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剑出燕京 by 轻微崽子(中)(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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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剑出燕京 by 轻微崽子(中)(2)
·“你说我成天长吁短叹想回家的时候·”赵洛懿翻开一张地图··情有独钟铁汉柔情恩怨情仇·李蒙凑去一看,巧了,竟然是他带的那幅,凭借记忆描摹下来的,本来出自青奴之手,后来没用上。
“这是你画的”赵洛懿手里歪歪斜斜捉着一支笔,填补图上不够翔实之处··“我买了个人,他给我画的·”·赵洛懿抬起眼睛看李蒙,随口问:“奴隶有什么长处他能把皇宫地图画成这样,对宫廷很是熟悉,至少,他很熟悉图力住的地方。”
“嗯,奴隶,大秦人·”李蒙道··赵洛懿理解地点头,“那天在馨娘那里,有个只打了个照面就退出去的,是不是他·”·李蒙完全没想到,匆匆一瞥,赵洛懿竟然有印象,一时额头直冒汗。
“看着倒是像个正经陪床的,该不会他给图力暖过床罢你在哪儿买的,集市上”半天没听李蒙答话,赵洛懿抬头就看见他脸色微红,不由蹙眉,“别告诉我你在小倌馆买的。”
“……”·“还真是在小倌馆买的”赵洛懿声音听不出喜怒,说,“才来南湄几天你就……你……老子……不行,你给我床上躺着去。”
“……”李蒙纠结了半天,认命地爬到床上去,嘴里小声嘀咕,“师兄要去的·”·赵洛懿压根没听见,继续在地图上勾勾画画,吩咐过晚饭,和李蒙一起吃了,就又出去。
李蒙瘫在床上,一忽儿迷迷糊糊听见外面有人传话,摆了摆手:“师命难违……”·门霍然被人推开,一个人影直接跳到床上,将李蒙压得白眼直翻。
“本大王来你都敢不起,胆儿倒是肥,国君还不敢给本王脸子看,快起来”·李蒙领子被安南大王提着,晃得头晕眼胀,一把推开他,小大王栽了个狗啃,登时怒了,上来揪着李蒙按着就要揍。
李蒙这时已经清醒,抓住他两只拳头,一个大力,没想到轻而易举就把他翻了个身,那安南大王眯着眼·李蒙衣衫凌乱,衣襟大敞,斑驳的痕迹落在安南大王眼里,大王登时不怀好意地舔了舔嘴唇,幸福地闭上了双眼。
“……”李蒙浑身一凛,连忙下床给跪,清了清嗓子,“下官睡迷糊了,不知大王今夜会来,失礼失礼,还望恕罪则个·”·“恕恕恕,你快上来。”
安南大王满面兴奋,抓住李蒙肩膀就往床上带,对自己手下叽里咕噜一连声怒喝,冲进来的数人都退了出去·李蒙心里暗叫要遭,十三岁的安南大王一把将李蒙扯到自己身上,满脸通红地伸手碰了碰李蒙的脖子,李蒙青筋暴起,几乎要暴走。
“这怎么弄的,大祭司果然厉害,你是他徒弟,不能差到哪儿去,你教教我,本大王恕你无罪·”·“……”李蒙无助地往门口瞥,门外还站着俩宫侍,到底他要不要叫人。
·☆、六十八··外间隐约传来说话声,正在拉扯李蒙里衣的安南大王略显白胖的手蓦然止了动作,灵活的眼珠四下乱瞟,没等李蒙反应过来,跳下榻就往花梨木大柜冲,扑面而来的刺鼻气味令小大王难受地骂了句南湄粗话,一矮身缩了进去,恶狠狠地向李蒙做口型,意思是闭嘴。
李蒙简直哭笑不得,将云纹大袍扯过,随手往身上一裹,脚才蹬下地,叩门声紧接着响起··“少祭司大人在吗”那声音听去中气不足。
李蒙边扯直领子,挽上腰带,至门口时,定了定神,深吸口气,拉开了门··门中显出一张病弱的脸,男人双腮消瘦,宛如刀削,轮廓分明,叉手向李蒙行礼··“在下来寻安南大王,听手下禀报,他人在此……”话虽如此说,男人却并没有直接往屋里找人,细却藏神的眼陈敛地盯着李蒙,似乎只要他说一句不在,他即刻就会打道回府。
这人一头灰败头发只一根银色细带束起一部分,鬓边两绺垂缨绦杂着银白,似是过于操劳之故··“安南大王已经带人离去,在下也不知他去了何处,不如请大人移步正殿等待,在下派两个人去找,请往正殿稍待,在下换身衣服。”
李蒙沉眉敛神,做出谦让的手势··本以为那男人会十分难缠,却见他先是一拱手,再一手负在身后,随在宫侍后面往正殿去··门刚一关,柜子便咔一声打开。
安南大王哎哟哎哟地两手伏地爬出,恶狠狠地瞪李蒙,活似想吃人,伸出手喝道:“还不来扶本王起来”·李蒙拽住小大王向上一提··小大王拍了拍膝盖,不耐烦地踹了李蒙一脚,道:“本王膝盖疼,这柜子里放的什么,比死人都臭”·李蒙也已闻见了,猜测是什么药或是虫,南湄古怪之物多得出乎意料。
不过都不要紧,他给小大王揉了揉膝盖,拍去他膝上的白尘,说:“刚才来的是谁你很怕他”·“我、我、谁……谁他娘的会怕个痨病鬼,别扯了哪个王八蛋瞎了狗眼又告本王的状,老子非得戳了他的眼不可。”
小大王眼珠子转来转去,两手一叉腰,一股锐气还没抵达眼底,就又垂头丧气地偏头,无奈道:“算了算了,去见痨病鬼,本王今日真是倒霉·”·那边正殿内点着灯,走至门口,李蒙回头看了一眼安南大王,小子看去很是沮丧,大概看着身体不好的男人,恰是这无法无天小霸王的死穴。
“进去罢,大王·”·安南大王响亮地哼了一声,叽里咕噜地碎碎念南湄语入内,李蒙不能全听懂,大概意思是你身体不好晚上就不要出来了,干嘛把本大王盯得这么紧之类的,本大王的父王已经死了十来年,你放心吧,本大王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略带稚气的白胖手于半空一展,按回左胸,安南大王撩起袍襟,在病弱的男子对面入座,回头冲想要离开的李蒙蹙眉低喝:“少祭司大人,不来见见本王的军师么国君见了本王的军师,也得客客气气的,怎么这就是你们大秦人的待客之道”·情有独钟铁汉柔情恩怨情仇·只是想拉个人下水而已吧吧吧李蒙心内咆哮,面无表情走了过去,与“军师”见过礼,军师请李蒙坐,但没有半句多的恭维之词,只是握拳在唇畔,咳嗽起来,整个人如同个骨头架子,一咳浑身都要散了去。
安南大王解开水壶盖子看了一眼,甚是不满,唤来宫侍吩咐:“换清水,温热的即可,丢三五老参片·”又不放心地问宫侍:“这里有吧”·宫侍伏地请罪。
安南大王唤来自己带的手下,令他回去取,俨然是个老气横秋的小大人··军师朝李蒙又一拱手:“在下徐硕之·”·李蒙方才看他时,心下已是诧异,此刻忍不住问了出来:“徐大人不像是南湄人,不知……”·瘦脸笑起来时,竟有一刹那夺目光彩,李蒙不禁想知道这个徐硕之,如果不是病弱之体,恐怕也是翩翩美男子一枚。
“少祭司大人不必听我家大王胡说,在下一介布衣,又是大秦来的,不曾受一官半衔,认真理论,在下需得称您一声大人·”徐硕之举手投足不卑不亢,嘴里说着谦辞,眼神却并不客气,脖颈与背脊端正笔直,唯独右手握成拳抵在身侧席上,似在忍耐什么。
“你是本王的人,同个少年人客气什么,该客气的不客气,怎么就不见你对本大王客气些”安南大王不满地抱怨道··“灵安。”
徐硕之淡扫了小大王一眼··李蒙不知道俩字怎么写,只是揣度,他手揣在袖子里,观眼前这两人之间,只觉得十分微妙有趣··“别在外人面前叫我的小名”大王气得都忘了自称大王,脸孔涨得通红,浑然是个三五岁受不得激的小孩。
“让少祭司大人见笑了,我家大王今年腊月才足十三,年少无知,多有失礼之处,昨日听手下来报,预备明日携礼登门赔罪·岂料大王与少祭司大人甚是投缘,竟然一夜也等不得了。”
徐硕之意有所指,看了灵安一眼··灵安睫毛重重一颤,心虚地低头,喉咙里发出喃喃的嘀咕,没人听清他在说什么··一时间三人无话,李蒙根本不知道这个安南大王是来干什么的,方才被他一揭衣服,吓得个半死。
兴许少年人好奇而已,不知道赵洛懿那厮何时惹得风流债,李蒙憋着一股气,理直气壮床也懒得躺了,合该自己算这一笔,一笔消一笔··“方才你还没教我,那事儿该怎么做”灵安忽然发问。
李蒙尴尬地咳嗽了两声··“那事儿”·“对·”灵安眉宇间涌起一股认真,执拗地戳李蒙脖子上的痕迹,“这不是干那事儿来的么我先生教的,你们大秦有句话,不懂就要问。”
徐硕之又咳了起来,脸色很不好看··灵安忙倒水给他喝,手势生疏,滴了不少在徐硕之的布袍上··“明日必须去找白久英,你这病拖不得了。”
“不用·”徐硕之说着又猛然咳嗽起来,连拳头都不住抖颤··“入乡随俗你懂不懂南湄人几个生下来不带几只虫的,本大王都不介意,你还介意啥。
这是治病的法子,只要放一只虫子进去,把生了病的脏器吃掉,这病也就好了·好死不如赖活着,能活一天就多一天的希望,你不是答应我爹要扶持我镇守南部吗就我现在这德性,你敢放心撒手人寰吗”·李蒙忍不住一口茶喷了出来。
灵安不耐烦地瞪他一眼··“你们说你们的,呛住了……抱歉·”李蒙连忙摆手··灵安又问李蒙:“你们都是大秦人,你说本王说的在理不在理”·李蒙点头如捣蒜,“在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嘛……”·“看,你老乡都这么说了……”灵安眉头一皱,霍然反应过来,提拳就要揍李蒙,“你说谁是鸡谁是狗呢”·“大王。”
徐硕之加重语气··当着李蒙面儿两次都嚣张得不可一世天王老子我最大的灵安立刻正襟危坐,面带微笑,低声道:“先生,本王都是为了你,为了我老子的遗愿,你要是早死了,将来本王也不好下去见老爹,您就为本王积点福德,免我将来面上无光,可好”·徐硕之沉默半晌,方才用南湄话和灵安对谈,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李蒙半句都听不懂了。
倒是无所谓地瞥了二人一眼,李蒙自顾自烫了只杯子,给安南大王倒水喝··这时不见人影,只闻人语··“呵,你倒是面子大,这么夜了,一个人在正殿坐着,也不嫌心慌……”安巴拉驼着背揣着袖子从回廊下走来,看见里头还坐着两个人,顿时换了张笑脸,站在门口,毕恭毕敬地朝安南大王行了个礼,也朝徐硕之行礼。
看来徐硕之不是普通人,否则安巴拉位居神女殿掌事,无须与他多客气··“安巴拉,你们大祭司住在这里,连老人参也不想着点儿这边,不怕等他要用,知道了不高兴么”·灵安居然还想着老人参的事儿。
安巴拉赔笑躬身道:“大王有所不知,这两月国君用得多,宫中老人参早已用罄,至多能找着这一二十年来的,勉强吃吃·”·“别跟本王哭穷,南边儿是一个子儿也拿不出来的,本王死了老子,也不见国君发一副棺椁下来,现在想起本王来了。”
灵安冷笑道··“小的哪儿敢跟大王哭穷,怎么也是国君召见,不一定就为了钱·”·灵安手一摆,不客气地叽里咕噜了一串,语气不大平静。
·李蒙竖起耳朵听了,大意讲国君老糊涂了只知道相信图力,图力野心不小,成天想着掌权打仗,但要是图力想要他南边的兵权,别妄想欺负他年幼,他们家的兵只听他的云云。
“咳”徐硕之握拳重重咳嗽一声,警告的眼神瞥向灵安,灵安即刻住嘴,不耐烦地问安巴拉到底来干啥,该干啥干啥··情有独钟铁汉柔情恩怨情仇·安巴拉笑笑看李蒙。
“安大人有事与少祭司大人相商,在下等不便再叨扰,这就……”·“坐下”灵安扯住要起身的徐硕之,“他们不会上外边儿去说啊,让人取参片这不还没来吗”·李蒙自觉起身,出去安巴拉一脸谄媚顿时消弭无形,狐疑地看了一眼正殿,压低声音朝李蒙道:“来取药,在寝殿中,你带我去。”
李蒙带安巴拉边走,安巴拉忽然想起来问:“怎么惹上那事儿精了”·李蒙一愣神,反应过来,说:“他看上我师父了,想拜师。”
安巴拉哦了声,嘀咕道:“他对大秦人倒是很有好感,跟他老子一样·”·“他老子”·“上一任的安南大王,手下不少良将是奴隶出身。
跟在他身边那个,瞧见没,连事儿精都得对他客客气气的,那是他老子留下的军师·此人很不好对付,当年都说他是个短命鬼儿,都过去十五年了,老王爷都死了,他却还活着。
仰仗他这小王爷才没被撤下来,谁也不敢动他·在哪儿呢你师父放药的柜子在哪儿”安巴拉步入内室··李蒙想起刚才那个有怪味的柜子,给他打开,叫安巴拉过来看。
“对,是这个·上次给了他不少,可以止痛的……”安巴拉取出一个蓝色六角柱瓶子,也不打开确认,就揣在怀中··“师父怎么了”·安巴拉茫然道:“什么没怎么啊。”
“你刚才说止痛·”李蒙沉下脸··“你听错了,这种虫子,对蛇咬的伤口最是见效,我那里的用光了,谢了·”说罢安巴拉也不多逗留,飞快离开。
正殿里,徐硕之小口小口喝水,不可一世的安南小大王在旁边一脸担忧地看着··李蒙进殿没引起他们两人的注意,徐硕之似乎病得很重,喝一口就得喘上一会儿,灵安一手拍抚他的背脊,等他一口水咽下去,才喂上第二口。
不知道是否李蒙错觉,好像徐硕之看自己那一眼很是不自在··等徐硕之喝完了水,又稍坐片刻,才起身与李蒙告辞·送走这两人,李蒙在正殿坐了一会儿,发了会儿呆,正殿十分空旷,夜里空气清冷,十数枝烛不住闪烁,蜡油顺着宛如参差树丫的灯台向下流。
李蒙端起徐硕之喝过的那只杯子,玉色光润,几乎就在一瞬之间,李蒙手指传来奇怪的触感,翻过玉杯,李蒙缓慢回头扫了一眼门口,手指将杯底紧贴的纸片抠在掌心,两手揣在袖里,李蒙走出门去。
回房后李蒙刚翻出纸条,木屐嘎哒声停在门外,李蒙顺手把纸条往腰带中一塞··赵洛懿推门而入,抬头看见李蒙神情有些慌,反手把门关上,脚步略带虚浮地两步走到桌前坐下。
“今晚安巴拉来拿了药,你哪里受伤了”李蒙坐在床上问,两手无聊地垂在膝前··“老样子,蛇咬的,睡一觉就好·”赵洛懿声色疲惫,吹去蜡烛,上床来抱李蒙。
李蒙静静将头靠在赵洛懿胸前,碰也不敢多碰他两下,只想着快点睡一觉,赵洛懿的天赋便在于有异于常人的恢复能力··还没睡着,李蒙就感觉到赵洛懿的手到了自己腰间,登时不悦地睁开眼,“睡觉。”
赵洛懿没说话,粗重的呼吸声贴着李蒙耳畔,舌尖钻入李蒙耳中,李蒙几乎一瞬间就受不了了,低低喘气,“你就不能消停一天……”·“一晚上没见,想得很,今日累得不行,小倌那事儿就不问了,改日再算。”
赵洛懿犹如发情的凶兽,下嘴没轻没重,李蒙喉结被咬得痛了,叫了出声,痛感中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快感··“你……”难堪的声音从李蒙喉中溢出,他竭力平复因为一瞬进入带来的刺激,两手上举,反抱住赵洛懿的脖颈,脖子应当没被蛇咬,不然早死了。
李蒙长长吁出一口气··结果才没几下,身后就没了动静,李蒙扭头一看,顿时哭笑不得,赵洛懿已沉沉入睡,还小声打鼾,李蒙朝前挪时,又被赵洛懿一手按了回去,只得就这么凑合睡了,半夜里迷迷糊糊醒来一次,还伸手摸了摸,摸到一手黏糊,就在赵洛懿的里衣上随手一擦。
次晨李蒙光溜溜地醒了,晨曦微光里,赵洛懿在桌前看一张纸条子,头也不抬就知道李蒙醒了··“这张纸谁写的”·李蒙还没醒透,懵了半晌,想起来是徐硕之留的,如实说了。
“不用源西泉帮忙了,待会儿你吃了饭,就把这条子上写的地名,都在地图上标出来,叫他们四个过来,问问他们知不知道这几个地方怎么进去,不知道就派出去查。”
赵洛懿把纸条留在桌上··李蒙衣服都没穿就凑去看,徐硕之写了几个地名,分别后面跟了个数字,加起来恰好是九千八百··“徐硕之知道你在查关押奴隶的地方”原本打通源西泉,是为了让他帮忙,徐硕之简直是天降奇兵,要是这样完全可能赶上七月半去闲人居找孙天阴拔蛊。
这比让南湄大夫种虫子好多了··“不知道他知不知道,等我回来再说,要是都知道怎么去,就让他们想好了,等我回来商量·”赵洛懿已收拾停当,匆促要走,指了指自己嘴唇。
李蒙就凑过去亲他··“衣服裤子都叫人去洗了,你自己在柜子里找合身的穿,今日国君要去丹房,师父得提早去,准备忽悠人的东西·”赵洛懿复又低下身亲了亲李蒙的额头,出门去。
