有很难不过是两情相悦之事。
倒是贤弟你不要主动嫌弃我就是了·”· 见他如此痛快地答应了下来，花于锦乍时一怔，随即却是一句话都没有说，只低着头走了出去。
· 叶荫深知道此时他心中定然乱得很，于是也不追上去打扰·而是依旧坐回原处吃完了饭，然后领着青瞳回返书房·· 从饭厅往书房的一路上，叶荫深在前，青瞳在后。
两人之见虽然沉默不语，但叶荫深心中却是觉得忐忑难安——他总觉得背上落着一道灼烫的视线，仿佛要将自己看出一个洞来·· 是青瞳，叶荫深闭了闭眼，脑海中再一次将那两道身影重合在了一起。
真像，比起那个躺在王府病榻上、苟延残喘的替身还要像，那种骨子里透出来的威严与傲气，天底下真的会有连气质都如此相似的人· 但是青瞳并不可能是叶青鸿——仅凭那一只眼睛就能看出。
更何况一天前他还收到了叶青鸿发自百刖的密函，一天之间他如何可能就从百刖回到了大燕· 所以青瞳不过只是沈妙玄用法术塑出的一个替身而已。
或许正有这样一种法术，能描画出一模一样的容貌与气质，令自己这个与叶青鸿一同长大的人也无法辩识·· 不.....叶荫深在心中纠正自己。
应该说，从小到大，自己从未辩识清楚过叶青鸿这个人，这个谜一样的男人·· “余先生，小心门槛”· 叶荫深正出神，而边忽然传来青瞳的提醒。
他这才回神，发现自己竟已不知不觉来到了书房门前，一脚踢上了高到踝骨的朱漆门槛·· 趾骨传来折断一般的痛楚令他低声痛呼，随即失去平衡倒向地面。
所幸青瞳眼疾手快，上前一把将他拦腰捞起，打横抱进门里·· 天旋地转一般的混乱过后，叶荫深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处境，浑身顿时如遭万蚁啃哧，一下子挣扎着要独自站立起来。
“先生别动”青瞳出声警告，“你的脚踢到了门槛，趾骨可能回碎·”· “我没关系......”叶荫深再不与他多话，固执地挣脱了束缚。
然而脚尖刚一点地，又疼得几乎站不住·· 于是青瞳依旧不由分说地将他扶住，送到一旁的圈椅上坐好了，又蹲下身，脱去叶荫深的鞋袜·· 受伤的脚趾微微蜷曲着，略微红肿，稍稍一动便疼痛难当。
果然是骨折了，这下连叶荫深都不得不承认·· “情形不太严重·”青瞳小心翼翼地托着这只脚，迅速作出判断，“只是先生这几日不能多动，我有些丹药，吃几天便能无事。”
说着，便从怀中掏出一个药瓶送到叶荫深手上·· 56· 叶荫深接过药品，道了一声“谢谢”，又看了一眼青瞳的脸，最后还是忍不住将自己的脚从他的手掌上抽了回来。
又故意扯开话题道：“老反你将案上的那张信笺拿过来·”· 青瞳依言而动，很快就找到了那张信笺递给他·· 叶荫深当着他的面将信笺盏开：“这就是我准备呈给宁王的信。
方才你说能透过你的眼睛让宁王看见，那么宁王所做的决定又如何能告诉我知道”· “这个不难·”青瞳道，“属下有一天眼留在百刖，宁王只需将所做的决定书写下来，放在我眼前，我自然会转述与余先生。”
“原来如此·”叶荫深点头，便将信笺交到他的手上·“有劳了·”· 青瞳结果信笺，细细地看了，嘴上忽然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
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将信笺还到叶荫深手上，道：“好了·”· 青瞳诚实道：“属下只是负责传递信笺之事，却不知宁王何时能做出指示。
不过方才透过天眼，我见百刖那边只有沈先生在，宁王爷似乎是去了百刖皇宫·”· “明白了·”叶荫深点了点头，“你先退下吧，若有宁王的消息，即刻过来告诉我。”
青瞳听令，乖乖退出门外·叶荫深又适应了一会儿脚上的痛楚，然后慢慢扶着墙壁站起身来，坐到案边·· 就算一时不会儿收不到叶青鸿的消息，但与百刖联合对抗目连与太后一脉势力的决定应该是毫无异议的。
花于锦明确表示不愿参与燕国内部争斗；而为了对付目连，叶青鸿势必需要调走部分的兵力；浑水关一战之后，又有部分军队尚在整备.......这就意味着同元城内即将发生的一切状况都必须由自己出面解决。
当初叶青鸿留他在同元城里，不过是指望他能看好那个中毒的替身·然而此时此刻，需要守护的东西竟然变成了整个同元城、乃至于大燕国。
· 沉重的使命忽然压在叶荫深肩膀上，乍时抑制他的呼吸·但随之而来，却又有一种别样的兴奋，是从前身为少年帝王、为人所摆布左右的他所无从领略的。
凤凰折翼，终究有伤愈藤飞的一刻·· 他正一点点细细地寻思着，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可门开了他才看清楚——青瞳手上拿着一个木头拐杖。
“余先生，你的脚上不便，最近若是要行走，恐怕就得借助这个拐杖·”说着，青瞳双手将拐杖送到叶荫深面前，“木头是轻木，不会太重。
粗糙之处，我也额外包了棉布·”· 叶荫深接过拐杖，掂在手里果然觉得很轻便·而扶手上也确实仔细包着棉布，看来是颇下了一番心思。
“谢谢.......”他一面道谢，再去看那张与叶青鸿几无二致的面庞，忽然觉得充满了体贴和温柔，就像......就像是那一夜之前的叶青鸿。
想到这里，方才的一点感动顿时退散的无影无踪·叶荫深将拐杖靠到墙根上，冷然点头道：“若是没有其他要事，就请退下吧·”· 青瞳领命，却似乎还有一些担忧叶荫深的脚伤，于是便静静地在墙边立了一会儿。
