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袍布衣 by 罪化/devillived/王十一(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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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袍布衣 by 罪化/devillived/王十一(2)
· 这一路上，叶荫深遇见了许多前所未闻的事物·有能流出黑色油液的岩石；吐出五色丝线的异蚕；还有各种各样不曾见过的粮食与蔬果，新奇而有趣。
若当他还是国君的时候，也只能靠著异族进贡来开阔眼界，难以能够如此身临其境· 叶荫深且行且看，在燕国时所经历的那些痛苦与抑郁，竟不知不觉中消弭於无形。
就这样经过了十余日，马车终於进入了九黎中部的正国境内··· 正国是九黎中部的一个大国·尤以民风开化、文明繁荣而著名·叶荫深入得国境，所过之处百姓衣食富足，安居乐业，果然是一片和谐图景。
马儿在正国境内朝东南方向赶路，三日後绕过了廖水，叶荫深眼前便横亘出一座高山·· 与燕国嶙峋陡峭的山脉不同，正国的山虽然高，却有著润泽的轮廓。
这里雨水丰沛，其中所埋伏的千沟万壑，都是经由水流冲刷溶蚀而成·因此山上洞穴密布，俨然如蜂巢·若遇大风，满山便是一阵嘤呜之声·· 马匹在这座山脚下止步不前，叶荫深下了车，脚边便立著一块石碑，上面赫然便刻有“大若灵壁”四字。
这便是大若山了·· 叶荫深立在碑旁等了不一会儿，便见远处飘悠悠下来一个青衣双髻的童子·向著他行礼道：“青萍童子恭迎将离师叔归来。”
叶荫深吃了一惊，以为他又认错了人，正欲解释，脑海中忽然回响起“将离”二字，一时间怔怔然，不知应做出何种反应·· 那青萍童子见他眼神恍惚，便又说道：“前尘往事，师叔会不记得也是正常。
只是回到了这大若山上，一切都会慢慢想起来·师父命我先将师叔安顿好了，待他回来就立刻还师叔一个本来面目·· 童子的意思似乎是能让叶荫深恢复原貌。
然而叶荫深所注意的确是他的另一句话·· “师父你的师父难道是沈道长”· 小童点头：“正是。”
26· 叶荫深又问：“道长什麽时候成了我的师兄”· “师父不是您的师兄。”
青萍童子一本正经的纠正道，“师父是您的师弟·”· 叶荫深闻言，不禁哑然·他还记得当初在燕国都城外分手时，沈妙玄曾经说过，他的年龄比叶荫深大了几十倍。
如此算来至少也有三百余岁·而按照童子的说法，自己岂不是要比三百年还长寿· 此时，叶荫深又想起了黄泉路上听到的只言片语。
那无常说他是星君转世前随手掐来的一株小草，莫非就是指的前世青萍童子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然而言行举止却颇为老道，也应是个有些道行的·这座大若山恐怕就是仙家道士修炼的福地，自己或许也曾在山中修炼也未可知。
青萍童子在道前引路，叶荫深弃车步行·两人傍著湿润的绿叶与野花，在山崖边的小路上绕了几个圈，眼前忽然一片光豔·· 薄且透亮的轻雾自谷中腾起，笼在翠色山石上。
茑萝、绕龙草、金雀花缠绕住千年古木暗色的枝干·垂落的银瀑旁，有丛生的金红色百合·古桥与栈道之间，隐约可见人影往来·· 叶荫深被童子领著一路行走，从瀑布与花树下穿过。
眼前的景象愈发奇崛，而越往里景色就越熟悉，仿佛是曾在梦里见过·· 他就这样且行且住，足足走了约一个时辰，这才觉得山势平缓起来，原是已登到了山脉其中的一处峰顶。
在这里，古树掩映之中坐落著一所僻静的宅院·黑瓦白墙，样式倒与燕国的相差无几，却看得出很有一些年代了·· “这里就是我师父的居处。”
青萍童子道，“师父还有两日才能回返，他说让青萍先侍候师叔住下了，将这具身子清理一下，待他回来·”· 叶荫深不知他要怎麽做，只是点头。
童子将他领到内院，安排在一座开著紫藤花的小院里·屋宇虽然不及皇宫富丽堂皇，但陈设草木皆朴素可爱，透出一股天然清新的气息，反倒令人生出一股亲近之心。
叶荫深将不多的行李摆放了，青萍转眼又端来一盆水果·俱有鸽卵大小，莹紫的薄皮光亮可鉴·青萍道：“日後世叔只要日服一枚这种奇果，便不需再吃师父给的丸药了。”
叶荫深取了一枚果子服食，顿觉津生满口，齿颊留香·少时浑身也腾出一股愉悦舒心的感觉·这时刻青萍在他耳边说了一些话，大抵是交待了这幢宅院的布局、人事。
末了又请他去往温泉洗浴·· 沈妙玄虽然吩咐过不能让伤口浸水，但之前叶荫深已体会过百刖秘药的好处，此刻也不再多有疑问。
於是跟著来到屋後一处云雾缭绕之地，脱了衣裳步入当中一眼温热的水泉·· 果然，此刻的伤口非但不会疼痛，更比那日浸泡著花於锦的秘药更为舒适，叫人一扫旅途劳顿，焕发神采。
叶荫深便在这水泉里浸泡了小半个时辰方才起身，裹上一旁青萍递来的浴衣，行至雾散之处，方才惊讶地瞧见自己双手上的疤痕已然变浅，而许多被剐去的皮肉也隐约有了滋长的迹象。
他自然惊讶不已，随即想起苏祁逢之前的托付，便问青萍：“这具身体还有复原的可能麽”· 青萍答道：“师父请师叔到此沐浴，正是为了还这幅身体一个本初的面目。
只要师叔能够连续七日前来净身，这些小伤自然消弭於无形·”· 叶荫深又问：“那你之前所说‘要还我本来面目’，难道就是指恢复这位萧鹿鸣的面目”· 青萍摇头：“自然不是。
师叔的身体岂是他人能够替代的，而且师父还说，他留著这具身体尚有用处·”· “用处什麽用处”· 听他这麽说，叶荫深自然好奇，然而更多的事青萍便不知道了。
於是如此，叶荫深就在大若山深处隐居下来·自他安顿之後，每天都会有一些古怪的人前来到访·男女老幼不一而足，其中不乏自称为叶荫深好友的陌生面孔。
这些人所说的，差不多都是叶荫深闻所未闻的陈年旧事，近则数十载，远则百年·听得他暗自惊讶·· 而每当这些怪客走後，青萍总会向叶荫深交待这些人的身份。
原来他们都是曾与他一山修习的夥伴：长胡子的是山羊精，缓步微驼的是乌龟仙人，一身青衣的少女是柳妖……叶荫深连月来也算看多了奇人轶事，此刻并不惊慌，反而觉得有一种亲切的感觉。
自从他被叶青鸿背叛，失去了原本的身体与身份，他便开始孤单，就算苏祁逢与花於锦认的也不过是萧鹿鸣·如今忽然有了这麽多陌生的“老友”，就忽然萌生出了久违的“归属感”，仿佛寻回了对自己身份的认知。
除去与这些“老友”见面之外，叶荫深每日还按时去温泉洗浴，如是过了七日，身上的伤痕已经好得差不多·透过紫藤花架下的水鉴，叶荫深第一次见到了萧鹿鸣的真容。
这是一位柔美的青年，淡淡的眉眼，轮廓优雅的鼻梁与嘴唇·看得出性格应是柔和而恬淡，很有一种能够抚慰人心的力量·· 这就是苏祁逢一心爱恋的人，一个薄命的可怜人。
紫藤花瓣滑落，沾皱了一泓清水，人影在涟漪下消失不见·叶荫深叹了一口气，伸手将被风吹乱的发丝拢到耳後，忽然听见青萍远远地喊道：“师父回来了”· 叶荫深闻言大喜，忙循著声音往外走，出了正门便见沈妙玄离了山道，依旧是一番道骨仙风，飘飘然向著宅院而来。
叶荫深急忙把他迎进门内·· 二人在正厅里坐定了，青萍奉完茶，一下子扑进沈妙玄怀中，便成个两条尾巴的松鼠，撒娇打滚儿·· 27· 沈妙玄亲昵地抚著青萍的脊背，目光却落在叶荫深身上，叹道：“那孩子生前竟是这般模样。”
叶荫深从他的眼神中读出了惋惜，因而也感慨道：“也亏得沈大哥的泉水，才让萧鹿鸣保住本来面目·也算一桩善行……”· 沈妙玄摆一摆手，表示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既是已经来到了这里，怎麽还叫我大哥。
该知道的青萍都已告诉你了吧”· “青萍只说我是他师叔·”叶荫深笑了笑，“但我没有什麽过去的记忆，也更希望能够依旧喊你一声沈大哥。
毕竟我叶荫深只活了区区二十年·”· 听了他的话，沈妙玄也点头道：“其实即便是在前世，你也是个需要别人照顾的角色·只是来到这山上比我早了一点罢了。
你看，这不是还要我这个做师弟的不远千里把你找了回来·”· 叶荫深听不惯他自称为“师弟”，不由得微红了脸色，又好奇道：“沈大哥再三提起前世，却不知我的前世是什麽难道是在此山之中修行的……一株杂草”· “确实是草。
却不是普通的路边杂草·”· 沈妙玄抚著青萍的皮毛，突然提起了那次在御书房看见的芍药花·· “可曾还记得‘将离’那不是什麽山野村夫挖的野花，而是你本体根系所衍的新枝。
你前世名叫将离，是修习千年、已得人形的一株芍药，与我同拜大若山凌虚真人为师·你生性与世无争、又兼研习医理、在山中颇受欢迎·那宁王本是天界的宁光上仙，当年被洄魂天人指派下界历劫。
投胎途径大若山，正见你的本体，一时喜欢便折来簪在鬓角，你的灵魄也就收在花中·宁光仙本要投胎成为燕国之君，却未料到途中出了差池，反将你的灵魄灌入姜皇後体内。
宁光仙不忍立刻将你逐出，他便与洄魂天人商量，专为自己捏造出胡妃之子的身份·然而这皇位终究是他的，由你来执掌燕国本就是一个错误，因此也不必太过介怀。”
叶荫深听他说完，怔忡了片刻，冷笑道：“既是不忍，又何必要在二十年後再来取我性命虚伪·”· 这声指责似乎无可厚非，沈妙玄无言以对。
二人一同沈默了片刻，忽听叶荫深又问：“那叶青鸿可知这段往事”·· 沈妙玄道：“他虽已是凡胎，毫无法力。
却与你不同，依旧留有记忆·专等这一世的劫数历尽便能归位·现在你是否完全明白”· 叶荫深久久不语，却缓慢地点了头。
他道：“明白……在宁王眼中，我不过是信手拈来的一株野草，生杀予夺，被他玩弄於股掌之间二十年·就因为他是仙人下凡，而我是地上杂草。
所以……无论他对我做出什麽伤天害理的事情，我都应该忍耐、退让·明白，我都明白……”· 他嘴上这样说，脸上的表情反尔不能平静，以至於最後嘴唇煞白，眼角也隐约现了水光。
沈妙玄知他心中气苦，却也只能安慰道：“既然已回到了大若山，从前的恩怨就让它去罢·其实这也应该算是你所应的一个劫数，只是失去了往日的修为也还算好的了，你却不见那些歹命的，魂飞魄散也有。”
叶荫深明白沈妙玄的苦心，更无意深陷於自艾之中，因此低头深深地做了一个呼吸，再起时眼角的泪光已然不见·· 他转了话题道：“我这一路上，经历了不少平生罕见的奇闻异事，也很有一些危险。
尤是遇上了百刖苏祁逢花於锦二人，後来还与叶青鸿重新遭遇了一次·”· “哦苏祁逢岂不就是那萧鹿鸣的相好之人他找上你来做什麽”· “这话说起来，确实很有一番曲折……”· 於是，叶荫深便将自己在驿站中遭逢花於锦，到苏祁逢误认情人，及至最後用计骗过叶青鸿的全过程娓娓道来。
“你倒是把我给你用来保命的替身拿来做了这个人情·”听罢他的一番讲述，沈妙玄嘴角微微一翘，难得调侃道：“不过你倒是比前世那株呆草要精明许多。
倒还真有了一点少年天子的架势·”· 叶荫深的脸微红了一红：“我是曾经当真准备要做一个好皇帝·只是从前太过天真与亲信，而上天又不给我这个机会。
不过有了这教训，以後便不会再吃亏·”· 沈妙玄立刻递了一个白眼给他：“你在这山里需要什麽教训只管吃睡，待把身子调养好了，再开始修行。
山上的同修们也会帮你，这里不比人间险恶，你根本不必再存有戒备·”· 叶荫深知道他是一番好意，因此虽然自己胸中另有打算，也还是点了头。
沈妙玄又问了一些途中的经历，叶荫深也一一作答，不觉之间已是日上三竿·青萍哧溜溜奔去张罗午膳，而沈妙玄也开始频频以余光注意起门外的动静。
叶荫深不由得好奇道：“沈大哥你在看什麽”· “没……”· 经他这麽一说，沈妙玄反而立刻收敛起目光，垂下眼帘吃起茶来。
叶荫深心中好奇，於是也将目光往门外投去，倒是看见了一个远远的影子，一路奔跑著朝这边过来·· 听见了脚步声，沈妙玄手中的茶盏微微地泛出了一朵绿漪。
28· 只过了一会儿功夫，来人已来至堂前·府中包括青萍在内的所有人，见了他也不阻拦，反而露出一种微妙的神情──找一个不太恰当的比喻，就像是嗅见了一块油炸臭豆腐，一副想要接近、却又有些犹豫的矛盾表情。
所有人之中，唯一满脸冷漠的就是沈妙玄，他仿佛专等著要给这个人一记白眼，冷冷地看著来人一路走近·· 这是个高大俊雅的男人，穿一身云青襜褕。
他行动生风，转眼已迈进门槛·见了叶荫深便笑道：“好俊的模样，却还是比不上师兄原来·”· 叶荫深惊奇道：“难道你也是我的师弟”· 男人笑道：“这就要问你的沈大哥了。”
似乎早知他会将话题挑到自己头上，沈妙玄黑著脸色点头道：“他确是你的三师弟，最不成器的一个·也不住在山中，只知在外游荡。”
听他这贬低自己，男人非但不生气，反倒露出更为明朗的笑容：“你还是那样不愿提起我的名字·这让师兄以後如何称呼我”· 顿了顿，他又向叶荫深自我介绍道：“我叫李抱秋，是凌虚真人的关门弟子。
你既然叫妙玄做大哥，我便委屈一点做你二哥罢·虽然你不记得了，但两百年前你曾代替师父传我医术·不过这次轮到我来医治你·”· “你要医我”叶荫深疑惑不解，“可我觉得此刻身上一切都好。
没有什麽需要医治的·”· 然而沈妙玄却哂道：“难道你就准备披著别人的一张皮过日子你答应，我却还不肯呢。”
叶荫深这才记起苏祁逢之前对他的请求，於是问道：“沈大哥可是要将萧鹿鸣的身体归还给百刖王子这倒是一桩好事呢。”
沈妙玄眉头一皱，似乎是想要纠正什麽，然而话未出口，李抱秋便抢在前头打了圆场道：“身体都没换回来呢，还提这个做什麽妙玄与我赶了大老远的路刚回到这里，你也该让我们喘一口气，再来谈这些有的没的不是”· 叶荫深听他这麽说，便也笑道：“是我心急了。”
沈妙玄脸上这才又有了些许笑容，稍稍放缓了语调问李抱秋道：“刚才不是说只走开一会儿麽如何到现在才赶上来”· 李抱秋立刻加倍温柔地陪著笑脸，从袖子里取出一个箬叶包裹，上贡一般的放在沈妙玄面前。
沈妙玄问：“里面装的什麽”· “你最爱吃的白玉紫椹糕·我特意从山脚镇子上最著名的那家恒味轩买来的，一百多年了，味道没怎麽变。”
李抱秋一边这样说著，一面将手伸向箬叶上系著的五彩线绳，在指腹上缠绕两圈，然後慢慢扯动，绳结便渐渐散开·那新鲜箬叶很有筋骨，此时失去了束缚便如花瓣一般绽开，半露出晶莹剔透的糕点，其间夹杂著紫红色的桑椹。
· 叶荫深怔怔地看著，李抱秋分明只是在拆解一块糕点，为何会有一种暧昧含糊的感觉他正为此出神，耳边忽然响起斩钉截铁的两个字：“无聊”· 沈妙玄不知为何愠红了面颊，立刻抓住叶荫深，让他推著自己的轮椅出了正厅。
叶荫深被他吓了一跳，只能照做·李抱秋目送他们离去，脸上依旧挂著笑容，将解开的糕点匆匆放进嘴里，然後揣起余下的，锲而不舍地跟了过去·· · 偌大的宅院并没有因为多出了沈妙玄与李抱秋二人而变得闹热。
沈妙玄素来喜静，起居之处深埋於翠竹丛中·李抱秋自从那天在正堂里出现了一次之後，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又在忙碌些什麽·· 叶荫深这几日被青萍告知只需细细调养身体，别的不用操心。
於是一连两天，叶、沈、李三人只有在用膳时才能见面，也不过是寥寥数语·· 然而每天晚膳之後，李抱秋都会为他检视身体，一来是看萧鹿鸣身体的恢复程度；二来也看叶荫深是否经受得起再一次的灵魂交换。
他虽然平日里总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然而作为大夫却俨然是严肃的·即便有沈妙玄端坐在一旁，他也始终能够忍住不去搭讪·· ──不知为何，叶荫深总觉得这两人间或曾有一种关系，是比师兄弟更为亲密的。
第三天晚膳之後，李抱秋例行检视完毕，忽然扭头对沈妙玄说了唯一的一句话：“我看可以了·”· 沈妙玄点了点头，又叶荫深道：· “大哥问你，你可想要将魂魄从萧鹿鸣体内挪到自己的身子里”· “这是当然”叶荫深不假思索地点头，然後却又疑问道，“然而我的身体此刻应该尚在大燕的皇城之内，又叫我如何回去”· 沈妙玄道：“我指的不是你投胎之後的那具肉身。
而是利用你的本体·再造出一具与你本初面目同样的形体·除了没有灵力之外，你便能够与从前毫无二致了·”· 叶荫深叹道：“事到如今，我也不再纠结於什麽皮相。
只是不好意思再占用这萧鹿鸣的身躯，所以大哥无论把我变作什麽模样，荫深都决不会有任何异议·”· “你能信得过我便是最好。”
沈妙玄当下做出决断，“如此，明日午时我与你师弟便一同帮助你换魂·”· 叶荫深点了点头，然而心中却依旧留有些微的忐忑。
这又被李抱秋收进了眼底，因笑道：“妙玄托我办的事，五百年来还没有一次失败过·你且等著看自己本初的模样罢·”· 说著，他便将明日需要进行的事宜捡了重要的与叶荫深说了，又做出一些嘱咐；其中一些玄妙怪异之处，听得叶荫深瞠目结舌。
沈妙玄担心他反悔，便顺手取了一枚宁神的丸药让他吞下· · 29· 叶荫深服了丹药就沈沈入睡，待到醒来，正是午时。
洗漱已毕，青萍童子领著他穿园过廊，依旧到了泉眼边上·· 这时候沈妙玄与李抱秋都已在一旁等候·叶荫深心中虽然还有一些忐忑，却还是依照昨天的吩咐，脱了衣裳坐进水中。
李抱秋同样入水走到他身边，沈妙玄立刻从外侧张起结界，将二人保护起来··· 李抱秋让叶荫深闭眼，同时取出一根丝绦将他的眼睛严实蒙住。
其後又在叶荫深耳边嘱咐、安慰了几句，便要正式开始仪式·· 叶荫深眼前是一片漆黑，只能听见李抱秋在耳边喃喃低语·这声音低沈悦耳，有著一种充满了自信，同样值得别人信赖的魅力。
温泉内的水温不低，叶荫深感觉自己浑身都是氤氲的水汽，渐渐地，人就仿佛被这些水汽给托举起来，慢慢漂浮著，进入一种奇特的、迷离的境界·· 在意识尚未消失的时候，他依稀记起当初在黄泉路上，自己躲进沈妙玄锦囊的时候也有过类似的感觉。
然而这一次更为舒适、安逸，仿佛自己原本就应该处於这样的一个状态，沈睡於这盘古开天辟地一般的混沌·· 耳边已经不见李抱秋的声音。
叶荫深的意识开始消失，因此他并不知道这种状态持续了多久·而记忆的下一个瞬间，就是一阵轻微的震感，而後眼前一片异常的光亮·· 知觉在他睁眼後的一瞬间完全恢复了，这次的回归，再没有伴随著任何疼痛──他只是觉得腿脚酸软，就好像走了很长很长的路那样，有点难以控制。
叶荫深抬起头，惊讶的发现温泉四周竟是一片雪景，皑皑的白色缭绕在树林与山石上·雪光反射著斜斜的日头，亮得夺目刺眼·· 他清楚地记得自己入水时正值六月，莫非不觉之间已过了夏秋两季· 他昏沈沈地站起身，发觉自己原来是立在温泉中央一块岩地上。
脚边生著一株似曾相识的植物，由於地热的保护，时值隆冬依旧枝繁叶茂·· 是本命芍药·· 叶荫深心中一跳，这才想起之前李抱秋所说的方法，就是将魂魄寄居在本体芍药的花蕊中，再藉由本体的灵气，缓慢结成胎珠，再孕育出一个新的身体。
刚才的震感，应该就是胎珠落地，变成人形的经过了·· 叶荫深低头在地上搜寻著，果然看见有几片落地的芍药花瓣。
他一一拾起了，捧在手心里·过了一会儿，雪地上就传来了轮辙的碾压声·· 移魂换体的事情进行得非常顺利·李抱秋赶到泉边为叶荫深做了彻底的检视，这才向沈妙玄做了万全的保证。
叶荫深暂时的腿脚乏力，乃是因为他尚未习惯这具身体，只要坚持锻炼个一旬两旬，便能行走自如·· 他们替叶荫深换上带来的衣服，由李抱秋背著他回到宅院。
这一路上银装素裹，虽只有短短几十步，景色却是美不胜收，仿佛也是在欢迎著叶荫深重回到这焕然一新的世上·· 李抱秋依旧将叶荫深送回紫藤院内，红药与绿末两个童子已铺好床，烧热了地龙。
· 叶荫深躺在松软的锦被上，青萍立刻拿著布巾过来替他擦干潮湿的头发，一面红著脸说道：· “师叔，您还是这样最好看了。”
叶荫深闻言，微微一怔；沈妙玄便问他：“难道不想看看自己原来什麽模样”· 叶荫深苦笑道：“男人不必计较什麽皮相，何况我顶著那种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还能周游列国，又有什麽再接受不了的。”
沈妙玄知道他是突如其来的磨难折腾怕了，不敢再抱有任何奢望，於是主动取了一面铜镜递到他面前··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你又何必这样别扭。
看看罢，有哪个人是连自己的模样都不知道的”· 叶荫深心知他所言有理，便接过铜镜·· 30· 平展的镜面镀了一层光滑的白银，将他的容貌照得纤毫毕现。
这是一张美丽优雅的面庞，带著八分英气、两分妩媚·虽然一见便知是男子，却别有一种逾越了性别的魅力，在眉梢，在眼眸，也在似笑非笑的唇角，让人从内心萌出一股亲近与欢喜。
若说这世界上真有所谓“芍药花仙”，恐怕就是这般模样了·· 叶荫深怔怔地看著这道人影，半天才将镜子还交沈妙玄，低头不语。
倒是李抱秋又忍不住插话道：“怎麽有什麽感觉，你倒是说出来啊”· “我……”叶荫深喃喃，微红了面颊。
“我好像不太习惯自己夸奖自己……”· 这一句话，逗得在场之人忍俊不禁·· · 这天之後，李抱秋便为叶荫深制定了快速适应新身体的计划，并亲自搬到他隔壁督促照应。
沈妙玄每天也会来紫藤院里坐上一两个时辰·但他很不习惯与李抱秋相处，只要李抱秋拿出什麽补药、灵丹，甚至只是说些好话来讨他开心，他都会佯装不屑，尔後一走了之。
久而久之，连叶荫深都看出他们之间的龃龉，终於忍不住好奇，寻了一个沈妙玄不在的时机问出口来·· 李抱秋端著药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顿，脸上难得不见了笑容。
“连你都看出来了看来这几百年的努力还是白费·我们间的事你原是知道的，我想妙玄也不会介意我再和你说一遍。”
叶荫深心中越发好奇，便匆匆接过药碗饮下·李抱秋又塞了个手炉在他手上，这才坐到一旁的圈椅上，未语先叹道：“妙玄本来对我就是讨厌之至，当年若不是有你和师父帮忙，我恐怕根本做不了这个关门弟子。
此刻依旧还在大若山下游荡也未可知·”· 说著，他从怀里取出一件造型古朴的首饰，在叶荫深眼前晃了一下：“你可知道这是什麽”· 叶荫深不解道：“一根木簪。”
李抱秋点头，又问：“簪子是用来做什麽的”· “簪发髻·”· “没错。
这根木簪是妙玄曾经用过的·”李抱秋轻描淡写道，“它不仅簪过发髻，还取过一个人的性命──我的命·”· 叶荫深讶异道：“你们之间的关系竟至如此可你现在不还是活著”· 李抱秋笑道：“因为死在这根簪下的乃是我的前世。
你可曾听说过一个叫做大炎的国家”· 叶荫深点头道：“听过，此国曾在大燕之东，强盛一时，但那也是两三百年之前的事了。”
李抱秋又问：“可曾听说过炎国有一任国君姓李名夕行”· 叶荫深略一寻思，张口便道：“就是那个性格乖张，爱好杀伐。
最後却被人以一根木簪……”· 话音孑然而止，叶荫深瞪眼道：“你，你就是炎皇李夕行”· 李抱秋眸光一闪，正色道：“正是本皇。”
顿了一顿，他忽然又痴儿似地笑了起来：“哎呀，许久没有用到这种称呼了，果然不习惯的紧·反正妙玄也恨那时的我，你就只当我是在开玩笑，别和妙玄去说。”
然而叶荫深此刻却是再也笑不出来，追问道：“既然是沈大哥杀了你的前世·那麽你又为何又要追随他来到大若山难不成是想要报复”· 虽然他也觉得这个假设不太靠谱，但除了这一点之外，还能有什麽样的解释· 李抱秋仿佛读懂他的心思，又循循善诱地问道：“你说我叫什麽名字”· “……李抱秋。”
“你可知道沈妙玄在出世之前，叫做沈嬴秋·”· 乍听之下，叶荫深并不明白这两句话有什麽关联。
然而仔细咀嚼之後，他的脸色红了又白，清咳了几声道：“你的意思、是你对沈大哥有意可他明明那麽讨厌……”· “世上何来无缘由的爱与仇”李抱秋深深叹息：“他之所以恨我，正因为我做皇帝时对他太过专横、冷血，将他逼至极限。
甚至於亲手斫去他的双腿……为的只是将他永远留在我身边·而当他爬在地上，亲手将木簪插进我胸膛，我才意识到，自己伤他有多深·”· 淡淡的叙述中夹杂著的缕缕血腥与感伤，让叶荫深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麽，唯有继续问道：“你是死了的，怎麽还记得那些事”· “那是因为我没有喝下那一碗孟婆汤。”
李抱秋重新将发簪小心地收进怀中，又拉开了襟口，让叶荫深看自己胸前伤口一般的鲜红色胎记·· “你是否知道，各国历任的皇帝，向来都是由天上的星君下凡。
那日我死之後，便有接引使者来领我归位，却被我拒绝·我放弃了仙籍，在奈何桥上发誓，一定要等到嬴秋过来·然後好好地请求他的原谅·可是我足足等了十年，始终不见他的踪影。”
叶荫深心道：这也是自然·不消说沈妙玄入道修仙不会死亡，就算他死了，依照现在的情形看来，恐怕也是不会立在奈何桥上听李抱秋多费什麽口舌的。
果然，李抱秋又叹了口气道：“後来我去向命司打听才知，赢秋已在大若山上修道，并取号为妙玄·命司还说，沈妙玄确有仙缘，若一切顺利，只需修行六百年、又度过天劫就能白日飞升。
我这时才後悔抛弃了仙籍在这里傻傻等他·於是便请求命司让我带著记忆轮回投胎，便是你眼前的这个李抱秋·”·· 31· “然後你就上来大若山，找到沈大哥，要请求他的原谅。
沈大哥不理你，你就千方百计摆入了凌虚真人门下，为的就是与他朝夕相对·”· 叶荫深终於将前因後果串联起来，胸中突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大炎皇李夕行是一个出名的暴君，对沈妙玄的所作所为更是令人发指·然而对面前的李抱秋，叶荫深却恨不起来·· 许是没有亲历过那些腥风血雨；许是因为看惯了李抱秋的笑脸；许是觉得这四百年的愧恨与弥补多少能挽回些什麽。
可这一切的辩解若是摆到沈妙玄的立场上，又都会变得苍白无力·· 一段爱恨的化解，究竟需要多少时间· 若是叶青鸿也花上四百年的时间，自己是否会原谅他· 这念头只在心中一闪而过，叶荫深便唾弃自己的天真。
叶青鸿对他，和李抱秋对待沈妙玄完全不同·李抱秋能在死後放弃仙籍，苦等沈妙玄四百年·而叶青鸿呢若是被他知道自己依旧活在这世上，只怕是要再掀起一轮新的追杀。