作者有话要说:一天没在家,回来都八点啦以后提前存好,晚安啦~·☆、六十九··前脚赵洛懿离开,哈尔带人伺候着李蒙洗漱,穿戴齐整,李蒙屏退左右,想了想,伏案在窗前敞亮之处,展开徐硕之写的那字条。
情有独钟铁汉柔情恩怨情仇·徐硕之写得一手好字,笔锋清瘦,然则墨迹不饱不渴,显然不会是昨日在大殿里写的,大殿上没有笔墨,就算写也只能用方便携带的炭条··看来徐硕之来找自己,不会是偶然灵光一闪,多半近段时日以来,徐硕之一直在查赵洛懿。
李蒙标注出了地点,一共八个地方,其中一地在城内,从图上看,八个地点分布在八个方向,几乎包围着大都城,而城内的地点,直接标了个“狱”字··李蒙自己看了会儿,不太明白,将软羊皮地图叠起收于袖中,纸条则折起来放在荷包里,大摇大摆走出,问过宫侍鱼亦他们住的地方,便溜溜达达地边赏花边转过去。
大祭司所住的宫殿不小,那晚安巴拉的儿子来,李蒙才发觉,这南湄皇帝住的地方,也称得上是“千门万户”,阊阖之地,紫气东来,自是别有一股威严··这威严最显而易见的,便是静谧。
“鱼亦大哥、贡江大哥……廖柳大哥……”·“你去不去不去你信不信老子先料理倒你,再扛了你去”争吵声隐约自房内传出。
李蒙循声而去,尚未及门前,陡然间一道黑影以极快的速度照着脸就砸来,李蒙反应灵敏地侧了侧头,扭头见个砚台砸在庭前树上,墨汁泼得树干上淅淅沥沥都是··“别吵了嘛,鱼亦你也是,廖柳不乐意,你就别瞎管闲事,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一扇门开,内里冲出个怒气冲冲的人,那人一见李蒙,愣了片刻··“站住今日你要敢出去,咱们兄弟没得做,割袍断义”身后又冲出一人。
先冲出的廖柳半张脸上是斑驳墨汁,半张脸涨得通红,霍然止步,浑身气得直是发抖,眼圈通红,站定之后,得意洋洋的声音自屋内传出··“说了都听哥哥安排,赵兄有此门路,你又何必与他客气,不当大家自己人。
白久英乃是南湄神人,现住在宫里,银子都是那倒霉国君出的,合着随得弟兄们使,将来你要再找这么好的机会,除非是踩了狗屎·”鱼亦愈发得意忘形起来,出门来把手往廖柳胳膊上一搭,轻拽着他手臂晃了晃,还没来得及说话。
电光火石之间,廖柳顿时变了脸色,他手落在鱼亦手背上,几乎是握着鱼亦的手,只听“刺啦”一声,青布袍袖应声而断,廖柳举手在鱼亦面前扬了扬,伸手一挥,半幅袍袖软趴趴委顿在地,廖柳头也不回,疾走两步,一手撑住廊下坐凳,跃出回廊,足下疾点,只不过片刻间,竟让人看得眼花,速度之快,李蒙都自叹弗如。
“咳咳……”·咳嗽声令鱼亦回过神来,看是李蒙,鱼亦没搭理他,捡起廖柳的袖子,眉峰蹙了蹙,略侧头,似乎十分不解,素来爱开玩笑爱说人的鱼亦一时间竟然有三分难言的尴尬狼狈。
门口贡江一把沿着宽阔头顶搓了一个整圈儿,憨厚地笑:“李小兄弟来了,进来坐·”·谷旭在旁擦拭一柄黑沉沉的大刀,上有一串金环·李蒙挨在谷旭旁边端来个凳儿坐,手指把金环拨得叮当作声。
“鱼亦大哥,你和廖柳大哥吵架了”李蒙硬着头皮问··“嘘——”贡江冲李蒙竖起一根胖得皮肤起圈的手指,他眉毛弯弯,眉梢长至眼尾,和煦地笑笑:“李小兄弟来,是有什么事罢”·“哦,这个。”
李蒙摸出标注好的羊皮地图,在桌上铺平,分别看谷旭和鱼亦,咳嗽两声,道:“师父叫我来问问众位,地图上所示的地点,不知道你们是否熟悉·”·鱼亦仍抓着那块布,坐在门檐底下,呆望着天井。
谷旭把大刀靠立在墙角,拍了拍手走来,现在六月天,他却戴着一双皮手套,手套略显破旧,左手食指与右手除拇指外四根指头指腹处皆破出了洞··“矿井。”
半晌,谷旭作出结论··一旁坐着的鱼亦腾地起身,疾风迅雷般朝门外冲去··李蒙看了看贡江··贡江鼓了鼓眼睛,翻出嘴皮噗噜噜吐了会儿口水。
“……”李蒙简直拿这四个人没办法,除了贡江,都是不听使唤的··“这八处,都是矿井·”谷旭继续道,似乎压根没受到鱼亦的影响。
贡江也收了调侃的表情,手拢在袖子里,一本正经地点头,“大哥说的是·”·“四年前我在南湄被人在饭菜中下药,醒来一身金银财物俱被人偷走,当时就在这里。”
谷旭五官藏在满脸胡须中,炭条拈在指中,随意在地图上划了个圈,“四年间辗转六个矿井,这两处,我没有去过·”谷旭手指点点,羊皮地图皱了起来,分别是西北、西南两处矿井。
“我猜应当也是给奴隶做苦力的地方,城中此处,是个监牢·”·贡江点了点头,附和道:“我来的时日短,就被关押在这里,我们四个,也是在这里被赵兄带出。”
李蒙摸出徐硕之写的字条,对应监牢的地名后写了个数字,五百五十二··“贡江大哥,牢里大概有多少人”·“五百上下,每个人都有编号,每隔七日,会有半个时辰出去望风,狱卒会点人数,因为都是大秦奴隶,他们数数会用大秦话。”
所有人数是九千八百,那么徐硕之在每个地点后面标的数字就是每处的人数,要营救这么多人,相当棘手·李蒙头痛地趴在案上,喃喃低语:“不可能啊……”·“什么不可能”贡江问。
李蒙抓了把头发,烦躁道:“师父告诉你们,我们接下来要做的事了吗”·“嗯,救出大秦人,让他们都回到故土·”贡江说话时两腮的肥肉晃来晃去,眸中神色甚是憨厚。
“要从大都弄走这么多人,根本不可能,你们是从南边翻山越岭而来,对吗”·“嗯,差不多耗费足一月时日·”贡江心有余悸道。
情有独钟铁汉柔情恩怨情仇·“我想过要回去,但一想到那样的路还要再走一遍,便有些惧怕·”谷旭道··“所以如果要悄悄弄这一万人翻过群山,涉过湍急河流,上了北岸之后,再跋山涉水回家乡去,一来人多,不可能不惊动南湄人,他们会派人追击,二来……”李蒙抿了抿唇,望向谷旭,“你们被抓时,吃下的药,是不是会让人浑身无力的”·谷旭摇头,“不会,就是提不起内力。”
李蒙想了想,说道:“是为了让你们继续干活,没有体力不行,但江湖人士,要是内力还在,总有机会逃跑·我想,南湄朝廷一定是在出钱向民间收买大秦来的人,作为奴隶。
谷旭大哥是在什么地方被抓的”·“在驿馆投宿的第三天晚上·”·“我是在酒铺里喝醉了不省人事·”贡江晃着脑袋说。
“朝廷连面都不用出,只要出钱,南湄全国上下都是监视大秦人的眼线,他们会用各种办法抓大秦人去领赏金·大秦人与南湄人在外貌上分别很明显,且多年来,相互犯边,南湄人被我们的人抓去做俘虏,我们的人来了这边,便被役作奴隶。”
“没杀过南湄人,也没见别人杀过·”贡江道··“不管怎么说,南湄人在大秦,还是人,即使被抓去做俘虏,只要是个人,就会相应有人的待遇。
而南湄不一样,他们的奴隶就像货物,可以随便买卖,用奴隶可以换取钱帛,大秦是敌国,而且是末等民,即使是来往行商的大秦人,在南湄人眼睛里,恐怕也是会走路的银钱而已。”
李蒙话声顿住··谷旭霍然起身,浓眉一扬··门前檐下很快现出一个人影,那身形在门口停下,扫了一眼,没看见另外两人,朝李蒙走近,揉了一把他的头。
“怎么回事,鱼亦又惹事了”·李蒙闻见一股丹砂气味,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那味道是从赵洛懿掌中散发出来,随他的手离开而变淡,不过李蒙仍然准确无误判断了出来。
“也是为廖柳好,想让他去见白久英·”·贡江说话时,赵洛懿有意识看了李蒙一眼··李蒙也感觉到了,不过不知道怎么回事··“你们在说什么”李蒙问,“白久英是谁名字很耳熟,好像听过……”·“谁在你面前提过”赵洛懿淡道,谷旭把茶杯递到他的手里,李蒙敏锐地察觉出,谷旭是四人中对赵洛懿最忠诚的,简直尾巴都快熟起来了,但对其他人,谷旭却很严肃。
李蒙想了想,满面空白,“想不起来了·”·赵洛懿暂时不去管他,朝贡江问,“让廖柳找白久英治伤吗”·“是啊。”
贡江叹道,“心病还需心药治,何况,这事廖柳不想让大家知道,却被鱼亦说了出来,连李小兄弟都知道罢”贡江看了李蒙一眼··李蒙满面尴尬,显然是知道。
“鱼亦管不住嘴,不过他没有恶意·”·“是,想必过一会儿就追回来了·”贡江笑道··“但是宫里不能乱跑,现在不宜让图力察觉你们四个的底细。”
赵洛懿要走四个奴隶,只说是作服侍用的,要是让图力撞上,发现他们都是高手,那就不好了··李蒙与赵洛懿对上了眼,干脆起身,“我去找找,我是少祭司,他们不能拿我怎么样。”
“嗯,我和你一起去·”赵洛懿也起身,嘱咐了贡江和谷旭几句,让他们别乱跑,就和李蒙快步朝外走去··“廖柳断袖了”赵洛懿神色古怪。
“嗯,算是割袍断义了·”四下无人,李蒙没劲地趴在赵洛懿背上,两手环着赵洛懿脖子,无赖地叫唤:“背我吧背我吧走不动了不想走了·”·赵洛懿走到台阶下,弯下腰。
李蒙嘿嘿往他背上就爬,赵洛懿不伸手,也不起身,李蒙爬了半天,发现赵洛懿还躬身朝外,登时也来了气,直接往他背上一扑··赵洛懿朝前一扑,不得不一臂托住李蒙的屁股。
李蒙得意地往赵洛懿耳朵里吹气··“别闹,让人看见·”赵洛懿淡道··“嘿嘿·”李蒙手往赵洛懿领中钻,两手一分,坏笑道:“谁敢盯着小爷的人看个没完不成”·三两下李蒙就把赵洛懿衣襟扯开,露出大片结实布满蛇齿的胸膛,后领子下垮,露出的肩背一带也有咬痕,李蒙又心疼得一塌糊涂,唇贴着赵洛懿的伤,手垂在赵洛懿胸前熟稔地摸来捻去,忽然想起丹砂来了,刚想问,赫然一队兵从树丛后巡逻而来。
兵:“……”·李蒙忙扯起赵洛懿的衣襟··赵洛懿倒是无所谓,任凭李蒙替他扯直领子,跪在身前给他整理袍摆,一手暧昧至极地拍了拍李蒙的屁股。
想到自己在宫里的身份是挂着少祭司头衔的陪床,李蒙窘得满面通红,连带士兵们低垂的头颅也被他看出了不怀好意,简直想打个洞钻出城去,附近就是池塘,这天热得,跳到水里凉快凉快也是好的。
李蒙霍然整个人僵住,眉头大幅度皱起又松开··赵洛懿被他掐得胳膊疼,忙摆手示意巡逻兵快走,见李蒙脸上一时疑惑一时又大喜过望,拍了拍他脑门,“傻了”·“水路,可以改走水路,需要船,从南部登船。
徐硕之……找安南大王”李蒙猛然捧住赵洛懿的脸,先亲左脸,再亲右脸,响亮至极·撒手之后,刚要朝前走,又倒了回来抱着赵洛懿脖子,亲得赵洛懿脖子和脸都是口水。
赵洛懿脸孔直是发红,拽不住李蒙,李蒙已经风一样往前冲了,刹那刹住,“走啊找人,找鱼亦大哥,快点师父”·“……”师父擦了擦脸上口水,几乎以为徒弟疯掉了。
情有独钟铁汉柔情恩怨情仇··☆、七〇··师徒两人先寻遍所住的宫殿,连带杂役房也找过,没见到鱼亦和廖柳·不觉中已经快近午时,李蒙摸了摸肚子··赵洛懿耳朵动了动。
“饿了”·李蒙不大好意思地嗯了声,茫然看向碧波荡漾的湖对面,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花瓣妖妖娆娆舒展,随风摆荡,倒像睡莲。
“先找人,叫上他们俩一起回去吃饭·”李蒙走得脚酸,在湖边石桌上坐下,两只脚甩来甩去,回头看赵洛懿,“他们俩认路吗除了咱们那里,平时有什么地方常去的”·“廖柳不怎么出门,鱼亦不知道,他们不是你,我没怎么留意。”
赵洛懿举目四望,伸手一指,“东侧是图力的地方,湖对岸那片是国君的寝殿,都不好惹·他们俩要是熟悉内宫,就不会去·”·“熟悉吗”李蒙眨巴眼问。
赵洛懿沉默了,盯着李蒙看了会儿,在想事,良久,他低沉的嗓音缓缓道:“你在这里等,我去·”·“我也要去”李蒙跳下桌,拍了拍手。
“图力不好对付,听话·”·“你是大祭司,我是少祭司,明面上图力不敢把我们怎么样·”李蒙想了想,“我去求见他,图力找过我几次,想让我当他的人,那天晚上,安巴拉来找我,图力有所怀疑,正好我可以为了这件事去找他的茬。”
赵洛懿哭笑不得,“图力能让你找他的茬”·“只要让人通传,他得接见我,你可以偷偷进去找人,只要不让他撞上你,别人碰到鱼亦他们也算不得什么。”
李蒙道··赵洛懿想了想,不很情愿地答应下来,再三叮嘱李蒙不许乱跑,图力要是不乐意多坐会儿,走就是了··“自己当心·”·师徒俩对视一眼,李蒙去求见,赵洛懿则在不远处树影后藏着。
李蒙不再往后看,溜溜达达走到门口,请侍卫为他通传··“圣子大人有客来访,不便见人·”盏茶功夫,侍卫出来回话··李蒙疑惑地皱了皱眉,客气拱手,原路返回,走到阴影处,朝赵洛懿旁边一挪步,不放心地回头看一眼,门口安静得很,没有异样。
“图力有客在·”李蒙低声道··赵洛懿哦了一声,朝上方看,没等李蒙反应过来,直接一提李蒙腰带,那一下李蒙条件反射去抓袍子,霍然失重,撒手改抱赵洛懿的脖子,张嘴想叫不敢叫怕惊动人。
墙后树枝被一脚踏弯下腰,李蒙腰被扶住,赵洛懿令他站稳,才踩着屋脊,快速移动·李蒙已有了防备,跟在他身后,走了没几步,底下屋檐角落里让出一排光着半边膀子,后脑勺珠翠摇曳的婢女。
赵洛懿跃下墙头,一臂将李蒙抱着,一只手紧抓在墙上,俩人风筝似的挂在墙头··李蒙吓得心脏狂跳,赵洛懿这招呼也不大的作风,直要把他吓出毛病来了,惊疑不定地朝下一看,虽然才不足十米,他整个人也没多长。
李蒙抬了两下腿,紧张地抱着赵洛懿的脖子,下面脚步声传来··“巡、巡逻兵……”李蒙话音未落,眼前豁然一花,赵洛懿已经把他拽上墙头。
李蒙刚对上赵洛懿的脸,就见他师父难得露出了丝笑,直接把李蒙抱着跳进内院··“#¥¥@%……%¥……”两个婢女头挨着头低声交谈。
无人留心到昏暗的树丛中树叶调皮地动了动··“走了·”李蒙低声提示··弯着腰给李蒙整理袍子的赵洛懿直起身,神色复杂道:“要不你在这里等,反正也是拖后腿。”
“……”李蒙小狗眼看赵洛懿,拽着他的袍袖不撒手··赵洛懿只好带着李蒙同去,边走边四处张望,怕惊动人·李蒙则专门负责捅破窗户纸偷看,穿过一排房间,李蒙对赵洛懿摇头。
“那边·”赵洛懿手掌贴着李蒙背脊,推着他前行,倒是运气好,没再碰上人··“有声音·”李蒙手指在赵洛懿掌心戳了两下,赵洛懿侧耳静听片刻,朝李蒙点头,将李蒙往身后一拦,摘下后腰中别着的一柄短剑,放轻脚步,看了一眼李蒙的脚,李蒙顿时会意。
霎时院子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蝉鸣恼人,一阵一阵响起··赵洛懿扬眉,抬头看向二楼窗户,窗户在楼台内侧,楼梯在拐角处·李蒙小心跟在赵洛懿身后,一面不住留意身后,不过也是奇怪,这里既没有端盘子来去的宫女,也没有巡逻士兵。
李蒙看见赵洛懿喉头鼓动,赵洛懿突然停下脚,李蒙猝不及防撞上其坚实后背,差点叫出声来,那一下撞得耳朵嗡嗡的,赵洛懿伸手来揉李蒙的鼻子,李蒙摆手示意无妨,忽然神色一僵。
声音是从四五步外的窗内传出,李蒙听得面红耳赤脖子粗,又不敢出声,拉扯两下赵洛懿的袖子,示意他回头下楼··赵洛懿却摇手,指了指里面,手掌弯来扭去做了个蛇形。
李蒙明白过来,赵洛懿的判断,里面的人是图力··赵洛懿点了点头,手指指向窗户,一掌屈起罩在耳边做了个“听”的手势··“……”·这大概是李蒙生平第一次听别人墙根,显然是两个男人正在行事,其中一个叫得极为压抑,似乎嘴巴被人捂着。
另一个声音听上去确实是图力,时不时粗言秽语一番,学南湄话李蒙最先学会的就是一串粗口,安巴拉说这是地方文化,要先分辨出哪些是当地人口头禅,除外才是内容··俩人躲在图力窗下,都是一脸通红,不过赵洛懿是薄红一层犹如喝了点小酒,李蒙简直是要烧起来了,他极力将一侧脸贴在墙上,试图消去些许尴尬。
身后武袍之中有一物在赵洛懿将往前倾的李蒙搂回来时,碰到李蒙大腿,一霎时,赵洛懿连忙后退让开·李蒙紧紧抓着腰侧赵洛懿的手,定了定神,听里头声音,一时半会儿也完不了事,这时图力防备应当较为松懈。
李蒙转身,推着赵洛懿下楼,楼下望见图力所在的房间后面还有三层的楼台··情有独钟铁汉柔情恩怨情仇·李蒙只看了一眼,赵洛懿便即会意,抱着他上房,移至后面三层楼上。
大概在自己地盘上,图力无所顾忌,方才那窗户不过虚掩着,另一边儿窗户竟然大开,到了楼上竟见一人一腿被吊在半空,上半身衣袍挂着,随动作不停颤动,雪白精瘦的大腿上宛如绽开一朵又一朵血色梅花。