叶荫深明知他在身旁，却也不去搭理，依旧接着去寻思将来的部署·又过了不知道多久，他再抬头的时候，青瞳终于不知不觉地消失了，并且一整个下午都没有再出现。
大约是傍晚时分，玄息照例来报宁王府内的消息，说替身的情形没况愈下·因此他已命人开始替换每日药物，拖延时间·· 但即便如此，至多一旬之后油尽灯枯之后，那时便是两方决战之时。
叶荫深点头让玄息退下，亲手掌了灯烛坐在昏黑的书房里·· 过了一会儿，门口又传来了不再陌生的脚步·· “余先生.......”青瞳道，“宁王殿下有消息了。”
透过青瞳的天眼，远在百刖的叶青鸿了解了花于锦所透露的秘密·· “宁王说，对方意在一举粉碎燕国兵力，令我们腹背受敌。
我们不仅要见招拆招，还应该先发制人·所以他决定，除去他所侵率的黑锦军之外，所有燕国军队依旧留在国内，一切听从牡丹玉牌所有者的调遣·”· 叶荫深讶异道：“宁王只留下黑锦军，如果能与目连国的军队抗衡”· “宁王说，还有百刖的人手。”
青瞳笑道，“殿下午后又去见了百刖魁王·对方已经答应了帮助我国·他还让你尽快让花台辅一脉的军士也作出响应，到时候便需要靠这两股百刖的势力攘除来犯的目连军队。”
听他这么一说，叶荫深反倒更不放心·· 就算黑锦队是燕国最精锐的军队，但寡不敌众·难道叶青鸿就不担心自己反而会变成百刖的俘虏· 他正疑惑，青瞳继续说道：“在暗中布置军力的同时，宁王还希望先生能找出那些密谋策反之人，实施先发制人，至少需要将核心的几人掌握住。
所谓擒贼先擒王，到那时就算敌众我寡，只要对方失了王将，就如同一盘散沙，再分而击破势在必得·”· 所言不虚，叶荫深默默地点了点头，可是心中却随即升起了一团更大的阴 。
花于锦说过，密谋策反的主事人是当今太后·· 兄长姜聿死于叶青鸿的算计下，姜太后也因此认定自己不能落在叶青鸿手上，以至于连江山都顾不得。
于理来说，她既有了通敌卖国之心，便是罪无可恕·但她毕竟是叶荫深的生母啊，怎么下得了这个手亲自除去·· 叶荫深沉默不语·· 就算自己有心要留她一命，然而在叶青鸿面前，却又有什么求情的立场· 一个游历各国的谋士，究竟能有什么理由去保下燕国太后的性命。
57 比翼双飞· 想到这里，叶荫深心中不觉一阵烦躁，便想要起身往外走·青瞳连忙把拐杖递到他手上，同时还不放心地扶著叶荫深迈出门槛。
“先生想要到哪里去·”· 叶荫深脑中浑浑噩噩，一时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回答：“我想要出去散散心。”
青瞳想了一想，忽然提议道：“属下知道有个地方风景明秀，在东城门外两三里，不如便领先生去看一看”· “一二里”叶荫深苦笑：“我这脚，难道还能走这麽远的路”· 青瞳却道：“此事包在属下身上。”
说著，他便向後退了一步，单膝跪地默念术法，顿时从两胁生出一对硕大的黑翼， 轻轻扇动便带出满庭回旋的大风··· 青瞳抬头，向著叶荫深伸出双手：“先生可愿随我而去”· 叶荫深讶异道：“你是要带我飞可这里是同元……”· “同元又有何不可”青瞳笑道。
“此时已近日落，这里距离城郊不过几步之遥，断不会有人看见·先生素来行事严禁周密，今日何不放松片刻，率性而为，也算是纾解胸抑的一种方法了·· 被他这样一说，叶荫深心念也不由得为之一动，便点头道：“如此，便有劳了。”
青瞳点头道：“请恕属下僭越·”· 说著，便起身上前打横将叶荫深抱起来，而後展翼振翅，倏地腾上半空。
双脚忽然失去了著力之处，看著庭院逐渐远去，纵是叶荫深也不由得有了惊慌·便下意识地单手环住了青瞳的脖颈·· 夕照时分，一切果然如青瞳所言，沈沈暮色之中满是急於归家的旅人，并没有人抬头往天空张望。
他们很快就乘著气流飞出同元都城，向东行一二里地，眼前便豁然开朗·· 那是一座披著连绵树林的小山，已经染著深浅不一的红色·从天上看下去，小叶的新绿、浓绿，与老叶的鹅黄、火红交织在一起，伴著远天里火烧云的玫红与金紫，结成一团五彩的丝囊。
仿佛那小山之中正孕育著什麽五光十色的蝴蝶，随时可能破茧而出·· “如何”青瞳在叶荫深耳边轻轻询问，“如此光景，先生可喜欢”· 叶荫深一时竟看得痴了，半晌之後才微微点头道：“良辰美景，见所未见。”
乘著东风，青瞳将叶荫深轻轻放在山上的一处高崖之上，自己也收回了双翼，扶著叶荫深坐在岩石上·· 高崖面向正西，不远处便是暮色下的同元城。
虽然看不清路上的行人，但是嫋嫋炊烟却反映出金色余晖，宛若连接著天地之间的条条丝带，逐渐消失在夜色中·· 叶荫深将被风吹散的长发拢向脑後，目光缓缓移向同元城的北部。
不出所料……在那里，静静矗立著与他暌违了三年的大燕皇城·· 被紫红色暮霭层层包围下的皇城，大小宫殿反射出落日的金色辉光。
中央最大的是紫宸殿，远处微微透出亮光的是敬事房，再往後、往後，就是自己曾经的寝宫，如今似乎一星灯火也无·· 而後宫西边，最大而恢宏的便是太後的寝宫了。
叶荫深遥望著那曾经无比熟悉，如今却再无瓜葛的深宫大院，心中蓦然生出一股惆怅·· 母後……难道我当真要把你当做一个陌生人· 越是如此寻思，心中越是抑郁惆怅。
叶荫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身边的那人就立刻靠近过来·· “先生为何依旧在叹息”· 叶荫深怕他误会，连忙摇头道：“没什麽，只是觉得风有点大。”