不提也罢，这本身就是一场骗局和利用·谁还念念不忘，谁就是输家·· 以後就算再见叶荫深，自己也绝对不能再觉得悲伤、愤怒。
想到这里，叶荫深像是得了解脱·他抬起头，这才发觉李抱秋已经闭上了嘴，转而以一种热烈的目光追逐著屋外的一道人影·· 果不其然。
门开了，坐在轮椅上的人正是沈妙玄·· 李抱秋将他推进门内坐下，又塞了一杯热茶给他·沈妙玄难得很给面子的啜了一口，然後下了逐客令道：“我有事要和你师兄说，你先回避。”
李抱秋依旧笑嘻嘻地点了头，拔脚离开，又将门带上·· 随著雪地上的脚步声远去，四下里一片死寂·沈妙玄将茶盏搁在桌上，“哢嗒”清脆一响，这才开了腔道：“那家夥和你说了吧，我的事情。”
叶荫深诚实点头，抿了抿嘴角也不知道应该说些什麽·· 而沈妙玄又问道：“你觉得我应该原谅那家夥麽”· “这……”叶荫深自然为难不已，支吾道：“这是沈大哥的私事。
荫深无意干涉·”· 沈妙玄有心逗他取乐，便冷笑道：“我这里本也有件你的私事，这样看来，倒也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了。”
叶荫深听他这麽一说，急忙问道：“莫非是关於燕国”· 沈妙玄正色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递给叶荫深，又趁他展信时提醒道：· “我将这封信交给你，只是觉得你迟早都会知道。
而这封信上所提及的任何人，与你都不再有关联，我希望你只把这当作一场故事·”· 他越是这样说，便越是撩拨了叶荫深的好奇·转眼信笺已然展开，映入眼帘的是叶荫深曾经无比熟悉的刚劲草书。
叶青鸿的亲笔信·· 虽然有了沈妙玄的提醒，叶荫深双手还是重重一抖·沈妙玄还以为他会就这样将这封信扯成两半，然而颤抖之余，叶荫深再没有更多情绪。
反而迅速阅读起了信笺上的内容·· 这是一份叶青鸿写给沈妙玄的亲笔信·信上自然是如他们先前约定的那样，在催促著沈妙玄早日回到燕国，为他所用。
而剩余部分，则以一种轻描淡写的笔调提到燕国正在进行一场变革：国舅姜聿在上朝途中遭人暗杀，其党羽被翦·姜太後卸除了权力，禁足冷宫·天子“叶荫深”采纳了群臣的建议，执行新政。
正是广纳天下能人志士的时候·· 读罢，叶荫深垂下眼帘，心中已然参悟了八分·· 沈妙玄自他手中接过信笺，感叹道：· “你在大若山里住了这半年，叶青鸿也没闲著。
我看他将你的魂灵调换，也多半是为了籍由你的名头除掉姜系外戚·换作是你本人，能做到这一步麽”· “过去的我，一定不能。”
叶荫深坦率做答·“我知道国舅在朝中跋扈，却始终未向他起过杀心·你说这是妇人之仁也罢，我只是曾经认为血亲间互相排挤厮杀，不仁不孝。”
“曾经”沈妙玄并没有漏掉他言语中关键的那个词，“难道如今的你就下得了这个手了”· 叶荫深不置可否，只默默将手拧做一处，半天後转了话题道：“你会回去燕国帮忙叶青鸿为何你让我一心潜修，自己却跑去燕国插足凡尘俗世。”
沈妙玄却摇头道：“修仙本就不单是面壁静思这麽简单的事·入门一时或许可行，然而若想真正得道升天，还是应该度过天劫，向上苍证明自己的能力。”
· 叶荫深便问：“那沈大哥的天劫又是什麽”· 沈妙玄伸手一挥袍袖：“天下大势，分久必合。
我所做的便是选择一方明主，将分崩离析了将近两百年的九黎诸国重新统一·”· 叶荫深因他的话而蹙眉·· “你的意思是──你选择了叶青鸿，帮他夺取天下”· “正是。”
沈妙玄从未打算隐瞒这一点，此刻便爽快地点头：“放眼普天之下，各国王室贵胄，唯有叶青鸿身为星君下凡，我若与他作对，岂非白白放弃渡劫的机会我已过了意气用事的年纪，断不会为了一时好恶而追悔莫及。”
他这一番话，看似自述心意，暗中又说出了一番为人处世的道理·· 叶荫深如何聪明机巧的一个人自然听出了这弦外之音，正准备放在心里慢慢琢磨。
忽听沈妙玄又道：“那里催得紧了，我七日之後便动身去燕国·免得到时候叶青鸿起了疑心，派人到这里来，反而暴露了你的行踪·”· 听他说要走，叶荫深依旧不舍，却已不见当日都城郊外分手时的慌张无措。
沈妙玄也早已觉察，在这短短半年间，叶荫深的城府与心境都有著极大改变·· 真是没有想到，数百年前那个不谙世事、纯良无知的小花精，竟然会露出此刻这种成熟安静的表情。
更成熟、更稳重，在此刻的乱世之中，这样的表情似乎更值得信任与放心·· 沈妙玄心中念著另外一件事，也无心久留。
又嘱咐了几句便匆匆离开·屋外天色已黯，屋内只剩叶荫深一人·他关了门，脱了鞋蜷在床上，回想著叶青鸿那封亲笔信的内容，出神·· 32· 沈妙玄已将要离开的消息告知府中上下。
众小童也习惯了他的飘忽，几日来依旧算是平静·· 在李抱秋的照看下，叶荫深已经能够行走自如，算是正式习惯了这个身体·这些天来他和李抱秋相处甚密，也因此结下了友情。
李抱秋虽然存著一段不堪的往事，但他这一世谈吐风趣，又懂得照顾人，俨然已没了暴君的架势·而叶荫深好歹也是做过皇帝的，两个竟然偶尔也能够找出一些所谓共同的话题。
这天，李抱秋将最後一帖药汁端了来，忽然就向叶荫深辞行道：“明日一早我也要走了·”· “你也走”叶荫深讶异道，“难道你要和沈大哥同去”· “出了这座山，妙玄才不会让我靠近呢。”
李抱秋哂笑，“就因为妙玄要走，而他不放心把我留在你身边·所以才要下逐客令·”· 叶荫深怪道：“同是一门，又有什麽不放心的”· 李抱秋撇一撇嘴：“他大约是想让你一门心思修行悟道，不让我这个鼓噪的来打扰你罢。”
叶荫深心中并无多少想要修道成仙的心思，此时沈、李二人都说要走，山中又只剩下他一人而已，顿时觉得有些失落·而李抱秋见了，立刻笑道：“我就知道你是不甘寂寞的。
这样，我便偷偷留下一样好物与你，不过可要收藏好了，不能让妙玄看见·”· 听他说要送东西，叶荫深不免好奇起来，却见李抱秋笑眯眯地从袖子里取出一个与沈妙玄差不多的锦囊，解开袋口倒出一枚小小的宝珠。
李抱秋将宝珠放在手心，口中念念有词，不消一会儿工夫，宝珠便发出一阵金光，变成个两来长，宽、高一余的紫檀书匣·· 李抱秋将书匣交到叶荫深手上，嘱咐道：“这匣子此刻是空著的，然而等我和妙玄走後。
你若想看什麽书、想知道这山外的大事，便只管打开了，保证能让你称心如意·· 叶荫深接过匣子打开了，里面果真是什麽都没有·他半信半疑，却也不想拂了李抱秋的好意，便将匣子收下。
次日一早，李抱秋果真告辞下了山·二日之後沈妙玄也启程前往燕国，临走前交给了叶荫深一堆有关修真悟道的书籍，并嘱咐青萍童子，去请了年辈较长的地仙古藤，为叶荫深讲习机理。
结束每日的治疗，叶荫深蓦地多出了大把时间，他便开始跟随古藤学习修真之术·· 古藤仙人阅历极广，尤其对奇门遁甲、子平紫薇等颇有造诣；叶荫深本就根基不浅，青萍童子又每日让他服食密制灵丹以助修为。
两相授受，如鱼得水，修为精进称得上一日千里，一切倒也真如沈妙玄所期望那般·· 然而久而久之，叶荫深却渐渐觉得缺少了什麽··· 他知道自己不想成仙，只所以会来到大若山，也是因为沈妙玄的指引。
是沈妙玄根据他的前世而为他选择了这条道路·修仙，然後依旧做回他的芍药地仙，在大若山逍遥快活·· 但那是将离的生活，却不是叶荫深的。
从霜雪纷飞到春暖花开，叶荫深已记不清自己究竟有多少次立在山顶出神·而在他眼前除去云雾和更多的山峰之外，并不见更多·· 事实上，他也不知自己究竟想要见的是什麽。
直到有一天，他偶然记起了李抱秋送的书匣·· 叶荫深将书匣从床底隐蔽的角落找出来·打开它，出现於眼前的竟不再是空空如也的匣底。
──里面端正摆著油纸黄皮的一个抄本，封面上端正写著年号与两个字：邸报·· 叶荫深将邸报从匣内取出，走到窗下翻看，发现这竟是燕国的邸报。
大若山超脱世俗之外，因此也不按照世俗的章法行事·其实这会儿早过了春节，邸报也应该算作是去年的了·· 叶荫深恍惚想起了李抱秋说过的话。
难道这份邸报里有自己此刻最想要看到的东西· 他不免好奇，退几步坐到椅子上，仔细看起邸报的内容·· 寻常邸报的作用，无非是将把皇帝的谕旨、诏书、臣僚奏议等官方文书等传送到各郡长官手里，叶荫深手上这本亦然。
翻开前几页，邸报上记录的是四月之前，叶荫深在位时的事，绝大部分都依旧留存在他的记忆中·然而将这些翻过，眼前的文字便逐渐展现出了另一副图景。
从五月起，叶青鸿以“叶荫深”的名义，颁布新政鼓励农耕、繁荣商贸；又以尾水泛滥，国库空虚为由，宣布取消朝廷对於三代以外的皇室成员的供养，让那些没有要职的远亲与外戚移居到外乡，从而繁荣一方土地。
此举对於朝野的惊动可想而知，而最大的反对声便是来自於外戚之首姜聿·· 姜聿手上握有实权，虽不至波及；然而唇亡齿寒，没有了其他外戚和非直系皇族的拥戴，他独身留在都城，定然也是食不安寝。
反对，似乎是毋庸置疑的反对·· 然而就在姜聿夜至懿宁宫、与太後商议对策之後，回返途中竟被素来“心照不宣”的禁卫军以“入宫行刺”的罪名就地处死。
或许直到姜聿临死也不会明白，为什麽那个一贯温和的皇帝侄儿，竟然一夜之间铁血起来·· 33· 而与此同时，叶青鸿依旧假托皇帝叶荫深之口，命令早已暗中部署好的铁骑，清剿京城以及各地外戚党羽。
时值盛夏，血雨腥风一时满城飘臭·· 此後 · “朝廷”下令：将这些外戚党羽的家产徼没，分发给愿向远地进行迁移的农户，同时减低赋税、向所谓“保皇”一脉分发田地、开始培养介於平民与皇亲重臣之间的新贵势力；并及时任用贤能填补朝中空缺，因此燕国虽然出了惊天动地的这一桩事，但社稷江山却依旧稳若磐石。
以上这些，叶荫深都已从叶青鸿的亲笔信上略知一二，然而通过这些邸报，他却更能感受出那个隐於幕後，运筹帷幄者细密的计划·· 这对於叶荫深来说已不再单是邸报，而简直可算一场最生动的指教。
· 按照叶荫深原先的预想，在登基後，仅是逐步削弱外戚的力量就需要至少三年，而叶青鸿只用了短短三个月·· ──两相比较之後，叶荫深竟觉出一丝古怪的释然。
自己会死在这个天生的阴谋家手里，似乎也不全是冤枉·· 他匆匆翻过这几页，邸报便开始叙述入秋之後直至腊月的事·叶青鸿依旧在假托天子之名执行新政；而另一方面，又授意亲信上疏，为自己提请功勋。
“天子”便顺水推舟将毗邻都城的桑郡赏赐给了叶青鸿，同时正式授予统帅三军的符印──这倒也只是一个形式上的让渡罢了·· 与此同时，邸报中开始出现了叶荫深下令各地发展冶炼，浇筑农具与兵刃的纪录。
浇筑农具，自然是便利农耕·然而兵刃呢· 答案近在眼前，透过这单薄的纸页，叶荫深嗅出了一阵明晰的血腥。
他回忆起了沈妙玄离开大若山去燕国的理由，难道燕国当真可以结束这九黎大地上纷乱了两百余年的割据，难道将来的史册之上，会书写下如此浓墨重彩的一笔· 那麽自己又将会处於这段历史的什麽位置上· 朔风穿牖而开，打在叶荫深身上；然而他的内心却异常炽热。
第一次，这是来到大若山上後的第一次，叶荫深能够感觉到心脏剧烈的跳动；感觉到自己真正想要什麽、应该去走一条什麽样的道路·t· 那天往後，叶荫深在大若山上的生活变得愈发紧凑。
他白日里依旧跟随古藤仙人学习；而晚上则回到屋内，打开李抱秋送给他的木匣·· 这木匣果真是一件奇物，叶荫深只消打开它，便能发现想看的东西。
从邸报到各种有关策谋布阵的书籍，不一而足·· 叶荫深在位之时，阅历已非浅薄，然而匣内之书竟也是他闻所未闻·细观内容，更是诡谲无比，绝非等闲之作。
叶荫深又惊又喜，连夜捧读；久而久之，自然也再没有那个时间再去遥望远天，思索那些惆怅之事了·· 时间不觉又过去三个月，转眼距离去年同光节已整一年。
水泉边的本株芍药再度盛开，不变的娇豔绝丽，然而赏花人的心境却已大不相同·· 这天晚上，叶荫深从古藤仙人处归来，沐浴更衣之後，照旧回至屋中。
昨夜他已看完一本书，此刻便打开匣子再取一卷·谁知这次匣内却只有一支鲜红的龙爪花·· 叶荫深愣了一愣，正想伸手去捡，谁知花又变作一羽白色蝴蝶，飘悠悠往南窗外飞去。
叶荫深毫无迟疑，立刻抓了一件外衣披上，掩门而出·· 外面虽是沈沈的一片夜色，但那蝴蝶却发出了淡淡磷光·府中万籁俱寂，叶荫深便跟著磷光走出了正门。
他沿著山路悄悄往下，穿过悬空的古桥与垂瀑，撩开低压在头上的橤橤海棠；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山脚下·· 蝴蝶飞到平地上，倏忽消失不见；而雾气中又缓步走出了一个熟悉的人影，冲著叶荫深叹气道：· “我看你的堤防之心还是不够，如何不明就里地下了山来这里可没有山间灵气的庇护，若是遇上来坏人可怎麽办。”
叶荫深淡淡一笑，吟道：“‘岂伊南风扰，龙爪抱秋花’，这不是炎皇陛下亲手所制之诗句所以我一见那龙爪花，便想起了‘抱秋’二字，这一路引我下上的，还能有谁”· 听他如此分解，李抱秋也笑道：“这才几个月不见，你的口齿愈发伶俐了。
难道妙玄配的丸药也管这些下次我倒要讨来吃一吃·”· 叶荫深但笑不语，反而将李抱秋上下打量了一番，又摇头道：“我还以为李师弟你是亲自前来；此刻细看，原不过只是一道元神而已。
果真是‘亲疏有别，礼遇不同’了·”· 李抱秋笑到连连摇头：“连你也要讨我这个救命恩人嘴皮子上的便宜妙玄不在，我还真没必要亲自跑这老远来到山上。”
“老远”叶荫深重复了这个词，“你现在身在何处”· “大贤。”
李抱秋报出这个南方国度的名字，“那里战事频仍，有很多百姓需要救治·”· 顿了一顿，他又主动问道：“我给你的书匣，是否合用”· “再合用不过。”
叶荫深点头：“足以改变我的一生·”· “这也是我所期望的·”李抱秋显得十分满意，却又不忘提醒道：“我知道你并不甘心留在山上，可如何下山、又去做些什麽，你可曾有过计划”· 这一句话切中要害，叶荫深微微一怔，随即轻声道：· “我这才在山上住了半年，匣子里的书也只取了七本来看。
此时提及下山，是否为时过早”· 34· “一点都不早·”李抱秋连连摇头，“匣内所出之书，每一本都是稀世奇作。
常人只要看上一本就能受用终生·你倒是一口气嚼了七簿，还不下山就要走火入魔了·”· 叶荫深哪里料得到这些书竟如此珍贵，只微微瞪了瞪眼睛；料到他会如此反应，李抱秋又低声劝诱道：· “要出山，无非是想成就一番大事。
如此，你眼前便有两个选择·一是投向九黎当今最为强势的中原大国；二是回返燕国·所谓良禽择木而栖，却不知你这凤凰选的又是哪颗木头·”· 叶荫深对此并无纠结，便爽快道：· “我虽仇恨叶青鸿夺我皇位、伤我性命；但对大燕母国依旧忠诚不二。
我见不得它遭受外强侵辱；更不消去做那卖国求荣之事·就算日後叶青鸿登基大宝，我也照样能将他从御座上拉下来·”·· 听他如此表态，李抱秋且笑且叹：“你还是在以凡人眼光来看待世事。
其实人生百年，於天地间不过只是一瞬·若是纠结於什麽朝代、身份；反而会患得患失，最终茫然不知自己是谁了·”· 说到这里，他也明白叶荫深不会有这个心情去听他的感慨；便直截了当道：我已帮你计划了一个。
就不知你喜欢不喜欢了·”· 叶荫深自然欢喜，直道：“还请李二哥指点·”· 李抱秋眸光一闪：“指点倒不必。
我只是向你提供两个方便：一是隐去你的真容；二是为你造出一个连妙玄都无法识破的身份·至於今後的发展，便端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於是，他便附耳过去，将自己胸中一套酝酿已久的主张说给叶荫深。
这并不是一桩简单的计策，却十分可行·唯一的不足之处，就是需要时间·· 少则年余，多则……便端看叶荫深的能力了。
· · 十个月之後，初春·· 大燕国皇城·· 屋外梨花如雪，映得满庭一片光华；而御书房内却一派森冷。
当今天子并不在书房中，但金案後的御座上依旧有人·· 堂下，沈妙玄坐在轮椅上，饮了一口茶水润喉，从容道：· “章国道人此次在浑水坡所布之五绝阵，不过只是障眼之术。
明日我便启程前往配合长威将军，不出五日，定能拿下浑水关·”· “如此最好不过·”叶青鸿点头道：“只是道长刚从龙湫归来，又要立刻南行。
著实辛苦了·”· “各取所需，何必客套·” 沈妙玄摆一摆手，“若无其他要事，我便告辞了·”· “且慢……”· 叶青鸿似有犹豫，却还是搁下了手中的朱笔，挽留道：“本王还想问你一事。”
沈妙玄问道：“不知宁王所问何事”· 叶青鸿道：“……我问你那有缘人，如今过得如何”· 沈妙玄心中清明，却还是故意笑道：“两年时间，这还是第一次听你问他的事。
我元以为宁王就会如此饶过他呢，难不成还想再续前缘”· 他的口气虽不善，叶青鸿也无心计较·将所阅的奏章往案旁一扫，叶青鸿略微沈吟，便道：· “我昨夜做了一梦，见一朵芍药入怀而来。
因此才念起那人，不知他这两年来如何”· 沈妙玄笑道：“梦见芍药，未必与宁王的那个人有关·自古以来，以牡丹为花中之花，而芍药为花相。
恐怕宁王这一梦，乃是应在股肱辅弼之上了·”· “这梦当真如此来解”· 叶青鸿半信半疑，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这次章国的那个道士，听说算是个人物。
你倒不妨留意些·若有机会收入麾下，也算一桩好事·”· 沈妙玄点头应了，这才说道：“前日里我才问过童子，你的叶荫深此刻正在闭关修炼。
绝不可能一下子飞到你怀里的·”· “这就好·”· 叶青鸿点了点头，忽然捂住嘴低咳几声。
随即吩咐：“你走时，命人去传御医·”· 沈妙玄点了头，随即唤出童子，慢悠悠地推著轮椅离去·· · · 浑水关。
乍暖还寒时候，荒坡野树间，依旧一番萧瑟·· 自上春以来，土里落下第一滴新血开始，燕章两国的铁骑便反复蹂躏这片贫瘠土地·· 先是章国率先发难，一夕之间鲸吞燕国两城百余里地；燕国随即迎战，抽兵遣将予以还击。
适时，新政颁布後所炼之兵刃、所囤之粮草都已初见成效·由叶青鸿亲率的大军，不仅一寸寸夺还了疆土，更是将章国的军队逼退至浑水关内。
而当日叶青鸿秘密回朝，留给主帅长威将军的唯一一个命令，便是“拿下浑水关”·· 其实早在卯月之朔，浑水关便可拿下·然而半路却从南方出来一个自称 “余容”的道士，在浑水关外部下了五绝迷魂阵法。
这五绝阵并不伤人性命，但入内的军士却将有数日眼不能视、口不能语、耳不能听、鼻不能嗅，舌不能尝，所历之人皆痛苦万分·此阵一出，燕国军中人心惶惶，皆言道士施展妖法，不可战胜。
战况传到叶青鸿耳中，便有了沈妙玄的南下·· 其实行军布阵，哪个国家没有几个好事的和尚道士暗中相助只是越是道行高深的，便越不会在明里排兵布阵。
一是太过招摇容易引来仇嫌；二便是所谓“果报还自受”之说·· 或许也正顾忌於此，那余容道人才会选这五绝之阵，并不伤人性命。
在动荡不停的车马途中，沈妙玄展开斥候呈上的密信·上面写了余容道人的来历·· 余容原是大贤国人氏，入道修行百余年。
一度曾在大贤国入仕，後遭排挤出走，从南方一路游历七国来到章国·· 彼时章国节节败退，正到浑水关口·余容五绝阵一出，果真牵制了燕国的攻势。
而章国的援军与粮草，也正趁著这段时间向著浑水关赶来·· 若让这缓兵之计成功，那後续局势如何，怕是又未可知了·· 紧急之下，沈妙玄日夜兼程，仅用三日便赶到了浑水关口。
长威将军立刻将他请到一处高坡，坡下远处便是浑水关──章国大营·· 此刻，昏黄斜阳照射在关前棕黄色的土壤上，也勾勒出五绝阵的轮廓。
以外行人的眼光看去，那不过是一片布局杂乱的木栅栏，将浑水关的正面严实围住·然而每当探子进去，无论走哪一个方向，最後都会身中 · “五绝”，回到原地。
仅是环顾了一遭，沈妙玄便似有成竹在胸，指著阵法对长威将军道：· “此阵是按五行生克之理排布，每行对应 · “五绝”中的一种。
听来简单，然而若要实际操作，还需得一番巧思·这余容道人不仅能令大军驻步不前，却又不伤人性命，真可算是一名怪才·请将军派人送帖，就说我沈妙玄明日午时相约余容道人在五绝阵外一会。”
长威将军立刻依他的吩咐去做，将写好的信帖以弩箭射至章国辕门·少时，便有章国的信使自阵内走出，将回函交至沈妙玄手中·· 次日午时，五绝阵前，愿单独一会。
· 午时·· 沈妙玄将随行之人留在百步之外，一人摇著轮椅，慢慢来至五绝阵前·· 褐黄的空地上，不知何时已摆了一张条案，上面摆著两个黄釉青花的茶盏。
而条案对面坐著个玄衣束发的男人，正伸出白皙修长的双手，执著一柄凤嘴茶壶，向两只瓷盏内点满了碧绿茶水，再双手将其中一盏送至沈妙玄面前·· “浑水岸边悬雾崖，明前新茶雨水烹。
就不知这穷乡僻壤的造物，合不合沈道长的口味·”· 沈妙玄接过茶盏，目光却停留在了余容道人的脸上·随意披覆的黑发下，竟是一张青铜铸就的狰狞面具，将男人大半面容掩饰遮住。
只留出下颌、嘴唇与一双眼瞳·· 即便如此，那嘴唇与眼瞳依旧是极美的，有著优雅的线条与色泽；更透露出此人的异常年轻·· 发觉沈妙玄不自然的视线，余容笑道：“我从前在大贤受过黥刑，真容羞与示人。
还请道长见谅·”· “不妨事·”沈妙玄饮一口清茶，赞道：“章国风物，果然与燕国不同·道友的茶艺更是不俗。”
余容却笑而摇头道：“我只是跟随高人研习了一些奇术，却无求仙向道之心·世人称我‘道长’便是讹传了，又如何敢妄呼‘道友’二字我在章国任参军，道长不妨以官职相称。”
“余参军……”沈妙玄便从善如流地改了口，“今日一会，所为何事，参军想必了然·所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眼前这座五绝之阵，沈某势在必得。
只看参军是否能行个方便，也好省去一番周折·· 余容笑道：“我为道长行这个方便，谁又与我方便莫非你那燕国的主君，还能替我这个章国的参军负责”· “这又有何不可”··· 沈妙玄压低了声音道：“燕国宁王一向求贤若渴。
你不如撤了这五绝阵，与我回去投诚·以你之才能，又何止一个参军……便是丞相祭酒，也笃定做得·”· 这一番话发自肺腑，却引得余容笑出声来道：· “道长美意，在下心领。
然而临阵倒戈之事，请恕在下无能为力·我若在此时投诚，便是背了不忠不信的恶名，试问贵国又如何敢於重用一个不忠不信之人”· “言之有理。”
沈妙玄在心中赞叹余容的品行，却仍不放弃地劝说道：“余参军供职章国不过数月，君臣间的维系并未稳固，此时离去尚不足为外人诟病·我见你是个人才，又何必要撑到兵败城摧、才来回心转意”· 余容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亦不过是求个忠义，请道长不要再为难。”
话已至此，沈妙玄也不便再多说甚麽·唯有打了一个稽首道：“余参军的品性沈某佩服·也罢，那便待明日，我们五绝阵上再会。”
说完他便催动轮椅，要转身返回营地·· 然而此时余容却突然伸手拉住他的衣袖道：“今日一会，道长要说的都已说了；却不知可有这个时间听听在下的说法”· 沈妙玄被他拉得怔了一怔，不由停了动作。
余容趁机俯身上去，轻声道：· “道长可曾听过‘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典故若是道长明日破了五绝，这个典故便要成真了。”
沈妙玄怪道：“这是什麽意思”· 余容但笑不语，伸手从怀中取出一张地图，展开。
这是浑水关一带的地形图，精确地描绘出了浑水河、悬雾崖以及周边一脉的地形起伏·其中水北以墨迹标了一个“燕”字，又在水南的山脚下标了“章”字；同时悬雾崖上还挂著个朱笔写的“孟”字，居高临下，如一羽鹰隼瞪视著平地上的燕、章两地。
“这孟字……”沈妙玄顿时明白过来，“指的是孟车国”· 孟车，与章国同是与大燕接壤的南部小国。
形状恰似楔子插入章、燕之间，最东端的疆土就在悬雾崖後不远·· 余容将地图放在案上，又新撮了一杯茶推到沈妙玄面前·· “你若破阵，这杯悬雾茶里，每根茶叶都将意味著一名兵士的生命。
道长果真能够心安理得”· 35· 沈妙玄身在道门，对於行军打仗之事并不在行，然而如此明示之下，又怎麽还会不明白：这五绝阵一时破不得。
若破阵，燕章两国交战，则孟车渔翁得利；若章先对付孟车，那势必会被大燕乘虚而入；此三者两明一暗，成了一环死扣·无论哪一方似乎都动弹不得。
余容又叹道：“你那长威将军素行鲁莽，这次也只一心想拿下浑水关·若不是道长这次来得及时，我也不知这後果会是如何·”· 沈妙玄怔了一怔，突然反问道：· “若我没有来到浑水关，局势岂不是对你们更为有利无人能破五绝阵，这样你就能安心等到援军，大获全胜。”
“道长所言极是·”余容的嘴角依旧勾著捉摸不定的笑容，“但有些时候，大获全胜也未必是一件好事·”· “这话说得有趣。”
沈妙玄不禁好奇道，“不知余参军的下文是否同样精彩·”· 余容笑道：“那就要道长亲耳来见证了·”· 说罢，两人依旧坐在一处，撮了新茶，将这决定浑水关两国利益的谋划娓娓道来。
· 浑水关一会，从午时直至申正·日暮时分，余容方才与沈妙玄辞别，独自经五绝阵回至关内·· 议事堂上，章国诸将已久候多时。
此刻见了余容，为首的定远将军便急问道：“情况如何”· 余容负手立在堂前，平静道：“後日卯初，沈妙玄来闯阵，将军请把这个消息散布出去。
其他一切，只消比照计划进行·”· “如此便是最好”· 定远将军心中仿若落下巨岩一块，又犹自不放心地提醒道：“余先生应该听说了罢，我们的援军被莽林暴民阻在了半途。
这计策可容不得半步差池·”· “此事下官心知·”余容依旧点头，“正因为如此，我们也只有孤注一掷，赌这一场。”
说话间，几个外出打探的小将也已归营·余容便请定远将军把人叫入内堂，仔仔细细分配了接下来的权责，此处略去不讲·· · 两日後，悬雾崖。
孟车大营·· 前日深夜，斥候便呈回情报，说燕国有异人不日将破五绝之阵·昨日山下已有两国各自遣将布兵，俨然一场誓决生死的气势。
孟车总帅尤德诺当下大喜，命令旌下兵士做好准备，端等明日燕章两败俱伤之时出兵，趁乱拿下浑水关·· 军令乍出，帐下并非无人反对，随军的一位谋士便隐讳地提点道：“隔岸观火之计实属巧妙，却也要提防著不能引火烧山。
将军可曾考虑过退路”· 尤德诺却呔道：“说得什麽丧气话昨日在关内的暗桩不是说了麽章国援兵被阻，想必燕国也知道了，这才火速破阵攻城。
莫非你还以为大燕会放过这大好的时机”· 那个谋士本就没有什麽地位，此刻又被喝斥一番，自然也不敢再说什麽，只能连夜偷偷儿收拾了行囊，一走了之。