但这时节,哪来的梅花,李蒙喉咙一紧··那身躯骤然近乎扭曲地挣了一下,梁上垂下的红绳激剧一颤··男人痛苦已极的脸于挣扎中仰起,李蒙瞳孔一缩,图力走去,一身衣冠楚楚,恰好挡住了男人,霎时间李蒙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看见自己了·“走·”李蒙拽了拽赵洛懿··赵洛懿以为他被方才看见的吓到了,揉了揉李蒙的头,命他原地等待,李蒙话也说不出,只呆呆坐到地上,赵洛懿说什么他便点头。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赵洛懿返回,朝李蒙摇头·李蒙犹自双腿发软,抓着栏杆才勉强站定,脸色发白··赵洛懿把人抓过来,示意背他,李蒙软绵绵地趴上赵洛懿宽厚的背,都不知道怎么出去的,等回过神,已经出了图力所住的宫殿。
于一处月洞门外,赵洛懿放李蒙下来,轻拍他的脸颊,“傻了”·李蒙回过神,喉咙干涩道:“国君那里,去找吗”·“那里守卫森严,就算走岔了也进不去,先回去看看。”
李蒙点了点头,赵洛懿脸仍然有些红,他站定在李蒙面前,把他衣袍理顺,又掸了掸自己身上大袍子,捏了捏李蒙的耳朵,便勾着李蒙手指,大摇大摆朝外走··巡逻的士兵见了二人,恭敬行礼,赵洛懿略点头就走了,谁也不搭理。
回到自己地盘上,寝殿门口等着四个人,鱼亦与廖柳豁然正在其中··“你们找我们去了”鱼亦不悦道··廖柳呆坐在廊下。
贡江走来道:“他们两个出去没多久就回来了,等赵兄回来商量事,李小兄弟说的,既然是赵兄的意思,就商量商量怎么办,咱们好行事·”·谷旭在贡江旁边应和地点头。
“先吃饭”刚要进门,李蒙梦醒了一样叫唤道,他肚子已叽里咕噜了半天,终于有饭吃,快哭了··便移到正殿上,摆了一大桌子,大家一起吃。
气氛不大好,谷旭本来是个闷葫芦嘴,贡江看见吃的什么也说不出来了,鱼亦和廖柳像是还在置气··李蒙顾不得许多,自己先填饱肚子,停筷发现大家都已经吃完了就等他一个人,刚张嘴要说话,一个饱嗝,只得按下,喝了下人送上来的粗茶消食,这才唤哈尔来收拾桌子,移到旁边矮案上,铺开地图,向鱼亦和廖柳两个,说了同贡江他们商量过的话。
“这两个矿场我在那儿干过活,很是松懈,各处守卫不过百人,麻烦的是,奴隶上工时戴着手铐脚镣,一个地方,一挖就是一天·关回去时才摘去脚上铁球,守卫的人虽不多,但一旦有人跑,别说发出的金属声,拖着十二斤的铁球,也不可能跑得快。”
李蒙此前想的是,可以想办法把奴隶放出来,最大的问题是怎么弄回去,没想到还有这一节··“只有这两个矿场戴铁球,并没有那么多铁球,我待过的地方没有。”
谷旭冷冷道,“矿场四周有哨塔,配弓|弩手,矿井是现成的,要下入地底,通常五十个人一组,士兵只管看住入口·而且要是一组人中,有人逃逸,矿井直接封闭,将其他人活埋。
我在那里时,没有人敢逃跑,等不到逃出去,就被自己人打死了·”·“这两日再去查清楚,现在守卫状况如何·”李蒙眼神发直地盯着地图看个没完,视线从地图上移开,就叫众人都散了。
谷旭等人出去,赵洛懿屈起一腿,问李蒙:“你觉得跑不掉”·“你觉得呢”李蒙叹了口气··外面宫侍已经被派到远处,偌大正殿之上,只剩下师徒两人,日光安谧地铺满趴在地上的虎皮。
“本来我想最大的问题是运输,走陆路行不通,只有改走水路,从安南大王的领地上登船,既然徐硕之肯帮忙,应当没什么问题·可现在人弄不出来,至少偷偷摸摸弄不出来。”
李蒙发着愣,“要不然提前把守卫干掉,让他们偷钥匙·”猛然他摇了摇头,“只要有一个人被发现,所有人都会被发现·而且他们没有第二次机会。”
被国君掏心吃是死,逃跑被发现也是死,而且国君一个月吃一个人的心,这辈子都吃不完,吃人心能长生不老纯属无稽之谈,李蒙根本不相信··猛然间李蒙抱头大叫了一声,脑袋靠在桌面上翻来覆去,烙了一面翻过去烙下一面,手指烦躁地敲来敲去。
“师父,你本来让我去找源西泉,想让源西泉做什么挑起他和图力的矛盾,之后让他帮忙做什么”李蒙脑袋一顿,忽然想起这件事。
“之前没大想好,想从源西泉那里探听关押奴隶的地方,现在用不着了·不过,也许从长老殿下手,能把这潭水搅得更浑·”赵洛懿微微睨起眼睛。
“源西泉说,多年前他就预料到,南湄政局会陷入这样的僵局·”李蒙喃喃道,“他想得到,图力未必想不到,图力能想到,也许安巴拉也想到,安南大王也想到,就算安南大王想不到,传闻里聪明绝顶的徐硕之也会想到。
南湄要变天了,始祖一脉断了,没有真正的所谓蛇神的抉择,那么国君不再是唯一的选择·”·“南湄人真正敬畏的是传说里让始祖一脉拥有预言能力的蛇神,而不是国君。
决策从长老殿出,多年来国君只知享乐,王室式微·”赵洛懿道··“你母亲离开后,原本作为繁衍下一代大祭司和神女必须的圣子,也就是图力变得毫无用处。
如果能让长老殿意识到,有国君和圣子两方在觊觎原本落在长老殿的实权,或许可以从根本改变南湄现行官制,如果像大秦那样……只要有在其位的人去做,甚至可以改变奴隶的现状……”李蒙越说越兴奋,脸孔微微发红。
情有独钟铁汉柔情恩怨情仇·赵洛懿缄默不语看了他一会儿,李蒙已经站起身,在殿内走来走去,不停右手捶击左手掌心,嘴里念念有词··“师父,我们试一试。”
终于,李蒙冷静下来,盘腿坐在赵洛懿对面,将袍摆提起捋直,神情比任何时候都认真,“将大秦官制拟出,痛陈利弊,让源西泉知道,南湄如今愚昧落后,早晚会被大秦吞并。”
“蒙儿·”赵洛懿沉沉开口,“一旦南湄国富兵强,作为邻国的大秦,会怎么样”·李蒙愣了愣,眉头蹙起,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他都忘了,南湄在大秦人眼里一直是附属国,虽然南湄从来没有答应过,但大秦还是在自己的疆域图里画了这一坨。
如果南湄人真的摆脱蒙昧,甚至能与北边匹敌,届时恐怕会是养虎为患··“这一万人是大秦人,得救他们,再想想别的办法·”赵洛懿揉了揉李蒙的头,“不要操之过急,明日出宫,先去见一个人,也许他能拔除孙天阴种下的蛊,我们还有时间。”
李蒙点了点头,看上去有些沮丧··午后安巴拉来,带着一封手书,李蒙很是诧异,他想不出谁会给他写信,安巴拉是神女殿掌事,和图力关系也很近,带来的应该不会是宫外人的消息。
展开信纸仔细看完,李蒙又看了第二遍,才递给赵洛懿··赵洛懿莫名其妙地问:“青奴是谁”·“圣子带大祭司回来时,他车上那个侍宠。”
安巴拉揣着袖子,低垂头,上身前倾,迟疑道:“回来后圣子把人放在小倌馆中,偶尔还会出宫宠幸一番,后来去得少,下官差点忘了这号人·”·李蒙尴尬地看赵洛懿,提醒道:“图力房中那个……”·“你怎么认识——”赵洛懿顿时反应过来,“你买的那个小倌”·李蒙窘得满面通红,直给安巴拉打眼色,安巴拉低垂眼睫,作势起身,“东西带到,方才有人传话让下官午后去神女殿,时辰也不早了。
图力应当很喜欢那位侍宠,他很少会宠幸同一人超过三天,连在大秦境内的时日一并算,已经超过三个月,这位怕是很会伺候·”旋即就告辞··送了人出去,李蒙回来于赵洛懿对面坐下,看见赵洛懿面前展平着青奴的手书。
李蒙硬着头皮挤出话来:“看来会碰上他不是偶然·”·赵洛懿瞥李蒙一眼,将手书向他推去,眉毛一挑,“那日没交代清楚,现在说罢·”·“……”李蒙板起脸,站起就往外走。
半晌,房内赵洛懿才反应过来,这剧本不对啊,难道不该他抽出腰带,一边审问一边把安巴拉那天送的膏用了,怎么就跑了赵洛懿匆忙一扎袍子,急急跳起来,跑出去找李蒙了。
☆、七十一··李蒙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不就是买了个小倌儿吗以前赵洛懿还成天逛妓馆呢,全大秦的妓馆,谁家妈妈见了赵洛懿不是满脸带笑,不对,谁家妈妈见了送钱上门钱多人傻的客人不挂着笑呢,这做不得数。
冲出门李蒙就后悔了,也拉不下脸立刻回去,放慢脚步不自不觉就往鱼亦他们住的地方走去·恰是热情如火的六月,满院姹紫嫣红,李蒙随便扯了朵红花夹在手指间,咬了一口,味道不好,吐出来,百无聊赖地往廊檐底下一坐。
天空瓦蓝瓦蓝,来南湄快两个月了,在这异国他乡,连家仇都淡了许多·起初只想把赵洛懿弄回去,那简直像个无法完成的任务,在南湄,人生地不熟,虽然有馨娘帮忙,不过也聊胜于无。
连进宫都需要分成很多步,一步一步打入敌人内部,没想到敌人先就内溃,朝中有人好办事··李蒙原来是有点意识到,赵洛懿有南湄血统,听安巴拉说赵洛懿是南湄大祭司时,与其说是震惊,倒不如说他根本没多相信。
毕竟听上去大祭司是个有权有钱的职位,谁会放着这样优厚的身家不要,在大秦当个杀手呢·这世间有千万种活法,人也有各式各样的选择,但趋利避害始终是天性,要是有办法,谁还会放着好日子不过·直至今日,方才与赵洛懿一席话,李蒙忽然忍不住想问自己。
一万大秦奴隶,在南湄被当成牲口使唤,被人喂了药,不当人看,逼着干活,要跑就直接活埋·即使不是抓了在矿场里干活,像贡江他们说的,南湄普通百姓,会想方设法抓同样是人的外族,去向朝廷换钱。
知道了有身上流着同样血脉,曾经生在同一片土地上,供奉同样的神明,信赖同一个朝廷,年关时为同一个皇帝祈祷国运昌隆天子千秋的这些人,这样压抑而卑微地活着,而自己还是自由的,是有机会营救他们的,在这样的情形下,到底还顾不顾得上自己逃命·十三岁时候,李蒙没想过将来要怎样,他只知道,答应收他为徒的赵洛懿,是他在暗夜之中唯一能抓住的机会,他根本没有选择。
他也羡慕戏文里唱的那些傲骨铮铮的名角儿,但是要是死了,就什么都甭想了,他是李家最后一根苗子,活下去,是当时他唯一能做的·两年间赵洛懿什么也没教给他,甚至到现在李蒙也不知道,那两年里,赵洛懿不带他玩儿究竟真的是为了保护他,或者就是懒而已。
即使现在他们是彼此最亲密的人,一年前他却根本不敢肯定赵洛懿会到灵州接他,他还以为会是大师伯的徒弟薛丰去,或者楼里对他态度最为和缓的霍连云,不过霍连云会做人,对谁都那样。
叽叽喳喳的鸟儿在枝头无忧无虑昂扬着脖子,想叫时就叫两声,不想叫就跳来跳去,一对雀儿时不时两喙相交,就像在交颈缠绵··那一万条人命,是死死拴住自己了,也拴住了赵洛懿,但凡有一点血性的男儿,谁能看着自己的族人被人肆意欺凌也许在大秦,大家是大安人,是安陵人,是瑞州人,但在南湄,他们只有一个名头,都是“大秦百姓”。
李蒙抻着手指,拍了拍袍子,眼神呆了呆·赵洛懿大概也是如此罢,说在断龙崖下死里逃生,那样轻描淡写,一言带过··李蒙手指在膝上抠紧,长长吁出了一口气。
终究他师父还是把他当孩子更多,在练功这件事上,他天分离赵洛懿差得不是一星半点,即使李蒙一直不愿意直视,也必须得承认,练武是要天分的,勤能补拙,也只能是自保而已,和市井混混打架不成问题,真要碰上高手,他只希望自己别拖后腿。
情有独钟铁汉柔情恩怨情仇·眼下这个难题,即使赵洛懿再能打,也解决不了·必须动脑子,光动脑子也不够,这个时候青奴能传来手书,显然他看见了李蒙和赵洛懿在后面楼上偷窥,虽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但他能主动来找自己,显然是不在意被他们看见的。
那个风姿绰绰,总是挂着儒雅淡笑,又知情识趣,进退有度的男人,俊秀风情的脸赫然浮现在李蒙脑海中·应当去见见·李蒙暗忖,但他有些犹豫,毕竟青奴是没有任何显赫身份的,他只适合去做一件事,而那件事,比计划里所有环节,都要危险,因为谁都不像他那样,需要和图力正面对上。
但凡有一点办法,李蒙都不想让青奴帮他办事,在他找不见赵洛懿时,那段最难熬的日子,他把青奴当作可以交流的朋友,虽然他行事总是带着三分不靠谱,成天自嘲自贬,但李蒙看得出,这个朋友劝他的每句话,都是出自真心,设身处地为他着想过,李蒙很承他这份情。
“发什么呆吶?和你师父吵架了?”·李蒙闻声回过头去,只见鱼亦抱胸站在不远处,此刻大步走来,脸上没有一丝笑意,阴鸷得让李蒙缩了缩脖子··紧接着鱼亦一只大掌落在李蒙肩头,握着他的后脖子,顺手滑到后领子,提了提,改握住他的肩膀,手上发力。
李蒙不得不双肩挺阔坐直了身··鱼亦满意地拍了拍他两肩,“拿出点精神,别垂头丧气的·”方才叫他们四人散了,鱼亦已看出,李蒙有想不通的地方。
“他们呢”李蒙问··“窝着说老子的坏话,娘儿们唧唧的,老子听不惯,出来透口气·”鱼亦侧身朝旁柱子上靠,斜着头,不怀好意地打量李蒙,“挨你师父操了”·李蒙一怔,反应过来,顿时窘得满面通红,“胡说什么……”·“唉,问你个事儿呗”鱼亦舔了舔干得发白的嘴皮,他下巴一层青碴刚发出来不久,面部轮廓干瘦有力,宛如刀削斧劈,少了一只眼令他少了俊逸,添出一股狠劲,李蒙甚至一直隐隐觉得他有些阴险。
李蒙眉毛动了动,疑问的眼神看鱼亦··“男人抱着,手长脚长还硌人,没有脂粉味不说,倒还可能有头臭脚臭汗臭味,比起软玉温香藕臂酥胸一点朱红,到底能有什么意思”鱼亦一臂搭在膝盖上,向李蒙倾身,出其不意地伸手去划拉李蒙的衣襟,眸色就是一沉,冰冷刺人的手指在李蒙皮肤上轻轻划动,激起李蒙一阵寒战,忙拢了拢衣袍,“鱼亦大哥”·鱼亦忙摆手,嘿嘿笑,食指擦过鼻子,朝后撤开身,砸吧嘴说:“大哥对你没有兴趣,不过好奇罢了。
下回有机会上小倌馆找个人试试,看我这脑子,问你有什么用,毛都没长齐·”·“……”李蒙平白无故挨了一箭,神色很不自在,搓着手指干巴巴道:“廖柳大哥还不和你说话”·鱼亦变了脸色,神情古怪,喉咙动了动,挤出话来:“问他做什么没了女人,他就是个废人,成天看他那病痨鬼的样,就想揍丫的。”
鱼亦牙痒痒地愤恨道··“那天你们到底怎么了”李蒙忍不住问,“廖柳大哥不乐意去看大夫就为了这么大点事儿……”·“不是。”
鱼亦不耐烦地搓了把头,转过脸去,瘦削的侧脸竟显出几分寂寥,“我替他打听过了,你不知道白久英那招摇撞骗的神棍,见一次花了我足足五两黄金·老子浑身就这么点嫖资了,窑子也没逛上半回,多亏了上次你给的那二百两……”鱼亦也意识到自己扯远了,沉沉呼出一口气,他想到廖柳割袍断义那个架势,仍然气得不住喘气,“五两黄金,算作他的诊金,这人得半个月之内带去见白久英,否则他就不认账了。
廖柳不愿意去……”鱼亦眉毛蠕动片刻,神情古怪,迟疑片刻,方才扯嘴角愤愤道:“白费老子的金子,找个时候去偷回来,把姓白的直接一闷棍丢在巷道里。”
话音骤然停止,鱼亦忽然认真看着李蒙,看得李蒙后背发麻,向后又退了点··“李小兄弟,哥哥是个粗人·”·李蒙怎么听这话怎么不是滋味,又听鱼亦说:“没喜欢过什么人,不知道喜欢一个人该是什么样儿。”
李蒙有点明白了,板起脸,面无表情道:“鱼亦大哥,你打得过我师父吗”·鱼亦愣了片刻,一巴掌拍在李蒙脑门上,把李蒙额头拍出个红印,哭笑不得地提着李蒙耳朵吼他:“老子说的不是你就你这没二两肉的身板,当自己是个仙女儿吶?”·“……”李蒙夺回耳朵,不住揉搓,“你下手这么重,我要回去了”·“哎,先别走。”
鱼亦扯住李蒙袍袖,略显得沮丧地问:“要是让廖柳忘了那个南湄女人,他不是应该开心吗,那个娘们不是骗了他吗要是让他忘记这件事,老子岂非功德一件,他为啥就不乐意呢你说这世上,真有人,明知道被骗,还要记着,心里揣着一条随时能再给他一口的蛇,他怎么就能不乐意把这条蛇掐死呢”·“大概那蛇特别好看,让人难忘罢。”
李蒙脑子飞快转了转,有点难以置信地看鱼亦,“鱼亦大哥,你该不是……不是,廖柳大哥喜欢的是姑娘,你一大老爷们儿凑什么热闹啊”·“是啊,老子凑什么热闹。”
看鱼亦兴致勃勃的脸逐渐僵硬铁青,李蒙有点于心不忍了,但实在不是给人解决这事儿的时候,还一大堆事儿没料理,一万条人命明晃晃地在脑门上打转,鱼亦这情动得也太不是时候了,李蒙语塞,拍了拍他的肩膀,“等……等回去再说罢,人都是知冷热的,你别再和廖柳大哥吵架,他本来就不爱说话,你还欺负他,他更不爱和你说话。”