听他这样回答，青瞳也不去深究，立刻脱下自己宽大的外袍，将叶荫深兜头裹住了·· “……谢谢。”
盛情难却，叶荫深也不便推拒·青瞳的外袍依旧带著身体的余温，烘得他脸上一阵郁热，并隐约蔓延进了心中，他便带著几分恍惚地主动开口道：“你可曾经有过被逼做过什麽不情愿的事”· “不情愿的事”青瞳咀嚼著这个问题，同样在叶荫深身旁坐下，认真道：“人之在世，恐怕也没人能够事事顺心。
谁都应该做过一些不情愿的事·”· 叶荫深点头表示认同，又叹息了一声，忽然道：“但如果这件事一定会伤害到你心中重要之人，而你却不得不做，那又该如何”·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青瞳心中猛打了一个突，回过头来看著他·· 而说出了这句话的叶荫深也开始懊悔──自己怎麽如此随意地就说出了心中所想，只希望青瞳不要因此起疑才好。
想到这里，他便紧了紧身上的宽袍，佯装受寒的模样咳嗽道：“天色渐晚了，我们也该回去·”说著，他就伸手去扶青瞳的肩膀。
然而，出乎他所预料，青瞳却反手握住了他的手腕：“看见没有城门口的军士正在交接，我们待天色更晚一点再走·”· 顺著青瞳所指的方向看过去，叶荫深果然见到东城门口上灯火幢幢，隐约是两队士兵正在交接，此时确实不宜过去。
於是两人便依旧留在山崖边，一时默然无语·任由猎猎的山风穿过彼此之间·· 过了好一会儿，青瞳才又低声道：“ 我虽然只是式神，但在世上也经历过很多事。
很久以前·我也曾爱过一个人·你想听听我的故事麽”· 叶荫深怔了一怔，不觉抬起头·· “那是一个凡人。”
青瞳娓娓道来，“是我在一次任务中偶然遇见的·他纯真、善良，是我所见过最有魅力的·在见到他之前，我以为爱情不过是人类间的情感；而那一次，我爱上了这个凡人· 他虽然是在说自己过去的恋人，可是双眼却始终落在叶荫深身上。
但这种目光是如此的柔和温暖，以至於叶荫深并没有感觉丝毫的不适·· 相反地，他问他：“……你说你喜欢那个人，那他现在怎麽样了”· 这个问题令青瞳陷入沈默，半晌之後才缓缓回答：“你可以认为他已经死了……因为我伤他伤得很重。
而我必须这样做·”· · · ──────────· 这个标题太囧了orz· 本来想叫双飞燕的，怕被你们打死……· 58 偷吻· 听见这近乎残酷的回忆，叶荫深仿佛遭人兜头泼了一盆凉水，方才的一点温暖霎时逃得无影无踪。
他不安地抖了抖眼睫，最後避开青瞳的目光·· 觉察出了叶荫深的眼底的情绪，青瞳低声笑了笑·· “你也得我很残忍麽能够狠心做出这样的事。”
叶荫深这才回过神来，想起太後之事，便垂下眼帘道：“我没有立场这样看你，自古忠孝无法两全·或许将来我也会遇到与你相似之事，也不知道那时又是怎样一番光景。”
· 青瞳道：“就算当时有那一幅铁石心肠，可日子久了终会後悔·你若遇到类似情形，记得办法始终会有·或许换作现在的我，也不会做得如同当年那样决绝。
如今再想补救，也显得可笑可叹了·”· 听他这样说著，叶荫深心中微噫，看来青瞳的情人并没有真正死去，只是被伤得太深，以至於无法原谅青瞳。
这其中的纠葛自己虽然无从窥探，但光听此时青瞳言语中的怅惘，若是及时补救，或许他俩的还有将来，也未可知……· 他又转念一想：式神尚且能有如此感悟，自己又何必再因此而犹豫不决· 人死便不能复生，更何况是对於自己有生育之恩的母後……办法始终会有的罢，一个既能够保全太後性命，又能稳固政权的办法。
笃定了这样的打算之後，叶荫深心中不觉豁然开朗·· 城门的火光已逐渐散去，他深深呼吸著清新的山岚，转身将肩上的外袍脱下交还给青瞳。
确认了叶荫深双眉间的郁结已经散去，青瞳微笑著将外袍接过，依旧穿回身上，然後生出双翼，依旧将叶荫深抱在怀中腾空而起·· 此时，斜阳尽褪，天空已是一片沈沈的藏青。
偶有几枚星宿在远处闪烁，更平添几分静谧·· 微凉的晚风吹得叶荫深的衣袍沙沙做响·他依旧环手搂住青瞳的脖颈，心中却更多了几分信任以及安全感。
就这样，青瞳带著叶荫深沿著来时的方向，往玄坛小路飞回·脚下是闪烁著金红色光芒的黑色都城·行至半路，叶荫深忽然感觉青瞳略微低了低头，嘴唇若有若无地擦过头顶的发丝。
而後，风声送来了一声同样若有若无的询问： “……有一件事自从午时我便想要问你，却不知当讲不当讲·”· 或许是彼此之间过於贴近的距离，令叶荫深一时竟乱了心神，他偷偷地深深呼吸，之後回答：“你要问什麽”· “我想要问你……”青瞳似是犹豫，却还是继续道，“我想问你对於那百刖台甫，可是真心真意”· 叶荫深这才明白青瞳指的是今日午时，花於锦主动献吻之事，便淡淡一笑。
“花台甫聪明风雅，确实令人倾慕·可是情之一字，岂能强求况且他心中早已有了属意之人，那人可比我轩昂英武百倍。
又怎麽可能还会看得上我这种才貌平平之流”·· 然而青瞳依旧追问道：“若他真是喜欢了你又待如何你会回应他麽”· 正说著，前面一阵大风刮来，他连忙紧了一紧抱住叶荫深的手臂。
待避过了风头，叶荫深失笑道：“莫非你是担心我会因为花於锦而转去投靠百刖”· 青瞳的意图被曲解了，便连忙解释道：“更不是这个意思了我只是觉得先生对花台甫太过温柔，更胜寻常之人。
因此……才感到好奇罢了·式神不善运用人类的言辞，若有失当之处，先生包涵”· 叶荫深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并不介意。