时至平明，晨光熹微·· 一如之前约定，过了卯初，便见沈妙玄徐徐前来，身後仅跟著个推著轮椅的童子。
余容立在浑水关女墙上，对著他遥遥比了个“请”的动作·· 沈妙玄微微一笑，也不知施了什麽法术，竟让身後童子变作一朵硕大如盖的莲花，倒覆在头顶上空；而後方才从容地催动轮椅入阵。
一时间，燕章双方尽皆屏气凝息·无数目光盯住了沈妙玄的身影，看他逐渐消失於木桩林立之中·· 此时此刻悬雾崖上，孟车诸将同样关注著平地上的动静。
他们驻得远，因此看得并不真切；然而沈妙玄头顶莲花却散发出光华，大约指引著一个方向·· 这朵光，在阵中缓慢移动；不曾停下，不曾奔忙，施施如同游戏一般，叫人莫不著头脑。
所有人直直盯著那花看了小半个时辰，冷不防听得一声裂锺碎磬般的巨响自阵内传出·霎那，彼时林立的栅栏竟一下子倾颓干净·轰天的巨响下，燕章两国诸将士同时振臂高呼起来· · “破了，五绝阵已破”· 孟车营中，不知是谁带头喊出这一句。
尤德诺随即大吼：“著左右两路下山，趁其乱战，环伺待攻”· 话音落， 副将领命而去·此时浑水关开，燕旌摇动。
两国兵士闪闪的铠甲在初生旭日下发出龙鳞般的光亮·· 尤德诺立在山头，一心等著看两虎相争·却未料想方才领命下山的一个副将竟跌跌撞撞地奔了回来，惊恐道：“将军不好左路山林起火”· 尤德诺心中乍惊，正欲追问。
忽听又是一阵兵甲磕碰声，回头正见几个满头是血的士兵相搀著回来，急报：“将军……山下有燕军纵火·右路中了埋伏”· 直至此时，尤德诺方才恍然大悟。
再看那平地上，燕章两国的兵士交汇做了一处，竟共同朝著山脚冲来· 悬雾崖在浑水之西，这日吹得正是东风，大火便有如燕章两国的开路先锋，将悬雾峰烧成一座孤岛。
可联军并不旨在夺山，而是绕过悬雾，一直朝西──向著孟车疆域而去·· 由於尤德诺所谓“坐悬雾而观虎斗”之计，孟车境内正是空虚，倒是被联军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尤德诺急怒，唯有带领中路大军沿著一条山涧强行突围，然而半路中两岸一片金红，已分不清所见究竟是旭日或者火光；而炎狱之中更有万箭齐发，织成一张取人性命的铁网。
一路落去，能活著下到山脚的不过十之三四·· 大势已定·· 待到沈妙玄再次见到余容，已是次日卯时·地点则变作了孟车国东疆小城善叶，此处距离浑水关整七十里。
一夜未眠的余容依旧带著那狰狞的铜面具，一袭缁布轻袍，在满目铠甲丛中显得空灵出尘·· 他见了沈妙玄，立刻紧走几步下了台阶。
一直俯身到轮椅旁，戏谑道：“如今道长便可将我领回燕国去了·”· · 浑水关一役，以章国侵燕而起，又以燕章联军夺去孟车善叶划下句读，情势不可谓不诡谲。
战後，章、燕两国签立协约休战，瓜分七十里孟车土地，孟车王盛怒而不敢言·沈妙玄得胜，搬师回朝；余容便也与他同行··· 燕国余下大部军队镇守边关，其余向北行了六日，与沈妙玄一同回朝。
入京前的那晚，军队扎在野外·沈妙玄与余容等人住在官驿，用罢了晚膳，便各自回房·· 余容的客房在二楼的尽头，他推门进去，又将门反锁了。
这才悠悠地长出了一口气，将外袍脱下搭在地屏上，走进了内间·· 内间床前的空地上，摆著小二准备的浴桶·余容伸手试了试水温，之後坐到桌前，从奁中取出铜镜，对著将脸上的面具解下。
面具取下，露出一张清雅俊美的面孔，不是别人──正是芍药花仙投胎的叶荫深·· 那夜他与李抱秋在大若山下一会，李抱秋赠他两条计策。
其一是游离各国，为自己捏造出一个合适的身份；其二则是隐去真容，以期不为叶青鸿或沈妙玄发现·· 所以他便为自己取名余容，又编出了一个惨遭黥面的故事。
如今，托了浑水关一役之福，他已顺利回到了燕国，以一个全新的身份，展开一番新的抱负·· 叶荫深放下面具，解开头发褪去亵衣，坐进水中。
如此放松的感觉，或许过了今夜就不会再有，但他从未後悔·· 倏忽一夜·· 次日平明，大军依旧启程，向北行了一个时辰，前面便出现了城墙灰色的剪影。
稳固厚重的城门上高悬燕国旌旗，青砖上的苍苔镌刻百年的痕迹·同元，燕国一百五十年来未曾更易过的都城，再一次出现在叶荫深的面前。
整整两年，他被迫离开这里已经整整两年·· 物是人非，对於这四个字他从未有过如此深刻的体认·· 入城，马车放缓了速度。
即使不用掀开竹帘，叶荫深也能想见车外拥满了夹道欢迎的人·这些曾是他的黎民百姓，此刻却为了一个冒牌皇帝的胜利而振臂欢呼·· 叶荫深的嘴唇在面具下勾起，他笑那些曾将他赶走的人，此刻并不知他已归来。
军队簇拥著几乘马车，穿过外城缓缓来到皇城南门·雕刻浮藻的汉白玉牌坊下，朱袍太监已列队相迎·· 沈妙玄与叶荫深等一干人下马下车之後，便有为首的太监总管上前寒暄道：· “恭喜各位大人得胜归朝，皇上已在浮玉宫设下筵席，为各位大人接风洗尘。”
此话一出，一干人等纷纷谢恩·唯有沈妙玄的脸色悄悄一变，似乎觉察出什麽异样，却并没有多问·· 皇城内不得骑马行车，因此诸人便在太监的引领之下缓步向前。
贴著御道一直往北，穿过层叠雕梁画栋的殿宇，直向浮玉宫而去·· 宫内奢华、气象万千，非是一般商户巨贾之家所能比拟·一般人初入宫殿，都会看个眼花缭乱；然而对於叶荫深而言，此地的一草一木，无不熟稔至极。
若说有激动，也不过是故地重游，别有一番滋味·· 然而这种感觉更是要好好隐藏，因此他眼观口口观鼻鼻观心，在别人眼里倒是一派无欲无求的超脱模样。
领头太监吴总管见叶荫深带著面具的模样，不免好奇，便对著沈妙玄小声问道：“这个带著面具的先生可就是余容这般模样，怎麽能面见圣上”· 沈妙玄点头：“他便是余容。
因面上黥了字，所以才带著面具遮挡·若是以真容面圣，怕也是一种大不敬了·”顿了一顿，他又反问道：“今日筵席怎麽是由陛下亲自主持，宁王呢”· “哎……”吴总管未语先叹，“宁王这几日暴恙在身，一直在王府修养。
也不知究竟何日才见大好呢·”· 立在一旁的叶荫深心中一突；旋即又听沈妙玄追问道：“宁王可是咳嗽不止我记得先前已叫太医看过了才是。”
“正是此病·”吴总管连连点头，“先是咳嗽，其後甚至喀出血来·御医诊断是……伏连·一直在用药。”
36· “伏连”· 沈妙玄与叶荫深都吃惊不小·此病症并不常见，概因气虚，感染痨虫，侵蚀肺脏所致。
患者多咳嗽、咯血，形体消瘦，终至不愈，算得凶险至极·然而此病不多发，叶青鸿养尊处优，如何得上这确是一桩可疑之事了·· 见沈妙玄起疑，吴总管又悄悄地低头道：“不瞒先生说，我听那宁王府里的总管提起过，宁王最是宠爱京城绿腰楼里的花魁，这病莫不是从那温柔乡里染了来的”· 此话一出，沈妙玄脸色丕变，正待驳斥几句。
忽听身边一阵衣袍纷乱的沙沙声，旋即便有一只手搭到他的肩膀上，正是带著面具的叶荫深·· 叶荫深对吴总管道：“在下忽然觉得头痛乏力，想是车马劳顿，这会见了圣上，只恐怕会失了礼数。
还请公公替在下做个解释·”· 听他这麽说，边上有的小黄们暗中笑道：“怕不是土包子进城──看花了眼睛，不敢见我们陛下罢。”
沈妙玄此时也无心再赴筵席，便从袖笼里摸出黄澄澄的一片金叶，偷偷塞进吴总管手中，低语道：“余先生素来体虚，我便领著他先安顿了，异日再来向陛下问安。”
吴总管手里攥了金叶，顿时眉开眼笑·他也知当今皇帝与宁王孰轻孰重，当下便应允道：“那杂家便让小子们领二位出宫·”· 沈妙玄点了头，便与叶荫深两人跟著一个小太监折返出宫了。
叶荫深跟著沈妙玄慢慢走到外城·两人一路无语，直到望见满街如梭的行人，叶荫深懵然如梦初醒，才问道：“此刻我们是要去哪里”· 沈妙玄笑道：“你带著鬼面，而我一个瘸子，难道还要信步游街不成当然是要去宁王府，我看宁王这一病，确有蹊跷。”
叶荫深心中正想著这件事，可一听沈妙玄说要去王府，却又本能地推拒道：“可我这会儿著实不适，想找个地方先歇去·道长不必管我。”
“……也好·”· 沈妙玄迟疑地看了他一眼，却没有追问，倒是主动指了东面的远处道：· “你往那面走，寻一个叫玄坛的小街，里面唯一的门户便是我家。
只需向看门的报出我的名号，他便会安排你的住宿·”· 叶荫深虽在同元生长，但对於外城的布局可谓一无所知·辞别了沈妙玄，他便一路询问著朝东面而去。
沈妙玄虽然大概指了一个方向，但同元之大，更甚於皇宫内院·一番打听後叶荫深才知那玄坛小街远在都城东头，若是步行，少说也得花上大半个时辰。
虽然方才所谓的“旅途劳顿”不过是诓人的谎言，然而此刻想著远不知在何处的沈宅，叶荫深依旧会觉得无力·· 难不成，还是跟在沈妙玄的身後，去到宁王府· 不，绝不难道让他登门去看望那个沾花惹草，得了痨病惹出笑话的宁王除非他死了，倒是还有可能去他坟头上踩踏几脚。
虽然回了大燕，却未必说一定要去关心那头豺狼· 如此想著，叶荫深便开始不由自主地向东行走·· 鳞次栉比的街道、五光十色的店铺，无数新鲜的人事如一幅画卷，在叶荫深的眼前展开。
而他一身玄衣，又带著鬼面，走在街上引人侧目·然而叶荫深却浑然不觉，只定定儿一个劲地朝前走，也不知自己究竟过了几条街，拐了几次弯；眼前赫然一片明豔。
竟然是整条披红挂绿的花街·· 叶荫深在花街前驻步，蹙眉犹豫著是否应该绕道而行·正左右张望之际，眼前忽然闪过黑地儿血沥大红的三个字：绿腰楼。
──这不就是吴总管口中，叶青鸿时常鬼混的那个青楼· 叶荫深忽然觉得脚步发沈，竟挪不开步子。
他抬头去看那一幢朱漆彩楣的楼阁，却无论如何都想像不出，在这两年间，叶青鸿会频繁出入这种地方·· “我看宁王这一病，确有蹊跷……”· 叶荫深回想起沈妙玄方才说过的话，心中“咯”一愣。
蹊跷莫不是说叶荫深这痨病……是他人故意种下如果是，那麽加害之人很可能就在这绿腰楼中。
· 有人要加害於当朝宁王，这个人是敌是友· 叶荫深蹙眉沈思·· 这绿腰楼里的花魁，又究竟有何等的美貌，竟能使得堂堂宁王流连忘返· …… ……· 强令自己不再乱想，叶荫深终於做下决定。
他找了个僻静无人的所在，将面具解下，又随便在街边买了件外袍换上，便施施然走向绿腰楼·· · 光天花日之下，绿腰楼内正是恩客稀疏。
门前两个髫龄花童也闷坐在台阶儿上，远远见到叶荫深过来，也不著急迎接，反而瞪著眼睛呆呆地看著·· 叶荫深站定在他们面前，笑道：“怎麽客人来了也不懂得迎接这是做得哪门子生意呢。”
· 直到此时，其中一个花童方回过魂儿来，赔著笑脸儿道：“这位爷您还是别往门里走好·您这一进去，我怕满楼的姑娘都要打起来了。”
叶荫深不解其意，便问：“这是为何”· 另一个花童立刻谄媚道：“天底下哪儿有爷这麽好看的嫖客，叫那些姑子们倒贴恐怕都愿意呢。”
叶荫深从未被人如此夸张过，失笑道：“你们倒是天生会说话的主儿·快领我去间鸨母罢·”· 两个花童立刻将叶荫深往绿腰楼内引，鸨母恰正在楼下调教丝竹。
叶荫深取出碎银打赏了花童，便对鸨母笑道：“某人初来跑商，却不知元同的姑娘姿色如何还请嬷嬷多多指点了·”· 那嬷嬷见叶荫深打赏花童用的是碎银，便暗喜他身家阔绰；此刻一听又是跑商之人，顿时眉开眼笑道：· “这位公子生得如此俊雅，端的天下无双。
同元虽是都城，但能配得起您的姑娘那也是不多·好在您到了我们绿腰楼，这儿的姑娘啊包您满意·”· 说完，她立刻请叶荫深入了雅座，一面向龟奴报出了四五个姑娘的名字。
过了不一会儿，龟奴便将人一一领了来，在叶荫深面前排开·· “公子您看，这是小月，这是凝春，这是香莲，这是玉艾……”· 鸨母立在一旁，依次报出每个姑娘的名字。
叶荫深一个个看过了，也不予置评·只从袖子里取出一袋珍珠交给老鸨（这个场景怎麽好像写过），道：· “这些姑娘确是很好的，然而实不相瞒，我来到同元之初，曾经听人提起过这里有一个花魁娘子，生得美豔华丽。
此番过来，多半也是想要与她结交，就是不知嬷嬷肯不肯安排了·”· 那老鸨得了珍珠，高兴得眼睛都亮了·然而面子上却偏偏要做出一番为难的神情道：· “公子这麽大的手笔，实在让老身惭愧。
实不相瞒，老身确有一个花魁女儿，只是那孩子命薄，前日里得了痨病，一命呜呼了·您看……”说著她伸手指了指头顶上的一间绣房，“屋子都还在那里呢，可人就已经去了义庄。”
死了叶荫深心中一沈，暗道便是这女子了，看来也是得了痨病，倒与叶青鸿的病症对应·然而花魁既患有如此重症，这老鸨又怎麽能放她住在如此热闹的所在更不用说是接待叶青鸿这等尊贵的宾客了，稍有差池，这不应该是人头落地的事情麽· 如此想著，叶荫深心中的疑问越来越多。
於是他又从怀中取出一叠银票，轻轻放在桌上，再以惋惜的神色说道：“佳人已逝，只能怪某人没有这个缘分·却不知嬷嬷是否能安排某人去姑娘香闺拜祭一番”· “这……”老鸨死死盯著那几张银票，眼珠子里几乎就能开出花来。
叶荫深知她心动，故意将银票一张张摊开，低声道：“这些……莫非不够麽”· “够……够……”这些银两足够重建一次绿腰楼了。
老鸨的声音发抖，她挥手将身後的女儿们赶出去，反手掩了门，对叶荫深小声道：“公子啊，不是老身不给公子您行这个方便，只是这事情著实难办。
是因为上头有官爷得了怪病，怪是我们姑娘染的，哎，其实那官爷一年才来那麽几次……”· “那些当官的事我不管·”叶荫深佯装厌烦地挥手，“你若不要赚这个钱，便算了。”
说著，就要将桌上的银票一张张收回去·· “公子公子……”老鸨这下著急，一手上来按住了银票，又陪著笑容道：“办法还是人想出来的，如果公子只是想要看看花魁姑娘的闺房，那老身倒可以领著公子从後院上去──只是不能停留太久，更不要被人瞧见。”
37· 叶荫深点了点头，便跟随著老鸨转去後院·老鸨命龟奴取来了一架竹梯，正好架在二楼的那间绣房窗户上。
老鸨道：“正门糊了封条，只有委屈公子从这里上去了·”· 叶荫深也不计较，一甩衣袍便沿著梯子攀登。
二楼的窗户果真未上拴，他轻轻推开，爬了进去·迎面便嗅见一股熟悉的香气·· 是凤髓香·· 这种珍贵的香料从来只用在皇宫内院，尤其是叶荫深从前的寝宫──这可以算是叶荫深最喜欢的熏香，一钱便抵得一两黄金。
区区一个青楼女子，不可能用得起如此珍稀之物，自然是有人从宫中拿了来赠与她·而那人……· 叶荫深黑著脸，一脚踢翻了屋角的香炉。
“当”一记，让後院里的老鸨惊出一身冷汗·· 稍觉解气之後，叶荫深便开始左右打量·· 这里虽是绿腰楼花魁的居住，看起来却不过是一间普通上房。
同样分为里外两间，外间是桌椅摆设，里间被珠帘遮挡了看不真切·· 叶荫深嫌恶地往里间望了一眼，立刻著手寻找线索·这里虽是青楼，外间角落却搁了一座书橱，看来花魁姑娘应该也会读书认字。
叶荫深在橱中的抽屉翻找，倒也寻到一些书信，展开细看，却都只是恩客寄来的调情之作，其中也并无叶青鸿的字迹·· 他将书信放好，开始在其他地方搜索。
然而越是仔细搜寻，他越觉得这真只是一间普通青楼客房，没有机关、没有暗格、陈设也没有丝毫可疑，一派浮豔风尘·· 很快地，便只剩下里间没有查看。
叶荫深黑著脸色，一手将缭绕缠绵的凤髓香赶开，然後拈起珠帘闪进里间·· 里间不大，只隔著一架地屏，其後便是架子床。
因为没有窗，整个屋子黑阙阙的，又带了一股潮气，说不出的阴森别扭·· 叶荫深两步走到架子床前，依旧是用两个手指将被褥拈起，确认了床板上没有机关。
扭头却看见屏风右边原来还有个小的五斗橱，想必是花魁用来放置衣物的·· 他走到五斗橱前，打开橱柜，出现在眼前的东西令他大吃一惊。
是衣服，男人的衣服·· 更确切的说，是他叶荫深曾经穿过的衣服·· 虽然时隔两年，但叶荫深绝不会认错──端正摆在最上面的那件韬文青绨长袍，正是自己曾穿著的便服之一· 叶青鸿做什麽要把这件衣服送给一个青楼女子· 惊讶、怀疑、愤怒……叶荫深的胸中一时腾起许多纷乱的感觉。
他取出个与沈妙玄同样的锦囊，将这件衣袍收进去·然後怔怔然从里间出来，坐在靠椅上沈思·· 韬文青绨长袍、凤髓香，这一切难道仅仅只是叶青鸿送了来讨花魁欢心的道具· 不可能。
那麽这又是怎麽一回事· 而那痨病的传言，与这些东西又是否有什麽关联· 楼下隐约传来了老鸨的声音，看来是时间过长令她有些不安。
叶荫深不想惹她起疑，便应了一声，立刻沿著来路回到後院·他将银票给了老鸨，又随便敷衍了几句，这就出了绿腰楼回到大街上·· 街边上停著几辆牛车，此刻见人从绿腰楼里出来，都团团围上来要讨个生活。
叶荫深略一思忖，冷不丁地报出了一个晦气至极的地名·然而他出手阔绰，依旧有人愿意载他前往·· 於是叶荫深便坐进车里，任牛车晃悠悠地往城东而去，直到见了城墙才拐了一个大弯，悄悄扎进一条幽深的小巷子里。
这条巷子的尽头是一扇黑漆木门，上面挂著两个白纸糊的灯笼──正是义庄·· 叶荫深让把式将牛车停在巷口，一人下车往义庄走去。
许是为了随时接纳送来的尸首，义庄的门只是虚掩，看守也不知去了哪里，只余一只花猫懒散地匍在阶上·叶荫深虽是头一遭前来，但循著若隐若现的尸臭，他便顺利寻到了停放棺椁的殓房。
听老鸨说，花魁原是异乡人士，家里隐约还有几个亲人·人既死了，尸首便停在义庄，等著家人领回去·估计也就在这几日了·· 叶荫深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入殓房。
然而一脚刚迈过门槛，迎面便撞上一阵郁热腥臭之风，令他生生倒退好几步，急忙掏出一枚鸡舌香丸含在口中·· 殓房内此刻并排停著七八具棺木，质地皆是粗糙不堪。
有的停放已久，木板竟被老鼠啃出了窟窿·那些尸水血污便从窟窿里滴下，落在地板上，沆瀣腌臢得一塌糊涂·· 叶荫深强忍了恶心在棺木前徘徊，估摸著花魁的身高体量，择了一具中等棺木推开，里面果真躺著个锦衣云鬓的女子──只可惜半张脸已被老鼠啃花了。
可仅仅是这剩下的半张脸，也足以令叶荫深再吃一惊·· 她长得极像“叶荫深”，那个此刻依旧在朝堂上做著傀儡的“叶荫深”· 一瞬间，某些断断续续的疑问终於串联出了一个答案，一个令叶荫深更难以接受的答案。
这算是什麽他哑然失笑，叶青鸿在亲手将他扼杀後，竟还在青楼里找了个替身养著·给她薰寝宫里薰的香，穿叶荫深穿过的衣裳。
这究竟算是什麽·· 看著眼前这酷肖过去自己的半张脸庞，叶荫深恍惚觉得是自己躺进了棺木中·可笑他至死也看不透叶青鸿究竟在想些什麽· 口中的鸡舌香已融化殆尽，叶荫深却浑然不觉；直到门口猫叫了几声，他才打了一个寒噤，想起此行的要事。
按照吴总管的意思，是花魁将痨病传染给了叶青鸿·也就是说这病症易於传播──那麽绿腰楼内此刻应是人人自危才对，缘何老鸨会如此轻易地答应让他进入花魁的房间· 更何况得了痨病而死的人，尸体本应尽快焚烧而深埋，缘何还能够由家人来领了回去· 叶荫深再次低头，将目光落在女尸身上。
虽然已经有了轻度腐败的迹象，却还是能看出女尸体态丰盈，丝毫没有得了痨病的枯干症状·也就是说：痨病是由花魁传染给叶青鸿的，这一点根本就是谎言。
那麽她又是怎麽死的· 叶荫深稍一思索，随即从怀中取出个布包，打开了抽出一根银针，照著女尸的咽喉扎下去；过了会儿再拿起来一看，针尖上已是漆黑如墨。
· 沈妙玄回到私宅时已近薄暮·玄坛小路上一响起车辙声，唯一的木门便敞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个紫衣童子，对著沈妙玄问候道：“师父。”
· 沈妙玄便问他们：“可有一个叫余容的人找过来”· 童子道：“弟子已请余容先生住在东厢。”
沈妙玄点头，便让紫衣童子推著他进了宅院·· 位於同元东郊的这座宅院虽有筑篱划界，然而门内芜草横生，闲花开遍，倒是与郊野没甚麽差别。
童子推著沈妙玄在没腰深的旱伞草行走，少时才见了一座粉墙斑驳，前面立著个散发缁衣的背影·· “余先生·”童子唤了一声，“我家师父归来了。”
闻言，叶荫深立刻转身，他还带著面具，而发上尤见水气，想是刚出浴，穿的也已不是午前所见的那件黑袍·· 沈妙玄问他：“此刻身上觉得如何”· 叶荫深颔首道：“沐浴之後，已觉大好。
不知道长此行王府又如何”· “不好·”沈妙玄面露不娱之色：“太医多次问诊宁王，都说是得了痨病。
因此不让外人接近，还说去日无多·”· 叶荫深心中一突，不觉追问道：“难道连道长你也无法接近”· 沈妙玄叹道：“我只不过是个小小术士。
就连宁王的亲信都被阻在门外·况且那痨症凶恶，又有几人愿以身试险”· “既然连面都见不上，那又如何断定是痨症”· 回想起之前在绿腰楼以及义庄的所见，叶荫深一语道出可疑之处，“难道宁王自己也不觉得奇怪”· “这事是在我离开同元後才发生的。”
沈妙玄摇头，“而且我观王府上空云气，近日暗淡无光，想必算得一场劫数·此刻我们惟有尽快找出办法替宁王治愈此疾，却不知哪里有那样高明的大夫。”
叶荫深低头沈思了一会儿，主动请缨道：“之前在山中，我也曾经学过岐黄·不如明日就请道长领我去王府一看，说不定会有所斩获。”
38· 次日辰时已过，马车自玄坛小路直往宁王府而去·车上坐著叶荫深与沈妙玄二人，正是为了一探宁王叶青鸿的病情。
一炷香之後，车子便停在王府门口·二人下车，随即便有王府总管前来迎接·· 叶荫深从前不止一次出入王府，对於府内人员也算得熟悉。
只是却从未见过这位总管，想必是这两年新换的·· 沈妙玄指著叶荫深向新总管介绍道：“这位余容余先生，想要替宁王看诊·”· 新总管惊诧道：“太医院都看不好的病，这位先生倒能治麽沈先生你莫要诓我，这可不是什麽小事，若是出了差池，谁能当得起这个责任”· 沈妙玄斥道：“此刻还能有什麽差池太医院的能耐，也不过是拖延宁王的病情。
这几*你可见到他们拿出什麽行之有效的药方来倒不如另寻个出路，或许还能有些希望·”· “这……”新总管面露难色，“可太医院的人此刻正在王爷房中。
您这样贸然带著外人进去，似乎不是太好……”· “是不太好·”叶荫深冷不防插话道，“最好的情况是将他们请出来，让我彻底为宁王检查一番。”
“哎你这口气就大了……你有什麽能耐可以和太医院的御医相比还要把人撵出来”· 新总管对沈妙玄尚且留有几分敬畏，可抬眼见到叶荫深这个陌生人，嘴上便也毫不客气：“要说我不放你进去，也算是为你著想。
像你这种游方大夫，非但看不了病，反倒惹了痨症出来，岂不是自寻晦气”· 叶荫深冷笑道：“是不是自寻晦气，当然还要去看了才知道。”
新总管见他冥顽不灵，嗓门不觉也大了起来·王府里原本清静，这一吵闹便显得尤其刺耳·未几便有一个穿六品官服的太医从仪门内走出来，皱眉道：“何事喧哗”· 叶荫深认得这是太医院的供奉赵得时，为人正直，尤效忠於朝廷。
医术自然也是了得·· 这赵得时来至近前，斥道：“宁王身体不适，岂容尔等在此鼓噪”· 沈妙玄正想解释，却被新总管抢先道：“赵大人，沈先生领了个游方大夫来，说要替宁王问诊。
还说要请您和郑大人回避·”· “哦，竟有此事”赵得时闻言，便将目光移至叶荫深身上，“这位是……”· 叶荫深颔首道：“在下余容，听说宁王染病，便想过来一尽绵薄之力。”
赵得时听过余容的名号，亦还礼道：“浑水关一役，著实亏得余先生的巧计·可如今这岐黄之术，怕就不是先生所能涉猎的了。”
叶荫深摇头道：“在下曾在大贤国习过医术，有些手段方法，想必与燕国医术不竟相同·宁王既已病入膏肓，便不如死马当作活马医了，倒还多个希望。”
“这是什麽话”赵得时骇道，“什麽死马……活马的你怎能如此形容宁王”· 叶荫深依旧不紧不慢地解释道：“余容这话虽然有失妥当，却又何尝不是为大人著想宁王若有个什麽闪失，皇上责难下来，你这一路陪护在侧的，又何曾逃得脱干系倒不如让我这个初来乍到的作一个见证，也好证明此症凶险，不关赵太医什麽事。”
此话一出，引得赵得时微微一愣，这时候门里又出来一位朝服太医，压低了嗓音问道：“宁王正在歇息，此地出了何事”· 此人叶荫深不曾见过，然而太医院鲜少会遣新人来为王侯宗亲看诊。
叶荫深正在奇怪，那边新总管便将此事复述了一遍·· 来人上下打量了一番叶荫深，便笑道：“这位年轻人既然一番好意，郑某也不便推辞。
只是宁王已经病得神志混沈，若有什麽怪奇的举动，你可不要被他吓到·”· 那新总管与赵得时听他如此爽快地应允了，顿时惊讶不已；然而他们仿佛都以此人马首是瞻，因此虽然不情愿，却也没有再多说什麽。
叶荫深得了应允，便立刻往王府内院而去·一路熟稔地穿廊过院，很快来到了叶青鸿的卧房外·· 他转头对赵得时等人道：“我现在便为宁王看诊，有劳各位在此等候片刻。”
说完，又向沈妙玄使了一个预先约定的眼色·後者心领神会，暗中催动法术，在宁王居所与院落之间隔起一道无形的障蔽，使得屋内一切声音都无法透出。
将所有人的目光抛至脑後，叶荫深深吸一口气，推开屋门·· 豪华而阴沈的摆设，一如两年前·唯有满屋弥漫的药香，暗示叶青鸿已病入膏肓。
叶荫深稳住呼吸，缓步走进里间，抬眼便见拔步床上一团锦被，裹著个瘦得不成人形的男人，简直只剩下皮包著和骨头，哪里还有半点从前玉树临风的影子· 这一刻，叶荫深不觉按住襟口，感觉出揪心的疼痛。
怎能不痛一别经年·怎料到，再见时我已容貌全非；而你则行将就木·· 叶荫深痛眼前这个男人竟也会有如此脆弱的一面；更痛他自己竟曾经被这样一个脆弱的男人欺骗玩弄。
叶青鸿，你不是诡计多端麽如今这般模样又是为什麽……· 要事当前，叶荫深不敢再继续细想。
他强行按捺住胸口翻滚的情绪，疾步上前·· 在义庄的发现另他确信花魁是被人毒杀，那麽叶青鸿的急病只可能有两个可能·· 其一，痨病是由其他的途径传染给叶青鸿的。
· 其二，叶青鸿得的不是痨病·· · 究竟哪一种才是真相，只需一会儿确认了叶青鸿的病情，就能水落石出。
叶荫深正如此寻思著，床上的叶青鸿却冷不防地睁开了眼，直直地瞪著他·· 叶荫深吃了一惊，几乎忘记了自己脸上还带著面具，直接往後退了一大步。
可睁开眼的叶青鸿却仿佛换了一个魂似地，全无往日的冷静稳重，反倒像个疯子似地喃喃自语，却又听不清究竟在说些什麽·· 叶荫深心中一沈，莫非叶青鸿真正如赵得时所说的，病到神志不清· 他强迫自己不再联想，努力将床上的叶青鸿当作陌生人，开始仔细观察他的症状。
从外表上看这确实是明显的痨症，甚至连脉象也无甚可疑之处·然而怪也就怪在这太过纯粹的痨症之上·· 寻常重病、久病之人，除去主症之外，总会有些连带的疾病。
然而从叶青鸿的脉象看来，他却只是得了痨症，其他一切如常·· 纯粹得蹊跷，倒像是有人故意下毒，伪造出一种得了痨症的错觉·而这种错觉让太医做出了错误的判断。