鱼亦认真点了点头,握住脸,深吸一口气,起身看着李蒙,用力握了握他的肩膀,“好兄弟,哥哥想明白了,人说三十而立,又说先成家后立业·咱们这样的人,刀林剑雨里来来去去,哪儿能指着给人个安稳的家呢想有个窝有个伴儿,不都是为了以后的路容易走一些,再苦再累的时候,有个人在被窝里让你抱着,再难的路也都能走下去。
管他是男是女是人是鬼呢,只要是个知冷热的·”鱼亦醍醐灌顶想明白了,眸色中带着一股毅然,头也不回走了··情有独钟铁汉柔情恩怨情仇·“我说的知冷热不是那个意思……”·李蒙的话他压根没听见,也不想听见,李蒙简直要风中凌乱了,不敢惹这四个,都不好惹,比起来就他家师父好收拾,指不定现在怎么找他呢,还是回去算了。
想着,李蒙便往回走,寝殿里却空空如也,连门口每天站岗的俩宫侍都不见了·李蒙正琢磨怎么回事,外面来了一人,见了李蒙便跪下行礼··“国君驾临,大祭司大人在正殿接驾,请少祭司大人更衣过去。”
在宫侍的帮助下,李蒙赶紧把衣服换了,边走也不敢贸贸然说话,这个宫侍他不熟·走到正殿门口,看见哈尔在殿内伺候茶水,李蒙把头一低,显出一副恭恭敬敬的样儿走去。
国君大半头发已白了,没有半点李蒙想象中的威严,一身家常便服,斜依在上座,像是为了特意迎接国君,座上铺起厚厚的兽皮,国君戴着三只指环的右手摸着虎头,两只亮澄澄余威犹在的虎目圆睁着死不瞑目。
“参见国君,蛇神佑我国主千秋万代·”李蒙入乡随俗地行了个大礼,说着南湄语,有点紧张,毕竟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皇帝级别的统治者,从前最高的也不过是自家爹那尚书,南湄这边的不算,他也不知道圣子这些人算什么级别。
国君说话犹如拉响的风箱,像是肺热,李蒙听见命他起身,忐忑不安地趁退到旁边时瞟了一眼上座,一眼便匆匆低头,退到赵洛懿身旁坐着··国君摸着自己胖乎乎的双下巴,发出一阵响雷般的笑声,朝赵洛懿说了几句话,夸李蒙生得面白唇红,样貌好。
赵洛懿左臂折在胸前,向国君一礼,他行礼的姿势让李蒙觉得,竟无一丝卑微,自有一股刚毅不折的情调·赵洛懿本就是个疏淡的人,在十方楼因为太过冷漠,和谁人缘都说不上好,除非是求着他办事,加上有传言他能杀死自己的母亲,更为其人增添恶相。
“陛下宠爱灵鹿夫人,不知道臣这徒儿,与之相比如何”一抹戏谑从赵洛懿面上掠过,他看了李蒙一眼,李蒙窘得脖子发红,不料赵洛懿竟然能当着国君的面,抓住他的手,按在膝上,李蒙整个人被他拽得有些前倾,耳根通红,低垂着头。
国君笑笑道:“灵鹿是女子,自是国色天香,不过少祭司却也不是孤想象中娇怯弱质之流,倒是孤想错了·”国君又看了李蒙一阵,有些遗憾道:“大秦风流人物之众,南湄穷山恶水,养不出娇弱玲珑之态,灵鹿实是孤这些年中,最爱之人。”
“国君对最爱,不过养在宫外别苑,想必有许多无奈·”·李蒙不防赵洛懿忽然发力,拉得他上身一斜,直接靠在了赵洛懿胸膛上,片刻眼神交汇,李蒙会意,柔顺地靠在他怀里,一副弱不胜风的样,脸低低埋着。
国君沉吟片刻,叹了口气,“孤若是有幸得长生,灵鹿少不得还要托大祭司帮忙·”·两人心照不宣地对饮一杯,国君立即咳嗽起来,赵洛懿一本正经叮嘱几句,让他不要时时饮酒,待大成之日,还有千杯万杯好作饮的。
国君微露倦色,一行人簇拥着上了龙辇回去··李蒙从地上爬起来,赵洛懿伸长一臂,给他拍膝上的灰尘,国君头歪歪斜斜,没个正形,那样子,就像庭院里才起的一层薄薄残暮。
“他来干什么”李蒙已经忘了和赵洛懿赌气,勾着他师父的手掌,摇摇晃晃俩人向殿内边走边说话··“来看你·”赵洛懿看李蒙似乎已经不生气了,语气带着调侃。
“你……”李蒙气结,拿眼直瞪赵洛懿··赵洛懿指了指自己的脸,略微侧身低头,“亲我一下就告诉你·”·送国君出来的数十号宫人都在,虽然个个低着头,李蒙却知道他们个个都是装木头人的高手,一时极不情愿,想说不问了,却腰一沉,赵洛懿一手抱着他的腰,一手将李蒙脑袋扶住,侧转身将其压在壁上,含住他不高兴的嘴唇啃了起来。
宫侍齐刷刷向后一转··这感觉比都盯着看还令人难堪,又让李蒙有些隐隐的兴奋,夕阳残照荡漾在铺满殷红睡莲的水缸之中,缸子上兽环金光灿灿,李蒙低垂着眉睫,片刻后亲完了,他满脸通红地站好,心绪复杂地看赵洛懿给他整理衣袍,是他摸乱了,照样是他理顺。
“不生气了”赵洛懿笑笑··数十宫侍各自背着身,成了数十活木头杵着,但李蒙知道他们都能听见,赶紧抓着赵洛懿要走··赵洛懿发起功来,岂是李蒙拽得动的,无奈之下,只得一迭声道:“生什么气,谁生气了你没病吧,药吃了吗”·赵洛懿把李蒙腰一抱,眼看他唇要贴上来亲自己耳朵,李蒙只得愤恨叫道:“不生气了”·赵洛懿松开他,牵着李蒙步入寝殿,一只脚带上门。
天空中信鹞掠过,水波面上,横掠一双翅膀,灰扑扑一团影坠入花丛之中,激起一阵花朵乱颤··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把自己都甜到了【娇羞·☆、七十二··这天入夜,师徒两个大汗淋漓从榻上下来,李蒙累得迷迷糊糊,由得赵洛懿给他穿鞋,赵洛懿低头在他脑门上轻轻吻了一下。
“晚膳就在屋里吃”赵洛懿问··李蒙陡然清醒了片刻,榻上乱七八糟,床单被褥皱巴巴的,空气中还有一股让人面红耳赤的情谷欠味道,宫侍都是些什么人啊,人精中的人精。
“到偏厅去吃,鱼亦大哥他们要是还没吃,叫过来一块儿吃罢·”·赵洛懿嗯了声,埋着头,给李蒙打点整齐袍摆和腰带,替李蒙扯直衣领子,满意地端详他,李蒙头发未束,坐在榻上发神,有点呆头呆脑,唇色红润,修长白皙的脖子是赵洛懿怎么亲也亲不够的。
赵洛懿太起李蒙的头,果断干净亲了个嘴儿,拉着李蒙起身:“你喜欢人多,吃饭热闹,将来他们四个要是没成亲,可以大家住一个宅子,或者,一起做点买卖,就是成了亲,也可以做街坊邻居。”
情有独钟铁汉柔情恩怨情仇·李蒙一听,来了精神,眼睛亮晶晶地看赵洛懿,“真的”·“嗯,看你想不想·”·“也得问问他们。”
李蒙说··赵洛懿轻轻嗯了声,两人都穿着轻便的大袍子,衬裤很薄,风一吹,热汗散去·初入夜的薄暮之中,赵洛懿瘦削的侧脸笼罩着一层淡淡灯光,他的目深邃,眉棱高挺,鼻梁如同远山,嘴唇锋利,这样的一个人,这样一张不露笑意时让人感到惧怕的薄情而冷漠的脸,却让李蒙心头很是温暖。
他常常会想起,那晚离开中安,他父亲才安了没几个月的新家,那大宅子,落户的第一日,有燕雀飞入檐下,父亲说那是吉兆·抄家抄没了李家的一切,钱财身外物,可那些至亲至爱之人,也从此再也没有见过。
寂寂长街,千门万户,明灯温柔地挂在或宽或窄大大小小的门前,不知疲倦地等待裹挟一身风雪而来的归人··那日,似乎是除夕,李蒙已经记不得了,却清楚记得,素来温暖的灯光,那一夜,却是比雪更凉,片片飘落在他的心上,化作彻骨的寒意。
他离开的是最初的归宿,走的却是一条无可奈何的远路,只有这条路,才能带他离开杀身之祸,而这条路,是从不可再得的“家”开始··“怎么了”微凉夜风中,赵洛懿察觉李蒙不由自主收紧手指,像怕他会走似的,不由有些好笑,他侧身贴着李蒙的耳朵,舐了舐他嫩红色的耳廓,“方才不还叫着让为师出去么”·李蒙心头那点温馨的情致顿时被赵洛懿破坏殆尽,一时语塞,把赵洛懿手一摔就往前冲去。
赵洛懿力气却比他大得多,李蒙怎么摔也摔不掉,走至偏厅门口,看见厅上四人等候,赵洛懿才不留痕迹松开李蒙的手,一桌子人不讲礼数地围桌而坐··桌上有菜有酒,有一大盆奶汤,甚而有清水煮的玉米棒子。
南湄宫中的吃法,精致有鱼脍,却也有大秦农户才吃的东西,比如说灰里焖出的芋头,去皮就装在金灿灿的大盆里端上来,叫人无话可说··好在都是江湖人,吃起来只知道哪个好吃,却不拘繁文缛节。
饭用过了,李蒙简直直打瞌睡,要不是凭一碗酸辣汤撑着,他早就昏睡过去,朦朦胧胧听得耳畔有苍蝇在叫,想起来众人在议事,赵洛懿还有安排,教他们去矿场怎么查不露痕迹。
李蒙吸了吸鼻子,赵洛懿拉住他衣袖,李蒙顺势把头依过去··诸人正襟危坐,只当没看见一般··待得分别安排完,赵洛懿朝廖柳道:“明日去过馨娘那里之后,得带我这徒儿去拜访白久英,要是同去,省些事。”
廖柳脸一僵,瞬时脸色难看起来,瞪了鱼亦一眼··“不是不理我吗瞪我干啥要么你去看大夫,要么还爷的五两金子,老婆本儿都赔给你了,老婆却没讨到。”
廖柳嘴巴动了动,朝李蒙道:“少祭司大人·”·“我没钱,都是师父的钱·”·赵洛懿笑了笑,对上廖柳倔强的脸,“五两金子可不是小数,一时半会我也拿不出,我徒弟也会去找白久英,他身上流着一半大秦人的血,不会抓瞎给你看病。
明日同去,省了钱不说,也不一定去了就会怎么样·”·“就是,还能吃了你不成·”鱼亦揣起手说,似乎还有话,却不说了。
廖柳起身,向赵洛懿拱手道:“明日……”·“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就算到了门口,你不想进去,谁也不能按着你的头逼你·”赵洛懿没有再说话的意思,廖柳脸上闪过一丝不甘,却也不再说话,走了出去。
当晚赵洛懿没再出去,六月天热,赵洛懿武袍掖在腰中,行云流水一套拳法,清皎月光落在他结实硬朗的躯体上,背中肌肉勃发遒健,道道伤痕在夜色的掩护下,也不那么刺目,汗水的光泽让他看去格外性感。
分明和自己平时练的一套拳,赵洛懿打出来就怎么看怎么帅气潇洒·李蒙对自己习武的天分已经彻底失望了,等赵洛懿打完拳,两人去洗澡,在浴池中,李蒙心不在焉地给赵洛懿搓背,轮到自己时,却结结巴巴地摆手朝赵洛懿道:“你先出去,我自己来。”
说着向水中一沉,下巴触到水面,本来是去推赵洛懿上去,不料手一滑,倒像是李蒙送上去撞了个满怀··热气熏染得两人的面庞都是酡红,赵洛懿爽朗一笑:“怎么了站不稳”·李蒙脑子有点晕,感觉到赵洛懿抱着自己的腰,怎么就这么不争气呢不过是泡了会儿水。
“这里也不错,不用麻烦换被褥·”说着赵洛懿一手托着李蒙紧实的臀,另一手捞起李蒙一条腿,不由分说低头堵住他的嘴唇·李蒙肩头浮出水面,微微仰起头,雾气弥漫着他黑沉沉的一双眼睛,当赵洛懿舌尖描摹李蒙嘴唇,李蒙止不住呜呜出声,脖颈通红,脚下没有着力点,只好紧紧抱着赵洛懿的脖子。
没一会儿李蒙就不清醒了,只知道被抱回去时,赵洛懿没有立刻睡··李蒙困得不行,上下眼皮直打架,温柔的灯光笼罩着案前披着身大袍子端坐的赵洛懿,他在看什么文书,又恢复了淡漠的神情。
次日天朗气清,赵洛懿从丹房回来之后,众人已准备好出宫的马车,这次赵洛懿没有扮作车夫,马车的档次也上了一个层次··李蒙想起那四个冲上去拦车的奴隶,那日好像赵洛懿乘坐的就是这样一架豪华得不可思议的大车,路上李蒙一直担心会有人冲出来拦截,直至馨娘家的大门出现在视野里,才放下心来。
馨娘的父亲对赵洛懿和李蒙行了个大礼,使唤家丁去叫馨娘回来,亲自将一行人带到厅上,听说要找青奴,其父露出了尴尬的神情··“少祭司有所不知,寒舍留不住贵客,早在数日前,他就已经辞去。”
李蒙眉毛蹙起,“去了何处”·“这个,下官确实不知·”·馨娘的父亲为人刻板,何况一个小倌要走,不是什么大事,他应当不曾过问。
李蒙想了想,便道:“有劳大人,晚生还想见见曲公子·”·情有独钟铁汉柔情恩怨情仇·“下官命人去传·”馨娘的父亲陪着赵洛懿喝了两盏茶,便有事退出。
“师兄的身份应当只有馨娘知道·”李蒙悄悄挨近赵洛懿,低声道··“嗯,知道也无妨·”·赵洛懿看上去淡然,身体坐得笔直,说话时动也不动,唯独嘴唇微微开合,“上次没有仔细看,这次好好看看,到底你会买什么样的人。”
“……”李蒙道,“在图力房外,你没看清楚”·“你希望我看清楚些”赵洛懿斜睨李蒙。
李蒙顿时语塞,有种挖坑自己跳的感觉,只目不斜视,不再理会··赵洛懿却偏又道,“图力的偏好虽说不大好,偶或试试,也能添不少情趣·”赵洛懿暗暗勾住李蒙的手指,小指于他掌中勾画。
李蒙抽回手来··曲临寒尴尬地站在门口,他已经站了有一会,此刻才觉得是时候出声,便先咳嗽一声·就看见师弟脸红成柿子地转过头来··“师父、师弟。”
赵洛懿盘起腿,室内,只剩下师徒三个··“青奴去哪儿了”李蒙问曲临寒··曲临寒小心瞥赵洛懿一眼,撇了撇嘴,“回楼里了,早前他就说想回去,这次趁没人注意,偷偷溜回去的。”
“……”李蒙忍不住想起第一次见青奴,他大大方方宽衣解袍,仿佛对自己的身体很是满意,还不止一次和他毫无羞耻地提及自己的“差事”,一时间神情变得很是古怪。
“叫他过来还是我们过去·”还是赵洛懿先开口问李蒙··李蒙想了想,“叫人过来容易引人注意,直接去楼里吧,鱼龙混杂,他要是见客,也不足为奇。
图力对他应当并没有上心到那个程度·”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眼神一沉,“怪不得赎他出来时,他好像很是失望·”·赵洛懿不置可否,并没有借机损图力两句。
曲临寒起身问:“师父,我……”·“你安心在这里住下去,等我安排,对了,你是我徒弟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曲临寒有些不解,但忍住了没问,又看向李蒙,一哂,“师弟长高了些。”
“你给师父做的烟枪呢什么时候才交出来·”李蒙胳膊肘戳了戳曲临寒··曲临寒这才想起来,看了赵洛懿一眼,见赵洛懿不反对,才一溜小跑回去取来。
“嗯,手艺是好,王家后继有人了·”日光在那乌黑烟杆上流转,流线优雅,在赵洛懿指间打了几个转,随手轻轻敲了敲曲临寒的肩头,“走了,勤练功,下回可要考校你功夫了。”
曲临寒将他们送到门口,李蒙从车窗后看了一眼,对曲临寒摆了摆手,坐回位子上··“和你师兄感情好了不少·”赵洛懿淡道··“一路上多亏师兄照顾,我运气好,遇上师父,又遇上师兄。”
是和曲临寒打过不少架,但彼此都挨过对方的拳头,也没什么好计较·赵洛懿不在时,曲临寒确实尽责,让李蒙想起兄长们··“以后他也是你的兄长。”
似乎看穿李蒙在想什么,赵洛懿揉了揉他的头··沿街商贩叫卖,道旁酒肆飘香,令人睁不开眼的灿烂阳光洒在大都街道上,南湄最繁华的大都,半点看不出大厦将倾的前兆。
李蒙心头忽然萌生出一个念头··这世上不止大秦,也不止南湄,恐怕全天下所有平凡百姓,要的不过是一个安稳的窝,一口能吃得上一辈子的热乎饭·没有什么比太平重要,没有什么比远离故土的漂泊更难过。
·“师父·”·靠着车板眯盹儿的赵洛懿微微睁开眼,看见李蒙发顶,嗯了声··“要是永远不开战就好了·”·赵洛懿低沉的声音笑了笑,“老百姓都不愿意打仗,可没有不想多占地盘的皇帝,能摊上一个明君,得是多少世修来的好福气。
不过干不着咱们江湖人什么事·”·很久以后李蒙才有机会反驳赵洛懿这句话,这时李蒙只觉得赵洛懿说的没什么不对,江湖人浪荡飘零,只管今朝有酒今朝醉,没那么多束缚,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巷子口一棵巨大的槐树参天蔽日,树影下灼热暑气稍减,小童进去通传,片刻后出来迎众人进去··一路上无人说话,都在想白久英是个什么古怪的人,连走廊檐下都挂着无数兽骨,有的李蒙能认出是牛眼睛,还有的像是什么动物的内脏,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气味,既有动物的腥臊,又有药草苦涩,甚至还有极好闻的花草,李蒙觉得自己鼻子要失灵了,连忙举袖捂住。