顿了顿又主动解释道：“你说我对於花台甫格外温柔，这乃是我刻意为之·一方面希望能稳定住他的情绪，巩固大燕与百刖的合作；另一方面，他被心爱之人斫去右臂，重伤之下又远赴异国，这其中的伤痛……这其中怨怼却又无处可依倾诉的苦闷，又如何不令人怜惜”· 说到这里，他又叹息了一声，便不再言语。
但是通过紧密的贴触，青瞳却能够感觉出叶荫深的身体在轻轻战抖·· 也许是因为高处不胜寒；也许是为了花於锦叹息；也许……是自己无形中唤醒了他心中已经开始沈睡的某种切肤之痛，让看似痊愈的伤口又产生了流血的错觉。
彼此之间又复归於沈默，青瞳加倍小心地怀抱著怀中之人向前飞行·而方才那个悬於发迹，若即若离的吻也终於趁著落地时的冲击力，不露痕迹地落到了叶荫深的额前。
· 两人落了地，依旧回到後花园中·叶荫深刚接过青瞳递过来的拐杖，紫藤童子便找了过来，请他去小厅用晚膳·· 这一晚，花於锦没有出现，听童子说今天下午他一人喝了整坛子闷酒，此刻正在蒙头大睡。
叶荫深点了点头，让童子煮些醒酒汤备著·自己匆匆用了晚膳，便拄著拐杖离开了小厅·· 用过晚膳後已近戌时，但叶荫深并非是回房休息，而是在游廊的尽头悄悄儿拐了一个弯，往书房走去。
与白日里一样，青瞳寸步不离地跟随在他身後·· 掌了灯的书房里，满室故纸堆一般的昏黄·叶荫深在桌案後面坐定了，开口唤道：“玄息。”
应了他的这一声呼唤，黑锦军的贴身侍卫立刻出现在书房一角·· 叶荫深照例问他：“今日的情形如何。”
“一如既往·”玄息简要地做出汇报，几个需要监视的地方均无异状·· 叶荫深点了点头，随即切入重点：“从明日开始，请你增调军士暗中监视太後寝宫，记录下她所接触之人；同时详查由太後宫中出外送信或者差使的太监；再有，命人详查兵部诸将军马调度情况，以及国库内粮草调用的记录。”
玄息点头将这三件事记下了，叶荫深又从怀中取出了那块牡丹花玉璧·· “宁王殿下命我等以此为信物，急调兵马。
你先命人与诸位将领取得联系，稍後我自有主张·”· 玄息看了一眼那块玉璧，自然也没有什麽意见，叶荫深这才挥手示意他离去·自己则习惯性地再次展开了手边的地图。
· 59 摊牌· 这时候青瞳才从藏身的暗处走了出来，叹息道：“更深夜重，先生为何不去休息·”· 叶荫深仿佛这时才记得他的存在，便笑道：“我习惯了。
倒是你一早旅途颠簸，我这里不必你照应，去休息吧·”· 说完，他也再不去管青瞳听不听话，便自顾自地埋首研读·· 青瞳立在案边定定地看了他一阵子，也觉得无趣，便悄悄地退出了书房。
白日里，紫藤童子已在东厢为他安排了一间屋子·然而此刻青瞳却并没有往那边走，而是借著月色的掩盖，走近了花於锦所居住的独立小院。
因为花於锦正醉酒酣眠，蕉丛掩映的卧房中没有半点烛光·青瞳放轻了脚步，推门便闻见一阵浓郁的酒气·· 那情形，不像是饮过酒，倒像是有人直接将一坛子酒泼在地上。
青瞳了然一笑，踏入屋内·· 凉薄的月色穿过户牖，在灰色地面上烙下银色印记·一朵一朵连在一起，穿过整个外厅，从落地花罩下铺进内室。
青瞳便踏著这些月痕走进去，轻得仿佛暗夜中的一抹游魂·绕过地屏之後，他便看见了架子床·· 大约是觉得天气热，床上的布幔并没有放下。
床上静静地躺著青瞳正在寻找的人──花於锦·· 少年浑身的酒气，仿佛沈沈地入了睡眠·然而青瞳却反倒不再掩饰自己的举动，甚至踢了踢床板。
“醒醒吧，我知道你没有醉·”· 他的话音在寂静中回荡，似乎不是对著什麽人而说·· 可是过了不一会儿，明明正躺在床上酣眠的花於锦却睁开了眼睛，冷笑道：“小小一个式神也有胆量来打扰我的休息还是说……有的人表面上留在百刖商量天下大事，暗地里却也不信任自己的下属，留著一个心眼监视著这边的情形”· 青瞳见他醒了，便径直拖来椅子坐在床边。
他再没有跟随在叶荫深身边时的沈默与谦恭·一种截然相反的、威严与不可抗拒的气质出现在他的脸上·· 花於锦或许再熟悉不过了，这是一种王者之气。
曾经他是多麽希望这样的威严能够出现在苏祁逢的身上·可是现在，拥有这种近乎於完美的气质的男人却是……叶青鸿·· “没错，我就是叶青鸿。”
椅子上，独眼的男人坦诚以对·· “我让身边的术士施下了法术，利用式神猎鹰与我的一个魂魄造出了你眼前的青瞳·你可以随便想象我的目的，但是有一点你至少应该明白──不用费心想著把百刖的那个我软禁起来。”
“这倒是替我省了不少事情·”花於锦嘻嘻笑著坐起身来，雪白光滑的脚踝在月光下闪著银光·· “说实在的，我一直很替苏祁逢担心。
有你这样的敌手，苏大哥总有一天会吃亏的·”· 听他这样说话，青瞳的嘴角边划出一丝笑容·· “你如果答应和我合作，就不用担心我会对苏祁逢不利了。”
“你以为我是三岁小孩还是那个白痴皇帝叶荫深”· 花於锦吃吃地笑著，毫不忌惮地说出他所知道的事情。
“怎麽，你也知道了”· 青瞳眼底划过一丝阴翳，随即又了然道：· “也难怪，据余容说目连国也与你联络了。
会知道燕皇之事也在情理之中·所以你才不会抗拒与我合作，若将来我对百刖不利，你就只要找出那真正的皇帝来指控我之罪行·”· 仿佛被他切中了心中所想，花於锦笑得无声无息。
“总之，无论是目连还是你燕国，都别想要对我的百刖打什麽鬼主意·”· “你的百刖”· 青瞳似乎听出了弦外之音：“既然你对苏祁逢这样不放心，那为什麽还要他做你们百刖的帝王，不如你取而代之，再凭借著手中大权将苏祁逢运幄於掌心”· 花於锦却冷笑：“我对百刖的情感岂是你这种无情无心之人能够体会的你只需要知道，今夜我会与你合作，不代表明朝还是盟友。”