为了证明这个推测，他立刻又从怀中取出了银针，抓了叶青鸿枯干的右手来狠扎了一针，待针头取出，所见正是与那女尸相同的漆黑·· 是毒· 叶荫深浑身一震，为了确信他又选了其他几处下针，所得到的结果竟然完全相同。
──血里有毒·· 无比确信了这一点之後，叶荫深终於将银针收起·而余光所及之处，他却发现了另一件异事。
这个叶青鸿，手掌上没有那一道专属於他叶荫深的疤痕·· 那是在差不多十年前的一次秋猎时发生的意外，当时为了挽住发狂的马匹，不让它踢伤年幼的叶荫深。
叶青鸿竟冒险上马，抓住缰绳·而那道疤痕便是在马匹癫动时，由缰绳摩擦而留下的·虽然早已愈合，但新长出的皮肤较为白皙，一眼就能认出来·· 可是眼前这个枯干的男人虽然长得与叶青鸿极为肖似，可他手上却没有伤痕。
这就意味著他根本就不是叶青鸿· 叶荫深立刻伸手在男人的脸上摸索了一阵，意识到自己陷入了巨大的漩涡之中·· 真正的叶青鸿去了何处，叶荫深并不知道，但潜意识里他觉得男人因该是发觉了危险，主动隐藏到幕後，开始寻找对自己下毒的凶手。
如此寻思，叶荫深的嘴角终於划过了一丝笑意·· 这样才是真正的宁王，叶青鸿·· 39· 虽然依旧有很多疑团尚未解开，但叶荫深已不想在这间屋子里久留。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个药瓶，倒出一枚从大若山带下来的百毒解，喂进床上的男人口中·又将余下的塞进他手里，让隔著五天吞服一枚，便能保性命无虞·只是让他在人前依旧装作痛苦不堪的模样，以免不打草惊蛇。
交待完这些，他便推门而出·· 门外众人寸步未离，此刻见他出来·赵得时便头一个问道：“先生可曾看出什麽新意”· 叶荫深缓步来到他们面前，未语先叹道：“宁王所患确系痨症，且病得不轻。”
“果真如此”沈妙玄也被他唬得吃了一惊，追问道，“那你可有什麽办法医治”· 叶荫深却摇头道：“此症凶险至极，至於对症之方，还请余某思索几日。”
听他如此一说，那新总管仿佛长出一口大气，更不忘讥笑叶荫深道：“如此，王爷便还是由太医大人们小心伺候著，等候余先生想出办法再来。”
· 叶荫深无心与他废话，点了点头，便推著沈妙玄出了王府，依旧上了马车，一路往玄坛小路回去·· 两人坐在车里，彼此保持著沈默。
直到离开王府有一段距离，叶荫深才主动开口道：“那不是痨病，是毒·”· 沈妙玄叹道：“刚才连我都差点被你唬到了·果然事情没有这麽简单。”
叶荫深回他一个不咸不淡的笑容：“被唬到的因该是我罢，难道沈先生会不知道宁王爷此刻身在何处”· 沈妙玄仿佛吃了一惊，但很快又露出赞许的神色，继而笑道：“你是怎麽看出来的”· 叶荫深自然不会将伤痕的事情说出来，便信口捏造道：· “宁王府床上的那个人，原先恐怕只与宁王有七分相似，而後有易容高手在他脸上蒙了一层人皮面具。
然而此人中毒之後迅速枯瘦，那张人皮面具便起了褶皱·外人看来也不过是觉得此人愈发憔悴了，而懂得易容之术的就知道是怎麽一回事·”· “看来余先生在易容方面也算得上行家里手。”
沈妙玄抚掌而笑，“此事兹事体大，请恕我一时未能告知先生·”· 叶荫深也体量地点头道：“我本是初来乍到，道长有所提防也是情理之中。
只是此刻便希望道长不要再把我当作外人了·· 沈妙玄道：“这是当然·其实我也是昨日才见的宁王·”· 於是，他便将前几日里，这宁王府内发生的事情娓娓道来。
似乎是从上个月开始，叶青鸿开始咳嗽不止·· 他平日虽劳碌，但本是极好的，显少会得什麽疾病，因此也并不在意；然而过了几日，病症不仅没有减退，反而愈发严重，他便找了太医来看。
当时来的御医并不是赵得时，诊断的结果也不过是轻微痰症·然而依照那个御医所开的药方吃了几日，叶青鸿却觉得愈发不妥·便多留了一个心眼，命贴身侍卫暗中收集了药渣，发现确实有毒。
宁王府里不比寻常人家，这一道汤药需得经过极严格的几道工序·药材是从皇宫大内取来，由太医督促著熬好，再由宁王府总管亲自试毒之後才会呈上。
如今这汤药有毒，必然是在这几个环节中的某一个出了差池·· 而最重要的是──下毒之人目的何在·· 叶青鸿自然不会坐以待毙，他授意贴身侍卫从天牢领了一个与自己体貌相似的男子，易容之後作为替身。
而自己则躲进暗处，一边将身上的余毒拔除，另一面开始调查起个中黑幕·· 在换了替身之後不久，赵得时与郑太医就来到了王府，随後“宁王”便被确诊为肺痨。
“问题很可能出在两群人身上·”· 听完沈妙玄的叙述，叶荫深很快开始自己的分析：“其一是王府总管，其二就是那两位太医。
他们都曾阻挠过我进去为宁王看诊·”· “已经查明，那总管是外戚一党·”沈妙玄表示肯定，继续道：“但是据说这汤药中的毒性并非是後天添加，而是药材混合熬煮而产生。
也就是说，监督熬煮药材的两位太医也有干系·”· 叶荫深万分讶异道：“莫非赵得时也是外戚一党”· 沈妙玄摇头：“据说赵得时之父曾与姜太傅有过节。
因此他愈发好奇是谁指使了赵得时·”· 叶荫深又问：“那郑太医又是何人”· 沈妙玄道：“宁王怀疑他是那另一派势力的某个人物。
这几日来，黑锦军的高手一直都在跟踪他和赵得时，却硬是没有找出半点破绽·”· “什麽破绽”· “黑锦军的任务无非是追查下毒之後，太医会去向谁邀功呈报。
可这几日他们除去在宫中、王府两处行走之外，便几乎没有其他任何的作为了·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指使他们的人隐藏得很深。”
叶荫深替沈妙玄把话说完，“要在假宁王被毒死之前将这个人找出来，并不容易·”· “没错，叶青鸿必须赶在替身死亡前将此事了解，否则‘宁王’一死，下毒这条线索就更难追查了。”
说到这里沈妙玄突然问叶荫深：“你想要见宁王麽”· 叶荫深眸光虽然沈了一沈，却毫无犹豫地答道：“自然是要见的。
却不知宁王身在何处”· 沈妙玄笑道：“隔墙有耳，你只要跟著我来便可·”· 说完他便挥了挥衣袖，口中一时念念有词。
叶荫深知他是下了什麽咒术，随即感觉马车转一个方向加紧了步伐·而彼时车外熙攘的人声也忽然消失不见·· 经由大若山上那一年的经历，叶荫深知道此刻马车所行的已不是同元的道路，叶青鸿因该是藏身於由法术所构建的某个时空。
又过了差不多小半个时辰，马蹄声终於缓慢下来·沈妙玄道：“我们到了·”· 叶荫深下车，所见的事物果然证实了他方才的设想。
此刻，同元上空的蓝天已被猩红的云层所替代·血色天空下则是一片荒漠，只在叶荫深的正前方矗立著一座华丽恢宏的宫殿··· 这里的光线并不刺眼，但叶荫深还是不由自主地眯起双眼。
因为眼前这座殿宇，对他来说竟非常熟悉·· 这确实是皇城内院的一座宫殿，却不是紫桓殿或鸾和殿，而是……· · “为了宁王的安全著想，昨日我便施了此法。
这里是藉由宁王内心所幻化出的幻境·宁王就在殿内·”沈妙玄如此解释，并且为他指出一个方向道，“正门是不开的，我们要从侧门绕进去·你跟我来。”
· 望著宫门前紧紧闭锁的朱漆大门，叶荫深终於记起来了·· ──这间宫殿正是两年前他的寝宫。
默默跟随在沈妙玄的身後，叶荫深走近了这座深藏於叶青鸿心中的宫殿·· 与殿外同样，殿内也是一片死寂·偌大的院内不见半个人影。
沈妙玄推著轮椅上了长廊，对著寝宫的北殿禀报：“宁王，余先生来了·”· 话音落去，四下里回归了一片死寂·过了好一会儿，叶荫深才听殿内传出了一个低沈的男声道：“本王正在内室，你们进来说话罢。”
确实是叶青鸿的声音，这一次叶荫深不会错认·然而他很快就稳住了情绪，默默随著沈妙玄，推门进入到内室·· 又是熟悉的凤髓香，一切的陈设与两年前的寝宫毫无二致。
此刻那个曾给叶荫深带来短暂甜蜜与长期痛苦的男人正坐在紫檀靠椅上看书，他只穿著素色常服，甚至连冠也未著·再看眉眼，比起两年前又多了一些城府沧桑，昔日刻意隐藏起的霸气已然无所遁形。
沈妙玄问了安，便将“余容”引荐·· 叶青鸿放下手里的书，将目光缓缓移到了眼前的“陌生人”身上，定定地看了一阵子，忽然开口赞道：· “本王久仰余先生之名。
浑水关之战，好一个‘不负如来不负卿’的巧计·世上若能多出几位如先生这般巧思灵辨之人，恐怕也会少去许多无法两全的痛苦·”· 叶荫深当然知道他是在说那“化敌为友”的计策，可称赞的方式又有些古怪；至於哪里古怪，他一时想不明白，嘴上却不由自主道：· “宁王过奖了。
余某不过是想要努力恪守身为人臣的操守·而且我以为，若一个臣子有负於过去所侍奉的主公，那无论他再有才能、如何的巧舌如簧，都无法弥补他操守上的过失·若是宁王，想必也是不会再信任这种人罢。”
听了叶荫深的这一番话，叶青鸿忽然苦笑道：“……正是如此麽”· 此时，立在一旁的沈妙玄也迅速地向著叶荫深递出一个眼色，让他不要再说下去。
感觉气氛变得诡异，叶荫深自然不会再多言·只是一边暗自反省著，是不是因为见到了叶青鸿，一时激动而有所失言·· 恰在这时，沈妙玄也圆场道：“今日我们去了王府，余先生竟一眼就认出了床上那个是替身。
因此我便将他领到这里，想必能为宁王做些贡献……”· 然而叶青鸿却摆手道：“本王与余先生这才初见，何必这麽著急谈那些。”
说著，一双眼睛便萦萦绕绕地打量著叶荫深·· 与他正相反，叶荫深却开始逃避他的视线·仿佛那是一把无比犀利的刀子，能将自己脸上的面具一切为二。
果然，一番审视之後，叶青鸿便问：“余先生为何总是带著面具”· 叶荫深答道：“断发而黥，这在九黎各国应该都算是辱刑。
至少余某并不希望顶著金印行走在各国·”· 叶青鸿点头表示理解，可他并不会因此而放弃自己的意图，又正色道：· “大贤对先生施加黥刑，那是大贤的损失。
大燕不会歧视先生的金印，而本王则更乐於与你坦诚相见·”· 说了这一些，其实也不过是想要让他摘下面具，叶荫深在心中冷笑·· 既然叶青鸿的疑心如此重，那倒不如遂了他的心愿。
反正下山前李抱秋已替他准备了万全的计策·叶荫深并不害怕会被叶青鸿发现；事实上，就算是沈妙玄也未必能够识破他的伪装·· “宁王既然好奇，那余某自然不能扫兴。”
於是，当著叶青鸿与沈妙玄的面，他亲手解下青铜面具·但面具下却不再是芍药仙子的俊颜·· 40· 那是一张温和平凡的脸，仿佛将天下最平淡的五官揉合在了一起。
然而脸的左侧又是那样“不平凡”·· “刺配容耶”四个黑青色的刺字，静静躺在眼角下的面颊上，这是囚徒的印记，注定了要伴随受刑者一生。
叶荫深拿著面具，大方地让叶青鸿看清自己这张平凡的脸·· “余某已然坦诚，宁王意下如何”· 叶青鸿凝视著那块金印，似乎正在确认它的真实性。
过了一会儿才答道：“若是先生愿意，本王倒是可以引荐一位大夫，能将这金印完全消去·”· “谢谢好意·”叶荫深的笑意只停留在眼角，“现在王爷是否已将余容当作自己人了”· “就快了……”· 叶青鸿一边点头，忽然上前挽住叶荫深的胳膊，另一手迅速抚上他的面颊。
那动作……竟是在查看他有没有带人皮面具·· 熟悉的气息，熟悉的手指，熟悉的面容在眼前骤然放大……这一切令叶荫深的心跳骤然加剧。
他下意识地甩开叶青鸿的手，愕道：“宁王这是要做什麽难道余某如此不值得信任”· 而在确认了“余容”脸上并没有人皮面具，叶青鸿也主动放开叶荫深的胳膊。
“本王并非不信任余先生，只是一时恍惚，将先生的背影错认成了一位故人·因此才会冒然确认，此刻才看清楚，确实是唐突了·”· 面对指责，他还是一派从容，而不疾不徐的语调也掩饰了他心中的唯一的落寞。
· “故人宁王恐怕是在说笑罢·”· 叶荫深低头，将那丑陋的青铜面具带上，藉由面具的遮挡，他迅速恢复了冷静。
“余容不过是流浪诸国的一个刑徒，何德何能可以与宁王沾亲带故·”· 叶青鸿笑道：“余先生何必过谦。
今日一会，便不再是外人·只可惜我为下毒一事所派出的暗桩今日还没有回来禀报·你们不如明日再来此地·”· 顿了一顿，他问沈妙玄：“余先生近来下榻於何处”· 沈妙玄道：“住在我家。”
叶青鸿点了点头，又道：“请你也将进入这里的符玉给余先生一块，以便他随时出入·不过依本王之见，那王府总管两名太医这几日一定会监视你们，须得小心不要暴露了计划。”
沈妙玄点头应了，便领著叶荫深依旧从原路而出，坐上马车，不知不觉便回到了玄坛小路·· 紫藤童子将两人迎入内堂，便去张罗晚膳。
叶荫深依旧怔怔地想著方才发生的事，直到沈妙玄从怀里取出一枚由纸笺包裹著的碧玉·· “这是魂玉·拿著它并默念纸上的口诀，你就能随时进入宁王的宫殿。”
叶荫深接过玉放进怀里，仿佛这才找到了说话的机会，叹了一口气道：“沈先生，我今日对宁王是否不敬”· “对於一个你将来可能侍奉的主公而言，确实有点。”
沈妙玄直言不讳地说出自己的想法：“但你不必介怀·一则宁王不是那种锱铢必较之人；二则若是有人胆敢这样摸我的脸，又拿我和别人比较，我可就没你这麽好的气度，只是甩开他的手而已了。”
说出这话的时候，沈妙玄表情严肃·可正是他的严肃令叶荫深忍俊不禁，人也不由得放松下来·· 由於叶青鸿答应明日再就下毒一事仔细商议，用过晚膳後，沈妙玄便回去房中整备资料。
也就留下叶荫深一人还在廊内踱步·· 沈妙玄性喜简单朴素，在同元的这座院落其实与大若山那进结构一致·因此虽然叶荫深只来了两天，却也熟门熟路，完全不需劳烦紫藤。
沐浴已毕，他披著中衣往回走，刚绕过小院的屏门，就看见眼前草丛里亮著一点光芒·· 是夜蝴蝶·· 离开大若山时，叶荫深将李抱秋赠送的书匣带在身边。
此刻这朵蝴蝶，显然正是自那书匣之中脱出·· 叶荫深知道李抱秋就在附近，心中大喜·他跟著那蝴蝶穿过草丛，走出门，慢悠悠地出了玄坛小街，来到小河边。
河坡下正立著李抱秋，依旧笑吟吟地望著他：“一年未见，叶师兄别来无恙”·· 叶荫深苦笑道：“你倒很会挑选时日，正捡著我一团乱麻的时候来。”
於是，他便将今日宁王那里遭遇的事情复述一遍·· 李抱秋笑道：“这真是奇事了，我教你的那个易容咒法极为上乘，甚至连妙玄都无法识破。
那叶青鸿应该只是单纯多疑·他既然没摸到人皮面具，你也无需担心·”· “也许如此罢·”· 叶荫深并不想在这事上继续纠缠，便转了话题道：“你这次来同元又有什麽事”· 李抱秋道：“我来是与人商议采买珍稀药材之事，顺便听说你已到了同元。
因此想要来问问你有关妙玄的近况·”· 叶荫深哂道：“沈大哥正在宅内，你若惦念，为何不亲自去看看”· 李抱秋苦笑道：“我们有约在先。
除非他主动找我，或真有什麽大事，否则我不能接近他·燕国比大若山干燥许多，他身子虚，你可要关照他多喝点水……”· 叶荫深失笑道：“他好歹还算是个人，而我这个草变的，你倒不关照我多浇点水”· 李抱秋露齿一笑，坦言道：“妙玄注定会是我的人，我自然要仔细关系著；而师兄也有师兄的人来疼惜。”
“肉麻·”叶荫深瞪了他一眼，“没事我先回去了，这座宅子与大若山上的格局一致，沈大哥也在他原来的屋子里。
屋顶上的瓦片还新，应该不会闹出什麽大的声音·”· “谢谢告知·”李抱秋嘿然一笑，“作为感谢，我也给你一个建议。
下毒之事我虽不甚了解·然而凭著医者的本心，倒建议你不妨从药材下手·能够伪造痨症的药材，可并不多见哦·”· 这话恰似清风一阵，吹得叶荫深茅塞顿开。
他正想要道谢，抬起头来却哪里还有李抱秋的影子· 四下里只听得流水潺潺、虫鸣卿卿，好一派悠然恬静的气氛，装点在这被高垣紧紧禁锢的都城深处。
次日午时，玄坛小路的宅院就收到了宁王的邀约，说是暗桩已归，这就请沈、余二人前往·叶荫深自然是立刻准备前往，可是一贯早起的沈妙玄此刻竟然毫无动静。
──按照紫藤童子所说，他的师父不仅没有踏出过房门，甚至还在屋外下了阵法不让外人进去·· 联想起昨夜遇见的那个人，叶荫深但笑不语。
反正他已拿到了符玉，此刻便让沈大哥多“歇息”一会儿罢·· 使用昨日沈妙玄传授的法术，叶荫深顺利地再次来到红天之下·然而昨日所见之寝殿，今天竟一晃儿变成了御书房。
“来得正好·”叶青鸿端正坐在案後，示意叶荫深走近·· 叶荫深迈进门槛，便见墀下跪著三名黑锦军的暗桩。
叶青鸿对他们道：“你们且把这几日在那边所见到的事情一一说来·”· “是·”· 其中一个看似统领的黑衣人随即抬头，双手呈上了一本小册。
“这是属下们这几日跟在赵、郑二位太医身边所做的记录·内有半个月来二人起居、会客以及出外行走的统计明细·请宁王过目。”
叶青鸿一手接过册子，信手翻到其中一页，便见，满目的蝇头小楷，竟是连太医府内每日的膳食菜色都没有放过·· “做得不错。”
他将册子递给叶荫深，又对黑锦头目吩咐道：“有何可疑，直接报上来·”· “是·”· 黑锦头目诺道：“根据属下各部连日追查，赵、郑两太医七年内的履历大致属实，然而再往前回溯，旧事大多已无稽可查。
只是打听出五年前此二人都自东边孤身而来，当时虽自称为悬壶散人，却常以珍宝怪物贿赂上位者·是以短短五年便跻身太医院中·”· 叶青鸿冷笑道：“既是悬壶散人，温饱尚需发愁。
又怎麽还会又有那些珍玩来行贿可若是燕内异党，却也不需要再从悬壶散人做起·果然应该是别国来的女干细，一早就安插进了太医院里·”· 他如此分析了一番，又问道：“你们可有注意过此二人的日常起居，有什麽与寻常燕人不同之处”· “这…………”黑锦头目面露难色，“属下不敢欺瞒宁王，只是此二人平日深居简出。
只在太医院、宁王府与宫内三处走动·实是……没有什麽可疑之处·”· “哦，果真如此单纯”· 听了他的话，叶青鸿的表情依旧淡淡，看不出是喜是怒。
倒把黑锦头目吓得额上沁出了冷汗：“属下无能，还请宁王责罚·”· “责罚倒不必·”叶青鸿看也不看他，转而问叶荫深，“不知先生可有什麽见解。”
方才对著小册一番检阅，叶荫深心中已现出一些端倪，便点头道：“见解不敢，只是两位太医的行动若真如此单纯，那要查起源头来到也简单了。
太医院、宫内或者王府之中，必会有一处与他们沆瀣·依在下之见，倒是王府里的那个总管，颇有些可疑·”· 提到总管，那黑锦头目忽然想起一件事情：“王爷，倒是有一件琐事，说出来有些可笑。
就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实际上，是属下等这几日探查，发觉两位太医宅邸与王府的厨房里都不近五荤。”
“五荤”叶青鸿终於像是听见了什麽有趣的事情，眼中放出光芒·· 所谓五荤，并不是指牛羊等肉食，而是大蒜、小蒜、葱、韭菜、兴蕖等五种含有异味的蔬菜。
寻常人家做菜，必定会用到其中的一到两种，如今两个太医五荤不近，就显得很有些可疑了·· 似乎是已经猜到了答案，却又故意含著不说。
叶青鸿再将目光投诸叶荫深身上·· “不近五荤者，多为释道两门中人·先生看著那两人，可像是学佛问道的”· “两个都不太像。”
叶荫深从同对答：“在下听闻燕国东南，百刖之南，有一国名为目连·历任国主俱是大倡佛法，而百姓亦不近五荤，几乎已成流俗·两名太医若是从目连国而来，不食五荤倒不稀奇。”
“若真如此，确实不足为奇·”叶青鸿点头微笑·“奇的是目连国与本国向来交好·且岁岁进贡，不曾有一时懈怠。
太医若真是他们遣来的女干细，那便真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了呢·”· 41· 他神色悠然，却从口中吐出一场暴风前的蜃影。
如此的沈稳令叶荫深心中一怔，再回过神来时，叶青鸿已走下御座，来至他面前·· “即便此刻确定了两名太医来自目连，却还是无法找出与他们暗中交接之人。
这事也只能算是完成了一半·对此先生可有什麽看法”· 他深邃的目光幽幽地落在叶荫深脸上，惹出一阵隐约的热度。
叶荫深不自觉地回避了他的注视，低语道：“我昨日曾向一位懂得医理的朋友打听，他说那种能够引起痨病症状的毒药并不常见·他建议我们追查一下药材的源头。”
叶青鸿点头道：“此事本王早已派人追查·”· 说罢，使了一个眼神，边上的黑锦头目便立刻呈报道：“太医的汤药中，能发挥出痨病症状的药材有两种，须得一同熬煮。
其一是常见的血竭，另一种叫血，异常罕有，只生长在千尺以上的高山中·燕国境内没有如此高山，血只能来自他国。
而有货的寥寥几家药行，也必然会有售出记录·”· 叶荫深问道：“离同元最近的血产地是何处”· 头目道：“正是目连第一高峰──嗜指山。”
叶荫深又问：“同元的药行里可有买卖过血的记录”· 头目达到“不仅是同元，我们查看了附近四个郡的药行记录，近三个月来，并无任何人购买血。”
“也就是说，血并不是通过药行得来的·”叶荫深总结道：“我们在太医府上搜查过，并没有发现血。
也就是说，下在宁王汤药里的血，应该是有人定时给予的·结合两个太医近日来的举动，药材来源只可能会有两个·其一，直接从太医院内的药库取得；其二便是透过那些与他们日常见面的人得到。”
· “正是如此·”叶青鸿肯定了他的推测，“然而本朝开国伊始，宫闱内曾出过投毒案·此後剧毒之物太医院的药库中一率不得准备毒药。
包括血·”· 这件事叶荫深自然明白，他便继续道：“既然血竭血需要共同作用，而血竭虽然寻常，却也非是正常治疗肺痨的药材，如此也不太可能光明正大地从太医院抓来，不知头目是否有查过同元城内售卖血竭的记录”· 黑锦头目暗叹於面具青年的敏锐，一面点头答道：“血竭此药较为寻常，买者不少。
我们本来无从寻查，却意外地在一家药行的掌柜那里发现了印有戳记的库银·再追问这几日购买血竭之人，却说是一个俊雅青年·”·· “戳记”叶荫深若有所思，“莫非是宁王府的库银”· 黑锦头目却摇头道：“那银子上打的是宫内戳记。”
“是宫印”· 这一次连叶青鸿都显得有些意外：“也就是说那人藏在宫内”· “且是宫内的俊雅青年。”
叶荫深顺著他的思路继续推断·“皇宫大内，男子本就在少数·能拿到大内俸银的男子……”· “此事本王已有些头绪。”
叶青鸿忽然截了他的话题，吩咐黑锦头目道：· “今日就到此为止·明日起始，黑锦军往宫内增派眼目·尤其守好几条出宫的通路，若有异常，及时通报。
退下吧·”· 黑锦头目应声离去，御书房内只剩下叶荫深与叶青鸿二人·· 忽然的安静沈淀下来，紧贴在叶荫深的身上，令他有些窒息。
也就在这忐忑寂静的终点，叶青鸿缓缓开口道：“本王有一事想要托付先生·不知先生可有兴趣·”· 叶荫深微一怔忡，立刻意识到此事非同一般，心中便开始猜测，而嘴上则自恭道：“承蒙宁王如此信任，余某若力所能及，定当效力。”
叶青鸿道：“此事最适合你与沈道长出面·事不宜迟，一会出了这里，你便去与沈道长说了，也好布置人手·”· 说著，他便将自己的计划娓娓道来。
· ※※※ ※※※ ※※※ ※※※ ※※※· 出了红天幻境，叶荫深依旧坐牛车回返玄坛小街·· 一路上，他都在思索著叶青鸿交托的任务。
这是一个看似简单，实则古怪的要求·· 简单说来，叶青鸿也是在请他守住一条出宫的通路·然而这条路却不是堂而皇之地摆在地上，而是潜藏在皇宫後山的岩体中。
这就是一条密道，是皇室迫不得已才会使用的逃生之路·· 密道之所以神秘，正是因为它除了燕朝的皇室成员及亲信宦官之外，再不会有人知道。
而如今叶青鸿却将密道出口告诉了叶荫深，并且让他与沈妙玄一起在外面埋伏，看是否会有人从里面出来·· 若是真有人要密道里出来，那会是谁· 一个无论如何，他都绝对认识的人……叶荫深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慢慢地悟出了叶青鸿将这件事交给自己与沈妙玄的用意：· 其一，皇宫密道不宜让黑锦军的人知晓·即便他们是叶青鸿的心腹，然则不到万不得已，叶青鸿还是不愿将这“狡兔三窟”的秘密公之於众。
其二，任何一个能够得知皇宫密道的人，在朝廷中都会拥有不容忽视的分两·而对於他们的“处置”更应该“秘之再秘”。
那麽叶青鸿又凭什麽将这个密道的事情告诉他叶荫深知道呢· 是因为“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还是说明他叶荫深已经取得了相当的信任· 又或者说，叶青鸿更有别样的心思· 叶荫深意识到，自己刚解开一团疑惑却又遇上另一片阴霾。
然而这仅仅只是复杂时局下的冰上一角·· 他离开大若山仅仅一年，回返故土也尚未弥月·却已经见识了国与国之间的危机四伏；窥到了朝堂里的暗流涌动。
──这一切，在他身为帝王时竟无从觉察·· 那时并非无风无雨，而是因为有个人立在他的身前──既挡住了风雨，也阻住了眼界·· · · 42· · · 牛车虽慢，总也算是在向前移动，并没有过多久就接近了玄坛小路。
而就在小路口上，有一个神情郁闷的男子正坐在轮椅上等著他·· “我本想赶去找你的·”· 由叶荫深搀扶著坐到牛车上，沈妙玄的脸色只能用“难看”来形容。
平日利落束起的发髻此刻披散著，眼镜周围也略显浮肿，可与之相对的却是润泽的面色与绯红的唇瓣，犹如带露的蔷薇一般可人·· “你早上怎麽不来叫醒我”他蹙著眉责怪叶荫深，“连阿紫早上也没有来。”
叶荫深可不敢让他知道自己昨夜遇见了李抱秋，干脆倒打了一耙道：· “昨天晚上不是你自己将门封住的麽我与阿紫早上都有见过那个门封，与你惯用的手法相近，我们因此以为是你不想被打扰，这才……”· 他这样说著，一边偷偷打量沈妙玄的表情。
· 李抱秋与沈妙玄师出同门，所施展的仙术手法近似这也是在情理中·若是那门封果真是李抱秋偷偷所为，那麽沈妙玄接下来应该会有十分可爱的反应罢。
“你是说我卧房的门……”· 果不其然，沈妙玄显然不知卧房昨夜被李抱秋封住的这个细节。
可听见了“手法相近”这四个字之後，还是马上明白了一切·· 这个卑劣的李抱秋，怪不得今天早上自己会睡得这麽沈，几乎错过了要事· 恨归恨，可沈妙玄也不能当众明说了昨夜之事，因而也只能一边恨恨地咬住嘴角，另一手则扶著额头，巧妙地遮掩住脸颊上的飞红道：· “对……门是我封的，昨日我是有些乏了，因此连这事都忘记。”
他勉强圆了一个谎言，紧接著主动回避道：“先不说这件事了，宁王那边可有什麽进展”· 叶荫深心里好笑，却还是正色道：“不仅有，而且有很大的进展。”
於是，他便将方才在红天秘境之中、御书房内的对谈内中择要说与沈妙玄听了·· · “看起来竟然还牵扯到了目连国的人这下子北九黎的局势也将开始混乱。”