其他人嗅觉没有李蒙那样灵敏,虽然觉得难闻,但尚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祭司大人请,家主已久候多日,请诸位在这里稍待,家主在祠堂请神,约摸半个时辰就来。”
因是有求于人,谁也没有表示不满·鱼亦兴奋地走动,摸了摸墙上一张巨大的熊皮,“上次来不是在这里见到的,没看清长成什么样,你们说,白久英被南湄人吹得神乎其神,会不会长得很古怪,到底是人是妖。”
“上次不在这里”李蒙奇怪道··“嗯,我也不大知道是在哪一间屋子,他这里大得像个迷阵,而且挂着垂帘,收了钱只说了几句话,就叫人送我出去。”
说起来鱼亦还有点心疼金子,他看了廖柳一眼,廖柳局促地坐着,两眼发直,不知道在想什么,但神情有些慌张甚而恐惧,他匆匆扫了一眼墙上挂的各式各样造型古怪、不明用途的青铜器具,似乎有点想走。
“我看这个白久英,很喜欢打猎嘛,而且臂力应该不错,大型猎物一般人很难收拾·”贡江摸了摸一个看上去像是动物牙齿的弯钩,看不出是什么动物身上的。
“别乱动·”谷旭冷冷道··情有独钟铁汉柔情恩怨情仇·贡江讪讪缩手,“随意看看罢了·”·“擅长用蛊的人,普遍擅长用毒。”
听见谷旭说话,鱼亦也收回手,挨到廖柳身旁坐着,神情别扭,不敢看人,“要是真的,只能让你忘了那女人,金子当大爷白送他了·不过好歹你让他看看,你不是晚上睡不着吗这不能睡觉,也怪难受的,他要是这么简单个事儿都办不到,我看,赵兄你们也不必指望了,等咱们回了大秦,我和鬼医谷中当家尚有点交情,不妨一试。”
正在此时,一股尖锐的声音传入众人耳中,短短数息,李蒙只觉得那声音刺破了脑膜,一时间万念归为空白,想不起来刚才在想什么··细碎铃声渐渐靠近,吸引李蒙转过头去,在两名随侍身后,跟着一名衣衫褴褛像把破布袋子穿在了身上的颀长人形,脸上戴着面具,竟是分不出男女。
作者有话要说:看我七十二变····☆、七十三··白久英于对案入座,脸上的面具半白半红,纤长的睫毛在画成金色的眼周内闪动,鼻端翘挺犹如狐狸,涂成了朱红色。
“让诸位久候,实在失礼,请·”他大秦话说得不很熟练,又或者是声音的问题,那嗓音听起来就像嘴里含了个核桃,囫囵模糊得很··赵洛懿看了李蒙一眼,在白久英对面坐下,其余诸人仍然各自站在房间的各个角落,鱼亦略带兴奋地盯着白久英看。
纵然穿得破破烂烂,那人举手投足仍透着一股贵气,李蒙总觉得白久英给他的感觉很熟悉,尤其那双眼睛,像在哪里见过,骨瘦如柴的手捉起笔来,笔毫落在砚中,饱蘸墨汁,却是红的。
李蒙猜测大概是朱砂,装神弄鬼的人都用这个··“大祭司说的病人,带来了”白久英就像真不知道谁是病人一样,朝赵洛懿问··赵洛懿对李蒙招了招手,李蒙挨着他坐下。
“初云·”白久英道··一旁小童走来,捋起李蒙袖子,直将袖子卷至上臂,白久英沉默看了一眼他肘中红点,那里有寸许长的红线顺着血脉向上蔓延,颜色鲜艳,就像一条活虫子在皮肤下有生命地跳动。
“您身上的母蛊近月来可有异动”白久英温和地看向赵洛懿··赵洛懿缓缓摇了摇头,“我可以用母蛊催动他身上子蛊·”·白久英放下笔,揣起手,面具下的眼睛闭上了。
倏然间一支兽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袭至白久英面前,擦过李蒙颊边,直取白久英的面具,有击碎他面具的力道··就在那一刻,白久英轻轻侧头··“铮”一声嗡鸣,不大,却贯穿每个人的耳膜。
白久英慢吞吞睁开眼睛,随着他的眼神,众人都看向鱼亦,一副嬉皮笑脸挂在鱼亦面上,“在下只是好奇,想必白先生不会与我这粗人计较·”·白久英沉沉再度闭上眼睛,嗓音不大,柔和中却有难以抗拒的力量,“我是违背蛇神受诅咒之人,残躯垢容不便见人罢了。
不过习武修行当心平气和,少侠心中偏执,是以久无进益,当戒除莽撞暴戾,否则难有大成·”·鱼亦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半晌方粗声道:“白先生不吝赐教,在下少不得要讨教……”话没说完,不知何时走到他身旁的廖柳将其向后一拽,拦在鱼亦身前,冲白久英抱拳,道:“我这兄弟无意冒犯先生,天性如此,望先生不要与他一般见识。
今日求医问药的是我,请先生先为少祭司大人看诊,我等先去门外等候·”话毕不由分说把鱼亦拽到庭院中去··“手下多有冒犯,先生不要在意。”
赵洛懿沉声道··“无妨·”·白久英行事大度,说话声听着很舒服,和李蒙想的完全不一样,他的好奇心已经完全被勾了起来·加上那双眼睛很熟悉,李蒙脑子里一直在搜索,到底谁还有这样的一双眼睛,却一时半会也想不起来。
“古籍中记载,‘夺魄’可使人魂魄离体,而躯壳不死,以招魂术,将他人生魂注入被夺之人躯体·”·听白久英说出蛊虫的名称,和孙天阴说的一样,赵洛懿眼底微微闪过一丝光芒。
白久英缓缓摇了摇头,“其实世间人多有妄想,一人,一魂,一体,自生而来,随死而去,化作天地尘土·巫蛊虽然神奇,但其中大谬之处极多,没想到真的有人养出所谓可以使魂魄重返于他人躯体的蛊虫来。
手来·”·李蒙伸出手,白久英搭脉良久,沉吟道:“孙天阴的大名,我也有所耳闻,不过此举不甚高明·他是否让你们种下子母蛊后,半年去找他拔蛊”·“是。”
赵洛懿放下李蒙的袖子,将其手掌握着··两只黑陶茶碗摆到李蒙和赵洛懿的面前,茶水自壶嘴滤出,白久英亲自为他二人斟茶,之后放下茶壶,两手按膝,略带惋惜地摇了摇头:“古籍所载多有谬误,你们这时才来找我,实在有些晚了。”
赵洛懿一不留神碰翻了茶碗,登时茶水洒得满身都是,李蒙本来在想到底白久英和谁像,这一来也唬了一跳,忙给他擦身··赵洛懿摆手示意不用,将袍襟一抖,嗓音略有些颤抖,“还望先生赐教。”
李蒙从未听过赵洛懿用这种语气和人说话,一时间觉得很不是滋味,便握了握赵洛懿的手,方才他也没听见白久英在说什么晚了,随口道:“不能治了吗”·李蒙被赵洛懿握得手痛,差点叫出声,一时又不敢丢开他的手,局促不已。
“非也·眼下有两个法子·”白久英自己戴着面具,没办法喝茶,小童重新取来茶碗,他烫过碗,取已温热的茶壶,给赵洛懿碗里注茶··赵洛懿手直发抖,喝了口茶,心神稍定。
李蒙边喝边眨眼,事没办完,这时候出幺蛾子不是添乱吗这白久英也不很靠谱的样子,兴许是为了骗钱,鱼亦不是说他连廖柳面都没见上就问他们要五两金子,多半是个骗子。
情有独钟铁汉柔情恩怨情仇·二人想的相差十万八千里,白久英看赵洛懿放下茶碗,才道:“半年之期有此一说,但种下子母蛊已是不妥,是下下策,两害相较取其轻。
一法,满月时种下子母蛊,半年后依然朔月之日,取出·”·“孙天阴是这个意思·”赵洛懿道··“此法有一好处,只要母蛊饲主不死,无论子蛊饲主伤重到什么地步,但有一口气在,就能起死回生。”
白久英的话传入李蒙耳中,一时间他神色十分复杂·李蒙根本不知道还有这讲究,他偷偷看赵洛懿脸色,赵洛懿并不讶异,显然早就知道了··“不过,取出子母蛊之后,夺魄的饲主将会丧失一部分记忆。”
白久英说完,沉默片刻,似乎是给二人留出考虑的时间,少顷,续道:“法二,要是没有赶上半年之期,再取出,对母蛊饲主虽无影响,但夺魄反噬,会令所中之人神智混乱。”
“什么意思”赵洛懿忙问··“他的心智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也许会疯,也许不会有影响·也就是说,有极小的可能,他会恢复正常。”
白久英道,“要是夺魄种下去半月内你们找到我,我有办法将其驱除,那时也不会影响到饲主·”·一地落英被鱼亦踩得乱七八糟,他手中一柄长剑,侧身横扫,单脚抬起,踏出,后脚跟进,归剑入鞘。
廖柳低垂着头坐在廊下,眼神呆呆看着庭院中,像在看鱼亦,又像其实什么都没看··身后“吱呀”一声,鱼亦和廖柳同时看了过去,一名小童走出,垂头做了个手势。
身后四人跟出··李蒙揣着袖子,笑吟吟朝廖柳道:“到你了,廖柳大哥,想明白瞧病不瞧了”·廖柳看一眼鱼亦,鱼亦别过脸,背身一剑向着虚空刺出。
廖柳长叹一口气,“去,你小子都瞧了,听听他怎么说罢·”·只有廖柳一个人进去,众人各自找地方在院子里坐着,谁也没说话,鱼亦站在门前,步子踱来踱去,没一会儿,耐不住地在窗户纸上捅了个洞,独眼贴了上去,偷偷窥看。
赵洛懿握着李蒙的手,把他手搭在自己膝上··李蒙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背,想了很久,才小声说:“还是找孙天阴罢,我觉得这人是个骗子·”李蒙声音压得很低,边说边小心看周围有没有这府里的人接近。
赵洛懿深深看李蒙一眼,似乎有话想说,李蒙等了半天,赵洛懿也没说话,他知道赵洛懿多半把白久英的话听了进去,心里在做艰难的抉择·但或许是“夺魄”在他身上一直很安分,除了从前萧苌楚叫他出去时,他能感受到虫子存在,如今已经数月不曾受到影响,李蒙也不能确定白久英说的是真是假。
但不知道为什么,赵洛懿似乎很相信白久英,之前安南大王也说要徐硕之来找白久英看病,好像他来头很大·李蒙心下也一阵烦乱,加上赵洛懿半天不说话,低沉的情绪也感染到他。
等廖柳出来时,鱼亦即刻站起,两人脸色都很不好·鱼亦匆匆瞥他一眼,急冲冲第一个离开白久英的府邸··廖柳自己不说怎么一回事,众人就都没问··夜里,蚊子嗡嗡的在李蒙耳朵旁飞来飞去,他一巴掌盖在自己耳朵上,直接把自己扇懵了。
李蒙坐起身,愣了会儿,赵洛懿不在,又不知道干什么去了··白天听的那些话在这时候才重新浮上心头,当时李蒙并不觉得算得上什么事,毕竟他已经太久没有感受到那些蛊虫。
李蒙随手扯来一件大袍子,披上以后,捞起袖子,肘中红线生机勃勃得很,摸上去还有规律地跳动·那日萧苌楚把蛊虫放到他身上,几步之外的黑衣人,没有和任何人接触,轰然倒地,一条鲜活的生命就在李蒙面前,悄无声息消失。
没有月亮,天空云翳阴沉,兜头一盏灯笼洒下的光,令李蒙微微眯起了眼睛,李蒙举手挡了挡,看见鱼亦也披着一袭大袍子,挨在他身旁坐下··“鱼亦大哥。”
李蒙声音听上去没什么精神··“白天那个装神弄鬼的家伙说了什么”鱼亦粗声问··“啊”李蒙嘴唇嗫嚅,不大想说给鱼亦听,支支吾吾试图遮掩过去。
“呵呵·”鱼亦忽然笑了两声··李蒙奇怪地看他,一背悚然,忍不住出声:“鱼亦大哥你怎么了”·鱼亦摆了摆手,“那家伙说,廖柳根本没有被挖心。”
“……”李蒙瞪住鱼亦,“你不是看见伤口了”·“是啊,他的前胸,有这么长一道疤。”
鱼亦用手掌比划,差不多是他的手掌中指尖端到腕部那么长··“那是怎么回事”·“他骗了我·”良久,鱼亦长叹出一口气,眉眼间俱是挣扎,很不想承认,他的手攥成了拳头,“他只是撒了个谎,我当真了。”
郁闷地长出两口气,鱼亦微微喘息,伸手摸了摸李蒙的脑袋,使劲一揉,差点没把李蒙拍出去··“……”李蒙作势起身··“唉,陪哥哥坐会儿。”
鱼亦扯住李蒙袍袖,威胁道,“老子好不容易从妓馆弄来的,龙阳三十二式·”他眉毛动了动,邪性地一笑,“要不要,要不要”·李蒙赶紧拨开他的手,“不要。”
一头冲进房内··在榻上翻来翻去,六月天气又闷热,李蒙颈子里都是汗,一腿重重砸在床铺上,不禁气恼起来··既然已经不用去喂蛇,大半夜赵洛懿又跑到哪里去了,到底让不让陪床了·在床上翻了半天,李蒙无聊地四肢摊开,呆望床顶。
要是那不靠谱得白久英说的是真的,他到时候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认识人倒是没什么,以前问锟铻取的经怎么办啊不对,不是,这个不重要·他把家仇忘了,把赵洛懿也给忘了,怎么办他要是失忆了,还会认识字吗会不会像个一张白纸的婴儿,什么都要从头学起。
情有独钟铁汉柔情恩怨情仇·要从千字文开始吗·李蒙顿时有点嘴角抽搐,四肢抖了抖,头一歪··李蒙霍然坐起身,一阵风似的卷出门外,见鱼亦还在廊下坐着没走,登时大喜过望。
鱼亦晃了晃手里的册子,咧嘴坏笑:“哥哥知道你舍不得·”·“……”李蒙把鱼亦往旁边推了点,拽着鱼亦袖子问:“之前白久英怎么和你说的他是不是说要是廖柳大哥被换了心,要恢复过来,就要忘记以前的事”·“是啊,怎么了”·“要是他真的忘记了以前的事,那你怎么办”·“嘿嘿。”
鱼亦嘴角扯了起来,那笑让李蒙后背有点发麻,向后撤出一人的距离··“老子是想,他要是真的忘记了,就由得哥哥我搓扁揉圆,等教会了,还不我说什么是什么,眼里心里都只有我一个,不知道有多美。”
鱼亦边说边笑··李蒙喉头动了动,“你是这么想的啊·”·“是啊,现在机会没了不说·”鱼亦声音哽咽了一下,拳头砸在他左胸发出空空如也的一声回响,“心里还挺难受呢”·“应该他有什么不想告诉你的事罢。”
李蒙不知道怎么和鱼亦说,鱼亦是个不拘小节的人,落拓耿介,他对廖柳那点心思,也不避忌就摆在那里,平日里也有事说事··廖柳则不同,他不爱说话,更不知道藏着什么秘密。
李蒙想了半天,最后只得一句,“他有心瞒你,编出这么长的话来骗你,已算用心·困了,去睡吧·”拍了拍鱼亦的肩头,李蒙起身欲回房,突然转身回来,从鱼亦手里把册子抽走,趁他没回过神,“我看看,不要你的。”
匆匆钻进房间,把门一带,打算边翻边等赵洛懿回来···☆、七十四··夜半,赵洛懿回到房中,从李蒙脸边扯出一本沾着口水的册子,翻了两翻·回来得晚,懒得叫人烧水,赵洛懿用冷水随便冲了冲,这时精神正好。
未几,李蒙被灯光晃醒,抬头一看,迷迷糊糊问:“回来了”·赵洛懿便来榻上抱他,洗完冷水的皮肤刺激得李蒙一哆嗦··“睡觉。”
赵洛懿手指轻一弹动,灯灭··“晚上哪儿去了”李蒙直往他怀里钻,声色朦胧地问··“上次安巴拉把儿子送到你这儿,还记得”·李蒙点了点头,“怎么了”·“这间宫殿里有图力的人,不止一次给图力通风报信,正赶着今日他告假出宫,我去看了看。”
赵洛懿嘴唇碰了碰李蒙的耳朵,他身上寒气甚重,嘴唇却温热,“不说这个,快睡·”·李蒙模糊地嗯了声,抱着赵洛懿的腰,一条腿圈着他就睡了过去。
次日傍晚,师徒两人换上便装,去见青奴·这次赵洛懿多的人没带,牵李蒙到镜子面前看了看,眉头微微拧了一下··“怎么”李蒙问。
“你去了小倌馆,不知道谁嫖谁·”赵洛懿迟疑片刻,神色复杂地说,旋即唇畔勾起一丝弧度,“不如让大爷嫖你算了,省得还叫别人,麻烦·”·“……”李蒙侧转身,赵洛懿随手在他腰上挂上个玉佩,玉佩翠色,配白袍子,黑腰带。
“穿白的也好看,腰太瘦了,回头多吃些,叫厨子多做大肉吃·”赵洛懿轻拍了下李蒙的屁股,登时看见他徒弟耳朵通红地往前一跳,转头来瞪他,不禁莞尔,唇角挂上浅浅弧度。
出宫时花灯才上,上回与曲临寒白天就去,没见此等光景,南湄民风奔放,不少小情人彼此偎依,在朦胧夜色里,人影相叠·白天积攒的暑气尽数散去,夜市上千灯万盏,空气中弥漫着各色吃食的味儿。
龟公收了赵洛懿的银子,将二人安排在二楼雅间,与上次李蒙自己来住的地方相比,陈设奢华,许是今天两人穿得比较像话··楼下对着内院,雅静非常,草木芬芳自院中发散出来。
歌管楼台声细细,秋千院落夜沉沉,婉转歌声隔着一扇门时不时传来,听不大真切,恰有一股旖旎之感,醉生梦死,不知岁月,大概是温柔乡最能惑人之处··门开,龟公拿了酒来,身后跟进两人。
李蒙一看,除了青奴,他身后还跟着个年纪很轻的少年,看衣饰应该是他的仆从··上回见自己就没带仆从,这是混得更上一层楼了的意思·龟公退出,又进进出出三回,桌上摆满菜肴和时兴鲜果,才又恬着脸带笑而出。
“今日有新曲,二位可要先听曲”青奴倾身为他二人斟酒,宽大袍袖遮不住手臂上密布的伤痕,他仍是笑如春风,看不出心里在想什么。
“弹·”一枚银锭拍在桌上,赵洛懿翘起脚,斜乜李蒙一眼··青奴抱着琵琶,退出至竹帘之后,侍童跟出,不片刻,帘后传出三两声调琴··“长得尚可。”