“彼此彼此·”青瞳笑得云淡风轻，眼眸中却闪动著算计的幽光·· “既然今夜你我同舟而渡，那本王也该有些好处与台甫。
只是不知你要的是能够接续断臂的神医，还是让苏祁逢一心一意的灵药”· 花於锦笑而不答，反问道：“你要拿什麽代价来与我交换”· 青瞳忽然敛去了笑容，俯身上前道：“我问你，你对於那余容是何感情”· “余容”花於锦怔了一怔，“看起来倒是个好人，不过为留我下来利用，也是不择手段。
但要论待我温柔，他可算是天下第一人了·”· 青瞳目光微敛：“所以你也喜欢他像喜欢苏祁逢那样”· “那倒不至於，”花於锦摇头。
“我对苏祁逢的那种即是喜欢、又是怨恨的情感，这辈子不会再有第二次·何况没了那种感情，未必不是好事·”· 说著他忽然自己“吃吃”地笑了几声：“有时候连我自己都想找了一碗孟婆汤喝下去算了。”
青瞳并不在意此刻花於锦的心情，径直道：“你既然对余容没有那种心思就好，因为我需要你让我做的事，正与余容先生有关·”· 说著，他便从怀中取出一小个油纸包裹的包囊交给花於锦。
· “我要你，找个机会将这些粉末让余容服下·”· 花於锦接过粉末：“这是什麽慢性毒药让余容为了解药而对你忠心不二”· 青瞳摇头：“此事与时局无关，只是我与余容之间，有一些夙事需要厘清。”
他只说到这里便不再继续，花於锦却从未见过叶青鸿的脸上流露出如此神情，心中某个地方，不知不觉地起了共鸣·· · 花於锦拿下了油纸药囊的这一刻，叶荫深则伏在书案上，专注地思索著接下去的计划──他刚刚决定了，要潜入宫内与母後再见一面，就在明夜。
那注定将会是一个不平凡的夜晚·· · 崭新一日的开始，当透彻的晨光照进玄坛小路里的宅院时。
叶荫深梳洗完毕走到院子外面，正遇上了同样出来吃早饭的花於锦·· 60 下药· 崭新一日的开始，当透彻的晨光照进玄坛小路里的宅院时。
叶荫深梳洗完毕，拄著拐杖走到院外面，正遇上了同样出来吃早饭的花於锦·· 昨日号称喝下一坛子烈酒的少年，此刻正像无事人那样立在廊边，主动向著叶荫深打招呼。
“怎麽样，酒醒了头还会痛麽”· 不知不觉中已习惯了去关心这个残疾少年，叶荫深问道。
“嗯，好多了·”· 今天的花於锦似乎显得格外乖巧，温顺·也许是因为醉过酒後将烦恼和忧愁暂时带走了的缘故吧，叶荫深并没有多想。
两人既然遇见了，便通路往小厅去·· 路上，花於锦始终跟在叶荫深身後两三步的地方，若即若离·而叶荫深以自己脚跛为借口，总忍不住要停下来等他走到自己身边。
於是不到百步的回廊，两人停停走走，竟花了半柱香的时间·· 及至到了小厅门口，花於锦才算勉强跟了上来·· 叶荫深拦住他的脚步，不让他入厅：“你有心事，说给我听。”
“心事”花於锦仿若听见了一个笑话·· 他探了探叶荫深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喃喃自语道：“我这个没心没肺的，又怎麽会有心事你一定是发烧了，在说胡话。”
见他不肯承认，叶荫深自然也不去勉强·两人於是一同入厅用膳·此时青瞳并不在·· 这不过是一顿寻常的午膳，不需要废多少辰光。
加之花於锦难得无心主动开口，叶荫深便也匆匆吃上几口，心中却一直在惦念著夜里如果潜入宫中大内，好去看看母後的境况·· 不过只在一盏茶的功夫，· 他便将碗里的饭扫净，抬眼却见花於锦一个人闷闷儿的用筷子捣著一条茄子，几成了菜泥。
确实是有心事，而且原因恐怕也只有一个·· 情之一字，世上却有几人能够参悟这个狠毒而机敏的花於锦，还不是照样被弄成了眼前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想到这里，叶荫深的心肠不觉再度软化了下来。
反正除去晚上入宫之事以外，午後暂时也没有什麽事急待处理·便不如与他闲话一会儿，或许也能做一写彼此之间的纾解·· 因此，他便主动问道：“怎麽不吃，菜不合胃口”· 花於锦摇头：“不是。”
说著，恍惚著就要将那条戳得稀巴烂的茄子送入口中·· “凉了就别吃·”· 叶荫深皱著眉要他把东西放下，可是花於锦却偏抢在他前将东西全部塞进口中，囫囵吞了下去。
看他如此孩子气的动作，叶荫深又叹又笑：“做什麽，我又不会和你抢·”· 花於锦吞下了那一筷子淡而无味的茄泥，定定地望著叶荫深，忽然道：“陪我喝酒吧。”
叶荫深当然不会答应他：“你昨天不是喝过了麽多饮伤身·”· “可是我想喝。”
花於锦固执道，“反正你不给我，我也照样能自己偷偷地喝·若是有你在一旁，说不定还能拦我一拦呢·”· “你是希望我拦你”叶荫深失笑，也不自觉地轻松起来。
花於锦趁势上来，勾住了他的胳膊·· “向你保证，今日我只喝薄薄的水酒……”· 说著，便拖著叶荫深往自己住的院子里去了。
· 酒，果然是薄薄的，如同盛在漂亮的青玉色酒盏里的一片琥珀·酒盏旁，放著佐酒的小食──一切似乎早已布置妥当了，只等对饮的两人到场。
“你……好像早就算定了把我拖来喝酒”· 立在门口，叶荫深面露犹豫·· 花於锦也爽快道：“倒不是算定了你要来，只是你若不答应，我就要去找青瞳了。
我看他也是个颇有酒量的主儿……”· 听他说要找青瞳，叶荫深心中微澜·嘴上便不由自主道：“好好，我陪你喝就是。”