听了叶荫深的这一番讲述，沈妙玄倒不显得吃惊·他既择了燕国而来，便正是赌定了叶青鸿将是这乱世中的一根砥柱·只是这波席卷南国的乱流，如此迅速地就来到了北方，就著实令他有些措手不及。
（本页完）
· 这一路上，叶荫深遇见了许多前所未闻的事物·有能流出黑色油液的岩石；吐出五色丝线的异蚕；还有各种各样不曾见过的粮食与蔬果，新奇而有趣。
若当他还是国君的时候，也只能靠著异族进贡来开阔眼界，难以能够如此身临其境· 叶荫深且行且看，在燕国时所经历的那些痛苦与抑郁，竟不知不觉中消弭於无形。
就这样经过了十余日，马车终於进入了九黎中部的正国境内··· 正国是九黎中部的一个大国·尤以民风开化、文明繁荣而著名·叶荫深入得国境，所过之处百姓衣食富足，安居乐业，果然是一片和谐图景。
马儿在正国境内朝东南方向赶路，三日後绕过了廖水，叶荫深眼前便横亘出一座高山·· 与燕国嶙峋陡峭的山脉不同，正国的山虽然高，却有著润泽的轮廓。
这里雨水丰沛，其中所埋伏的千沟万壑，都是经由水流冲刷溶蚀而成·因此山上洞穴密布，俨然如蜂巢·若遇大风，满山便是一阵嘤呜之声·· 马匹在这座山脚下止步不前，叶荫深下了车，脚边便立著一块石碑，上面赫然便刻有“大若灵壁”四字。
这便是大若山了·· 叶荫深立在碑旁等了不一会儿，便见远处飘悠悠下来一个青衣双髻的童子·向著他行礼道：“青萍童子恭迎将离师叔归来。”
叶荫深吃了一惊，以为他又认错了人，正欲解释，脑海中忽然回响起“将离”二字，一时间怔怔然，不知应做出何种反应·· 那青萍童子见他眼神恍惚，便又说道：“前尘往事，师叔会不记得也是正常。
只是回到了这大若山上，一切都会慢慢想起来·师父命我先将师叔安顿好了，待他回来就立刻还师叔一个本来面目·· 童子的意思似乎是能让叶荫深恢复原貌。
然而叶荫深所注意的确是他的另一句话·· “师父你的师父难道是沈道长”· 小童点头：“正是。”
26· 叶荫深又问：“道长什麽时候成了我的师兄”· “师父不是您的师兄。”
青萍童子一本正经的纠正道，“师父是您的师弟·”· 叶荫深闻言，不禁哑然·他还记得当初在燕国都城外分手时，沈妙玄曾经说过，他的年龄比叶荫深大了几十倍。
如此算来至少也有三百余岁·而按照童子的说法，自己岂不是要比三百年还长寿· 此时，叶荫深又想起了黄泉路上听到的只言片语。
那无常说他是星君转世前随手掐来的一株小草，莫非就是指的前世青萍童子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然而言行举止却颇为老道，也应是个有些道行的·这座大若山恐怕就是仙家道士修炼的福地，自己或许也曾在山中修炼也未可知。
青萍童子在道前引路，叶荫深弃车步行·两人傍著湿润的绿叶与野花，在山崖边的小路上绕了几个圈，眼前忽然一片光豔·· 薄且透亮的轻雾自谷中腾起，笼在翠色山石上。
茑萝、绕龙草、金雀花缠绕住千年古木暗色的枝干·垂落的银瀑旁，有丛生的金红色百合·古桥与栈道之间，隐约可见人影往来·· 叶荫深被童子领著一路行走，从瀑布与花树下穿过。
眼前的景象愈发奇崛，而越往里景色就越熟悉，仿佛是曾在梦里见过·· 他就这样且行且住，足足走了约一个时辰，这才觉得山势平缓起来，原是已登到了山脉其中的一处峰顶。
在这里，古树掩映之中坐落著一所僻静的宅院·黑瓦白墙，样式倒与燕国的相差无几，却看得出很有一些年代了·· “这里就是我师父的居处。”
青萍童子道，“师父还有两日才能回返，他说让青萍先侍候师叔住下了，将这具身子清理一下，待他回来·”· 叶荫深不知他要怎麽做，只是点头。
童子将他领到内院，安排在一座开著紫藤花的小院里·屋宇虽然不及皇宫富丽堂皇，但陈设草木皆朴素可爱，透出一股天然清新的气息，反倒令人生出一股亲近之心。
叶荫深将不多的行李摆放了，青萍转眼又端来一盆水果·俱有鸽卵大小，莹紫的薄皮光亮可鉴·青萍道：“日後世叔只要日服一枚这种奇果，便不需再吃师父给的丸药了。”
叶荫深取了一枚果子服食，顿觉津生满口，齿颊留香·少时浑身也腾出一股愉悦舒心的感觉·这时刻青萍在他耳边说了一些话，大抵是交待了这幢宅院的布局、人事。
末了又请他去往温泉洗浴·· 沈妙玄虽然吩咐过不能让伤口浸水，但之前叶荫深已体会过百刖秘药的好处，此刻也不再多有疑问。
於是跟著来到屋後一处云雾缭绕之地，脱了衣裳步入当中一眼温热的水泉·· 果然，此刻的伤口非但不会疼痛，更比那日浸泡著花於锦的秘药更为舒适，叫人一扫旅途劳顿，焕发神采。
叶荫深便在这水泉里浸泡了小半个时辰方才起身，裹上一旁青萍递来的浴衣，行至雾散之处，方才惊讶地瞧见自己双手上的疤痕已然变浅，而许多被剐去的皮肉也隐约有了滋长的迹象。
他自然惊讶不已，随即想起苏祁逢之前的托付，便问青萍：“这具身体还有复原的可能麽”· 青萍答道：“师父请师叔到此沐浴，正是为了还这幅身体一个本初的面目。
只要师叔能够连续七日前来净身，这些小伤自然消弭於无形·”· 叶荫深又问：“那你之前所说‘要还我本来面目’，难道就是指恢复这位萧鹿鸣的面目”· 青萍摇头：“自然不是。
师叔的身体岂是他人能够替代的，而且师父还说，他留著这具身体尚有用处·”· “用处什麽用处”· 听他这麽说，叶荫深自然好奇，然而更多的事青萍便不知道了。
於是如此，叶荫深就在大若山深处隐居下来·自他安顿之後，每天都会有一些古怪的人前来到访·男女老幼不一而足，其中不乏自称为叶荫深好友的陌生面孔。
这些人所说的，差不多都是叶荫深闻所未闻的陈年旧事，近则数十载，远则百年·听得他暗自惊讶·· 而每当这些怪客走後，青萍总会向叶荫深交待这些人的身份。
原来他们都是曾与他一山修习的夥伴：长胡子的是山羊精，缓步微驼的是乌龟仙人，一身青衣的少女是柳妖……叶荫深连月来也算看多了奇人轶事，此刻并不惊慌，反而觉得有一种亲切的感觉。
自从他被叶青鸿背叛，失去了原本的身体与身份，他便开始孤单，就算苏祁逢与花於锦认的也不过是萧鹿鸣·如今忽然有了这麽多陌生的“老友”，就忽然萌生出了久违的“归属感”，仿佛寻回了对自己身份的认知。
除去与这些“老友”见面之外，叶荫深每日还按时去温泉洗浴，如是过了七日，身上的伤痕已经好得差不多·透过紫藤花架下的水鉴，叶荫深第一次见到了萧鹿鸣的真容。
这是一位柔美的青年，淡淡的眉眼，轮廓优雅的鼻梁与嘴唇·看得出性格应是柔和而恬淡，很有一种能够抚慰人心的力量·· 这就是苏祁逢一心爱恋的人，一个薄命的可怜人。
紫藤花瓣滑落，沾皱了一泓清水，人影在涟漪下消失不见·叶荫深叹了一口气，伸手将被风吹乱的发丝拢到耳後，忽然听见青萍远远地喊道：“师父回来了”· 叶荫深闻言大喜，忙循著声音往外走，出了正门便见沈妙玄离了山道，依旧是一番道骨仙风，飘飘然向著宅院而来。
叶荫深急忙把他迎进门内·· 二人在正厅里坐定了，青萍奉完茶，一下子扑进沈妙玄怀中，便成个两条尾巴的松鼠，撒娇打滚儿·· 27· 沈妙玄亲昵地抚著青萍的脊背，目光却落在叶荫深身上，叹道：“那孩子生前竟是这般模样。”
叶荫深从他的眼神中读出了惋惜，因而也感慨道：“也亏得沈大哥的泉水，才让萧鹿鸣保住本来面目·也算一桩善行……”· 沈妙玄摆一摆手，表示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既是已经来到了这里，怎麽还叫我大哥。
该知道的青萍都已告诉你了吧”· “青萍只说我是他师叔·”叶荫深笑了笑，“但我没有什麽过去的记忆，也更希望能够依旧喊你一声沈大哥。
毕竟我叶荫深只活了区区二十年·”· 听了他的话，沈妙玄也点头道：“其实即便是在前世，你也是个需要别人照顾的角色·只是来到这山上比我早了一点罢了。
你看，这不是还要我这个做师弟的不远千里把你找了回来·”· 叶荫深听不惯他自称为“师弟”，不由得微红了脸色，又好奇道：“沈大哥再三提起前世，却不知我的前世是什麽难道是在此山之中修行的……一株杂草”· “确实是草。
却不是普通的路边杂草·”· 沈妙玄抚著青萍的皮毛，突然提起了那次在御书房看见的芍药花·· “可曾还记得‘将离’那不是什麽山野村夫挖的野花，而是你本体根系所衍的新枝。
你前世名叫将离，是修习千年、已得人形的一株芍药，与我同拜大若山凌虚真人为师·你生性与世无争、又兼研习医理、在山中颇受欢迎·那宁王本是天界的宁光上仙，当年被洄魂天人指派下界历劫。
投胎途径大若山，正见你的本体，一时喜欢便折来簪在鬓角，你的灵魄也就收在花中·宁光仙本要投胎成为燕国之君，却未料到途中出了差池，反将你的灵魄灌入姜皇後体内。
宁光仙不忍立刻将你逐出，他便与洄魂天人商量，专为自己捏造出胡妃之子的身份·然而这皇位终究是他的，由你来执掌燕国本就是一个错误，因此也不必太过介怀。”
叶荫深听他说完，怔忡了片刻，冷笑道：“既是不忍，又何必要在二十年後再来取我性命虚伪·”· 这声指责似乎无可厚非，沈妙玄无言以对。
二人一同沈默了片刻，忽听叶荫深又问：“那叶青鸿可知这段往事”·· 沈妙玄道：“他虽已是凡胎，毫无法力。
却与你不同，依旧留有记忆·专等这一世的劫数历尽便能归位·现在你是否完全明白”· 叶荫深久久不语，却缓慢地点了头。
他道：“明白……在宁王眼中，我不过是信手拈来的一株野草，生杀予夺，被他玩弄於股掌之间二十年·就因为他是仙人下凡，而我是地上杂草。
所以……无论他对我做出什麽伤天害理的事情，我都应该忍耐、退让·明白，我都明白……”· 他嘴上这样说，脸上的表情反尔不能平静，以至於最後嘴唇煞白，眼角也隐约现了水光。
沈妙玄知他心中气苦，却也只能安慰道：“既然已回到了大若山，从前的恩怨就让它去罢·其实这也应该算是你所应的一个劫数，只是失去了往日的修为也还算好的了，你却不见那些歹命的，魂飞魄散也有。”
叶荫深明白沈妙玄的苦心，更无意深陷於自艾之中，因此低头深深地做了一个呼吸，再起时眼角的泪光已然不见·· 他转了话题道：“我这一路上，经历了不少平生罕见的奇闻异事，也很有一些危险。
尤是遇上了百刖苏祁逢花於锦二人，後来还与叶青鸿重新遭遇了一次·”· “哦苏祁逢岂不就是那萧鹿鸣的相好之人他找上你来做什麽”· “这话说起来，确实很有一番曲折……”· 於是，叶荫深便将自己在驿站中遭逢花於锦，到苏祁逢误认情人，及至最後用计骗过叶青鸿的全过程娓娓道来。
“你倒是把我给你用来保命的替身拿来做了这个人情·”听罢他的一番讲述，沈妙玄嘴角微微一翘，难得调侃道：“不过你倒是比前世那株呆草要精明许多。
倒还真有了一点少年天子的架势·”· 叶荫深的脸微红了一红：“我是曾经当真准备要做一个好皇帝·只是从前太过天真与亲信，而上天又不给我这个机会。
不过有了这教训，以後便不会再吃亏·”· 沈妙玄立刻递了一个白眼给他：“你在这山里需要什麽教训只管吃睡，待把身子调养好了，再开始修行。
山上的同修们也会帮你，这里不比人间险恶，你根本不必再存有戒备·”· 叶荫深知道他是一番好意，因此虽然自己胸中另有打算，也还是点了头。
沈妙玄又问了一些途中的经历，叶荫深也一一作答，不觉之间已是日上三竿·青萍哧溜溜奔去张罗午膳，而沈妙玄也开始频频以余光注意起门外的动静。
叶荫深不由得好奇道：“沈大哥你在看什麽”· “没……”· 经他这麽一说，沈妙玄反而立刻收敛起目光，垂下眼帘吃起茶来。
叶荫深心中好奇，於是也将目光往门外投去，倒是看见了一个远远的影子，一路奔跑著朝这边过来·· 听见了脚步声，沈妙玄手中的茶盏微微地泛出了一朵绿漪。
28· 只过了一会儿功夫，来人已来至堂前·府中包括青萍在内的所有人，见了他也不阻拦，反而露出一种微妙的神情──找一个不太恰当的比喻，就像是嗅见了一块油炸臭豆腐，一副想要接近、却又有些犹豫的矛盾表情。
所有人之中，唯一满脸冷漠的就是沈妙玄，他仿佛专等著要给这个人一记白眼，冷冷地看著来人一路走近·· 这是个高大俊雅的男人，穿一身云青襜褕。
他行动生风，转眼已迈进门槛·见了叶荫深便笑道：“好俊的模样，却还是比不上师兄原来·”· 叶荫深惊奇道：“难道你也是我的师弟”· 男人笑道：“这就要问你的沈大哥了。”
似乎早知他会将话题挑到自己头上，沈妙玄黑著脸色点头道：“他确是你的三师弟，最不成器的一个·也不住在山中，只知在外游荡。”
听他这贬低自己，男人非但不生气，反倒露出更为明朗的笑容：“你还是那样不愿提起我的名字·这让师兄以後如何称呼我”· 顿了顿，他又向叶荫深自我介绍道：“我叫李抱秋，是凌虚真人的关门弟子。
你既然叫妙玄做大哥，我便委屈一点做你二哥罢·虽然你不记得了，但两百年前你曾代替师父传我医术·不过这次轮到我来医治你·”· “你要医我”叶荫深疑惑不解，“可我觉得此刻身上一切都好。
没有什麽需要医治的·”· 然而沈妙玄却哂道：“难道你就准备披著别人的一张皮过日子你答应，我却还不肯呢。”
叶荫深这才记起苏祁逢之前对他的请求，於是问道：“沈大哥可是要将萧鹿鸣的身体归还给百刖王子这倒是一桩好事呢。”
沈妙玄眉头一皱，似乎是想要纠正什麽，然而话未出口，李抱秋便抢在前头打了圆场道：“身体都没换回来呢，还提这个做什麽妙玄与我赶了大老远的路刚回到这里，你也该让我们喘一口气，再来谈这些有的没的不是”· 叶荫深听他这麽说，便也笑道：“是我心急了。”
沈妙玄脸上这才又有了些许笑容，稍稍放缓了语调问李抱秋道：“刚才不是说只走开一会儿麽如何到现在才赶上来”· 李抱秋立刻加倍温柔地陪著笑脸，从袖子里取出一个箬叶包裹，上贡一般的放在沈妙玄面前。
沈妙玄问：“里面装的什麽”· “你最爱吃的白玉紫椹糕·我特意从山脚镇子上最著名的那家恒味轩买来的，一百多年了，味道没怎麽变。”
李抱秋一边这样说著，一面将手伸向箬叶上系著的五彩线绳，在指腹上缠绕两圈，然後慢慢扯动，绳结便渐渐散开·那新鲜箬叶很有筋骨，此时失去了束缚便如花瓣一般绽开，半露出晶莹剔透的糕点，其间夹杂著紫红色的桑椹。
· 叶荫深怔怔地看著，李抱秋分明只是在拆解一块糕点，为何会有一种暧昧含糊的感觉他正为此出神，耳边忽然响起斩钉截铁的两个字：“无聊”· 沈妙玄不知为何愠红了面颊，立刻抓住叶荫深，让他推著自己的轮椅出了正厅。
叶荫深被他吓了一跳，只能照做·李抱秋目送他们离去，脸上依旧挂著笑容，将解开的糕点匆匆放进嘴里，然後揣起余下的，锲而不舍地跟了过去·· · 偌大的宅院并没有因为多出了沈妙玄与李抱秋二人而变得闹热。
沈妙玄素来喜静，起居之处深埋於翠竹丛中·李抱秋自从那天在正堂里出现了一次之後，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又在忙碌些什麽·· 叶荫深这几日被青萍告知只需细细调养身体，别的不用操心。
於是一连两天，叶、沈、李三人只有在用膳时才能见面，也不过是寥寥数语·· 然而每天晚膳之後，李抱秋都会为他检视身体，一来是看萧鹿鸣身体的恢复程度；二来也看叶荫深是否经受得起再一次的灵魂交换。
他虽然平日里总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然而作为大夫却俨然是严肃的·即便有沈妙玄端坐在一旁，他也始终能够忍住不去搭讪·· ──不知为何，叶荫深总觉得这两人间或曾有一种关系，是比师兄弟更为亲密的。
第三天晚膳之後，李抱秋例行检视完毕，忽然扭头对沈妙玄说了唯一的一句话：“我看可以了·”· 沈妙玄点了点头，又叶荫深道：· “大哥问你，你可想要将魂魄从萧鹿鸣体内挪到自己的身子里”· “这是当然”叶荫深不假思索地点头，然後却又疑问道，“然而我的身体此刻应该尚在大燕的皇城之内，又叫我如何回去”· 沈妙玄道：“我指的不是你投胎之後的那具肉身。
而是利用你的本体·再造出一具与你本初面目同样的形体·除了没有灵力之外，你便能够与从前毫无二致了·”· 叶荫深叹道：“事到如今，我也不再纠结於什麽皮相。
只是不好意思再占用这萧鹿鸣的身躯，所以大哥无论把我变作什麽模样，荫深都决不会有任何异议·”· “你能信得过我便是最好。”
沈妙玄当下做出决断，“如此，明日午时我与你师弟便一同帮助你换魂·”· 叶荫深点了点头，然而心中却依旧留有些微的忐忑。
这又被李抱秋收进了眼底，因笑道：“妙玄托我办的事，五百年来还没有一次失败过·你且等著看自己本初的模样罢·”· 说著，他便将明日需要进行的事宜捡了重要的与叶荫深说了，又做出一些嘱咐；其中一些玄妙怪异之处，听得叶荫深瞠目结舌。
沈妙玄担心他反悔，便顺手取了一枚宁神的丸药让他吞下· · 29· 叶荫深服了丹药就沈沈入睡，待到醒来，正是午时。
洗漱已毕，青萍童子领著他穿园过廊，依旧到了泉眼边上·· 这时候沈妙玄与李抱秋都已在一旁等候·叶荫深心中虽然还有一些忐忑，却还是依照昨天的吩咐，脱了衣裳坐进水中。
李抱秋同样入水走到他身边，沈妙玄立刻从外侧张起结界，将二人保护起来··· 李抱秋让叶荫深闭眼，同时取出一根丝绦将他的眼睛严实蒙住。
其後又在叶荫深耳边嘱咐、安慰了几句，便要正式开始仪式·· 叶荫深眼前是一片漆黑，只能听见李抱秋在耳边喃喃低语·这声音低沈悦耳，有著一种充满了自信，同样值得别人信赖的魅力。
温泉内的水温不低，叶荫深感觉自己浑身都是氤氲的水汽，渐渐地，人就仿佛被这些水汽给托举起来，慢慢漂浮著，进入一种奇特的、迷离的境界·· 在意识尚未消失的时候，他依稀记起当初在黄泉路上，自己躲进沈妙玄锦囊的时候也有过类似的感觉。
然而这一次更为舒适、安逸，仿佛自己原本就应该处於这样的一个状态，沈睡於这盘古开天辟地一般的混沌·· 耳边已经不见李抱秋的声音。
叶荫深的意识开始消失，因此他并不知道这种状态持续了多久·而记忆的下一个瞬间，就是一阵轻微的震感，而後眼前一片异常的光亮·· 知觉在他睁眼後的一瞬间完全恢复了，这次的回归，再没有伴随著任何疼痛──他只是觉得腿脚酸软，就好像走了很长很长的路那样，有点难以控制。
叶荫深抬起头，惊讶的发现温泉四周竟是一片雪景，皑皑的白色缭绕在树林与山石上·雪光反射著斜斜的日头，亮得夺目刺眼·· 他清楚地记得自己入水时正值六月，莫非不觉之间已过了夏秋两季· 他昏沈沈地站起身，发觉自己原来是立在温泉中央一块岩地上。
脚边生著一株似曾相识的植物，由於地热的保护，时值隆冬依旧枝繁叶茂·· 是本命芍药·· 叶荫深心中一跳，这才想起之前李抱秋所说的方法，就是将魂魄寄居在本体芍药的花蕊中，再藉由本体的灵气，缓慢结成胎珠，再孕育出一个新的身体。
刚才的震感，应该就是胎珠落地，变成人形的经过了·· 叶荫深低头在地上搜寻著，果然看见有几片落地的芍药花瓣。
他一一拾起了，捧在手心里·过了一会儿，雪地上就传来了轮辙的碾压声·· 移魂换体的事情进行得非常顺利·李抱秋赶到泉边为叶荫深做了彻底的检视，这才向沈妙玄做了万全的保证。
叶荫深暂时的腿脚乏力，乃是因为他尚未习惯这具身体，只要坚持锻炼个一旬两旬，便能行走自如·· 他们替叶荫深换上带来的衣服，由李抱秋背著他回到宅院。
这一路上银装素裹，虽只有短短几十步，景色却是美不胜收，仿佛也是在欢迎著叶荫深重回到这焕然一新的世上·· 李抱秋依旧将叶荫深送回紫藤院内，红药与绿末两个童子已铺好床，烧热了地龙。
· 叶荫深躺在松软的锦被上，青萍立刻拿著布巾过来替他擦干潮湿的头发，一面红著脸说道：· “师叔，您还是这样最好看了。”
叶荫深闻言，微微一怔；沈妙玄便问他：“难道不想看看自己原来什麽模样”· 叶荫深苦笑道：“男人不必计较什麽皮相，何况我顶著那种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还能周游列国，又有什麽再接受不了的。”
沈妙玄知道他是突如其来的磨难折腾怕了，不敢再抱有任何奢望，於是主动取了一面铜镜递到他面前··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你又何必这样别扭。
看看罢，有哪个人是连自己的模样都不知道的”· 叶荫深心知他所言有理，便接过铜镜·· 30· 平展的镜面镀了一层光滑的白银，将他的容貌照得纤毫毕现。
这是一张美丽优雅的面庞，带著八分英气、两分妩媚·虽然一见便知是男子，却别有一种逾越了性别的魅力，在眉梢，在眼眸，也在似笑非笑的唇角，让人从内心萌出一股亲近与欢喜。
若说这世界上真有所谓“芍药花仙”，恐怕就是这般模样了·· 叶荫深怔怔地看著这道人影，半天才将镜子还交沈妙玄，低头不语。
倒是李抱秋又忍不住插话道：“怎麽有什麽感觉，你倒是说出来啊”· “我……”叶荫深喃喃，微红了面颊。
“我好像不太习惯自己夸奖自己……”· 这一句话，逗得在场之人忍俊不禁·· · 这天之後，李抱秋便为叶荫深制定了快速适应新身体的计划，并亲自搬到他隔壁督促照应。
沈妙玄每天也会来紫藤院里坐上一两个时辰·但他很不习惯与李抱秋相处，只要李抱秋拿出什麽补药、灵丹，甚至只是说些好话来讨他开心，他都会佯装不屑，尔後一走了之。
久而久之，连叶荫深都看出他们之间的龃龉，终於忍不住好奇，寻了一个沈妙玄不在的时机问出口来·· 李抱秋端著药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顿，脸上难得不见了笑容。
“连你都看出来了看来这几百年的努力还是白费·我们间的事你原是知道的，我想妙玄也不会介意我再和你说一遍。”
叶荫深心中越发好奇，便匆匆接过药碗饮下·李抱秋又塞了个手炉在他手上，这才坐到一旁的圈椅上，未语先叹道：“妙玄本来对我就是讨厌之至，当年若不是有你和师父帮忙，我恐怕根本做不了这个关门弟子。
此刻依旧还在大若山下游荡也未可知·”· 说著，他从怀里取出一件造型古朴的首饰，在叶荫深眼前晃了一下：“你可知道这是什麽”· 叶荫深不解道：“一根木簪。”
李抱秋点头，又问：“簪子是用来做什麽的”· “簪发髻·”· “没错。
这根木簪是妙玄曾经用过的·”李抱秋轻描淡写道，“它不仅簪过发髻，还取过一个人的性命──我的命·”· 叶荫深讶异道：“你们之间的关系竟至如此可你现在不还是活著”· 李抱秋笑道：“因为死在这根簪下的乃是我的前世。
你可曾听说过一个叫做大炎的国家”· 叶荫深点头道：“听过，此国曾在大燕之东，强盛一时，但那也是两三百年之前的事了。”
李抱秋又问：“可曾听说过炎国有一任国君姓李名夕行”· 叶荫深略一寻思，张口便道：“就是那个性格乖张，爱好杀伐。
最後却被人以一根木簪……”· 话音孑然而止，叶荫深瞪眼道：“你，你就是炎皇李夕行”· 李抱秋眸光一闪，正色道：“正是本皇。”
顿了一顿，他忽然又痴儿似地笑了起来：“哎呀，许久没有用到这种称呼了，果然不习惯的紧·反正妙玄也恨那时的我，你就只当我是在开玩笑，别和妙玄去说。”
然而叶荫深此刻却是再也笑不出来，追问道：“既然是沈大哥杀了你的前世·那麽你又为何又要追随他来到大若山难不成是想要报复”· 虽然他也觉得这个假设不太靠谱，但除了这一点之外，还能有什麽样的解释· 李抱秋仿佛读懂他的心思，又循循善诱地问道：“你说我叫什麽名字”· “……李抱秋。”
“你可知道沈妙玄在出世之前，叫做沈嬴秋·”· 乍听之下，叶荫深并不明白这两句话有什麽关联。
然而仔细咀嚼之後，他的脸色红了又白，清咳了几声道：“你的意思、是你对沈大哥有意可他明明那麽讨厌……”· “世上何来无缘由的爱与仇”李抱秋深深叹息：“他之所以恨我，正因为我做皇帝时对他太过专横、冷血，将他逼至极限。
甚至於亲手斫去他的双腿……为的只是将他永远留在我身边·而当他爬在地上，亲手将木簪插进我胸膛，我才意识到，自己伤他有多深·”· 淡淡的叙述中夹杂著的缕缕血腥与感伤，让叶荫深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麽，唯有继续问道：“你是死了的，怎麽还记得那些事”· “那是因为我没有喝下那一碗孟婆汤。”
李抱秋重新将发簪小心地收进怀中，又拉开了襟口，让叶荫深看自己胸前伤口一般的鲜红色胎记·· “你是否知道，各国历任的皇帝，向来都是由天上的星君下凡。
那日我死之後，便有接引使者来领我归位，却被我拒绝·我放弃了仙籍，在奈何桥上发誓，一定要等到嬴秋过来·然後好好地请求他的原谅·可是我足足等了十年，始终不见他的踪影。”
叶荫深心道：这也是自然·不消说沈妙玄入道修仙不会死亡，就算他死了，依照现在的情形看来，恐怕也是不会立在奈何桥上听李抱秋多费什麽口舌的。
果然，李抱秋又叹了口气道：“後来我去向命司打听才知，赢秋已在大若山上修道，并取号为妙玄·命司还说，沈妙玄确有仙缘，若一切顺利，只需修行六百年、又度过天劫就能白日飞升。
我这时才後悔抛弃了仙籍在这里傻傻等他·於是便请求命司让我带著记忆轮回投胎，便是你眼前的这个李抱秋·”·· 31· “然後你就上来大若山，找到沈大哥，要请求他的原谅。
沈大哥不理你，你就千方百计摆入了凌虚真人门下，为的就是与他朝夕相对·”· 叶荫深终於将前因後果串联起来，胸中突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大炎皇李夕行是一个出名的暴君，对沈妙玄的所作所为更是令人发指·然而对面前的李抱秋，叶荫深却恨不起来·· 许是没有亲历过那些腥风血雨；许是因为看惯了李抱秋的笑脸；许是觉得这四百年的愧恨与弥补多少能挽回些什麽。
可这一切的辩解若是摆到沈妙玄的立场上，又都会变得苍白无力·· 一段爱恨的化解，究竟需要多少时间· 若是叶青鸿也花上四百年的时间，自己是否会原谅他· 这念头只在心中一闪而过，叶荫深便唾弃自己的天真。
叶青鸿对他，和李抱秋对待沈妙玄完全不同·李抱秋能在死後放弃仙籍，苦等沈妙玄四百年·而叶青鸿呢若是被他知道自己依旧活在这世上，只怕是要再掀起一轮新的追杀。
不提也罢，这本身就是一场骗局和利用·谁还念念不忘，谁就是输家·· 以後就算再见叶荫深，自己也绝对不能再觉得悲伤、愤怒。
想到这里，叶荫深像是得了解脱·他抬起头，这才发觉李抱秋已经闭上了嘴，转而以一种热烈的目光追逐著屋外的一道人影·· 果不其然。
门开了，坐在轮椅上的人正是沈妙玄·· 李抱秋将他推进门内坐下，又塞了一杯热茶给他·沈妙玄难得很给面子的啜了一口，然後下了逐客令道：“我有事要和你师兄说，你先回避。”