赵洛懿指中拈着酒杯,将饮未饮··“……”李蒙低头,头皮紧绷,沉声道:“别说了”·琵琶声嘈嘈切切,显然是个中熟手,李蒙一个音都没听进去,满脑门冷汗,不去看赵洛懿,却感到赵洛懿时而望着竹帘,时而盯着自己,又听赵洛懿品评道:“师父是粗人,不过这琴声,熟极而流,没有个五六年,弹不成这样。”
“买他是为了打听消息,我与他对谈,看出他可能与圣子相关,都是大秦人……”李蒙解释道··“嗯你还会弹琴什么时候弹给为师听听。
想必你们琴瑟和谐,还是老乡,于情于理,都不忍心他流落在烟花之地,可以理解·”赵洛懿煞有介事地点头··“……”李蒙悲愤地扑过去一掐赵洛懿脖子,看他眼睛里带笑,才反应过来都是在调戏自己,又想起昨晚接近天亮才归,气不打一处来,像只猫似的对着赵洛懿又抓又挠。
冷不防一手被抓住,赵洛懿一腿平直,将李蒙压在腿上,一手执起酒壶,对着壶嘴含上一口酒,低头哺入李蒙口中,浓郁酒香伴着灵巧的舌尖钻进口腔,于软滑唇齿之中一搅,李蒙动也没法动,只觉得一身都发软,酒液直冲咽喉,没吞下的都顺着嘴角漏了出去。
情有独钟铁汉柔情恩怨情仇·赵洛懿举袖给李蒙擦了,肆无忌惮将手去抽他腰带,翻身压上,竟毫不避忌要在这里行事·李蒙面皮涨得通红,食案勉强能作遮掩,好在赵洛懿将外袍解下搭在二人身上,一手托高李蒙下巴,食案另一侧只见得李蒙潮红的颈子,更多却是想看也看不见了。
琵琶声渐急促,外间两人如入无人之境,竹帘缝隙中能窥见一丝春景··青奴笑了笑,一旁小侍像是新来的,面红耳赤低埋下头不敢多看一眼··小半个时辰过去,赵洛懿两腿叉开坐在李蒙身后,手边侍童捧着个盘,赵洛懿从盘里取出象牙梳,疑惑地看了一眼,像是不知道怎么使,随手扒拉几下李蒙的头发。
“爷不如交给小的服侍……”·侍童被赵洛懿瞥了一眼,即刻噤声··赵洛懿想了想,还是用梳子,他握住李蒙头发上端,看着莽撞,梳个头却比做什么事都温柔。
李蒙脑袋偏了偏,赵洛懿紧张地问:“扯疼了”·“没有,你快点·”李蒙时不时瞟一眼竹帘后收拾琵琶的青奴,觉得有些尴尬,身上汗津津的也不很舒服,尤其是后面那股难言的感觉,好像顺着腿流出来了……他简直要疯了,赵洛懿是不是忘了,他们是来办正事的·李蒙头发梳好,青奴走出,小童打来水,看了赵洛懿一眼,赵洛懿拧干帕子给李蒙擦脸擦脖子,李蒙一直拧着眉,他想洗澡,这会儿显然不是洗澡的时候,他动了动腿,仍觉得不舒服,把袍子扯直,搭住腿,抿了抿唇,有意看了一眼小童。
青奴用南湄语吩咐小童去取茶叶,在青奴口中,称作“那位大人”··李蒙听懂了,那个大人多半是图力了,李蒙不禁想起那天和赵洛懿在房上看见的令人面红耳赤的场景。
他看了青奴一次,青奴也看他一次,扯平了··趁小童出去,李蒙连忙问他,“你在手书上说让来找你面谈,谈什么”·“这小呆子是你徒弟”青奴略过李蒙,朝赵洛懿问。
“……”李蒙板着脸,“你说谁是呆子”·青奴笑笑不说话,意思显而易见··“我这么机智到底哪里呆”李蒙问,“师父你说,我哪里呆”·赵洛懿揉了一把李蒙的头没理他,朝青奴道:“时间不多,那名小童是盯着你的。”
“习武之人,身上总有罩门,我知道图力的罩门在何处·”青奴放下杯子··“条件”·“你们的事情办完之后,人给我,随我处置。”
赵洛懿沉吟片刻,似乎在想那天在图力那里看见的情形,探究的目光落到青奴脸上··“要是需要你们出手帮忙,我会想办法给你徒弟传递消息,手书能到你们手里,你应该信任我,我自有我的门道。
不过,你们的人不能出手杀他,只要图力不再威胁到你,你的目的就达到了,等他不再是圣子,就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人,做个顺水人情给我,无伤大雅罢,大祭司大人·”青奴笑道。
李蒙忽然觉得自己想错了,青奴行事稳重从容,寥寥数面之中,他没见过青奴失去方寸,一度觉得他只是个贪欢之人·敢与赵洛懿议价的人没有几个,何况青奴胸有成竹,什么都已计算好,唯独不知道,他一个没有武功的人,就算知道了图力的罩门,恐怕也有点难以成事,他到底什么身份中安口音,天子脚下,难道也是个朝臣行事作风又不太像官门。
李蒙都被他搅糊涂了··外间隐约传来脚步声,三人都往门口看了一眼··“好·依你所言,余事再作计较,安巴拉会带话给你·”·赵洛懿刚说完,门就开了,小童走了进来,低头煮茶。
青奴陪着喝了几杯,赵洛懿是带着人来的,又当着小童的面办事,那小童也只以为二人是来听琴·略坐片刻,两人就起来告辞··大都全城灯火通明,没有宵禁,马车不远不近跟着。
赵洛懿大手握着李蒙的手··李蒙嘴角抽搐··腿上黏黏糊糊,他已经要疯了,再走一会儿大概就会干了罢,心里早已经万马奔腾,脸上仍然镇定,像是有心事一般。
“想什么”赵洛懿说话时,手指在李蒙掌心轻轻一勾··“我在想青奴是什么来头·”李蒙道··“他手上的的茧很像用剑之人,虽然现在没有武功,但可能是图力在他身上放了什么东西,也未可知。
南湄有很多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巫蛊之术也不全是骗人的,不好说·他是什么身份不重要,能成事就行·”赵洛懿道··李蒙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累不累”赵洛懿在李蒙面前站定,有意无意瞥一眼李蒙腰腹一带··李蒙登时满脸发红,那一身的汗和两股之间难受的感觉被赵洛懿一句话唤醒,简直想揍翻他。
赵洛懿在李蒙面前蹲下身,拍了拍自己的背,示意李蒙上来··李蒙回头看了眼马车,迟疑道:“不坐车了”·“散散步,”赵洛懿回头看他,“上瑞州去的路上,你不是常常想逛街么”·李蒙趴到赵洛懿背上,赵洛懿一手托着他的臀,一手抓着李蒙的手贴在自己脖子上,示意他抱紧自己脖子。
·身下背脊温暖而宽阔,那年赵洛懿带他离开了中安,他是常常想逛街,年纪小,怎么也抵挡不住灯火璀璨的集市上那股人味儿·一直和一个杀手相对,是让人觉得闷,何况那时候赵洛懿不怎么搭理他,吃个饭跟喂狗似的,管买不管吃没吃完,赵洛懿吃饭快,基本上他一吃完李蒙吃没吃完也得上路。
现在想起来,他观察赵洛懿的时候,赵洛懿一定也在观察他··走了会儿,赵洛懿给他买了个搅搅糖吃,李蒙嘴里含着糖,说话声模糊,“你吃不吃”他看见赵洛懿摇头,赵洛懿本来个子就高,李蒙在他背上,视野顿时高了一个尺度,通街灯火坠落在他眼底,熠熠生辉。
情有独钟铁汉柔情恩怨情仇·走出了集市,马车从另一条僻静小巷中驶出,赵洛懿推着李蒙上车··李蒙有点困了,揣着袖子,斜依在赵洛懿肩膀上,向上看赵洛懿,吸了吸鼻子,叫道:“师父。”
赵洛懿温暖的大手摸摸李蒙的脸,手指挑起他的下巴,“说·”·“你以前是不是,特别想找个地方把我丢了”·李蒙眼睛一眨不眨看着他,赵洛懿眸中神情显得悠远,良久才道:“不是丢,是给你安排个好地方,让你体体面面去当个少爷。”
顿了顿,又道,“是为你好·”·“我现在也是·”李蒙知道现在的处境起初一定不如赵洛懿所愿,至少不是赵洛懿认为的对李蒙最好的安排,他安抚地抬手拍拍师父的头,笑了,在赵洛懿怀里找了个好位置,半躺半坐地舒舒服服靠着。
狭小的车厢内,两人都没有说话,李蒙昏昏欲睡,感到赵洛懿亲了上来,抱着他的脖子懒洋洋回应·车门时不时漏入一丝光,他看见赵洛懿深邃的眼睛,也许是心绪发生变化,从前他觉得赵洛懿一脸凶相,不好相与,现在却觉得他眼里暗藏的温柔,是谁都不懂,只有自己能看见的。
李蒙勾住赵洛懿脖子,温润的唇碰了碰赵洛懿眼睑,马车一颠,赵洛懿揽紧了李蒙的腰,隐约间,李蒙听见长长一声叹息,却顾不得分辨了,他师父的手伸进了袍子里,李蒙有点神志不清,被摸得急促喘息,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去要洗澡,他只想洗澡。
是夜,折腾得天快亮了,李蒙才迷迷糊糊被抱着去洗了澡,主要是赵洛懿不给他洗澡他就把腿吊在赵洛懿腰上嘀嘀咕咕,像说梦话一样惊悚··天明时分,李蒙翻了个身,脑门上触到个温凉柔软的东西,他眼皮也没动一下,继续睡了,困顿与疲倦几乎要了命。
日光在案几上缓慢流动,李蒙从床边睡到床里又滚到床沿,一条腿耷在床下,倏然间,浑身一抽,肩膀抖动了两下,醒来,已经是吃午饭的时辰··赵洛懿不在,哈尔带人伺候李蒙吃饭梳洗,完了李蒙还是一脸呆滞坐着。
浑身都有点痛,李蒙想起来都好几天没有练功了,自从找到赵洛懿,警惕性大大下降,不比曲临寒在的时候,天天师兄弟要一起比划·一个人吃饭也没意思,李蒙站起来转了两圈,抓住一把花架上垂落的叶子,足柔躏两把,出门去找鱼亦他们吃饭。
结果四名武士都出去了,李蒙一想,已经二十了,还有四天蛇神认礼,多半是去查访关押奴隶的那几个矿场·不过只有四天了,要动手好像也来不及·李蒙没滋没味吃了顿饭,赵洛懿还没回来,问哈尔,哈尔说一早去丹房了,这时候也不知道赵洛懿去哪里了。
李蒙不禁有点心烦意乱起来,觉得赵洛懿每次不打招呼就出去,把他当成什么人呢金丝雀李蒙嘴角一抽··“少祭司大人。”
一个不认识的侍卫走来,李蒙茫然地看他一眼,奇怪的不是那人走来就叫他,而是他居然用大秦话··“什么事”·“大祭司大人命属下来带你出宫,去长老殿走一趟。”
“用换衣服吗”见源西泉还是需要正经点,李蒙看了眼自己身上的布袍··“不用,大祭司大人请少祭司大人尽快赶过去,还是不要耽搁了。”
侍卫拱手道··也是,赵洛懿都亲自出面了,足够尊重源西泉,李蒙虽然顶着少祭司的头衔,却究竟不算什么有实权的官员,客气点叫一声少祭司,其实就是大祭司的跟班而已。
李蒙边想边就随着侍卫出宫,上马车时被推了一把,差点没站稳,坐下时又没坐稳,马车就飞奔出去··李蒙模模糊糊觉得今日出来的这道门,好像不是平时常走的,那个侍卫也不认识,想问几句赵洛懿去找源西泉是有什么事,想他也多半不知道,遂闭了嘴。
本来李蒙昨晚几乎整宿没睡,又才吃了饭,忍不住盹儿了会,醒来把口水一擦,感觉已经赶路很久了,马车还没停,而且这个侍卫赶车,颠来簸去,他午饭都快吐出来了。
李蒙揉着心窝子下方,撩开车帘向外一看··车轮扬起尘土,两旁俱是田埂,隐约可见不远处包围大都的群山··李蒙眉头深锁地在身上来回摸,靴子里也摸遍了,才迟钝地想起今天没有来得及佩戴兵器就出来了,马车里空荡荡的,李蒙弯腰,在坐凳下摸来摸去,眼神一亮,手指发力,抠出一根木条,足有二指宽,一臂长,伏到车门上,轻轻推了下,发现没锁,躲在门后出声道:“大哥,我肚子有点疼,好像晌午时吃错了东西,停下车。”
“小兄弟,再忍忍,快到了·”车夫也不跟李蒙兜圈子了,都带到城外来,也有恃无恐起来,不仅不停车,反而把车赶得更野··“那我要拉在车里了。”
李蒙咬牙切齿道··前面传来一阵哈哈大笑,“无妨,这车也是借来的,待会丢在山野路边就是,臭不着谁·”·“我要失礼了,大哥我实在忍不住了”李蒙从后面一巴掌糊到车夫脸上,掌中是他才在车里翻出来的茶壶里倒出来的一点冷茶,被掌心捂热了,车夫受惊,真以为是shi,唬得大叫起来,李蒙一把掀了他的侍卫头盔。
脚底下尘土乱滚,马车急速奔驰,李蒙长出一脚,电光火石之间直接把那侍卫踹下车,勒住大马,要令其掉头··“师侄要往何处去”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李蒙头也不回甩出一鞭,没想到连人带鞭直接被甩了下车,他倒是想扔掉鞭子,奈何对方速度太快,根本来不及脱手。
颀长人影立在李蒙面前,逆着光,李蒙摔得头晕脑胀,勉强撑起头看了眼,只觉得那光圈比什么都扎眼··作者有话要说:补更昨天补更昨天补更昨天,更新照常在20:20:20,昨晚上回来太晚了,我电脑抽风了足足半个小时也没好,只好今天来补啦。
它今天又自愈了=  =·☆、七十五··等李蒙回过神来,看清来人,脱力地躺在地上,瓦蓝天空倒映在他眼睛里,鼻息间俱是泥土腥臭味··情有独钟铁汉柔情恩怨情仇·“二师叔要见我,只管来找师父,何必找个牛鬼蛇神来骗我。”
这一下摔得李蒙极疼,没有防备,加上马受惊速度极快,稍微动一下,肩背一溜直接痛得李蒙龇牙咧嘴··“牛鬼蛇神”在旁哈哈大笑,伸手来拉李蒙起身。
李蒙不认识他,没领情,自己爬了起来,拍去身上泥土,脚分开站着··霍连云颀长白皙,几个月不见,竟瘦了些,依旧丰神俊朗,布袍也被他穿出锋芒毕露贵气来。
“这是胡然,我最得力的副手·”·李蒙隐隐带着些敌意,无视了胡然再次递过来的手,“我没在十方楼见过他·”·霍连云轻描淡写地望了一眼远处,拍拍手道:“他不是十方楼的人,你自然没见过。
你师父收到我的信,但没有回,我担心有事,已经放出信鹞通知他,师叔还有些事想和你说,趁你师父不在·”霍连云暧昧地眨了眨眼,一手搭在李蒙肩上··那一下看似随意,李蒙却知道,自己只要一动,霍连云这双手随时可以拧断他的脖子。
“师叔什么时候到的大都”李蒙脸上带笑,看上去不慌不忙··霍连云遥遥望着远处,胡然将马车又赶回来,安抚地拍着马头··“几天前,带了我的人,你师父近来可好”霍连云侧低头看李蒙。
“一切照旧·”李蒙道··霍连云意味深长看了李蒙一会儿,推他上马车,坐到李蒙身旁··胡然在外赶车,霍连云摸了摸青胡茬,“听说他做了南湄人奉若神明的大祭司,还没贺喜,我想着这偏僻之地,茶叶最好作价,带了两箱子茶饼,金银钱帛他这人惯来看不上,夜明珠带了一盒,给你玩。”
霍连云出手阔绰,李蒙嘴角略抽搐,也不能直接驳他面子,只试探地问:“二师叔找师父做什么楼里大家还好吗”·“不好。”
霍连云道,“请你师父回去主持大局·饕餮带走了小部分人,剩下的都知道老楼主的意思,他们认十方楼的青云令不认饕餮,青云令那天被你师父从断龙崖带出来,应该还在他身上。
就算他撂挑子要带你私奔,大伙儿也等他个说法,这么没头没尾,倒不像是他的作风,所以我来问问,他到底怎么打算·就算要在南湄扎根,也得先回楼里给众人一个说法,是重振十方楼威名,将他娘立起来的这杆旗扛下去,还是就此让兄弟们散了,总要听听他的意思。
不过这事儿与你无关,等到地方,煮点茶喝,方便说话·”说到这里,霍连云就不说话了··李蒙脑子里嗡嗡的,他本来以为十方楼经过那日断龙崖下一战,当时赵洛懿是下落不明,理当被人当做已经死了。
既然如此,最受拥戴的饕餮最有可能直接接任楼主,怎么竟然还是有许多人站他师父的队·但显然不是问的时候,李蒙也只好耐着性子·窗外阡陌疾风般朝后掠去,马车驶入山中,在山脚下胡然在外说话,请他们下车。
霍连云笑笑看李蒙,轻拍两下他的脸,“日子过得挺滋润,看你师父把你养得怎么好像脸都圆了·上山路不好走,用师叔背你吗”·一句话将李蒙的记忆带回了去灵州之前的那个年节,霍连云带他进山去打猎,除去少时和家人一起,那是漂泊在外唯一一次作乐,像个寻常少年那样,衣锦戴裘,跨上马,佩上弓,收获也不错,猎到一头雄鹿。
李蒙根本没想到,霍连云看上去跟个纨绔差不多,竟然能与熊搏斗,那头灰熊虽然抓破了霍连云肋下,终究没能逃脱·当天晚上就在山上睡,洞穴在半腰中,霍连云也是这样,说上山的路不好走,用不用背。
李蒙那会儿还很喜欢霍连云,一来霍连云脸皮子嫩,看着就像自己兄长一般亲切,二来一天都在马上,李蒙也很累了·夜里就靠在霍连云身上睡的,霍连云让他给他上药粉,疼得一龇牙,不过语气始终温和,不像十方楼里那些杀手,要么不理人,要么凶巴巴的喜怒无常,在李蒙的印象里,霍连云是最正常,也最接近自己熟识的那些“人”的形象。
那以后李蒙看见霍连云总有点不好意思,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霍连云生得又很漂亮,不是说女气,而是男人的精致,五官无可挑剔,身材也是该有肉的地方就有肉,不至于像小倌馆里那些,精瘦柔弱。