说著，便拄著拐杖，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 “请·”· 他一落座，花於锦便将一碗酒推到他面前，而自己也迫不及待的端起一碗痛饮起来。
· 看著花於锦一脸陶醉的模样，就仿佛喝的是天上的仙醴──光是看著就让人觉得垂涎·叶荫深细嗅著飘散的酒气，同样低头啜了一口。
甘冽，香醇，余味顺著喉舌蜿蜒出一道清凉，直入肺腑·虽然性淡，不过确实是好酒·· 让人尝试之後，便无法辄止。
见叶荫深沾了酒液，花於锦却把酒盏放下了，笑眯眯地问道：“余大哥可知道这一碗酒的名字叫什麽”· “不知道，”叶荫深的眼睛仍落在酒盏上，又饮了一口，催促道：“不要卖关子。”
花於锦这才不紧不慢地回答道：“它的名字叫‘漩涡’·因为只要沾上一点，你就会不由自主地被他吸引了，然後一口接著一口，无法停止。”
“胡说，”· 叶荫深的脸上已经些微透出了红晕·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又喝了几口，又眯著眼睛反问：“那你怎麽……没有醉”· 花於锦等的似乎正是这一句话，立刻回答道：“那是因为只有你这一碗酒叫做漩涡。
而我的，只不过是普普通通的一碗茶水罢了·”· 听到这一句话，叶荫深方才如梦初醒·· 他急忙将面前的酒盏推开，却同时感觉到一阵晕眩。
耳边，花於锦依旧不紧不慢地问道：“当一个人被拽进漩涡的时候，你知道会有什麽感觉麽”· 顿了顿，他起身绕到了花於锦身旁，俯身几乎贴在叶荫深耳边，喃喃：“你的身体会感觉一点点的发沈，眼前开始慢慢变黑，很快，你就会完全的失去知觉……然後……”· 强忍住与花於锦描述的几乎二致的违和感觉袭来，叶荫深向後倾颓在靠椅上。
“你是从哪儿……弄来的药……”他勉力开口追问，“又想把我怎麽样”· “不想怎麽样啊。”
花於锦笑吟吟道，“余大哥对我如此之好，若是早个五年遇见你该有多好……只可惜，像我这样没心没肺的人，只适合去纠缠那些无心无情的人，做十恶不赦的事。
所以我现在就要走了·当然走之前还要讨一点便宜……”· 他原本距离叶荫深就仅有几寸的距离，此刻便冷不防地贴了上去。
在他耳垂上重重一咬·· “呜……”· 叶荫深冷不防地吃痛，几乎是与此同时，一种异样的热度蓦地从耳根窜起──竟然像是被人燎了一把火。
他顿时红了脸，急怒道：“你给我吃的……究竟是什麽……”· 61· 花於锦看著他脸上的潮红，笑道：“自然是好东西啊。”
说著，一双冷冰冰的手顺势攀上了叶荫深的面颊，轻轻地抚弄著·· “哈，虽然是一般的皮相，但仔细看著，竟然还是很有一番滋味的……”··· 叶荫深被看得一阵寒意，脸上也是忽红忽白。
他想要躲开花於锦冰冷的抚触，却又使不出半点气力·於是只能感觉寒意一点点从脸上延伸往下，滑进敞开的衣襟·· “住手……”· 在喘息与惊恐交织之间，叶荫深努力做出最後一个警告。
然而，眼眶中由药物引出的湿润却让这一声警告听起来更像是欲拒还迎·· 身体里欲望的火炎与对於未来莫名的恐惧让他的身体紧紧绷起，这也让花於锦脸上恶劣的笑容急促扩大。
“你的表情是说……你并不排斥同为男性还是说……之前也有过这样的经验”· 他慢条斯理地吐出这些禁忌的言语，轻松地仿佛在逗弄著他家的小锦。
然而叶荫深的胸口却因此而涌上一股钝痛，就好像是被人狠狠地抓住了心脏·· 下一个瞬间，花於锦冰冷的五指突然并拢，往下一挣，外袍与亵衣的带子尽数脱开。
随著肌肤一同暴露的，是叶荫深彻底的绝望·· 事到如今的话，除去闭上眼睛忍耐接受之外，似乎已经没有别的选择·· 接下去的……不过是无谓的身体接触而已，反正花於锦图的也不过是个猎奇。
因为他真正在意的是那个远在百刖的男人──说不定，他只是一时兴起逗弄一下自己，很快就会离开……· 而就在叶荫深强迫自己平静下来，努力将即将发生的一切的时候，却有转机悄悄来临。
“你在做什麽”· 随著一声断喝而出现的，是门口的一道青影·那声音对於叶荫深来说是如此的熟悉。
叶青鸿· 高热的脑海中一闪而过这个名字·却被很快否定了·· 不是他。
就算此刻的神智逐渐被被药物所侵吞，叶荫深依旧能留下一丝清醒做出这个判断·· 此时此刻，带著一脸惊异的表情，伫立在门口的男人是青瞳。
“青瞳……快……”叶荫深不顾自己此时的尴尬，用尽气力向著门口喊道，“捉住花於锦”· 像是被他提醒一般，青瞳这才向著门内走了一步。
同样看见了“不速之客”的到来，花於锦迅速松开了贴在叶荫深胸前的手·同时低声笑道：“哟，倒是来得正好·”· 说完这一句话，他便悄然一个转身，绕到了屏风後面。
叶荫深这才意识到这间屋子前後都是落地明造，能够进出的门不止一个·可就在他出声提醒青瞳之前，花於锦灵巧的身影已经一闪消失在了屏风後面，无迹可寻。
青瞳迅速地追了过去，但很快又折返回来·· “他逃得很快，一下就不见了·”· 一边这样解释，青瞳一边悄悄地观察著叶荫深的状况。
刚才发生的事情，只需要看著叶荫深的衣著就能够窥见一二，然而青瞳却还是明知故问般地发问道：“你的脸色很难看……怎麽了”· 觉察到自己的喘息声变得越来越急促，叶荫深顾不得与他解释，急忙命令道：“快……你快扶我去院子里的池塘……”· “池塘”青瞳似乎不解地重复这个地方，“你是要我……”· “照我说的去做”· 感觉到体内躁动的欲望又炽热了几分，失去理智的恐惧让叶荫深对青瞳失声低吼，眼角也情不自禁地再次湿润了。