李抱秋依旧笑嘻嘻地点了头，拔脚离开，又将门带上·· 随著雪地上的脚步声远去，四下里一片死寂·沈妙玄将茶盏搁在桌上，“哢嗒”清脆一响，这才开了腔道：“那家夥和你说了吧，我的事情。”
叶荫深诚实点头，抿了抿嘴角也不知道应该说些什麽·· 而沈妙玄又问道：“你觉得我应该原谅那家夥麽”· “这……”叶荫深自然为难不已，支吾道：“这是沈大哥的私事。
荫深无意干涉·”· 沈妙玄有心逗他取乐，便冷笑道：“我这里本也有件你的私事，这样看来，倒也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了。”
叶荫深听他这麽一说，急忙问道：“莫非是关於燕国”· 沈妙玄正色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递给叶荫深，又趁他展信时提醒道：· “我将这封信交给你，只是觉得你迟早都会知道。
而这封信上所提及的任何人，与你都不再有关联，我希望你只把这当作一场故事·”· 他越是这样说，便越是撩拨了叶荫深的好奇·转眼信笺已然展开，映入眼帘的是叶荫深曾经无比熟悉的刚劲草书。
叶青鸿的亲笔信·· 虽然有了沈妙玄的提醒，叶荫深双手还是重重一抖·沈妙玄还以为他会就这样将这封信扯成两半，然而颤抖之余，叶荫深再没有更多情绪。
反而迅速阅读起了信笺上的内容·· 这是一份叶青鸿写给沈妙玄的亲笔信·信上自然是如他们先前约定的那样，在催促著沈妙玄早日回到燕国，为他所用。
而剩余部分，则以一种轻描淡写的笔调提到燕国正在进行一场变革：国舅姜聿在上朝途中遭人暗杀，其党羽被翦·姜太後卸除了权力，禁足冷宫·天子“叶荫深”采纳了群臣的建议，执行新政。
正是广纳天下能人志士的时候·· 读罢，叶荫深垂下眼帘，心中已然参悟了八分·· 沈妙玄自他手中接过信笺，感叹道：· “你在大若山里住了这半年，叶青鸿也没闲著。
我看他将你的魂灵调换，也多半是为了籍由你的名头除掉姜系外戚·换作是你本人，能做到这一步麽”· “过去的我，一定不能。”
叶荫深坦率做答·“我知道国舅在朝中跋扈，却始终未向他起过杀心·你说这是妇人之仁也罢，我只是曾经认为血亲间互相排挤厮杀，不仁不孝。”
“曾经”沈妙玄并没有漏掉他言语中关键的那个词，“难道如今的你就下得了这个手了”· 叶荫深不置可否，只默默将手拧做一处，半天後转了话题道：“你会回去燕国帮忙叶青鸿为何你让我一心潜修，自己却跑去燕国插足凡尘俗世。”
沈妙玄却摇头道：“修仙本就不单是面壁静思这麽简单的事·入门一时或许可行，然而若想真正得道升天，还是应该度过天劫，向上苍证明自己的能力。”
· 叶荫深便问：“那沈大哥的天劫又是什麽”· 沈妙玄伸手一挥袍袖：“天下大势，分久必合。
我所做的便是选择一方明主，将分崩离析了将近两百年的九黎诸国重新统一·”· 叶荫深因他的话而蹙眉·· “你的意思是──你选择了叶青鸿，帮他夺取天下”· “正是。”
沈妙玄从未打算隐瞒这一点，此刻便爽快地点头：“放眼普天之下，各国王室贵胄，唯有叶青鸿身为星君下凡，我若与他作对，岂非白白放弃渡劫的机会我已过了意气用事的年纪，断不会为了一时好恶而追悔莫及。”
他这一番话，看似自述心意，暗中又说出了一番为人处世的道理·· 叶荫深如何聪明机巧的一个人自然听出了这弦外之音，正准备放在心里慢慢琢磨。
忽听沈妙玄又道：“那里催得紧了，我七日之後便动身去燕国·免得到时候叶青鸿起了疑心，派人到这里来，反而暴露了你的行踪·”· 听他说要走，叶荫深依旧不舍，却已不见当日都城郊外分手时的慌张无措。
沈妙玄也早已觉察，在这短短半年间，叶荫深的城府与心境都有著极大改变·· 真是没有想到，数百年前那个不谙世事、纯良无知的小花精，竟然会露出此刻这种成熟安静的表情。
更成熟、更稳重，在此刻的乱世之中，这样的表情似乎更值得信任与放心·· 沈妙玄心中念著另外一件事，也无心久留。
又嘱咐了几句便匆匆离开·屋外天色已黯，屋内只剩叶荫深一人·他关了门，脱了鞋蜷在床上，回想著叶青鸿那封亲笔信的内容，出神·· 32· 沈妙玄已将要离开的消息告知府中上下。
众小童也习惯了他的飘忽，几日来依旧算是平静·· 在李抱秋的照看下，叶荫深已经能够行走自如，算是正式习惯了这个身体·这些天来他和李抱秋相处甚密，也因此结下了友情。
李抱秋虽然存著一段不堪的往事，但他这一世谈吐风趣，又懂得照顾人，俨然已没了暴君的架势·而叶荫深好歹也是做过皇帝的，两个竟然偶尔也能够找出一些所谓共同的话题。
这天，李抱秋将最後一帖药汁端了来，忽然就向叶荫深辞行道：“明日一早我也要走了·”· “你也走”叶荫深讶异道，“难道你要和沈大哥同去”· “出了这座山，妙玄才不会让我靠近呢。”
李抱秋哂笑，“就因为妙玄要走，而他不放心把我留在你身边·所以才要下逐客令·”· 叶荫深怪道：“同是一门，又有什麽不放心的”· 李抱秋撇一撇嘴：“他大约是想让你一门心思修行悟道，不让我这个鼓噪的来打扰你罢。”
叶荫深心中并无多少想要修道成仙的心思，此时沈、李二人都说要走，山中又只剩下他一人而已，顿时觉得有些失落·而李抱秋见了，立刻笑道：“我就知道你是不甘寂寞的。
这样，我便偷偷留下一样好物与你，不过可要收藏好了，不能让妙玄看见·”· 听他说要送东西，叶荫深不免好奇起来，却见李抱秋笑眯眯地从袖子里取出一个与沈妙玄差不多的锦囊，解开袋口倒出一枚小小的宝珠。
李抱秋将宝珠放在手心，口中念念有词，不消一会儿工夫，宝珠便发出一阵金光，变成个两来长，宽、高一余的紫檀书匣·· 李抱秋将书匣交到叶荫深手上，嘱咐道：“这匣子此刻是空著的，然而等我和妙玄走後。
你若想看什麽书、想知道这山外的大事，便只管打开了，保证能让你称心如意·· 叶荫深接过匣子打开了，里面果真是什麽都没有·他半信半疑，却也不想拂了李抱秋的好意，便将匣子收下。
次日一早，李抱秋果真告辞下了山·二日之後沈妙玄也启程前往燕国，临走前交给了叶荫深一堆有关修真悟道的书籍，并嘱咐青萍童子，去请了年辈较长的地仙古藤，为叶荫深讲习机理。
结束每日的治疗，叶荫深蓦地多出了大把时间，他便开始跟随古藤学习修真之术·· 古藤仙人阅历极广，尤其对奇门遁甲、子平紫薇等颇有造诣；叶荫深本就根基不浅，青萍童子又每日让他服食密制灵丹以助修为。
两相授受，如鱼得水，修为精进称得上一日千里，一切倒也真如沈妙玄所期望那般·· 然而久而久之，叶荫深却渐渐觉得缺少了什麽··· 他知道自己不想成仙，只所以会来到大若山，也是因为沈妙玄的指引。
是沈妙玄根据他的前世而为他选择了这条道路·修仙，然後依旧做回他的芍药地仙，在大若山逍遥快活·· 但那是将离的生活，却不是叶荫深的。
从霜雪纷飞到春暖花开，叶荫深已记不清自己究竟有多少次立在山顶出神·而在他眼前除去云雾和更多的山峰之外，并不见更多·· 事实上，他也不知自己究竟想要见的是什麽。
直到有一天，他偶然记起了李抱秋送的书匣·· 叶荫深将书匣从床底隐蔽的角落找出来·打开它，出现於眼前的竟不再是空空如也的匣底。
──里面端正摆著油纸黄皮的一个抄本，封面上端正写著年号与两个字：邸报·· 叶荫深将邸报从匣内取出，走到窗下翻看，发现这竟是燕国的邸报。
大若山超脱世俗之外，因此也不按照世俗的章法行事·其实这会儿早过了春节，邸报也应该算作是去年的了·· 叶荫深恍惚想起了李抱秋说过的话。
难道这份邸报里有自己此刻最想要看到的东西· 他不免好奇，退几步坐到椅子上，仔细看起邸报的内容·· 寻常邸报的作用，无非是将把皇帝的谕旨、诏书、臣僚奏议等官方文书等传送到各郡长官手里，叶荫深手上这本亦然。
翻开前几页，邸报上记录的是四月之前，叶荫深在位时的事，绝大部分都依旧留存在他的记忆中·然而将这些翻过，眼前的文字便逐渐展现出了另一副图景。
从五月起，叶青鸿以“叶荫深”的名义，颁布新政鼓励农耕、繁荣商贸；又以尾水泛滥，国库空虚为由，宣布取消朝廷对於三代以外的皇室成员的供养，让那些没有要职的远亲与外戚移居到外乡，从而繁荣一方土地。
此举对於朝野的惊动可想而知，而最大的反对声便是来自於外戚之首姜聿·· 姜聿手上握有实权，虽不至波及；然而唇亡齿寒，没有了其他外戚和非直系皇族的拥戴，他独身留在都城，定然也是食不安寝。
反对，似乎是毋庸置疑的反对·· 然而就在姜聿夜至懿宁宫、与太後商议对策之後，回返途中竟被素来“心照不宣”的禁卫军以“入宫行刺”的罪名就地处死。
或许直到姜聿临死也不会明白，为什麽那个一贯温和的皇帝侄儿，竟然一夜之间铁血起来·· 33· 而与此同时，叶青鸿依旧假托皇帝叶荫深之口，命令早已暗中部署好的铁骑，清剿京城以及各地外戚党羽。
时值盛夏，血雨腥风一时满城飘臭·· 此後 · “朝廷”下令：将这些外戚党羽的家产徼没，分发给愿向远地进行迁移的农户，同时减低赋税、向所谓“保皇”一脉分发田地、开始培养介於平民与皇亲重臣之间的新贵势力；并及时任用贤能填补朝中空缺，因此燕国虽然出了惊天动地的这一桩事，但社稷江山却依旧稳若磐石。
以上这些，叶荫深都已从叶青鸿的亲笔信上略知一二，然而通过这些邸报，他却更能感受出那个隐於幕後，运筹帷幄者细密的计划·· 这对於叶荫深来说已不再单是邸报，而简直可算一场最生动的指教。
· 按照叶荫深原先的预想，在登基後，仅是逐步削弱外戚的力量就需要至少三年，而叶青鸿只用了短短三个月·· ──两相比较之後，叶荫深竟觉出一丝古怪的释然。
自己会死在这个天生的阴谋家手里，似乎也不全是冤枉·· 他匆匆翻过这几页，邸报便开始叙述入秋之後直至腊月的事·叶青鸿依旧在假托天子之名执行新政；而另一方面，又授意亲信上疏，为自己提请功勋。
“天子”便顺水推舟将毗邻都城的桑郡赏赐给了叶青鸿，同时正式授予统帅三军的符印──这倒也只是一个形式上的让渡罢了·· 与此同时，邸报中开始出现了叶荫深下令各地发展冶炼，浇筑农具与兵刃的纪录。
浇筑农具，自然是便利农耕·然而兵刃呢· 答案近在眼前，透过这单薄的纸页，叶荫深嗅出了一阵明晰的血腥。
他回忆起了沈妙玄离开大若山去燕国的理由，难道燕国当真可以结束这九黎大地上纷乱了两百余年的割据，难道将来的史册之上，会书写下如此浓墨重彩的一笔· 那麽自己又将会处於这段历史的什麽位置上· 朔风穿牖而开，打在叶荫深身上；然而他的内心却异常炽热。
第一次，这是来到大若山上後的第一次，叶荫深能够感觉到心脏剧烈的跳动；感觉到自己真正想要什麽、应该去走一条什麽样的道路·t· 那天往後，叶荫深在大若山上的生活变得愈发紧凑。
他白日里依旧跟随古藤仙人学习；而晚上则回到屋内，打开李抱秋送给他的木匣·· 这木匣果真是一件奇物，叶荫深只消打开它，便能发现想看的东西。
从邸报到各种有关策谋布阵的书籍，不一而足·· 叶荫深在位之时，阅历已非浅薄，然而匣内之书竟也是他闻所未闻·细观内容，更是诡谲无比，绝非等闲之作。
叶荫深又惊又喜，连夜捧读；久而久之，自然也再没有那个时间再去遥望远天，思索那些惆怅之事了·· 时间不觉又过去三个月，转眼距离去年同光节已整一年。
水泉边的本株芍药再度盛开，不变的娇豔绝丽，然而赏花人的心境却已大不相同·· 这天晚上，叶荫深从古藤仙人处归来，沐浴更衣之後，照旧回至屋中。
昨夜他已看完一本书，此刻便打开匣子再取一卷·谁知这次匣内却只有一支鲜红的龙爪花·· 叶荫深愣了一愣，正想伸手去捡，谁知花又变作一羽白色蝴蝶，飘悠悠往南窗外飞去。
叶荫深毫无迟疑，立刻抓了一件外衣披上，掩门而出·· 外面虽是沈沈的一片夜色，但那蝴蝶却发出了淡淡磷光·府中万籁俱寂，叶荫深便跟著磷光走出了正门。
他沿著山路悄悄往下，穿过悬空的古桥与垂瀑，撩开低压在头上的橤橤海棠；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山脚下·· 蝴蝶飞到平地上，倏忽消失不见；而雾气中又缓步走出了一个熟悉的人影，冲著叶荫深叹气道：· “我看你的堤防之心还是不够，如何不明就里地下了山来这里可没有山间灵气的庇护，若是遇上来坏人可怎麽办。”
叶荫深淡淡一笑，吟道：“‘岂伊南风扰，龙爪抱秋花’，这不是炎皇陛下亲手所制之诗句所以我一见那龙爪花，便想起了‘抱秋’二字，这一路引我下上的，还能有谁”· 听他如此分解，李抱秋也笑道：“这才几个月不见，你的口齿愈发伶俐了。
难道妙玄配的丸药也管这些下次我倒要讨来吃一吃·”· 叶荫深但笑不语，反而将李抱秋上下打量了一番，又摇头道：“我还以为李师弟你是亲自前来；此刻细看，原不过只是一道元神而已。
果真是‘亲疏有别，礼遇不同’了·”· 李抱秋笑到连连摇头：“连你也要讨我这个救命恩人嘴皮子上的便宜妙玄不在，我还真没必要亲自跑这老远来到山上。”
“老远”叶荫深重复了这个词，“你现在身在何处”· “大贤。”
李抱秋报出这个南方国度的名字，“那里战事频仍，有很多百姓需要救治·”· 顿了一顿，他又主动问道：“我给你的书匣，是否合用”· “再合用不过。”
叶荫深点头：“足以改变我的一生·”· “这也是我所期望的·”李抱秋显得十分满意，却又不忘提醒道：“我知道你并不甘心留在山上，可如何下山、又去做些什麽，你可曾有过计划”· 这一句话切中要害，叶荫深微微一怔，随即轻声道：· “我这才在山上住了半年，匣子里的书也只取了七本来看。
此时提及下山，是否为时过早”· 34· “一点都不早·”李抱秋连连摇头，“匣内所出之书，每一本都是稀世奇作。
常人只要看上一本就能受用终生·你倒是一口气嚼了七簿，还不下山就要走火入魔了·”· 叶荫深哪里料得到这些书竟如此珍贵，只微微瞪了瞪眼睛；料到他会如此反应，李抱秋又低声劝诱道：· “要出山，无非是想成就一番大事。
如此，你眼前便有两个选择·一是投向九黎当今最为强势的中原大国；二是回返燕国·所谓良禽择木而栖，却不知你这凤凰选的又是哪颗木头·”· 叶荫深对此并无纠结，便爽快道：· “我虽仇恨叶青鸿夺我皇位、伤我性命；但对大燕母国依旧忠诚不二。
我见不得它遭受外强侵辱；更不消去做那卖国求荣之事·就算日後叶青鸿登基大宝，我也照样能将他从御座上拉下来·”·· 听他如此表态，李抱秋且笑且叹：“你还是在以凡人眼光来看待世事。
其实人生百年，於天地间不过只是一瞬·若是纠结於什麽朝代、身份；反而会患得患失，最终茫然不知自己是谁了·”· 说到这里，他也明白叶荫深不会有这个心情去听他的感慨；便直截了当道：我已帮你计划了一个。
就不知你喜欢不喜欢了·”· 叶荫深自然欢喜，直道：“还请李二哥指点·”· 李抱秋眸光一闪：“指点倒不必。
我只是向你提供两个方便：一是隐去你的真容；二是为你造出一个连妙玄都无法识破的身份·至於今後的发展，便端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於是，他便附耳过去，将自己胸中一套酝酿已久的主张说给叶荫深。
这并不是一桩简单的计策，却十分可行·唯一的不足之处，就是需要时间·· 少则年余，多则……便端看叶荫深的能力了。
· · 十个月之後，初春·· 大燕国皇城·· 屋外梨花如雪，映得满庭一片光华；而御书房内却一派森冷。
当今天子并不在书房中，但金案後的御座上依旧有人·· 堂下，沈妙玄坐在轮椅上，饮了一口茶水润喉，从容道：· “章国道人此次在浑水坡所布之五绝阵，不过只是障眼之术。
明日我便启程前往配合长威将军，不出五日，定能拿下浑水关·”· “如此最好不过·”叶青鸿点头道：“只是道长刚从龙湫归来，又要立刻南行。
著实辛苦了·”· “各取所需，何必客套·” 沈妙玄摆一摆手，“若无其他要事，我便告辞了·”· “且慢……”· 叶青鸿似有犹豫，却还是搁下了手中的朱笔，挽留道：“本王还想问你一事。”
沈妙玄问道：“不知宁王所问何事”· 叶青鸿道：“……我问你那有缘人，如今过得如何”· 沈妙玄心中清明，却还是故意笑道：“两年时间，这还是第一次听你问他的事。
我元以为宁王就会如此饶过他呢，难不成还想再续前缘”· 他的口气虽不善，叶青鸿也无心计较·将所阅的奏章往案旁一扫，叶青鸿略微沈吟，便道：· “我昨夜做了一梦，见一朵芍药入怀而来。
因此才念起那人，不知他这两年来如何”· 沈妙玄笑道：“梦见芍药，未必与宁王的那个人有关·自古以来，以牡丹为花中之花，而芍药为花相。
恐怕宁王这一梦，乃是应在股肱辅弼之上了·”· “这梦当真如此来解”· 叶青鸿半信半疑，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这次章国的那个道士，听说算是个人物。
你倒不妨留意些·若有机会收入麾下，也算一桩好事·”· 沈妙玄点头应了，这才说道：“前日里我才问过童子，你的叶荫深此刻正在闭关修炼。
绝不可能一下子飞到你怀里的·”· “这就好·”· 叶青鸿点了点头，忽然捂住嘴低咳几声。
随即吩咐：“你走时，命人去传御医·”· 沈妙玄点了头，随即唤出童子，慢悠悠地推著轮椅离去·· · · 浑水关。
乍暖还寒时候，荒坡野树间，依旧一番萧瑟·· 自上春以来，土里落下第一滴新血开始，燕章两国的铁骑便反复蹂躏这片贫瘠土地·· 先是章国率先发难，一夕之间鲸吞燕国两城百余里地；燕国随即迎战，抽兵遣将予以还击。
适时，新政颁布後所炼之兵刃、所囤之粮草都已初见成效·由叶青鸿亲率的大军，不仅一寸寸夺还了疆土，更是将章国的军队逼退至浑水关内。
而当日叶青鸿秘密回朝，留给主帅长威将军的唯一一个命令，便是“拿下浑水关”·· 其实早在卯月之朔，浑水关便可拿下·然而半路却从南方出来一个自称 “余容”的道士，在浑水关外部下了五绝迷魂阵法。
这五绝阵并不伤人性命，但入内的军士却将有数日眼不能视、口不能语、耳不能听、鼻不能嗅，舌不能尝，所历之人皆痛苦万分·此阵一出，燕国军中人心惶惶，皆言道士施展妖法，不可战胜。
战况传到叶青鸿耳中，便有了沈妙玄的南下·· 其实行军布阵，哪个国家没有几个好事的和尚道士暗中相助只是越是道行高深的，便越不会在明里排兵布阵。
一是太过招摇容易引来仇嫌；二便是所谓“果报还自受”之说·· 或许也正顾忌於此，那余容道人才会选这五绝之阵，并不伤人性命。
在动荡不停的车马途中，沈妙玄展开斥候呈上的密信·上面写了余容道人的来历·· 余容原是大贤国人氏，入道修行百余年。
一度曾在大贤国入仕，後遭排挤出走，从南方一路游历七国来到章国·· 彼时章国节节败退，正到浑水关口·余容五绝阵一出，果真牵制了燕国的攻势。
而章国的援军与粮草，也正趁著这段时间向著浑水关赶来·· 若让这缓兵之计成功，那後续局势如何，怕是又未可知了·· 紧急之下，沈妙玄日夜兼程，仅用三日便赶到了浑水关口。
长威将军立刻将他请到一处高坡，坡下远处便是浑水关──章国大营·· 此刻，昏黄斜阳照射在关前棕黄色的土壤上，也勾勒出五绝阵的轮廓。
以外行人的眼光看去，那不过是一片布局杂乱的木栅栏，将浑水关的正面严实围住·然而每当探子进去，无论走哪一个方向，最後都会身中 · “五绝”，回到原地。
仅是环顾了一遭，沈妙玄便似有成竹在胸，指著阵法对长威将军道：· “此阵是按五行生克之理排布，每行对应 · “五绝”中的一种。
听来简单，然而若要实际操作，还需得一番巧思·这余容道人不仅能令大军驻步不前，却又不伤人性命，真可算是一名怪才·请将军派人送帖，就说我沈妙玄明日午时相约余容道人在五绝阵外一会。”
长威将军立刻依他的吩咐去做，将写好的信帖以弩箭射至章国辕门·少时，便有章国的信使自阵内走出，将回函交至沈妙玄手中·· 次日午时，五绝阵前，愿单独一会。
· 午时·· 沈妙玄将随行之人留在百步之外，一人摇著轮椅，慢慢来至五绝阵前·· 褐黄的空地上，不知何时已摆了一张条案，上面摆著两个黄釉青花的茶盏。
而条案对面坐著个玄衣束发的男人，正伸出白皙修长的双手，执著一柄凤嘴茶壶，向两只瓷盏内点满了碧绿茶水，再双手将其中一盏送至沈妙玄面前·· “浑水岸边悬雾崖，明前新茶雨水烹。
就不知这穷乡僻壤的造物，合不合沈道长的口味·”· 沈妙玄接过茶盏，目光却停留在了余容道人的脸上·随意披覆的黑发下，竟是一张青铜铸就的狰狞面具，将男人大半面容掩饰遮住。
只留出下颌、嘴唇与一双眼瞳·· 即便如此，那嘴唇与眼瞳依旧是极美的，有著优雅的线条与色泽；更透露出此人的异常年轻·· 发觉沈妙玄不自然的视线，余容笑道：“我从前在大贤受过黥刑，真容羞与示人。
还请道长见谅·”· “不妨事·”沈妙玄饮一口清茶，赞道：“章国风物，果然与燕国不同·道友的茶艺更是不俗。”
余容却笑而摇头道：“我只是跟随高人研习了一些奇术，却无求仙向道之心·世人称我‘道长’便是讹传了，又如何敢妄呼‘道友’二字我在章国任参军，道长不妨以官职相称。”
“余参军……”沈妙玄便从善如流地改了口，“今日一会，所为何事，参军想必了然·所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眼前这座五绝之阵，沈某势在必得。
只看参军是否能行个方便，也好省去一番周折·· 余容笑道：“我为道长行这个方便，谁又与我方便莫非你那燕国的主君，还能替我这个章国的参军负责”· “这又有何不可”··· 沈妙玄压低了声音道：“燕国宁王一向求贤若渴。
你不如撤了这五绝阵，与我回去投诚·以你之才能，又何止一个参军……便是丞相祭酒，也笃定做得·”· 这一番话发自肺腑，却引得余容笑出声来道：· “道长美意，在下心领。
然而临阵倒戈之事，请恕在下无能为力·我若在此时投诚，便是背了不忠不信的恶名，试问贵国又如何敢於重用一个不忠不信之人”· “言之有理。”
沈妙玄在心中赞叹余容的品行，却仍不放弃地劝说道：“余参军供职章国不过数月，君臣间的维系并未稳固，此时离去尚不足为外人诟病·我见你是个人才，又何必要撑到兵败城摧、才来回心转意”· 余容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亦不过是求个忠义，请道长不要再为难。”
话已至此，沈妙玄也不便再多说甚麽·唯有打了一个稽首道：“余参军的品性沈某佩服·也罢，那便待明日，我们五绝阵上再会。”
说完他便催动轮椅，要转身返回营地·· 然而此时余容却突然伸手拉住他的衣袖道：“今日一会，道长要说的都已说了；却不知可有这个时间听听在下的说法”· 沈妙玄被他拉得怔了一怔，不由停了动作。
余容趁机俯身上去，轻声道：· “道长可曾听过‘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典故若是道长明日破了五绝，这个典故便要成真了。”
沈妙玄怪道：“这是什麽意思”· 余容但笑不语，伸手从怀中取出一张地图，展开。
这是浑水关一带的地形图，精确地描绘出了浑水河、悬雾崖以及周边一脉的地形起伏·其中水北以墨迹标了一个“燕”字，又在水南的山脚下标了“章”字；同时悬雾崖上还挂著个朱笔写的“孟”字，居高临下，如一羽鹰隼瞪视著平地上的燕、章两地。
“这孟字……”沈妙玄顿时明白过来，“指的是孟车国”· 孟车，与章国同是与大燕接壤的南部小国。
形状恰似楔子插入章、燕之间，最东端的疆土就在悬雾崖後不远·· 余容将地图放在案上，又新撮了一杯茶推到沈妙玄面前·· “你若破阵，这杯悬雾茶里，每根茶叶都将意味著一名兵士的生命。
道长果真能够心安理得”· 35· 沈妙玄身在道门，对於行军打仗之事并不在行，然而如此明示之下，又怎麽还会不明白：这五绝阵一时破不得。
若破阵，燕章两国交战，则孟车渔翁得利；若章先对付孟车，那势必会被大燕乘虚而入；此三者两明一暗，成了一环死扣·无论哪一方似乎都动弹不得。
余容又叹道：“你那长威将军素行鲁莽，这次也只一心想拿下浑水关·若不是道长这次来得及时，我也不知这後果会是如何·”· 沈妙玄怔了一怔，突然反问道：· “若我没有来到浑水关，局势岂不是对你们更为有利无人能破五绝阵，这样你就能安心等到援军，大获全胜。”
“道长所言极是·”余容的嘴角依旧勾著捉摸不定的笑容，“但有些时候，大获全胜也未必是一件好事·”· “这话说得有趣。”
沈妙玄不禁好奇道，“不知余参军的下文是否同样精彩·”· 余容笑道：“那就要道长亲耳来见证了·”· 说罢，两人依旧坐在一处，撮了新茶，将这决定浑水关两国利益的谋划娓娓道来。
· 浑水关一会，从午时直至申正·日暮时分，余容方才与沈妙玄辞别，独自经五绝阵回至关内·· 议事堂上，章国诸将已久候多时。
此刻见了余容，为首的定远将军便急问道：“情况如何”· 余容负手立在堂前，平静道：“後日卯初，沈妙玄来闯阵，将军请把这个消息散布出去。
其他一切，只消比照计划进行·”· “如此便是最好”· 定远将军心中仿若落下巨岩一块，又犹自不放心地提醒道：“余先生应该听说了罢，我们的援军被莽林暴民阻在了半途。
这计策可容不得半步差池·”· “此事下官心知·”余容依旧点头，“正因为如此，我们也只有孤注一掷，赌这一场。”
说话间，几个外出打探的小将也已归营·余容便请定远将军把人叫入内堂，仔仔细细分配了接下来的权责，此处略去不讲·· · 两日後，悬雾崖。
孟车大营·· 前日深夜，斥候便呈回情报，说燕国有异人不日将破五绝之阵·昨日山下已有两国各自遣将布兵，俨然一场誓决生死的气势。
孟车总帅尤德诺当下大喜，命令旌下兵士做好准备，端等明日燕章两败俱伤之时出兵，趁乱拿下浑水关·· 军令乍出，帐下并非无人反对，随军的一位谋士便隐讳地提点道：“隔岸观火之计实属巧妙，却也要提防著不能引火烧山。
将军可曾考虑过退路”· 尤德诺却呔道：“说得什麽丧气话昨日在关内的暗桩不是说了麽章国援兵被阻，想必燕国也知道了，这才火速破阵攻城。
莫非你还以为大燕会放过这大好的时机”· 那个谋士本就没有什麽地位，此刻又被喝斥一番，自然也不敢再说什麽，只能连夜偷偷儿收拾了行囊，一走了之。
时至平明，晨光熹微·· 一如之前约定，过了卯初，便见沈妙玄徐徐前来，身後仅跟著个推著轮椅的童子。
余容立在浑水关女墙上，对著他遥遥比了个“请”的动作·· 沈妙玄微微一笑，也不知施了什麽法术，竟让身後童子变作一朵硕大如盖的莲花，倒覆在头顶上空；而後方才从容地催动轮椅入阵。