现在跟了赵洛懿,李蒙才隐隐明白过来,大概他喜欢男人是从霍连云身上意识到男人也有的“美感”,才开始对男人感兴趣·不过好像除了赵洛懿,他也没对别的男人有什么兴趣,至少在孙天阴那里被赵洛懿莫名其妙亲了一口之前,他从来没想过和男人在榻上能做那种夫妻之间的事,更没想过还挺舒服的。
“怎么了想什么呢”霍连云出声··李蒙顿时有点尴尬地搓了搓鼻子,“没有,我自己走罢·”·霍连云也不勉强李蒙,山道上,他一身青袍被山间流动的清风席卷,不在朝中,衣冠也不刻意,只不过一支古朴木簪挽起,大半青丝披洒下来,此刻如云丝丝缕缕被卷带而起,竟隐有点仙风道骨的意思。
胡然跟在后面,车不知道他卸在哪里了··没走多久,就见一间不大的屋舍,像是猎户在山中临时歇脚那种··“小蒙儿·”霍连云转过头。
李蒙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这个小名儿是在叫自己··“你三师叔和疏风师兄也来了,这里都是自家人,方便说话·”霍连云说完向着屋舍扬声叫道:“老三,出来。”
屋门缓缓拉开,梼杌乐呵呵地走了出来,一个人影比他更快,扑到李蒙面前,举拳就要揍,嘴里大喝一声,被霍连云拽住还一个劲挣,抬脚就踹··霍连云喝道:“疏风”·梼杌手持一根木杖,眉头拧起,在空中摸了摸,道:“疏风,过来。”
“四师叔不在,正好收拾这小王八羔子,师父您别说话,待会儿徒弟自会向你请罪啊——”·霍连云两手抄在疏风腋下,直接把人提了起来,疏风红着眼,对霍连云大声叫:“二师叔你今日再偏心不得了要不是他杀了老楼主,咱们何至于流落……大师兄……大师兄何至于……”热泪自疏风脸上滚落,他不是霍连云的对手,被夹住双手脚够不着李蒙,抬腿反踢,踢到霍连云出的腿上,登时如同踢了一块钢板,疼得脸色骤变,却死咬着唇没发出半点声音,恶狠狠盯着李蒙。
·情有独钟铁汉柔情恩怨情仇·“蒙儿,来·”梼杌眼上一条白布束着,他徒弟疏风还在置气,不肯帮忙,只得手在地上摸来摸去,摸到刚在灰里焖好的一块土豆。
“闲来无事,两年前你爱吃这个,现在就不知道,还爱吃不爱吃·”·李蒙接过土豆来,心里直是发酸,剥开土豆,浓郁香气也闻不出什么味儿,嚼蜡般动了动嘴,鼻音浓重:“爱吃,三师叔……”·梼杌摇了摇头:“爱吃就多吃一些,应该还有。”
梼杌拿着根潮湿的木棍在草木灰中刨,疏风总算看不过去,夺过木棍,“他是杀太师父的凶手,师父您跟他瞎客气什么,师叔也是,现在四师叔不在,正好为太师父报仇,你们都忘了这门子深仇大恨吗”说到后来,疏风语气激动,眼圈激得通红,啐了一口,“在灵州那会儿这小子就不安分,师叔师父千万别被他老实头的样子骗了,他都是装出来的”·“疏风。”
梼杌语气暗含警告··疏风这才不甘心地收了声,木棍抓在手里,若不是还隔着霍连云,他直接一棍子就上去了··“你太师父,不是他杀的。”
梼杌道··“师父你就别帮他说话了成吗大家都看见了……”·梼杌截断疏风的话茬,沉声道:“你太师父就是病入膏肓,也不至于不是蒙儿的对手,应该是那个人找来了。”
“二师叔知道那个人”李蒙这时才出声··“我知道·”梼杌叹了口气,“那晚你师父让我不要为你说话,想引出那人,不过直到你师父掉下瀑布时,他也没出现。
你师父那日受了重伤,现在怎么样了要是不好,带来让我瞧一瞧·”·“我已经放出信鹞给老四送信了·”霍连云道。
梼杌点点头,朝李蒙道:“你把手给我·”·抓住李蒙的脉门,梼杌凝神静思片刻,说:“你师父曾经写信问我,不过巫蛊之术,我也不太懂,你现在脉象平和,似乎没有大碍。”
李蒙放下袖子,随口道:“没事,师叔你的眼睛……”·“当日去断龙崖的人,只剩下少数几个全身而退,饕餮药瞎了你三师叔的眼睛。”
霍连云接口道··“能治,不必担心·”梼杌和蔼地笑笑··“大师伯心狠手辣,大师兄也死在断龙崖里了·”疏风别扭了这半晌,说话时候仍然不看李蒙,但似乎信了梼杌口里“那个人”的存在,毕竟他一直视梼杌如父。
李蒙一时说不出话来,脑子里有点懵·薛丰已经死了,断龙崖那日死了不少人,回去之后饕餮带走一部分人,梼杌被饕餮药瞎了眼睛,现在梼杌和霍连云混在一处。
而霍连云带着十方楼之外的“我的人”,胡然从何处来·李蒙直觉不止这些人,其他人在何处霍连云说之前已经联络过赵洛懿,但赵洛懿没有和他见面,又是为什么霍连云是不是朝廷的人不管是不是,至少那晚南湄人突袭,是得到霍连云的帮助。
而这些梼杌知道不知道·路上霍连云说有事要和他谈,要谈的是什么·“二师叔·”李蒙刚一出声,霍连云便道:“当年老楼主,救了我一命,你问我为什么身居高位还要在十方楼混日子,是为了十方楼。”
李蒙眉峰动了动,忍住没说话··“十方楼会被传到老四手上,我和梼杌都不意外,老大应当也不意外,所以,在这之前不知道什么时候,应该已经很久了,饕餮一直在布局。”
论在十方楼的影响力,赵洛懿远远比不上饕餮,一来他年龄在四人中最小,二来楼里一直传言他为人残暴,还有弑母之嫌,许多人都怕他,却没有人亲近他·要不是今日霍连云与梼杌一起来找,李蒙都不知道,原来霍连云和梼杌是和他师父站一队的。
“楼主久病,我们四个当中,我——”霍连云食指戳自己胸口,“一年有多半时间,在灵州,剩下的时间中有一半在楼里,还有一半,在朝中。”
他看了一眼梼杌,“你三师叔,闲云野鹤惯了,又是个药痴,寻常任务对他而言,只是采药的时候顺手做的·你师父更别说,对谁都爱搭不理,且派给他的人物多半棘手,也是常年在外走。”
于是四人中,真正管着十方楼的,反而是素有孝顺之命的大徒弟,饕餮在温煦榻前侍病,要将十方楼的实权握在手里,其实容易··所谓实权,不过是管钱管人此等杂事,霍连云说得对,另外三个徒弟都不是对这些有兴趣的。
但李蒙实在想不到,饕餮连薛丰也下了狠手吗薛丰虽然为人木讷耿介,但对饕餮忠心不二,正因为那份实诚,要是真的被饕餮所害,想必泉下也永不能安息。
直至现在,李蒙仍然不能相信薛丰死了,他吞了口口水,嗓音干涩:“薛丰师兄真的死了”·“被巨石压碎了头部·”疏风边说边急促喘息。
李蒙眼圈红了,半晌说不出话来,“未必就是大师伯……没人亲眼见到……”·“那日薛丰师兄有点风寒,本是不去的,大师伯命我去叫的他。
肃临阁的人也来了,要不是师父一开始就不想凑那热闹去拿太师父的遗书,恐怕我们也……”疏风咬牙道,浑身发抖,回忆冰冷令他难以顺畅呼吸,接连喘了好几口气。
梼杌的手落在疏风背上,他稍觉得好了些,沉默不语··李蒙牙齿咬得格格作响,半天才缓过劲来,视线凝注在冷透的灰堆上,几个圆点打在地面,李蒙握住脸,肩部抖颤不已。
“别哭了·哭有什么用·”疏风干涩的声音低喝道··李蒙深吸两口气,看向霍连云,“二师叔话还没说完·”·霍连云扫了梼杌和疏风一眼,梼杌察觉到了什么似的,耳朵微微动了动,向霍连云略一点头。
情有独钟铁汉柔情恩怨情仇·“反正早晚要让四师叔知道,不然十方楼就完了·四师叔也会告诉师弟,二师叔你就,别再瞒他了·”·疏风也知道,李蒙有点意外,霍连云看着他,李蒙心里有点不安,但究竟为什么他说不清楚,明明霍连云的神情看上去十分坦然,怀疑的种子却随着霍连云的话而生根发芽。
·“胡然·”霍连云冷冷出声··胡然走出屋,门关上··疏风走到门边,扒着门缝看了一眼,朝霍连云点头··霍连云视线回到李蒙身上,以坚毅的口吻道:“当年为了报答老楼主,也是我师父的救命之恩,我甘愿为他做埋在朝廷里的一颗暗棋。
所以我说是为了十方楼,因为你当时问我,已经猜中了,但我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所以似是而非说了一番话,想误导你·当日骗你,师叔今日向你赔罪·”霍连云起身,深深一揖。
李蒙向后一让,也对着霍连云一揖,喃喃道:“二师叔何出此言,小侄当不起这样大礼,事出有因,师叔不必自责·”李蒙心里已经全乱了,头皮发麻,似乎窥见一点门径,又似乎,这盘棋太大,一个已经死去的楼主,在重病之中已经有所布局,活人成了棋子,死人已经去了,这让李蒙觉得既恐惧又难受。
尤其想到薛丰已死,便有些呼吸不畅···☆、七十六··一时间众人都有心事,倏然安静下来··疏风拍拍李蒙的肩,“断龙崖中石室坍塌,薛师兄是为掩护大师伯才去的,也算……”他鼻子一阵发酸,后面的话哽在喉中说不出来。
“尸首与众兄弟一起安葬了,薛师兄疼你,等将来回去,带你去他的坟前,祭一杯薄酒,也就是了·”·李蒙点点头,搓着手,张了张嘴··“有什么事,直说便是。”
霍连云道··梼杌意识到了什么,在李蒙开口前,问道:“那晚你师兄当着楼里众人的面,说你是前任刑部尚书家的小公子,此话当真”·李蒙迟疑片刻,颔首道:“当年父亲先任职瑞州知府,摄政王在时,曾任刑部尚书,不过数月,家中被抄。”
“陈硕大将军让你师父去救你出来的”梼杌又问··“师父这么说,应该是没错·”李蒙自己也不大清楚,陈硕为什么让赵洛懿一个江湖人士去救自己出来,还是陈硕也知道赵洛懿是先帝的私生子。
李家被抄,李蒙是罪臣之子,把个罪臣之子,托付给先帝的私生子,说起来二人身份地位还真是挺搭·但陈硕的目的是什么李蒙面上波澜不惊,心里却很疑惑,他已经被一脑壳问号打懵了,忍不住问:“三师叔想到了什么”·“没有。”
梼杌摆了摆手,“只是猜测,做不得数·”·“肃临阁阁主应该另有其人·”霍连云说话的声音吸引了梼杌的注意力,他头略略偏过去。
“年前追查贺锐亭,去年有两桩事都碰上萧苌楚带人捣乱,陈硕不是阁主,是萧苌楚直接的长官·”霍连云道··“二师叔听命太师父,在朝廷作伏,你上面的人是谁”李蒙问。
霍连云现出短暂踌躇,李蒙捕捉到了那一丝犹豫,很快,霍连云恢复镇定,答道:“萧苌楚几次找你,我不知道你见过那人没,与萧苌楚一同行动的江湖人中,有一老头,腿不能行,坐轮椅的。
他掌管肃临阁所有毒|药,深受阁主倚重,我身份特殊,与朝中牵扯甚深,阁主始终不让我接触到官员·我受这老头的指派,引来南湄人,他一直希望能得到一副年轻健康的躯体,为自身所用。”
“笑话,别人的身体,他怎么用”疏风不禁失笑··梼杌神色严肃,“他看上蒙儿了”·“嗯,李蒙,卷起袖子让你三师叔摸摸。”
霍连云沉声道··梼杌的手被李蒙牵过去,按在肘中红线上··“原来如此·”梼杌神色凝重,忍不住叹道:“人外有人,倒是我无知了。”
“那老头在肃临阁被尊称一声‘孙老’,只因他制毒了得,与毒圣孙天阴师出同门,甚而比孙天阴更加阴险狠辣·肃临阁常有宁折不屈的硬骨头,啃不下来就丢给他,几乎没有什么问不出来的。
他从南湄古籍中得到一法,花了数年时间研究蛊虫,得到一种叫‘夺魄’的蛊,种在活人身上,要多久我不清楚,不过久之,中蛊之人会神志不清,古籍中说是魂魄出窍之兆,届时可以行招魂术。
具体怎么做,孙老头没告诉过任何人·不过在肃临阁,他的地位仅次于阁主·”霍连云道··依照赵洛懿说过,肃临阁是朝廷的情报机构,处置不听话的朝臣,监视朝中大员。
身居高位之人,必然有一拨死忠之士追随,要撬开这些人的嘴,一般刑讯自然是不行·孙老头因此获得倚重,也合情合理··李蒙尽量打消心底奇怪的感觉,犹豫了会儿,问霍连云,“来时师叔说有事告知,不知道是什么事要等师父来了再说吗”·“不必等他,师叔知道,这些年你一直在找机会报仇。”
说这话时,霍连云看了疏风一眼··疏风梗起脖子,瞪住李蒙,“我可没有监视你,你屡次跑到大内去,弄得大伤小伤回来,当时师父不在身边,我医术潦草,去过几次信问怎么给你治罢了。”
李蒙失笑,一拱手,“多谢师兄·”·“知道就好·”疏风道··“不过当年中安内乱,你年纪尚小,或许不知道。
并非所有效忠过逆贼的官员都遭到清洗,你父亲居于刑部尚书之职日浅,何况弹劾不归他管,是御史台的事,说白了他只管拿人,按照御史台的弹劾去查,真论起在朝中安插势力,令尊还不到论罪的地步。
那天晚上,在中安城拿人的名单,不是出自凤阳行宫,而是从身为先锋的一员大将手里拟出·”霍连云嘴唇嗫嚅,顿了顿··“先锋是谁”李蒙听见自己声音在发抖,这是他最接近真相的时刻,一时间震惊压过了怀疑。
情有独钟铁汉柔情恩怨情仇·“你在我府中见过,那天他来我府上吃酒,说你师兄和王霸之子相似,要回去找画师麻烦的那个·”·“蔡荣”李蒙声音沙哑,以拳顿地。
霍连云言尽于此,李蒙总算想起来了,那天他躲在院子里,水缸里听见的一切声息都那样遥远,犹如幻梦一般,嗡嗡地响个不停··父亲的话曾经指责一人,为报私仇,牵累李家全家。
对方却称在瑞州时,李陵不开城门,延误逃生之机,害死了蔡荣的儿子··“是、是蔡荣”李蒙不住喘气,仿佛那个晚上,萦绕在周身的黑暗与湿冷,又在这一刻笼罩住他,令他浑身有点发抖。
·看李蒙想起来了,霍连云不再隐瞒,点头道:“当日圣上尚未返回中安,蔡荣与陈硕在中安接应,先行冲入城中,收拾残局,恭迎圣驾·那一晚上五十三名大臣入罪,有干系者入狱达三百零七人,你李家记在名册上的,除令尊李陵,仍有三十七人。”
是夜,眼看除夕将至,偌大繁华的中安城中,却毫无过年的热闹景象·一早起来,大宅里仆役来来往往有如鱼贯,将数十口大箱子装车,管家在院子里指挥人搬放器具。
接近正午,父亲派去打探消息的人回来之后,多年积威下来的李陵,在李蒙印象里,是第一次整个人都垮了下来,脸上皱纹比什么时候都明显·那一刻,李陵呆若木鸡地坐在椅中,大椅子上仿佛是搭着一件衣裳,而不是坐着一个人。
李蒙抓住兄长袍袖询问,兄嫂无不是拍拍他的头温言安慰则已,没有人告诉他发生了什么,李蒙却意识到家中生变··到晚上门外敲门声急促传来,李蒙被推进了潮湿阴冷的水缸。
“我、我……”李蒙使劲喘气,才从那股令人窒息的回忆里脱身出来,“也在那名册上罢”·霍连云看了李蒙一会儿,缓慢摇头,“你要是在那上头,赵洛懿就算带走你,你也是朝廷钦犯,脱不得身。”
“也是、也是陈将军……”李蒙有些喘不上气,神色迷茫,“我李家还有长子……”·“你两个兄长,已在朝中崭露头角,瞒不过蔡荣。”
霍连云看穿李蒙在想什么,接过话去··李蒙两只拳头握着,一时间明明应该豁然开朗,却有说不出的哀痛·三十七条人命,李家显赫一时,从中安城一笔勾销,也不过是一夜之间的事。
他甚至有点想当面质问陈硕,既然能勾掉他,为什么不能多勾掉几个,消得片刻,李蒙醒过神来,一手捂住脸,粗重的吐息令掌心潮湿,他眼睛雾茫茫看不清楚,似乎连呼吸也静滞了。
屋外传来马蹄声··霍连云飞快看了一眼门,不片刻,叩门声响·胡然推门而入,朝霍连云点头,“来了·”·李蒙匆匆揉了一把眼睛,才要走出门,被一把拽住,竟是梼杌不让他出门,梼杌现在目盲,力气却不小,直接将李蒙一把拽到身后,疏风也挡在李蒙身前。
屋后一丛青草渐次矮下去,像是灵活的兔子在草丛里穿梭来去,现出一道翠丽的波痕··“人·”赵洛懿沉声道,他已经看见李蒙,闲闲将烟枪抽出,在修长指间打了个转,搓起烟丝成卷,食指与拇指将其按进烟斗,火折吹出的红星子触在烟叶上,半晌,随着赵洛懿用力一口气吸入肺叶,蓄起胡子的嘴瘪了瘪,吐出一丝又一缕,一圈又一层的轻薄烟气。
“老四,不和三哥好好打个招呼”霍连云淡笑道··赵洛懿深吸一口烟气,眼角睨向梼杌,久久,干涩的唇离开烟嘴,冷冷的眼神直接掠过梼杌,梼杌看不见了,他似乎并不意外,但疏风看得见,那小兔崽子一直怕他,十方楼里没几个人不怕。
疏风浑身一哆嗦··梼杌意识到了什么,紧抓着李蒙的手不放··李蒙尽量使右手放松,故作轻松地大声道:“师父,你来啦·”·“老四。”
梼杌出声··“三哥招子不够使,这下也不用使了·”赵洛懿嘲道··李蒙听出赵洛懿话中有话,但赵洛懿却没再说下去··梼杌急促道:“不管怎么样,十方楼是师父一生的心血……”·赵洛懿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今日不是来和你们理论这事,我只要我的人,楼里交给你们,新楼主定下来,知会我一声,我带九十九坛女儿红回去贺新楼主大喜。”