像是感觉到了什麽，青瞳没有继续追问·他顺从地上前，准备将跛脚的叶荫深抱起·然而肢体相触的瞬间，更难抑制的热流蹿升上鼠蹊，叶荫深满面通红地低声呻吟，立刻挥手甩开自己与青瞳之间的距离。
“余先生……”青瞳“不解”地看著拒绝了自己的人，“你怎麽样……”· “我没事……”叶荫深悄悄地堆起下摆，掩住因为药物而失态的地方，尴尬道，“我……腿痛，麻烦你去打一桶冷水，谢谢……”· 静静地凝视了一会儿叶荫深的侧脸，青瞳并没有开口询问。
他转身离开，很快就命人将装有冷水的浴桶抬到了门外·· 听著门外的人声，叶荫深自觉就想起身回避，然而他既中了药性，腿脚又不方便，此时哪里还能挪动分毫他正在为难，忽然听见青瞳对那几个仆从道：“你们在这里等著，听我吩咐行事。”
这话音刚落，他便迅速开了门闪进来，并不让门外的人窥见半点里面的情状·· 叶荫深不由露出了感激的神情。
青瞳迅速走到了叶荫深身旁，低语道：“忍著点，我先要将你移一个地方，可以麽”· 明白他的意思，叶荫深做了一个深呼吸，然後点头。
青瞳立刻伸手将浑身瘫软的他从椅子上半扶半抱到内间的床上·· 从外间到内间不过十步的距离，虽然叶荫深已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是药性却远远高过了他的估计。
从最初的颤栗与恐惧，到接受後的沈溺与不舍·朦胧之中叶荫深突然有了一种想要舍弃一切的无力感·· 不必再去找什麽冷水了；就这样伸出手去，把眼前这个叫做青瞳的男子拉住，然後将自己交给他，就沈溺这一次……· 毫无逻辑地胡乱思索著，他不知不觉地伸手攀上青瞳的脖颈，软软地使著力气，想要凑到对方身上，诱惑般地重重呼吸著。
然而事与愿违地，青瞳却对於他的主动无动於衷·· “你再忍一忍……很快就会好的·”· 他迅速地将叶荫深放在床上，放下隔间的珠帘，然後走出去对门外的人说道：“现在你们可以进来了。”
62· 门外的仆从们应声推门进入，将冷冰冰的一大桶水抬到了外间·青瞳立刻命他们离开，之後才又将珠帘勾起。
“水来了·”他回复叶荫深，又明知故问道：“然後怎麽办”· 此刻在床上，满额汗水的叶荫深已经无法回应。
他的双眼虽然无力的合上了，但是薄薄的眼皮下却仍看得出激烈的挣扎·· 嘴角露出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容，青瞳走向床边·他低下头凝视著叶荫深的脸，· 潮红的面颊，殷若朱涂的双唇，乍看之下十分平凡的面容，此刻竟由内透出一股妩媚，仿若诱惑著他人的侵犯。
看著看著，青瞳的喉结突动了一下·· 他伸手，不知不觉地抚上叶荫深的面颊，手指追逐著额上细小晶莹的汗珠，将它们抹成一道道暧昧的湿痕。
似乎是感觉到来自对方指尖的一阵清凉，叶荫深稍稍平静了一些·虽然双眼依旧没有睁开，但仅从眼皮下的转动看来，他似乎正在进入一个平缓的梦境。
那究竟是一个什麽样的梦境呢……· 附在额头上的手，转而撩拨著被汗水沾湿的长发·然後，青瞳慢慢、慢慢地向著叶荫深俯下去，似乎要将整个人埋入那炽热的温度中。
彼此的唇很快贴近得只剩下一指的距离，媚药“漩涡”由汗液渗透而出的幽香已清晰可闻·· 可就在这时，叶荫深却冷不防地睁开了湿润的眼眸。
“你……”他惺忪地睨著眼睛，仿佛找不到焦点，却意外地凭著本能认出了面前的男人，“青……瞳是你麽……”· “我……”· 生平第一次，青瞳不知如何应对。
抚在叶荫深额上的手也一时僵硬了，似乎在认真地考虑，是否要顺势抚下去，掩住叶荫深的眼睛·· 所幸，虽然睁开了眼睛，但药性依旧让叶荫深的视线一片模糊。
· 在理智与放纵之间，他最後一次抓住了所谓的“救命稻草”·· “水……快……带我去”· 叶荫深摸索著抓住青瞳的衣袖，在他身下喘息，如同一尾涸泽之鱼。
迅速冷静下来的青瞳，开始按照叶荫深的要求行事·· 再一次将他打横抱起，两人缓步走向外间的浴桶·· 感觉到身体的晃动的叶荫深，也下意识地伸手环住了叶青鸿的脖颈，闭著眼睛完全放松了，幻想此刻的自己不过是一片无机质的树叶，随波流转。
然而，这种轻松的幻想仅仅存在了片刻，下一个瞬间，青瞳的提醒便贴在他的耳廓边响了起来··· “我要把你放进水中了──”· “啊──”· 浑浑噩噩的人尚未读出这句提醒的含义，刺骨的寒意便从脚尖迅速扩散，脊椎直窜眉心。
所即之处，霎时的麻木之後，浑身的皮肤又如遭遇了亿万针刺之苦；肌肉则因畏寒而产生了痉挛·· 虽然是被青瞳以极小心的姿势放入水中的，但此刻，叶荫深的四肢在急冻下竟完全僵硬了，整个人笨拙地往下沈坠。
眼看就要呛水遇溺，所幸青瞳始终没有放开他的手臂，见状便一把用力将拽回自己怀里，就这样湿淋淋地搂抱著·· 而在欲望与寒噤的反复折磨中，叶荫深也终於失去了对於神智的最後一点坚守。
陷入了完全的黑暗之中·· 确认了怀中人已经昏厥之後，青瞳并没有露出担忧或者迟疑的神色·正相反，他立刻将叶荫深抱回到内间的床上，顺便一路解脱了那些湿漉漉的衣衫。
夏日的午後，灼热的阳光透过落地明造筛进屋子里，即便是在内间，那些太阳形状的光斑也能够顺利地洒在床上，同样温柔地亲吻在叶荫深光裸的身体上。
潮湿的衣服在床下堆成了一摊，叶荫深仰天倒在床上，如同沈睡一般·· 青瞳胡乱扯下床帷替他擦干身体，然後拉来被子盖住裸露的肌肤。