一时间，燕章双方尽皆屏气凝息·无数目光盯住了沈妙玄的身影，看他逐渐消失於木桩林立之中·· 此时此刻悬雾崖上，孟车诸将同样关注著平地上的动静。
他们驻得远，因此看得并不真切；然而沈妙玄头顶莲花却散发出光华，大约指引著一个方向·· 这朵光，在阵中缓慢移动；不曾停下，不曾奔忙，施施如同游戏一般，叫人莫不著头脑。
所有人直直盯著那花看了小半个时辰，冷不防听得一声裂锺碎磬般的巨响自阵内传出·霎那，彼时林立的栅栏竟一下子倾颓干净·轰天的巨响下，燕章两国诸将士同时振臂高呼起来· · “破了，五绝阵已破”· 孟车营中，不知是谁带头喊出这一句。
尤德诺随即大吼：“著左右两路下山，趁其乱战，环伺待攻”· 话音落， 副将领命而去·此时浑水关开，燕旌摇动。
两国兵士闪闪的铠甲在初生旭日下发出龙鳞般的光亮·· 尤德诺立在山头，一心等著看两虎相争·却未料想方才领命下山的一个副将竟跌跌撞撞地奔了回来，惊恐道：“将军不好左路山林起火”· 尤德诺心中乍惊，正欲追问。
忽听又是一阵兵甲磕碰声，回头正见几个满头是血的士兵相搀著回来，急报：“将军……山下有燕军纵火·右路中了埋伏”· 直至此时，尤德诺方才恍然大悟。
再看那平地上，燕章两国的兵士交汇做了一处，竟共同朝著山脚冲来· 悬雾崖在浑水之西，这日吹得正是东风，大火便有如燕章两国的开路先锋，将悬雾峰烧成一座孤岛。
可联军并不旨在夺山，而是绕过悬雾，一直朝西──向著孟车疆域而去·· 由於尤德诺所谓“坐悬雾而观虎斗”之计，孟车境内正是空虚，倒是被联军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尤德诺急怒，唯有带领中路大军沿著一条山涧强行突围，然而半路中两岸一片金红，已分不清所见究竟是旭日或者火光；而炎狱之中更有万箭齐发，织成一张取人性命的铁网。
一路落去，能活著下到山脚的不过十之三四·· 大势已定·· 待到沈妙玄再次见到余容，已是次日卯时·地点则变作了孟车国东疆小城善叶，此处距离浑水关整七十里。
一夜未眠的余容依旧带著那狰狞的铜面具，一袭缁布轻袍，在满目铠甲丛中显得空灵出尘·· 他见了沈妙玄，立刻紧走几步下了台阶。
一直俯身到轮椅旁，戏谑道：“如今道长便可将我领回燕国去了·”· · 浑水关一役，以章国侵燕而起，又以燕章联军夺去孟车善叶划下句读，情势不可谓不诡谲。
战後，章、燕两国签立协约休战，瓜分七十里孟车土地，孟车王盛怒而不敢言·沈妙玄得胜，搬师回朝；余容便也与他同行··· 燕国余下大部军队镇守边关，其余向北行了六日，与沈妙玄一同回朝。
入京前的那晚，军队扎在野外·沈妙玄与余容等人住在官驿，用罢了晚膳，便各自回房·· 余容的客房在二楼的尽头，他推门进去，又将门反锁了。
这才悠悠地长出了一口气，将外袍脱下搭在地屏上，走进了内间·· 内间床前的空地上，摆著小二准备的浴桶·余容伸手试了试水温，之後坐到桌前，从奁中取出铜镜，对著将脸上的面具解下。
面具取下，露出一张清雅俊美的面孔，不是别人──正是芍药花仙投胎的叶荫深·· 那夜他与李抱秋在大若山下一会，李抱秋赠他两条计策。
其一是游离各国，为自己捏造出一个合适的身份；其二则是隐去真容，以期不为叶青鸿或沈妙玄发现·· 所以他便为自己取名余容，又编出了一个惨遭黥面的故事。
如今，托了浑水关一役之福，他已顺利回到了燕国，以一个全新的身份，展开一番新的抱负·· 叶荫深放下面具，解开头发褪去亵衣，坐进水中。
如此放松的感觉，或许过了今夜就不会再有，但他从未後悔·· 倏忽一夜·· 次日平明，大军依旧启程，向北行了一个时辰，前面便出现了城墙灰色的剪影。
稳固厚重的城门上高悬燕国旌旗，青砖上的苍苔镌刻百年的痕迹·同元，燕国一百五十年来未曾更易过的都城，再一次出现在叶荫深的面前。
整整两年，他被迫离开这里已经整整两年·· 物是人非，对於这四个字他从未有过如此深刻的体认·· 入城，马车放缓了速度。
即使不用掀开竹帘，叶荫深也能想见车外拥满了夹道欢迎的人·这些曾是他的黎民百姓，此刻却为了一个冒牌皇帝的胜利而振臂欢呼·· 叶荫深的嘴唇在面具下勾起，他笑那些曾将他赶走的人，此刻并不知他已归来。
军队簇拥著几乘马车，穿过外城缓缓来到皇城南门·雕刻浮藻的汉白玉牌坊下，朱袍太监已列队相迎·· 沈妙玄与叶荫深等一干人下马下车之後，便有为首的太监总管上前寒暄道：· “恭喜各位大人得胜归朝，皇上已在浮玉宫设下筵席，为各位大人接风洗尘。”
此话一出，一干人等纷纷谢恩·唯有沈妙玄的脸色悄悄一变，似乎觉察出什麽异样，却并没有多问·· 皇城内不得骑马行车，因此诸人便在太监的引领之下缓步向前。
贴著御道一直往北，穿过层叠雕梁画栋的殿宇，直向浮玉宫而去·· 宫内奢华、气象万千，非是一般商户巨贾之家所能比拟·一般人初入宫殿，都会看个眼花缭乱；然而对於叶荫深而言，此地的一草一木，无不熟稔至极。
若说有激动，也不过是故地重游，别有一番滋味·· 然而这种感觉更是要好好隐藏，因此他眼观口口观鼻鼻观心，在别人眼里倒是一派无欲无求的超脱模样。
领头太监吴总管见叶荫深带著面具的模样，不免好奇，便对著沈妙玄小声问道：“这个带著面具的先生可就是余容这般模样，怎麽能面见圣上”· 沈妙玄点头：“他便是余容。
因面上黥了字，所以才带著面具遮挡·若是以真容面圣，怕也是一种大不敬了·”顿了一顿，他又反问道：“今日筵席怎麽是由陛下亲自主持，宁王呢”· “哎……”吴总管未语先叹，“宁王这几日暴恙在身，一直在王府修养。
也不知究竟何日才见大好呢·”· 立在一旁的叶荫深心中一突；旋即又听沈妙玄追问道：“宁王可是咳嗽不止我记得先前已叫太医看过了才是。”
“正是此病·”吴总管连连点头，“先是咳嗽，其後甚至喀出血来·御医诊断是……伏连·一直在用药。”
36· “伏连”· 沈妙玄与叶荫深都吃惊不小·此病症并不常见，概因气虚，感染痨虫，侵蚀肺脏所致。
患者多咳嗽、咯血，形体消瘦，终至不愈，算得凶险至极·然而此病不多发，叶青鸿养尊处优，如何得上这确是一桩可疑之事了·· 见沈妙玄起疑，吴总管又悄悄地低头道：“不瞒先生说，我听那宁王府里的总管提起过，宁王最是宠爱京城绿腰楼里的花魁，这病莫不是从那温柔乡里染了来的”· 此话一出，沈妙玄脸色丕变，正待驳斥几句。
忽听身边一阵衣袍纷乱的沙沙声，旋即便有一只手搭到他的肩膀上，正是带著面具的叶荫深·· 叶荫深对吴总管道：“在下忽然觉得头痛乏力，想是车马劳顿，这会见了圣上，只恐怕会失了礼数。
还请公公替在下做个解释·”· 听他这麽说，边上有的小黄们暗中笑道：“怕不是土包子进城──看花了眼睛，不敢见我们陛下罢。”
沈妙玄此时也无心再赴筵席，便从袖笼里摸出黄澄澄的一片金叶，偷偷塞进吴总管手中，低语道：“余先生素来体虚，我便领著他先安顿了，异日再来向陛下问安。”
吴总管手里攥了金叶，顿时眉开眼笑·他也知当今皇帝与宁王孰轻孰重，当下便应允道：“那杂家便让小子们领二位出宫·”· 沈妙玄点了头，便与叶荫深两人跟著一个小太监折返出宫了。
叶荫深跟著沈妙玄慢慢走到外城·两人一路无语，直到望见满街如梭的行人，叶荫深懵然如梦初醒，才问道：“此刻我们是要去哪里”· 沈妙玄笑道：“你带著鬼面，而我一个瘸子，难道还要信步游街不成当然是要去宁王府，我看宁王这一病，确有蹊跷。”
叶荫深心中正想著这件事，可一听沈妙玄说要去王府，却又本能地推拒道：“可我这会儿著实不适，想找个地方先歇去·道长不必管我。”
“……也好·”· 沈妙玄迟疑地看了他一眼，却没有追问，倒是主动指了东面的远处道：· “你往那面走，寻一个叫玄坛的小街，里面唯一的门户便是我家。
只需向看门的报出我的名号，他便会安排你的住宿·”· 叶荫深虽在同元生长，但对於外城的布局可谓一无所知·辞别了沈妙玄，他便一路询问著朝东面而去。
沈妙玄虽然大概指了一个方向，但同元之大，更甚於皇宫内院·一番打听後叶荫深才知那玄坛小街远在都城东头，若是步行，少说也得花上大半个时辰。
虽然方才所谓的“旅途劳顿”不过是诓人的谎言，然而此刻想著远不知在何处的沈宅，叶荫深依旧会觉得无力·· 难不成，还是跟在沈妙玄的身後，去到宁王府· 不，绝不难道让他登门去看望那个沾花惹草，得了痨病惹出笑话的宁王除非他死了，倒是还有可能去他坟头上踩踏几脚。
虽然回了大燕，却未必说一定要去关心那头豺狼· 如此想著，叶荫深便开始不由自主地向东行走·· 鳞次栉比的街道、五光十色的店铺，无数新鲜的人事如一幅画卷，在叶荫深的眼前展开。
而他一身玄衣，又带著鬼面，走在街上引人侧目·然而叶荫深却浑然不觉，只定定儿一个劲地朝前走，也不知自己究竟过了几条街，拐了几次弯；眼前赫然一片明豔。
竟然是整条披红挂绿的花街·· 叶荫深在花街前驻步，蹙眉犹豫著是否应该绕道而行·正左右张望之际，眼前忽然闪过黑地儿血沥大红的三个字：绿腰楼。
──这不就是吴总管口中，叶青鸿时常鬼混的那个青楼· 叶荫深忽然觉得脚步发沈，竟挪不开步子。
他抬头去看那一幢朱漆彩楣的楼阁，却无论如何都想像不出，在这两年间，叶青鸿会频繁出入这种地方·· “我看宁王这一病，确有蹊跷……”· 叶荫深回想起沈妙玄方才说过的话，心中“咯”一愣。
蹊跷莫不是说叶荫深这痨病……是他人故意种下如果是，那麽加害之人很可能就在这绿腰楼中。
· 有人要加害於当朝宁王，这个人是敌是友· 叶荫深蹙眉沈思·· 这绿腰楼里的花魁，又究竟有何等的美貌，竟能使得堂堂宁王流连忘返· …… ……· 强令自己不再乱想，叶荫深终於做下决定。
他找了个僻静无人的所在，将面具解下，又随便在街边买了件外袍换上，便施施然走向绿腰楼·· · 光天花日之下，绿腰楼内正是恩客稀疏。
门前两个髫龄花童也闷坐在台阶儿上，远远见到叶荫深过来，也不著急迎接，反而瞪著眼睛呆呆地看著·· 叶荫深站定在他们面前，笑道：“怎麽客人来了也不懂得迎接这是做得哪门子生意呢。”
· 直到此时，其中一个花童方回过魂儿来，赔著笑脸儿道：“这位爷您还是别往门里走好·您这一进去，我怕满楼的姑娘都要打起来了。”
叶荫深不解其意，便问：“这是为何”· 另一个花童立刻谄媚道：“天底下哪儿有爷这麽好看的嫖客，叫那些姑子们倒贴恐怕都愿意呢。”
叶荫深从未被人如此夸张过，失笑道：“你们倒是天生会说话的主儿·快领我去间鸨母罢·”· 两个花童立刻将叶荫深往绿腰楼内引，鸨母恰正在楼下调教丝竹。
叶荫深取出碎银打赏了花童，便对鸨母笑道：“某人初来跑商，却不知元同的姑娘姿色如何还请嬷嬷多多指点了·”· 那嬷嬷见叶荫深打赏花童用的是碎银，便暗喜他身家阔绰；此刻一听又是跑商之人，顿时眉开眼笑道：· “这位公子生得如此俊雅，端的天下无双。
同元虽是都城，但能配得起您的姑娘那也是不多·好在您到了我们绿腰楼，这儿的姑娘啊包您满意·”· 说完，她立刻请叶荫深入了雅座，一面向龟奴报出了四五个姑娘的名字。
过了不一会儿，龟奴便将人一一领了来，在叶荫深面前排开·· “公子您看，这是小月，这是凝春，这是香莲，这是玉艾……”· 鸨母立在一旁，依次报出每个姑娘的名字。
叶荫深一个个看过了，也不予置评·只从袖子里取出一袋珍珠交给老鸨（这个场景怎麽好像写过），道：· “这些姑娘确是很好的，然而实不相瞒，我来到同元之初，曾经听人提起过这里有一个花魁娘子，生得美豔华丽。
此番过来，多半也是想要与她结交，就是不知嬷嬷肯不肯安排了·”· 那老鸨得了珍珠，高兴得眼睛都亮了·然而面子上却偏偏要做出一番为难的神情道：· “公子这麽大的手笔，实在让老身惭愧。
实不相瞒，老身确有一个花魁女儿，只是那孩子命薄，前日里得了痨病，一命呜呼了·您看……”说著她伸手指了指头顶上的一间绣房，“屋子都还在那里呢，可人就已经去了义庄。”
死了叶荫深心中一沈，暗道便是这女子了，看来也是得了痨病，倒与叶青鸿的病症对应·然而花魁既患有如此重症，这老鸨又怎麽能放她住在如此热闹的所在更不用说是接待叶青鸿这等尊贵的宾客了，稍有差池，这不应该是人头落地的事情麽· 如此想著，叶荫深心中的疑问越来越多。
於是他又从怀中取出一叠银票，轻轻放在桌上，再以惋惜的神色说道：“佳人已逝，只能怪某人没有这个缘分·却不知嬷嬷是否能安排某人去姑娘香闺拜祭一番”· “这……”老鸨死死盯著那几张银票，眼珠子里几乎就能开出花来。
叶荫深知她心动，故意将银票一张张摊开，低声道：“这些……莫非不够麽”· “够……够……”这些银两足够重建一次绿腰楼了。
老鸨的声音发抖，她挥手将身後的女儿们赶出去，反手掩了门，对叶荫深小声道：“公子啊，不是老身不给公子您行这个方便，只是这事情著实难办。
是因为上头有官爷得了怪病，怪是我们姑娘染的，哎，其实那官爷一年才来那麽几次……”· “那些当官的事我不管·”叶荫深佯装厌烦地挥手，“你若不要赚这个钱，便算了。”
说著，就要将桌上的银票一张张收回去·· “公子公子……”老鸨这下著急，一手上来按住了银票，又陪著笑容道：“办法还是人想出来的，如果公子只是想要看看花魁姑娘的闺房，那老身倒可以领著公子从後院上去──只是不能停留太久，更不要被人瞧见。”
37· 叶荫深点了点头，便跟随著老鸨转去後院·老鸨命龟奴取来了一架竹梯，正好架在二楼的那间绣房窗户上。
老鸨道：“正门糊了封条，只有委屈公子从这里上去了·”· 叶荫深也不计较，一甩衣袍便沿著梯子攀登。
二楼的窗户果真未上拴，他轻轻推开，爬了进去·迎面便嗅见一股熟悉的香气·· 是凤髓香·· 这种珍贵的香料从来只用在皇宫内院，尤其是叶荫深从前的寝宫──这可以算是叶荫深最喜欢的熏香，一钱便抵得一两黄金。
区区一个青楼女子，不可能用得起如此珍稀之物，自然是有人从宫中拿了来赠与她·而那人……· 叶荫深黑著脸，一脚踢翻了屋角的香炉。
“当”一记，让後院里的老鸨惊出一身冷汗·· 稍觉解气之後，叶荫深便开始左右打量·· 这里虽是绿腰楼花魁的居住，看起来却不过是一间普通上房。
同样分为里外两间，外间是桌椅摆设，里间被珠帘遮挡了看不真切·· 叶荫深嫌恶地往里间望了一眼，立刻著手寻找线索·这里虽是青楼，外间角落却搁了一座书橱，看来花魁姑娘应该也会读书认字。
叶荫深在橱中的抽屉翻找，倒也寻到一些书信，展开细看，却都只是恩客寄来的调情之作，其中也并无叶青鸿的字迹·· 他将书信放好，开始在其他地方搜索。
然而越是仔细搜寻，他越觉得这真只是一间普通青楼客房，没有机关、没有暗格、陈设也没有丝毫可疑，一派浮豔风尘·· 很快地，便只剩下里间没有查看。
叶荫深黑著脸色，一手将缭绕缠绵的凤髓香赶开，然後拈起珠帘闪进里间·· 里间不大，只隔著一架地屏，其後便是架子床。
因为没有窗，整个屋子黑阙阙的，又带了一股潮气，说不出的阴森别扭·· 叶荫深两步走到架子床前，依旧是用两个手指将被褥拈起，确认了床板上没有机关。
扭头却看见屏风右边原来还有个小的五斗橱，想必是花魁用来放置衣物的·· 他走到五斗橱前，打开橱柜，出现在眼前的东西令他大吃一惊。
是衣服，男人的衣服·· 更确切的说，是他叶荫深曾经穿过的衣服·· 虽然时隔两年，但叶荫深绝不会认错──端正摆在最上面的那件韬文青绨长袍，正是自己曾穿著的便服之一· 叶青鸿做什麽要把这件衣服送给一个青楼女子· 惊讶、怀疑、愤怒……叶荫深的胸中一时腾起许多纷乱的感觉。
他取出个与沈妙玄同样的锦囊，将这件衣袍收进去·然後怔怔然从里间出来，坐在靠椅上沈思·· 韬文青绨长袍、凤髓香，这一切难道仅仅只是叶青鸿送了来讨花魁欢心的道具· 不可能。
那麽这又是怎麽一回事· 而那痨病的传言，与这些东西又是否有什麽关联· 楼下隐约传来了老鸨的声音，看来是时间过长令她有些不安。
叶荫深不想惹她起疑，便应了一声，立刻沿著来路回到後院·他将银票给了老鸨，又随便敷衍了几句，这就出了绿腰楼回到大街上·· 街边上停著几辆牛车，此刻见人从绿腰楼里出来，都团团围上来要讨个生活。
叶荫深略一思忖，冷不丁地报出了一个晦气至极的地名·然而他出手阔绰，依旧有人愿意载他前往·· 於是叶荫深便坐进车里，任牛车晃悠悠地往城东而去，直到见了城墙才拐了一个大弯，悄悄扎进一条幽深的小巷子里。
这条巷子的尽头是一扇黑漆木门，上面挂著两个白纸糊的灯笼──正是义庄·· 叶荫深让把式将牛车停在巷口，一人下车往义庄走去。
许是为了随时接纳送来的尸首，义庄的门只是虚掩，看守也不知去了哪里，只余一只花猫懒散地匍在阶上·叶荫深虽是头一遭前来，但循著若隐若现的尸臭，他便顺利寻到了停放棺椁的殓房。
听老鸨说，花魁原是异乡人士，家里隐约还有几个亲人·人既死了，尸首便停在义庄，等著家人领回去·估计也就在这几日了·· 叶荫深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入殓房。
然而一脚刚迈过门槛，迎面便撞上一阵郁热腥臭之风，令他生生倒退好几步，急忙掏出一枚鸡舌香丸含在口中·· 殓房内此刻并排停著七八具棺木，质地皆是粗糙不堪。
有的停放已久，木板竟被老鼠啃出了窟窿·那些尸水血污便从窟窿里滴下，落在地板上，沆瀣腌臢得一塌糊涂·· 叶荫深强忍了恶心在棺木前徘徊，估摸著花魁的身高体量，择了一具中等棺木推开，里面果真躺著个锦衣云鬓的女子──只可惜半张脸已被老鼠啃花了。
可仅仅是这剩下的半张脸，也足以令叶荫深再吃一惊·· 她长得极像“叶荫深”，那个此刻依旧在朝堂上做著傀儡的“叶荫深”· 一瞬间，某些断断续续的疑问终於串联出了一个答案，一个令叶荫深更难以接受的答案。
这算是什麽他哑然失笑，叶青鸿在亲手将他扼杀後，竟还在青楼里找了个替身养著·给她薰寝宫里薰的香，穿叶荫深穿过的衣裳。
这究竟算是什麽·· 看著眼前这酷肖过去自己的半张脸庞，叶荫深恍惚觉得是自己躺进了棺木中·可笑他至死也看不透叶青鸿究竟在想些什麽· 口中的鸡舌香已融化殆尽，叶荫深却浑然不觉；直到门口猫叫了几声，他才打了一个寒噤，想起此行的要事。
按照吴总管的意思，是花魁将痨病传染给了叶青鸿·也就是说这病症易於传播──那麽绿腰楼内此刻应是人人自危才对，缘何老鸨会如此轻易地答应让他进入花魁的房间· 更何况得了痨病而死的人，尸体本应尽快焚烧而深埋，缘何还能够由家人来领了回去· 叶荫深再次低头，将目光落在女尸身上。
虽然已经有了轻度腐败的迹象，却还是能看出女尸体态丰盈，丝毫没有得了痨病的枯干症状·也就是说：痨病是由花魁传染给叶青鸿的，这一点根本就是谎言。
那麽她又是怎麽死的· 叶荫深稍一思索，随即从怀中取出个布包，打开了抽出一根银针，照著女尸的咽喉扎下去；过了会儿再拿起来一看，针尖上已是漆黑如墨。
· 沈妙玄回到私宅时已近薄暮·玄坛小路上一响起车辙声，唯一的木门便敞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个紫衣童子，对著沈妙玄问候道：“师父。”
· 沈妙玄便问他们：“可有一个叫余容的人找过来”· 童子道：“弟子已请余容先生住在东厢。”
沈妙玄点头，便让紫衣童子推著他进了宅院·· 位於同元东郊的这座宅院虽有筑篱划界，然而门内芜草横生，闲花开遍，倒是与郊野没甚麽差别。
童子推著沈妙玄在没腰深的旱伞草行走，少时才见了一座粉墙斑驳，前面立著个散发缁衣的背影·· “余先生·”童子唤了一声，“我家师父归来了。”
闻言，叶荫深立刻转身，他还带著面具，而发上尤见水气，想是刚出浴，穿的也已不是午前所见的那件黑袍·· 沈妙玄问他：“此刻身上觉得如何”· 叶荫深颔首道：“沐浴之後，已觉大好。
不知道长此行王府又如何”· “不好·”沈妙玄面露不娱之色：“太医多次问诊宁王，都说是得了痨病。
因此不让外人接近，还说去日无多·”· 叶荫深心中一突，不觉追问道：“难道连道长你也无法接近”· 沈妙玄叹道：“我只不过是个小小术士。
就连宁王的亲信都被阻在门外·况且那痨症凶恶，又有几人愿以身试险”· “既然连面都见不上，那又如何断定是痨症”· 回想起之前在绿腰楼以及义庄的所见，叶荫深一语道出可疑之处，“难道宁王自己也不觉得奇怪”· “这事是在我离开同元後才发生的。”
沈妙玄摇头，“而且我观王府上空云气，近日暗淡无光，想必算得一场劫数·此刻我们惟有尽快找出办法替宁王治愈此疾，却不知哪里有那样高明的大夫。”
叶荫深低头沈思了一会儿，主动请缨道：“之前在山中，我也曾经学过岐黄·不如明日就请道长领我去王府一看，说不定会有所斩获。”
38· 次日辰时已过，马车自玄坛小路直往宁王府而去·车上坐著叶荫深与沈妙玄二人，正是为了一探宁王叶青鸿的病情。
一炷香之後，车子便停在王府门口·二人下车，随即便有王府总管前来迎接·· 叶荫深从前不止一次出入王府，对於府内人员也算得熟悉。
只是却从未见过这位总管，想必是这两年新换的·· 沈妙玄指著叶荫深向新总管介绍道：“这位余容余先生，想要替宁王看诊·”· 新总管惊诧道：“太医院都看不好的病，这位先生倒能治麽沈先生你莫要诓我，这可不是什麽小事，若是出了差池，谁能当得起这个责任”· 沈妙玄斥道：“此刻还能有什麽差池太医院的能耐，也不过是拖延宁王的病情。
这几*你可见到他们拿出什麽行之有效的药方来倒不如另寻个出路，或许还能有些希望·”· “这……”新总管面露难色，“可太医院的人此刻正在王爷房中。
您这样贸然带著外人进去，似乎不是太好……”· “是不太好·”叶荫深冷不防插话道，“最好的情况是将他们请出来，让我彻底为宁王检查一番。”
“哎你这口气就大了……你有什麽能耐可以和太医院的御医相比还要把人撵出来”· 新总管对沈妙玄尚且留有几分敬畏，可抬眼见到叶荫深这个陌生人，嘴上便也毫不客气：“要说我不放你进去，也算是为你著想。
像你这种游方大夫，非但看不了病，反倒惹了痨症出来，岂不是自寻晦气”· 叶荫深冷笑道：“是不是自寻晦气，当然还要去看了才知道。”
新总管见他冥顽不灵，嗓门不觉也大了起来·王府里原本清静，这一吵闹便显得尤其刺耳·未几便有一个穿六品官服的太医从仪门内走出来，皱眉道：“何事喧哗”· 叶荫深认得这是太医院的供奉赵得时，为人正直，尤效忠於朝廷。
医术自然也是了得·· 这赵得时来至近前，斥道：“宁王身体不适，岂容尔等在此鼓噪”· 沈妙玄正想解释，却被新总管抢先道：“赵大人，沈先生领了个游方大夫来，说要替宁王问诊。
还说要请您和郑大人回避·”· “哦，竟有此事”赵得时闻言，便将目光移至叶荫深身上，“这位是……”· 叶荫深颔首道：“在下余容，听说宁王染病，便想过来一尽绵薄之力。”
赵得时听过余容的名号，亦还礼道：“浑水关一役，著实亏得余先生的巧计·可如今这岐黄之术，怕就不是先生所能涉猎的了。”
叶荫深摇头道：“在下曾在大贤国习过医术，有些手段方法，想必与燕国医术不竟相同·宁王既已病入膏肓，便不如死马当作活马医了，倒还多个希望。”
“这是什麽话”赵得时骇道，“什麽死马……活马的你怎能如此形容宁王”· 叶荫深依旧不紧不慢地解释道：“余容这话虽然有失妥当，却又何尝不是为大人著想宁王若有个什麽闪失，皇上责难下来，你这一路陪护在侧的，又何曾逃得脱干系倒不如让我这个初来乍到的作一个见证，也好证明此症凶险，不关赵太医什麽事。”
此话一出，引得赵得时微微一愣，这时候门里又出来一位朝服太医，压低了嗓音问道：“宁王正在歇息，此地出了何事”· 此人叶荫深不曾见过，然而太医院鲜少会遣新人来为王侯宗亲看诊。
叶荫深正在奇怪，那边新总管便将此事复述了一遍·· 来人上下打量了一番叶荫深，便笑道：“这位年轻人既然一番好意，郑某也不便推辞。
只是宁王已经病得神志混沈，若有什麽怪奇的举动，你可不要被他吓到·”· 那新总管与赵得时听他如此爽快地应允了，顿时惊讶不已；然而他们仿佛都以此人马首是瞻，因此虽然不情愿，却也没有再多说什麽。
叶荫深得了应允，便立刻往王府内院而去·一路熟稔地穿廊过院，很快来到了叶青鸿的卧房外·· 他转头对赵得时等人道：“我现在便为宁王看诊，有劳各位在此等候片刻。”
说完，又向沈妙玄使了一个预先约定的眼色·後者心领神会，暗中催动法术，在宁王居所与院落之间隔起一道无形的障蔽，使得屋内一切声音都无法透出。
将所有人的目光抛至脑後，叶荫深深吸一口气，推开屋门·· 豪华而阴沈的摆设，一如两年前·唯有满屋弥漫的药香，暗示叶青鸿已病入膏肓。
叶荫深稳住呼吸，缓步走进里间，抬眼便见拔步床上一团锦被，裹著个瘦得不成人形的男人，简直只剩下皮包著和骨头，哪里还有半点从前玉树临风的影子· 这一刻，叶荫深不觉按住襟口，感觉出揪心的疼痛。
怎能不痛一别经年·怎料到，再见时我已容貌全非；而你则行将就木·· 叶荫深痛眼前这个男人竟也会有如此脆弱的一面；更痛他自己竟曾经被这样一个脆弱的男人欺骗玩弄。
叶青鸿，你不是诡计多端麽如今这般模样又是为什麽……· 要事当前，叶荫深不敢再继续细想。
他强行按捺住胸口翻滚的情绪，疾步上前·· 在义庄的发现另他确信花魁是被人毒杀，那麽叶青鸿的急病只可能有两个可能·· 其一，痨病是由其他的途径传染给叶青鸿的。
· 其二，叶青鸿得的不是痨病·· · 究竟哪一种才是真相，只需一会儿确认了叶青鸿的病情，就能水落石出。
叶荫深正如此寻思著，床上的叶青鸿却冷不防地睁开了眼，直直地瞪著他·· 叶荫深吃了一惊，几乎忘记了自己脸上还带著面具，直接往後退了一大步。
可睁开眼的叶青鸿却仿佛换了一个魂似地，全无往日的冷静稳重，反倒像个疯子似地喃喃自语，却又听不清究竟在说些什麽·· 叶荫深心中一沈，莫非叶青鸿真正如赵得时所说的，病到神志不清· 他强迫自己不再联想，努力将床上的叶青鸿当作陌生人，开始仔细观察他的症状。
从外表上看这确实是明显的痨症，甚至连脉象也无甚可疑之处·然而怪也就怪在这太过纯粹的痨症之上·· 寻常重病、久病之人，除去主症之外，总会有些连带的疾病。
然而从叶青鸿的脉象看来，他却只是得了痨症，其他一切如常·· 纯粹得蹊跷，倒像是有人故意下毒，伪造出一种得了痨症的错觉·而这种错觉让太医做出了错误的判断。
为了证明这个推测，他立刻又从怀中取出了银针，抓了叶青鸿枯干的右手来狠扎了一针，待针头取出，所见正是与那女尸相同的漆黑·· 是毒· 叶荫深浑身一震，为了确信他又选了其他几处下针，所得到的结果竟然完全相同。
──血里有毒·· 无比确信了这一点之後，叶荫深终於将银针收起·而余光所及之处，他却发现了另一件异事。