梼杌窘迫得不行,朝前走了一步,眉头深锁地试图说服赵洛懿:“当日不晓得师父遗命,哥哥们也得服众,大家都有难处·你要是记恨在断龙崖时,二哥、三哥没帮着你,三哥与你赔罪。”
话音未落,李蒙没有料到,梼杌一撩袍襟朝赵洛懿咚一声跪下了,膝盖磕在冷透的灰堆上,干净的袍子顿时脏污不堪··疏风见师父跪了,也不敢站着··一时间没人看着李蒙,李蒙连忙溜了出去。
赵洛懿一把将李蒙拽到自己身后,看出梼杌也没心思扣着李蒙,倒是霍连云脸色有点难看,本来伸手要抓李蒙,也没抓到,那手便顿在空中,尴尬非常··霍连云长而白的手指蜷起,各自搓了搓,将手背到身后,沉声道:“没有师兄给师弟下跪的道理,老三,起来。”
疏风搀住梼杌,小声道:“师父,起来罢·”·梼杌侧着头,低声问:“老四”·半晌无人说话,梼杌仍然跪在地上,依着疏风之力,不可能扶得动他。
霍连云脸色越来越难看,嘴唇发白··赵洛懿冷冷盯梼杌良久,手里牵着李蒙的手,他掌中温暖,李蒙能感觉到,赵洛懿不想和梼杌为难,不过那天他和曲临寒先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看样子当天赵洛懿定是孤军作战,又或者说了什么,触到赵洛懿的避忌··果然梼杌一句“三哥对不住”,“你”字尚未出口,赵洛懿已经出手,握住梼杌的肩膀,直接将人提了起来。
梼杌一手拍在赵洛懿手背上,激动不已,眼上布条浸出了湿痕·梼杌嘴唇直是发抖,口舌却笨拙,不住拍赵洛懿的手,师兄弟抱在一处,互相拍对方肩背··情有独钟铁汉柔情恩怨情仇·分开时梼杌仔细摸了摸赵洛懿的脸,笑道:“得了什么好方子,我看你像是比从前还嫩生几分。”
不是得了好方子,是迫于无奈,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李蒙移开眼,恰好看见胡然走出门··破旧的窗户口一排黑色箭镞搭了上来··李蒙登时色变,正要提醒赵洛懿。
霍连云道:“收起兄弟情深,该好好谈谈正事了罢,老四·”·赵洛懿的手离开梼杌肩头,沉声道:“我不喜欢和人坐在箭阵中谈事·”·“那也只好请大祭司大人将就一下了。”
霍连云做了个“请”的手势··“混沌……”梼杌眉峰一拧,茫然地转了转头,似乎发现了什么,表情也有点生变,疏风忽然握住他师父的手,声音略略有点颤抖,“四师叔都来了,不妨先坐下来谈。”
他用力握了握梼杌的手··梼杌才反应过来,疏风不定什么时候,已经和霍连云一条船,顿时苦笑,只得先坐下··赵洛懿牵着李蒙坐下,李蒙埋头拿个棍儿在灰堆上画圈圈,竟然刨出来一个已经凉了的土豆,扒去灰,冷透心的土豆没那么好吃,咬得李蒙腮帮子发酸,他瞥了一眼,窗台上明目张胆架起了弓箭。
霍连云也不怕把自己射成个筛子,这同归于尽的疯狂劲倒是让人佩服··李蒙其实拿不准,要是赵洛懿硬闯,那些箭会不会射过来,兴许只是吓人的·早在吃土豆的时候,李蒙想通了,这霍连云要杀人还用得着废话,不过想意思意思他是在先礼后兵,摆个花架子唬人。
李蒙抬头看赵洛懿一眼,赵洛懿毫无避忌,在李蒙发顶上亲了亲··霍连云脸色难看道:“本侯得到线报,南湄眼下已到了生死存亡之际,咱们不趁势搅一趟浑水,恐怕再难得这么好的机会,将南湄彻底收服。”
作者有话要说:方才有那么个瞬间···感觉手指成了冰棍··蘸点糖可以直接放嘴里那种【·☆、七十七··夜雨猛烈撼动马车,胡然驾车,那小屋在夜色里越来越远,化作一盏渐渐消失的灯。
李蒙担心地看了一眼赵洛懿,赵洛懿则闭着眼睛,温暖的手指粗糙带茧,摩挲李蒙的拇指,在想事··一路上谁也没说话··直接引大军过来是不可能的,南湄与大秦之间的天然屏障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非人力可为。
走水路,一则需要时间,南湄也有水军十万,安南大王的屯镇守海岸线·要是陆路没有收拾下来,船只运来的士兵在输送路途中将大量耗损体力,船一靠岸就作战,士兵的身体吃不消也将是巨大的障碍。
回宫后,大雨仍未停歇,李蒙洗了个澡,一身清爽气味,坐在屋外看雨·院里花草被雨水击打出的声音簌簌入耳··“想什么不擦头发”紧跟在李蒙身后出来的赵洛懿,取过一张大毯子,一腿跨过廊下,两腿大张,把李蒙抱过来,师徒两个排排坐着,赵洛懿用干布巾包起李蒙的头发,缓慢揉着。
李蒙脑袋前后一晃一晃··大雨消去暑气,赵洛懿手势温柔有力,让李蒙有点昏昏欲睡··倏然一道闪电划破天际,李蒙捂住在布巾里的眼睛略被光闪了一下,就在雷声传来的霎时,赵洛懿嘴唇抵在湿润的布巾上。
李蒙听见赵洛懿的声音在说:“祭礼当日,出城的车马会在皇宫西北角侧门等候,鱼亦和廖柳跟着你走,再派给你十二个人,护送你离开大都·曲临寒会在城外等你,和你师兄一起,赶到徐硕之的地盘。
我不白给他办事,作为交换,他会安排船只,送你从大秦东南清江郡登岸,那里离南洲不远,你直接去闲人居等我·”·那时候雷声隆隆,李蒙听到后半截才听清楚,半晌才想起前半截赵洛懿都说了什么。
李蒙的双肩被赵洛懿两只手牢牢按着不让他动,他弓起背,霍然向后一撞,突然屈起手肘向后推,被赵洛懿抓住··李蒙“呼呼”粗声喘息,半天没说出话来,天空又滚过两道闷雷,雷声由小变大,第四声一瞬间照亮整座宫殿,蓝色红色的花在夜色里被惨白的光映出诡秘。
“唔·”赵洛懿没料到李蒙会连续下狠手,小子竟一腿直接倒扣在他头上·赵洛懿顺势抓住李蒙脚踝,李蒙动作也不慢,另一只脚倒扣而来,双腿夹住赵洛懿的脖子,直接翻上他的肩膀,布巾毛毯都掉了,李蒙按着赵洛懿脑袋一通猛揉。
赵洛懿哭笑不得去抓他,李蒙却抱着他的脖子不撒手,赵洛懿咳嗽着吼道:“你想夹死我吗”·“我不回去”李蒙也吼他。
“都安排好了,我是你师父你得听我的”赵洛懿掰开李蒙的手指,李蒙两腿发力紧紧扣着赵洛懿的脖子··李蒙口中“啊——”一声大叫,低头一脑袋撞在赵洛懿后脑勺上。
登时海水倒灌,山寺钟声自遥远的记忆中穿梭而来,重重在两人脑子里轰鸣,“嗡——”一声··李蒙自己也撞晕了,差点跌下去,趁赵洛懿失神,连忙紧紧抱着他脖子,不住嚷嚷,“说不回去就不回去要回去你自己回去,你回去我就回去,你不回去我绝不会先回去”·赵洛懿揉着后脑勺,个臭小子脑门硬得像块铁,大老爷的脑袋差点被捣鼓穿了·赵洛懿窝着一肚子火,再不和李蒙客气,一把把人拽下来,抱起就往寝殿走,胳膊霍然被李蒙咬了一口,赵洛懿憋着气忍着痛,然而对上李蒙怒鼓着的委屈难当的眼睛,看他眼圈发红,腮帮子鼓着,憋足劲咬自己。
赵洛懿简直又好气又好笑,他眉头紧锁,把李蒙放在床上,起身关门··赵洛懿脱了单衣,赤着上身,师徒俩都才洗了澡,穿得单薄,给李蒙一口咬得膀子上出血··白皙的肌肉上牙印扎眼,李蒙瞳孔一缩,连带整个人向后一缩,又向前趴在榻边,低声问:“疼吗”·赵洛懿鼻腔里嗤笑出声,没理他,自顾自把血挤出,跪在一旁从柜子里翻出药粉,随手往伤口抖,药粉簌簌落得一身都是,他随手掸去,慢悠悠看了李蒙一眼。
情有独钟铁汉柔情恩怨情仇·李蒙委屈地瘪着嘴··“哎我说,你这小子……”赵洛懿看他头发也没干,里衣湿得少年身躯若隐若现·赵洛懿眼神一黯,喉头动了动,在榻头坐了,横过一臂去勾李蒙的脖子,把他湿衣服扒拉下来,起身去找干的,重新找了毯子把李蒙裹着,给他擦头发。
李蒙脑袋一前一后晃,还生气,不理会赵洛懿··“下个月满月之前,我一定赶到南洲与你们汇合·”本来赵洛懿还想说点什么,显得有底气,但忽然有点说不出口。
“我不去·”李蒙郁闷地说··“已经安排好了,再说不去师父要收拾人了·”·李蒙把脖子一梗,摆出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两手一敞,躺在榻上,垂目看着赵洛懿,“那你收拾吧,反正我不去。”
赵洛懿不作声看了他一会儿··李蒙心中不安,他知道不管自己同意不同意,赵洛懿总是先斩后奏,他是当人徒弟的,他知道赵洛懿是想让他保命为上·但李蒙不认为自己现在帮不上忙了,他虽然武功平平,但祭礼当日,全南湄的族人都盯着赵洛懿这个时隔数年才现身的大祭司大人,不夸张的说,他是南湄这个族群的希望。
当天不会有人盯着李蒙,除了图力,或者还有安巴拉·安巴拉不会帮图力,倒不是李蒙信了安巴拉说的要投靠赵洛懿··“安巴拉可以用,要是真的有危险,他和鱼亦他们,五个人对付图力,不可能挡不住,否则大家都回去种地算了。
况且,图力当天不会在我旁边,他是圣子,很忙的,哪儿有空一直盯着我·除了图力,你还担心谁”李蒙试图和赵洛懿讲道理··“我已经安排好了。”
赵洛懿沉声道,语气已经有些不悦··李蒙才不管他悦不悦,板着脸,抱着被子,“反正我不走,要是送我走了,蛊我不拔了,你回来也甭想和我见面。
要陪着你不容易,要躲起来却没什么难的,你自己选吧·”李蒙脑袋一歪,气鼓鼓地闭上眼睛··“那怎么行……”赵洛懿拉起李蒙来想晓以大义,李蒙里衣被他一拽就滑下肩膀去了,二人之间气氛顿时有点变味。
看着徒弟稚嫩未褪尽的五官,眉宇间那一丝坚定不让,赵洛懿的视线逡巡至李蒙胸膛前,李蒙的腹部也有肌肉,不过小块精致,人鱼线也是有的,皮肤光滑漂亮·赵洛懿拉起李蒙的手掌,摸到他掌中薄薄的茧,叹道:“你一个小少爷,成天跟着我这大老爷们儿到处跑,水里来火里去,要不是跟着我,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养尊处优的富家子弟。”
李蒙配合地翘起兰花指,捏着嗓子斜睨赵洛懿,“老爷过誉了,反正我不回去·”·“……”赵洛懿恼了,“不是劝你,是……”·“是师命”李蒙眨巴眼嚣张道,“反正我也不是头一回不听话了,你说怎么办吧,我不回去你还能打死我来吧打死我打死我打死我啊”·赵洛懿喉咙动了动,咽下口水,看着李蒙年少无畏地把脖子一仰,虽然是闹着玩儿,但这决心表得,也算是一条汉子了。
“哎……别……老子……”李蒙两腿没蹬到人,不禁嚎叫起来··赵洛懿一个饿虎扑食把李蒙按在榻上,对着脖子就是一口。
李蒙压根没想到都这时候了赵洛懿还能脑子里装着这档子事,大叹自己魅力难当,不片刻也气喘吁吁,发了狠劲把赵洛懿往外一推··赵洛懿毫无防备跌到床外面去了,一手撑地,要再上床。
“通知鱼亦他们计划取消,还有那个徐硕之,安排一下,我们一起走,你什么时候脱得了身就一起·”李蒙下巴微微扬起,那意思:不答应今晚别想睡了。
赵洛懿一手搭在屈起的膝盖上,半晌,埋在掌中的脸抬起来··李蒙敏锐察觉到他师父的眼神儿不一样了,有点担心道:“摔疼了摔哪儿了上来,上来再慢慢说。”
李蒙伸手,赵洛懿看着他的眼睛伸出了手去,李蒙压根不防赵洛懿会忽然发力,一阵头晕眼花,鼻息间充斥着赵洛懿身上他闻惯了的身体气息,温热得让他晕乎乎的,身后就是一凉。
“你……”·李蒙怒目而视,赵洛懿嘴角挂着一抹痞子似的笑,半晌,把盒子扔到一边,李蒙觉得盒子挺眼熟,忽然变了脸色,“安巴拉送的”·赵洛懿瞥了一眼盒子,道:“可能是。”
边亲边把人抱上榻去,手指弹动,灯灭,床幔罩下,方寸之间,大被裹着··李蒙紧张道:“我不回去,你别想……随便你怎么说反正我不回去,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死马难追绝无戏言。”
不知道李蒙在想什么,脸色骤然变得很难看,但很快因为彼此身体磨蹭着,赵洛懿又熟门熟路攻了来,李蒙眼神涣散地抱着他师父的脖子··“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沉沉的说话声贴着李蒙耳畔,他耳朵被含着反复抵着以牙齿咬来咬去,湿漉漉痒酥酥的感受几乎抽去一身力气··“你知道个屁……啊”狠话没放完,李蒙腰向上一弹,忍不住骂道:“混账”一巴掌拍在赵洛懿脑袋上一声响,赵洛懿一拿捏住李蒙腰上软肉,登时李蒙只剩下喘气的功夫,一身又热,这么大一场雨,居然没能退凉,刚才在院子里吹风还挺凉爽的,怎么这会儿又热了。
“你担心我·”赵洛懿捂住李蒙微张想叫的嘴,顺势捏过他下巴来亲,气息交错间,李蒙唇口控制不住任凭赵洛懿亲了个够本··“我何尝不担心你。”
赵洛懿深邃的目专注凝望着李蒙,嘴唇贴着李蒙的脸颊,依恋地在他光滑的皮肤上蹭来蹭去,眉峰时不时微蹙起,眸光深沉流转,犹如茫茫苍穹,浩瀚无边··李蒙觉得这沉醉犹如百米巨浪兜头将他淋了个浑身湿透,浪花将他整个人卷带着浮浮沉沉。
李蒙目光有些涣散,不过坚持道:“你知道就好……这次我不会先走,唔……”哀哀两声叫得像只被人踹了的狗儿似的,赵洛懿瞳孔一收,安抚地吻住李蒙筋脉凸显的脖颈,“不叫你走。”
情有独钟铁汉柔情恩怨情仇·好像一颗大石头放了下来,李蒙浑身力气一泄,身体不住乱颤,哆嗦嘴唇说:“真的”·赵洛懿膀子上俱是汗,无奈地长吁一口气,眼神犹如暗夜里一头沉着等待猎物的猛虎。
李蒙咬住嘴唇,迷迷糊糊之间,感到一道闪电划破长空,隐隐有雷声传来,方才还劈在头顶的闪电已经移向远方,他肩膀耷拉下来,靠着赵洛懿喘气··“拗不过你,大老爷们儿谁还不得听媳妇的。”
赵洛懿也喘着气说,亲昵地磨蹭李蒙的耳发,手也不老实,李蒙也不老实,两个人在床上挨着摸来摸去了一会儿,李蒙抬起一条胳膊嗅了嗅,“再洗一次·”·赵洛懿本来闭着的眼睁开,沉沉一声“嗯”,抓着李蒙一条胳膊,轻轻巧巧抱着去洗澡了。
等再睡下时,雨已经停了,寂静夤夜,雨水偶或滴答的声音入耳,李蒙侧转身,抱着赵洛懿的腰,缩进他怀里,无事一身轻地睡了过去··赵洛懿静静盯李蒙黑乎乎的头顶看了半晌,长出一口气,唇贴着李蒙的耳朵闭上眼。
第二天赵洛懿带着李蒙去长老殿,找源西泉打商量·李蒙先陪着坐了会儿,后来趁两人说话时退了出来,从角房出来,边整理袖子,边就皱起了鼻子··李蒙走出回廊,校场里本来就有五六个人,和上次一样,有个人在射箭。
李蒙还记得那人,主要是对方箭术了得··不过这会儿李蒙感兴趣的不是他,他揉着鼻子,辨认空气里那股很淡的气味,拨开挡住视线的花茎,花丛背后,有一块儿没有栽东西,李蒙正在看,肩膀一沉。
·射箭那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到李蒙背后,发力抓住李蒙肩膀向外一提,李蒙也被抓疼了,矮身向外错步,那人目中掠过一丝诧异··李蒙脚步拉开,笑吟吟道:“久仰久仰,大哥想切磋切磋”·匆匆跑到射箭人身边的小厮模样的人对他叽里咕噜翻译李蒙说的话。
李蒙两手都负在身后,鼻子仍不住抽动,刚才没有种东西的地方,泥色较浅,还要确认气味是不是那里出来的·李蒙已经基本能肯定,刺鼻的味道是火药,长老殿的花台里埋着炸药·射箭的一伸手,做了个邀请李蒙下场子的手势。
李蒙眉毛一动,他想和自己比射箭李蒙射箭不行,连忙摆手··对方神情不悦,眼见要干架,李蒙想了想,用南湄话说:“比轻功·”·对方又不说话了,半晌才挠头暴躁地答:“不会,射箭”·李蒙一摊手,“射箭我也不会,我会的你不肯比,你会的凭什么我就得比”·那人半晌没说话,忽然抬起手,李蒙就想向后让,对方拍了拍李蒙的肩,右手在左胸敲了两下拳。
李蒙不明白地看向小厮,小厮连忙赔笑道:“宿长老请少祭司大人喝茶·”一面对李蒙打眼色··李蒙只好拱手鞠了个躬,跟在两人后面,换了个地方。
坐在廊下的鱼亦抱胸溜溜达达,坐到另外一边廊下,李蒙坐下后,一抬眼就看到鱼亦,安心下来··作者有话要说:师父在我这儿说话口音变成了东北银儿~·昨天和前天在家,爹妈把我当成个猪宝,堕落了。
·也没请假···忏悔····以后不了·····☆、七十八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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