而後，他便停下了动作，就坐在床沿上，俯身凝视著叶荫深那张平凡的脸·· 平凡之下，却隐约包裹著熟悉的不平凡·· 仿佛是在心中做出了决定，青瞳再度伸手抚上了叶荫深的额头。
与上一次有所不同，这一次他将手完全平展，轻轻地包覆住叶荫深的眉眼与前额·同时口中念念有词，竟像是做著什麽样的咒术·· 回应著他的这番举动，陷於昏睡中的叶荫深忽然皱起了双眉，似乎是身体里发生了某种极为不适的变化。
但之前花於锦喂他服下的药性依旧忠实地起著作用，他并没有醒来，只是在青瞳的手掌下不安地颤动著眼帘与嘴唇·青瞳的手掌，随即抚慰似地在他脸上轻轻摩挲著。
与此同时，喃喃的念咒声也并没有因为叶荫深的不适而停止·· 很快地，青瞳大掌摩挲过的地方，叶荫深的容貌开始发生明显的变化。
枯黄的肤色焕发了光彩，微微下垂的眼角改变了形状……一切就如同蒙尘的明珠，被精心擦拭打磨了，逐渐还原出原本的容貌·· 这才是一张真正属於芍药花仙的容颜，优雅、清丽，仿若不食人间烟火般；而眉间却又带著一些新有的、淡淡的哀伤。
“果然是你……”· 青瞳，不，此刻应该说是叶青鸿将手轻轻地挪走了，他无声地凝视著这张脸，目光中流露出贪婪以及怀恋的神色。
“荫深……”· 他喃喃的唤出这个久违了的名字，叹息道：“……怎麽回来了呢好不容易才避过生死簿，把你偷偷送回去，乖乖留在山里面难道不好麽”· 此刻的叶荫深自然无法回答，他只是在梦里皱著眉，尤带湿痕的脸颊上落著浓重的、成熟的阴影。
无法想象，昔日不谙世事的芍药花仙；或是九重深宫里那个年轻帝王，总是天真而率性的；如今竟会蜕变成如此沈静、成熟的余容·· 至少，余容在人前确实是沈静沈稳的。
若不是那一封送往百刖的秘函牵动了真相的来临，就算是他叶青鸿也不会想到，眼前这曾经游历列国，成功化解浑水关之围的青年谋士，就是当日被自己亲手扼杀在深宫之内的叶荫深。
一别经年，我以为此时的你定在一个辽远却又完全的所在……却没料到，你一直在我身边·· 贪婪地凝视著只应属於自己的端丽容颜，叶青鸿缓缓地俯下了身去。
63 缠绵（h慎）· 分别了足有三年的两张唇瓣，终於再次贴在了一起，却又像在忌惮著什麽，初时只轻轻地碾压厮磨，仿佛在确认著轮廓与真实度。
短短的一吻已毕，叶青鸿略微抬头作了呼吸，立刻再以更大的决心和力气俯身下去·· 唇与唇的接触甘甜如同醴酪，温柔的包容的感觉，令人不禁渴望著更多侵略与深入。
喉中发出模糊深重的叹息声，叶青鸿一脚跨上床铺，右手拈住叶荫深的下颌·· 他半是逼迫、半是引诱叶荫深张开嘴，然後迅速覆上自己的唇舌，一点点刷过那编贝般的齿列、软硬兼施地将它们分开，并迅速侵略进去，探究那柔软湿热的存在。
刚才被冷水勉强压抑住的药性如同枯木，很快就被贪婪的火焰所点燃·叶荫深虽然紧闭著双眸，四肢百骸上的感觉却反倒清晰起来·· 无法闭合的嘴角漏出支离破碎的呻吟，在身体的欢愉与精神的困惑之间，叶荫深微微摇晃著头，类似於抗拒的动作却在无形中增加了对於彼此唇舌的刺激。
· 多余的口涎顺著面颊垂落，缠绵的吻直到双方都喘不过气来才稍稍中止·意识混乱之中叶荫深张嘴喘息著，殷红的双唇之间隐约可见濡湿的软舌，带著- yín -靡的水光。
如此懵懂而诱惑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会忍不住心旌摇动·· 暂时放弃了对於唇舌的掠夺，叶青鸿一手扶住了叶荫深的肩膀，将吻斑斑驳驳地落在他白皙得过分的颈项上，同时自己则脱鞋上床，小心地将那一具贫瘠的身躯完全纳入自己的掌控之中。
方才亲手盖上的薄被又被叶青鸿亲手揭下，仿佛是在与投射进来的光斑作著较量，男人忘情地亲吻著爱人光裸出的每一寸肌肤，烙下处处梅瓣似的爱痕。
在这斑斑爱痕之中，满溢的是思念；是疼惜；是情欲……浓浓地与骨血融为一体的感情，无声绽放·· “呜……嗯……”· 深陷於混沌之中的叶荫深不再刻意隐瞒自己的感受。
随著时轻时重的亲吻声，他发出了甘甜的喘息，光裸的、苍白的身体在竹青色的床褥上辗转扭动，本能地追寻著快感的源头；宛如一朵浸染著酡红的芍药花，逐渐绽放·· 平素沈稳的呼吸已经完全混乱了，在亲吻的短暂间隙，叶青鸿迅速扯开自己的衣襟，扯掉伪装成青瞳时的眼罩。
“这是我们……第二次做这种事吧……”· 他轻轻含住白皙颈项上的突起，反复吮吸著，像是要饮下其中滚烫的热血。
呢喃的爱语萦绕在叶荫深的耳边，恶质地撩拨著兴致·· “这一次，我会做得更好·”· 於是，亲吻的湿痕逐渐往下，迅速来到胸前的光滑平坦上。
随著耳边传来的、啧啧做响的水泽声，叶荫深困惑地皱起了双眉·· 左胸前的茱萸忽然感觉到一阵温暖的侵袭，像是包上了一层湿润的丝绒。
然而温暖之中很快又诞生出一丝痛楚──那麽柔软的所在，竟然被不知什麽硬物轻轻碾压戏弄，同时妃色的尖端又被某种湿热的物体轻轻刷过，带出阵阵绵痒·· 疼痛与绵痒交织的时刻，竟诞生出另一种难以言语的酥麻。
从乳尖直直钻入心脏中，荡漾成一汪无助的春水·· 无助与兴奋之中，叶荫深发出了甘甜的呻吟，他甚至无意识地挺起了胸，主动将敏感之处奉请蹂躏。
叶青鸿自然不会放过这甜蜜的邀请，立刻附唇上去·· 寂静的卧室内，一时只剩双方狂热的喘息与床笫的摇撼·
（本页完）
--免责声明-- 【黄袍布衣 by 罪化/devillived/王十一(3)】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