这个叶青鸿，手掌上没有那一道专属於他叶荫深的疤痕·· 那是在差不多十年前的一次秋猎时发生的意外，当时为了挽住发狂的马匹，不让它踢伤年幼的叶荫深。
叶青鸿竟冒险上马，抓住缰绳·而那道疤痕便是在马匹癫动时，由缰绳摩擦而留下的·虽然早已愈合，但新长出的皮肤较为白皙，一眼就能认出来·· 可是眼前这个枯干的男人虽然长得与叶青鸿极为肖似，可他手上却没有伤痕。
这就意味著他根本就不是叶青鸿· 叶荫深立刻伸手在男人的脸上摸索了一阵，意识到自己陷入了巨大的漩涡之中·· 真正的叶青鸿去了何处，叶荫深并不知道，但潜意识里他觉得男人因该是发觉了危险，主动隐藏到幕後，开始寻找对自己下毒的凶手。
如此寻思，叶荫深的嘴角终於划过了一丝笑意·· 这样才是真正的宁王，叶青鸿·· 39· 虽然依旧有很多疑团尚未解开，但叶荫深已不想在这间屋子里久留。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个药瓶，倒出一枚从大若山带下来的百毒解，喂进床上的男人口中·又将余下的塞进他手里，让隔著五天吞服一枚，便能保性命无虞·只是让他在人前依旧装作痛苦不堪的模样，以免不打草惊蛇。
交待完这些，他便推门而出·· 门外众人寸步未离，此刻见他出来·赵得时便头一个问道：“先生可曾看出什麽新意”· 叶荫深缓步来到他们面前，未语先叹道：“宁王所患确系痨症，且病得不轻。”
“果真如此”沈妙玄也被他唬得吃了一惊，追问道，“那你可有什麽办法医治”· 叶荫深却摇头道：“此症凶险至极，至於对症之方，还请余某思索几日。”
听他如此一说，那新总管仿佛长出一口大气，更不忘讥笑叶荫深道：“如此，王爷便还是由太医大人们小心伺候著，等候余先生想出办法再来。”
· 叶荫深无心与他废话，点了点头，便推著沈妙玄出了王府，依旧上了马车，一路往玄坛小路回去·· 两人坐在车里，彼此保持著沈默。
直到离开王府有一段距离，叶荫深才主动开口道：“那不是痨病，是毒·”· 沈妙玄叹道：“刚才连我都差点被你唬到了·果然事情没有这麽简单。”
叶荫深回他一个不咸不淡的笑容：“被唬到的因该是我罢，难道沈先生会不知道宁王爷此刻身在何处”· 沈妙玄仿佛吃了一惊，但很快又露出赞许的神色，继而笑道：“你是怎麽看出来的”· 叶荫深自然不会将伤痕的事情说出来，便信口捏造道：· “宁王府床上的那个人，原先恐怕只与宁王有七分相似，而後有易容高手在他脸上蒙了一层人皮面具。
然而此人中毒之後迅速枯瘦，那张人皮面具便起了褶皱·外人看来也不过是觉得此人愈发憔悴了，而懂得易容之术的就知道是怎麽一回事·”· “看来余先生在易容方面也算得上行家里手。”
沈妙玄抚掌而笑，“此事兹事体大，请恕我一时未能告知先生·”· 叶荫深也体量地点头道：“我本是初来乍到，道长有所提防也是情理之中。
只是此刻便希望道长不要再把我当作外人了·· 沈妙玄道：“这是当然·其实我也是昨日才见的宁王·”· 於是，他便将前几日里，这宁王府内发生的事情娓娓道来。
似乎是从上个月开始，叶青鸿开始咳嗽不止·· 他平日虽劳碌，但本是极好的，显少会得什麽疾病，因此也并不在意；然而过了几日，病症不仅没有减退，反而愈发严重，他便找了太医来看。
当时来的御医并不是赵得时，诊断的结果也不过是轻微痰症·然而依照那个御医所开的药方吃了几日，叶青鸿却觉得愈发不妥·便多留了一个心眼，命贴身侍卫暗中收集了药渣，发现确实有毒。
宁王府里不比寻常人家，这一道汤药需得经过极严格的几道工序·药材是从皇宫大内取来，由太医督促著熬好，再由宁王府总管亲自试毒之後才会呈上。
如今这汤药有毒，必然是在这几个环节中的某一个出了差池·· 而最重要的是──下毒之人目的何在·· 叶青鸿自然不会坐以待毙，他授意贴身侍卫从天牢领了一个与自己体貌相似的男子，易容之後作为替身。
而自己则躲进暗处，一边将身上的余毒拔除，另一面开始调查起个中黑幕·· 在换了替身之後不久，赵得时与郑太医就来到了王府，随後“宁王”便被确诊为肺痨。
“问题很可能出在两群人身上·”· 听完沈妙玄的叙述，叶荫深很快开始自己的分析：“其一是王府总管，其二就是那两位太医。
他们都曾阻挠过我进去为宁王看诊·”· “已经查明，那总管是外戚一党·”沈妙玄表示肯定，继续道：“但是据说这汤药中的毒性并非是後天添加，而是药材混合熬煮而产生。
也就是说，监督熬煮药材的两位太医也有干系·”· 叶荫深万分讶异道：“莫非赵得时也是外戚一党”· 沈妙玄摇头：“据说赵得时之父曾与姜太傅有过节。
因此他愈发好奇是谁指使了赵得时·”· 叶荫深又问：“那郑太医又是何人”· 沈妙玄道：“宁王怀疑他是那另一派势力的某个人物。
这几日来，黑锦军的高手一直都在跟踪他和赵得时，却硬是没有找出半点破绽·”· “什麽破绽”· “黑锦军的任务无非是追查下毒之後，太医会去向谁邀功呈报。
可这几日他们除去在宫中、王府两处行走之外，便几乎没有其他任何的作为了·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指使他们的人隐藏得很深。”
叶荫深替沈妙玄把话说完，“要在假宁王被毒死之前将这个人找出来，并不容易·”· “没错，叶青鸿必须赶在替身死亡前将此事了解，否则‘宁王’一死，下毒这条线索就更难追查了。”
说到这里沈妙玄突然问叶荫深：“你想要见宁王麽”· 叶荫深眸光虽然沈了一沈，却毫无犹豫地答道：“自然是要见的。
却不知宁王身在何处”· 沈妙玄笑道：“隔墙有耳，你只要跟著我来便可·”· 说完他便挥了挥衣袖，口中一时念念有词。
叶荫深知他是下了什麽咒术，随即感觉马车转一个方向加紧了步伐·而彼时车外熙攘的人声也忽然消失不见·· 经由大若山上那一年的经历，叶荫深知道此刻马车所行的已不是同元的道路，叶青鸿因该是藏身於由法术所构建的某个时空。
又过了差不多小半个时辰，马蹄声终於缓慢下来·沈妙玄道：“我们到了·”· 叶荫深下车，所见的事物果然证实了他方才的设想。
此刻，同元上空的蓝天已被猩红的云层所替代·血色天空下则是一片荒漠，只在叶荫深的正前方矗立著一座华丽恢宏的宫殿··· 这里的光线并不刺眼，但叶荫深还是不由自主地眯起双眼。
因为眼前这座殿宇，对他来说竟非常熟悉·· 这确实是皇城内院的一座宫殿，却不是紫桓殿或鸾和殿，而是……· · “为了宁王的安全著想，昨日我便施了此法。
这里是藉由宁王内心所幻化出的幻境·宁王就在殿内·”沈妙玄如此解释，并且为他指出一个方向道，“正门是不开的，我们要从侧门绕进去·你跟我来。”
· 望著宫门前紧紧闭锁的朱漆大门，叶荫深终於记起来了·· ──这间宫殿正是两年前他的寝宫。
默默跟随在沈妙玄的身後，叶荫深走近了这座深藏於叶青鸿心中的宫殿·· 与殿外同样，殿内也是一片死寂·偌大的院内不见半个人影。
沈妙玄推著轮椅上了长廊，对著寝宫的北殿禀报：“宁王，余先生来了·”· 话音落去，四下里回归了一片死寂·过了好一会儿，叶荫深才听殿内传出了一个低沈的男声道：“本王正在内室，你们进来说话罢。”
确实是叶青鸿的声音，这一次叶荫深不会错认·然而他很快就稳住了情绪，默默随著沈妙玄，推门进入到内室·· 又是熟悉的凤髓香，一切的陈设与两年前的寝宫毫无二致。
此刻那个曾给叶荫深带来短暂甜蜜与长期痛苦的男人正坐在紫檀靠椅上看书，他只穿著素色常服，甚至连冠也未著·再看眉眼，比起两年前又多了一些城府沧桑，昔日刻意隐藏起的霸气已然无所遁形。
沈妙玄问了安，便将“余容”引荐·· 叶青鸿放下手里的书，将目光缓缓移到了眼前的“陌生人”身上，定定地看了一阵子，忽然开口赞道：· “本王久仰余先生之名。
浑水关之战，好一个‘不负如来不负卿’的巧计·世上若能多出几位如先生这般巧思灵辨之人，恐怕也会少去许多无法两全的痛苦·”· 叶荫深当然知道他是在说那“化敌为友”的计策，可称赞的方式又有些古怪；至於哪里古怪，他一时想不明白，嘴上却不由自主道：· “宁王过奖了。
余某不过是想要努力恪守身为人臣的操守·而且我以为，若一个臣子有负於过去所侍奉的主公，那无论他再有才能、如何的巧舌如簧，都无法弥补他操守上的过失·若是宁王，想必也是不会再信任这种人罢。”
听了叶荫深的这一番话，叶青鸿忽然苦笑道：“……正是如此麽”· 此时，立在一旁的沈妙玄也迅速地向著叶荫深递出一个眼色，让他不要再说下去。
感觉气氛变得诡异，叶荫深自然不会再多言·只是一边暗自反省著，是不是因为见到了叶青鸿，一时激动而有所失言·· 恰在这时，沈妙玄也圆场道：“今日我们去了王府，余先生竟一眼就认出了床上那个是替身。
因此我便将他领到这里，想必能为宁王做些贡献……”· 然而叶青鸿却摆手道：“本王与余先生这才初见，何必这麽著急谈那些。”
说著，一双眼睛便萦萦绕绕地打量著叶荫深·· 与他正相反，叶荫深却开始逃避他的视线·仿佛那是一把无比犀利的刀子，能将自己脸上的面具一切为二。
果然，一番审视之後，叶青鸿便问：“余先生为何总是带著面具”· 叶荫深答道：“断发而黥，这在九黎各国应该都算是辱刑。
至少余某并不希望顶著金印行走在各国·”· 叶青鸿点头表示理解，可他并不会因此而放弃自己的意图，又正色道：· “大贤对先生施加黥刑，那是大贤的损失。
大燕不会歧视先生的金印，而本王则更乐於与你坦诚相见·”· 说了这一些，其实也不过是想要让他摘下面具，叶荫深在心中冷笑·· 既然叶青鸿的疑心如此重，那倒不如遂了他的心愿。
反正下山前李抱秋已替他准备了万全的计策·叶荫深并不害怕会被叶青鸿发现；事实上，就算是沈妙玄也未必能够识破他的伪装·· “宁王既然好奇，那余某自然不能扫兴。”
於是，当著叶青鸿与沈妙玄的面，他亲手解下青铜面具·但面具下却不再是芍药仙子的俊颜·· 40· 那是一张温和平凡的脸，仿佛将天下最平淡的五官揉合在了一起。
然而脸的左侧又是那样“不平凡”·· “刺配容耶”四个黑青色的刺字，静静躺在眼角下的面颊上，这是囚徒的印记，注定了要伴随受刑者一生。
叶荫深拿著面具，大方地让叶青鸿看清自己这张平凡的脸·· “余某已然坦诚，宁王意下如何”· 叶青鸿凝视著那块金印，似乎正在确认它的真实性。
过了一会儿才答道：“若是先生愿意，本王倒是可以引荐一位大夫，能将这金印完全消去·”· “谢谢好意·”叶荫深的笑意只停留在眼角，“现在王爷是否已将余容当作自己人了”· “就快了……”· 叶青鸿一边点头，忽然上前挽住叶荫深的胳膊，另一手迅速抚上他的面颊。
那动作……竟是在查看他有没有带人皮面具·· 熟悉的气息，熟悉的手指，熟悉的面容在眼前骤然放大……这一切令叶荫深的心跳骤然加剧。
他下意识地甩开叶青鸿的手，愕道：“宁王这是要做什麽难道余某如此不值得信任”· 而在确认了“余容”脸上并没有人皮面具，叶青鸿也主动放开叶荫深的胳膊。
“本王并非不信任余先生，只是一时恍惚，将先生的背影错认成了一位故人·因此才会冒然确认，此刻才看清楚，确实是唐突了·”· 面对指责，他还是一派从容，而不疾不徐的语调也掩饰了他心中的唯一的落寞。
· “故人宁王恐怕是在说笑罢·”· 叶荫深低头，将那丑陋的青铜面具带上，藉由面具的遮挡，他迅速恢复了冷静。
“余容不过是流浪诸国的一个刑徒，何德何能可以与宁王沾亲带故·”· 叶青鸿笑道：“余先生何必过谦。
今日一会，便不再是外人·只可惜我为下毒一事所派出的暗桩今日还没有回来禀报·你们不如明日再来此地·”· 顿了一顿，他问沈妙玄：“余先生近来下榻於何处”· 沈妙玄道：“住在我家。”
叶青鸿点了点头，又道：“请你也将进入这里的符玉给余先生一块，以便他随时出入·不过依本王之见，那王府总管两名太医这几日一定会监视你们，须得小心不要暴露了计划。”
沈妙玄点头应了，便领著叶荫深依旧从原路而出，坐上马车，不知不觉便回到了玄坛小路·· 紫藤童子将两人迎入内堂，便去张罗晚膳。
叶荫深依旧怔怔地想著方才发生的事，直到沈妙玄从怀里取出一枚由纸笺包裹著的碧玉·· “这是魂玉·拿著它并默念纸上的口诀，你就能随时进入宁王的宫殿。”
叶荫深接过玉放进怀里，仿佛这才找到了说话的机会，叹了一口气道：“沈先生，我今日对宁王是否不敬”· “对於一个你将来可能侍奉的主公而言，确实有点。”
沈妙玄直言不讳地说出自己的想法：“但你不必介怀·一则宁王不是那种锱铢必较之人；二则若是有人胆敢这样摸我的脸，又拿我和别人比较，我可就没你这麽好的气度，只是甩开他的手而已了。”
说出这话的时候，沈妙玄表情严肃·可正是他的严肃令叶荫深忍俊不禁，人也不由得放松下来·· 由於叶青鸿答应明日再就下毒一事仔细商议，用过晚膳後，沈妙玄便回去房中整备资料。
也就留下叶荫深一人还在廊内踱步·· 沈妙玄性喜简单朴素，在同元的这座院落其实与大若山那进结构一致·因此虽然叶荫深只来了两天，却也熟门熟路，完全不需劳烦紫藤。
沐浴已毕，他披著中衣往回走，刚绕过小院的屏门，就看见眼前草丛里亮著一点光芒·· 是夜蝴蝶·· 离开大若山时，叶荫深将李抱秋赠送的书匣带在身边。
此刻这朵蝴蝶，显然正是自那书匣之中脱出·· 叶荫深知道李抱秋就在附近，心中大喜·他跟著那蝴蝶穿过草丛，走出门，慢悠悠地出了玄坛小街，来到小河边。
河坡下正立著李抱秋，依旧笑吟吟地望著他：“一年未见，叶师兄别来无恙”·· 叶荫深苦笑道：“你倒很会挑选时日，正捡著我一团乱麻的时候来。”
於是，他便将今日宁王那里遭遇的事情复述一遍·· 李抱秋笑道：“这真是奇事了，我教你的那个易容咒法极为上乘，甚至连妙玄都无法识破。
那叶青鸿应该只是单纯多疑·他既然没摸到人皮面具，你也无需担心·”· “也许如此罢·”· 叶荫深并不想在这事上继续纠缠，便转了话题道：“你这次来同元又有什麽事”· 李抱秋道：“我来是与人商议采买珍稀药材之事，顺便听说你已到了同元。
因此想要来问问你有关妙玄的近况·”· 叶荫深哂道：“沈大哥正在宅内，你若惦念，为何不亲自去看看”· 李抱秋苦笑道：“我们有约在先。
除非他主动找我，或真有什麽大事，否则我不能接近他·燕国比大若山干燥许多，他身子虚，你可要关照他多喝点水……”· 叶荫深失笑道：“他好歹还算是个人，而我这个草变的，你倒不关照我多浇点水”· 李抱秋露齿一笑，坦言道：“妙玄注定会是我的人，我自然要仔细关系著；而师兄也有师兄的人来疼惜。”
“肉麻·”叶荫深瞪了他一眼，“没事我先回去了，这座宅子与大若山上的格局一致，沈大哥也在他原来的屋子里。
屋顶上的瓦片还新，应该不会闹出什麽大的声音·”· “谢谢告知·”李抱秋嘿然一笑，“作为感谢，我也给你一个建议。
下毒之事我虽不甚了解·然而凭著医者的本心，倒建议你不妨从药材下手·能够伪造痨症的药材，可并不多见哦·”· 这话恰似清风一阵，吹得叶荫深茅塞顿开。
他正想要道谢，抬起头来却哪里还有李抱秋的影子· 四下里只听得流水潺潺、虫鸣卿卿，好一派悠然恬静的气氛，装点在这被高垣紧紧禁锢的都城深处。
次日午时，玄坛小路的宅院就收到了宁王的邀约，说是暗桩已归，这就请沈、余二人前往·叶荫深自然是立刻准备前往，可是一贯早起的沈妙玄此刻竟然毫无动静。
──按照紫藤童子所说，他的师父不仅没有踏出过房门，甚至还在屋外下了阵法不让外人进去·· 联想起昨夜遇见的那个人，叶荫深但笑不语。
反正他已拿到了符玉，此刻便让沈大哥多“歇息”一会儿罢·· 使用昨日沈妙玄传授的法术，叶荫深顺利地再次来到红天之下·然而昨日所见之寝殿，今天竟一晃儿变成了御书房。
“来得正好·”叶青鸿端正坐在案後，示意叶荫深走近·· 叶荫深迈进门槛，便见墀下跪著三名黑锦军的暗桩。
叶青鸿对他们道：“你们且把这几日在那边所见到的事情一一说来·”· “是·”· 其中一个看似统领的黑衣人随即抬头，双手呈上了一本小册。
“这是属下们这几日跟在赵、郑二位太医身边所做的记录·内有半个月来二人起居、会客以及出外行走的统计明细·请宁王过目。”
叶青鸿一手接过册子，信手翻到其中一页，便见，满目的蝇头小楷，竟是连太医府内每日的膳食菜色都没有放过·· “做得不错。”
他将册子递给叶荫深，又对黑锦头目吩咐道：“有何可疑，直接报上来·”· “是·”· 黑锦头目诺道：“根据属下各部连日追查，赵、郑两太医七年内的履历大致属实，然而再往前回溯，旧事大多已无稽可查。
只是打听出五年前此二人都自东边孤身而来，当时虽自称为悬壶散人，却常以珍宝怪物贿赂上位者·是以短短五年便跻身太医院中·”· 叶青鸿冷笑道：“既是悬壶散人，温饱尚需发愁。
又怎麽还会又有那些珍玩来行贿可若是燕内异党，却也不需要再从悬壶散人做起·果然应该是别国来的女干细，一早就安插进了太医院里·”· 他如此分析了一番，又问道：“你们可有注意过此二人的日常起居，有什麽与寻常燕人不同之处”· “这…………”黑锦头目面露难色，“属下不敢欺瞒宁王，只是此二人平日深居简出。
只在太医院、宁王府与宫内三处走动·实是……没有什麽可疑之处·”· “哦，果真如此单纯”· 听了他的话，叶青鸿的表情依旧淡淡，看不出是喜是怒。
倒把黑锦头目吓得额上沁出了冷汗：“属下无能，还请宁王责罚·”· “责罚倒不必·”叶青鸿看也不看他，转而问叶荫深，“不知先生可有什麽见解。”
方才对著小册一番检阅，叶荫深心中已现出一些端倪，便点头道：“见解不敢，只是两位太医的行动若真如此单纯，那要查起源头来到也简单了。
太医院、宫内或者王府之中，必会有一处与他们沆瀣·依在下之见，倒是王府里的那个总管，颇有些可疑·”· 提到总管，那黑锦头目忽然想起一件事情：“王爷，倒是有一件琐事，说出来有些可笑。
就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实际上，是属下等这几日探查，发觉两位太医宅邸与王府的厨房里都不近五荤。”
“五荤”叶青鸿终於像是听见了什麽有趣的事情，眼中放出光芒·· 所谓五荤，并不是指牛羊等肉食，而是大蒜、小蒜、葱、韭菜、兴蕖等五种含有异味的蔬菜。
寻常人家做菜，必定会用到其中的一到两种，如今两个太医五荤不近，就显得很有些可疑了·· 似乎是已经猜到了答案，却又故意含著不说。
叶青鸿再将目光投诸叶荫深身上·· “不近五荤者，多为释道两门中人·先生看著那两人，可像是学佛问道的”· “两个都不太像。”
叶荫深从同对答：“在下听闻燕国东南，百刖之南，有一国名为目连·历任国主俱是大倡佛法，而百姓亦不近五荤，几乎已成流俗·两名太医若是从目连国而来，不食五荤倒不稀奇。”
“若真如此，确实不足为奇·”叶青鸿点头微笑·“奇的是目连国与本国向来交好·且岁岁进贡，不曾有一时懈怠。
太医若真是他们遣来的女干细，那便真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了呢·”· 41· 他神色悠然，却从口中吐出一场暴风前的蜃影。
如此的沈稳令叶荫深心中一怔，再回过神来时，叶青鸿已走下御座，来至他面前·· “即便此刻确定了两名太医来自目连，却还是无法找出与他们暗中交接之人。
这事也只能算是完成了一半·对此先生可有什麽看法”· 他深邃的目光幽幽地落在叶荫深脸上，惹出一阵隐约的热度。
叶荫深不自觉地回避了他的注视，低语道：“我昨日曾向一位懂得医理的朋友打听，他说那种能够引起痨病症状的毒药并不常见·他建议我们追查一下药材的源头。”
叶青鸿点头道：“此事本王早已派人追查·”· 说罢，使了一个眼神，边上的黑锦头目便立刻呈报道：“太医的汤药中，能发挥出痨病症状的药材有两种，须得一同熬煮。
其一是常见的血竭，另一种叫血，异常罕有，只生长在千尺以上的高山中·燕国境内没有如此高山，血只能来自他国。
而有货的寥寥几家药行，也必然会有售出记录·”· 叶荫深问道：“离同元最近的血产地是何处”· 头目道：“正是目连第一高峰──嗜指山。”
叶荫深又问：“同元的药行里可有买卖过血的记录”· 头目达到“不仅是同元，我们查看了附近四个郡的药行记录，近三个月来，并无任何人购买血。”
“也就是说，血并不是通过药行得来的·”叶荫深总结道：“我们在太医府上搜查过，并没有发现血。
也就是说，下在宁王汤药里的血，应该是有人定时给予的·结合两个太医近日来的举动，药材来源只可能会有两个·其一，直接从太医院内的药库取得；其二便是透过那些与他们日常见面的人得到。”
· “正是如此·”叶青鸿肯定了他的推测，“然而本朝开国伊始，宫闱内曾出过投毒案·此後剧毒之物太医院的药库中一率不得准备毒药。
包括血·”· 这件事叶荫深自然明白，他便继续道：“既然血竭血需要共同作用，而血竭虽然寻常，却也非是正常治疗肺痨的药材，如此也不太可能光明正大地从太医院抓来，不知头目是否有查过同元城内售卖血竭的记录”· 黑锦头目暗叹於面具青年的敏锐，一面点头答道：“血竭此药较为寻常，买者不少。
我们本来无从寻查，却意外地在一家药行的掌柜那里发现了印有戳记的库银·再追问这几日购买血竭之人，却说是一个俊雅青年·”·· “戳记”叶荫深若有所思，“莫非是宁王府的库银”· 黑锦头目却摇头道：“那银子上打的是宫内戳记。”
“是宫印”· 这一次连叶青鸿都显得有些意外：“也就是说那人藏在宫内”· “且是宫内的俊雅青年。”
叶荫深顺著他的思路继续推断·“皇宫大内，男子本就在少数·能拿到大内俸银的男子……”· “此事本王已有些头绪。”
叶青鸿忽然截了他的话题，吩咐黑锦头目道：· “今日就到此为止·明日起始，黑锦军往宫内增派眼目·尤其守好几条出宫的通路，若有异常，及时通报。
退下吧·”· 黑锦头目应声离去，御书房内只剩下叶荫深与叶青鸿二人·· 忽然的安静沈淀下来，紧贴在叶荫深的身上，令他有些窒息。
也就在这忐忑寂静的终点，叶青鸿缓缓开口道：“本王有一事想要托付先生·不知先生可有兴趣·”· 叶荫深微一怔忡，立刻意识到此事非同一般，心中便开始猜测，而嘴上则自恭道：“承蒙宁王如此信任，余某若力所能及，定当效力。”
叶青鸿道：“此事最适合你与沈道长出面·事不宜迟，一会出了这里，你便去与沈道长说了，也好布置人手·”· 说著，他便将自己的计划娓娓道来。
· ※※※ ※※※ ※※※ ※※※ ※※※· 出了红天幻境，叶荫深依旧坐牛车回返玄坛小街·· 一路上，他都在思索著叶青鸿交托的任务。
这是一个看似简单，实则古怪的要求·· 简单说来，叶青鸿也是在请他守住一条出宫的通路·然而这条路却不是堂而皇之地摆在地上，而是潜藏在皇宫後山的岩体中。
这就是一条密道，是皇室迫不得已才会使用的逃生之路·· 密道之所以神秘，正是因为它除了燕朝的皇室成员及亲信宦官之外，再不会有人知道。
而如今叶青鸿却将密道出口告诉了叶荫深，并且让他与沈妙玄一起在外面埋伏，看是否会有人从里面出来·· 若是真有人要密道里出来，那会是谁· 一个无论如何，他都绝对认识的人……叶荫深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慢慢地悟出了叶青鸿将这件事交给自己与沈妙玄的用意：· 其一，皇宫密道不宜让黑锦军的人知晓·即便他们是叶青鸿的心腹，然则不到万不得已，叶青鸿还是不愿将这“狡兔三窟”的秘密公之於众。
其二，任何一个能够得知皇宫密道的人，在朝廷中都会拥有不容忽视的分两·而对於他们的“处置”更应该“秘之再秘”。
那麽叶青鸿又凭什麽将这个密道的事情告诉他叶荫深知道呢· 是因为“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还是说明他叶荫深已经取得了相当的信任· 又或者说，叶青鸿更有别样的心思· 叶荫深意识到，自己刚解开一团疑惑却又遇上另一片阴霾。
然而这仅仅只是复杂时局下的冰上一角·· 他离开大若山仅仅一年，回返故土也尚未弥月·却已经见识了国与国之间的危机四伏；窥到了朝堂里的暗流涌动。
──这一切，在他身为帝王时竟无从觉察·· 那时并非无风无雨，而是因为有个人立在他的身前──既挡住了风雨，也阻住了眼界·· · · 42· · · 牛车虽慢，总也算是在向前移动，并没有过多久就接近了玄坛小路。
而就在小路口上，有一个神情郁闷的男子正坐在轮椅上等著他·· “我本想赶去找你的·”· 由叶荫深搀扶著坐到牛车上，沈妙玄的脸色只能用“难看”来形容。
平日利落束起的发髻此刻披散著，眼镜周围也略显浮肿，可与之相对的却是润泽的面色与绯红的唇瓣，犹如带露的蔷薇一般可人·· “你早上怎麽不来叫醒我”他蹙著眉责怪叶荫深，“连阿紫早上也没有来。”
叶荫深可不敢让他知道自己昨夜遇见了李抱秋，干脆倒打了一耙道：· “昨天晚上不是你自己将门封住的麽我与阿紫早上都有见过那个门封，与你惯用的手法相近，我们因此以为是你不想被打扰，这才……”· 他这样说著，一边偷偷打量沈妙玄的表情。
· 李抱秋与沈妙玄师出同门，所施展的仙术手法近似这也是在情理中·若是那门封果真是李抱秋偷偷所为，那麽沈妙玄接下来应该会有十分可爱的反应罢。
“你是说我卧房的门……”· 果不其然，沈妙玄显然不知卧房昨夜被李抱秋封住的这个细节。
可听见了“手法相近”这四个字之後，还是马上明白了一切·· 这个卑劣的李抱秋，怪不得今天早上自己会睡得这麽沈，几乎错过了要事· 恨归恨，可沈妙玄也不能当众明说了昨夜之事，因而也只能一边恨恨地咬住嘴角，另一手则扶著额头，巧妙地遮掩住脸颊上的飞红道：· “对……门是我封的，昨日我是有些乏了，因此连这事都忘记。”
他勉强圆了一个谎言，紧接著主动回避道：“先不说这件事了，宁王那边可有什麽进展”· 叶荫深心里好笑，却还是正色道：“不仅有，而且有很大的进展。”
於是，他便将方才在红天秘境之中、御书房内的对谈内中择要说与沈妙玄听了·· · “看起来竟然还牵扯到了目连国的人这下子北九黎的局势也将开始混乱。”
听了叶荫深的这一番讲述，沈妙玄倒不显得吃惊·他既择了燕国而来，便正是赌定了叶青鸿将是这乱世中的一根砥柱·只是这波席卷南国的乱流，如此迅速地就来到了北方，就著实令他有些措手不及。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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