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剑出燕京 by 轻微崽子(中)(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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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剑出燕京 by 轻微崽子(中)(5)
·看赵洛懿又纠结起来的神情,李蒙忍不住叫道:“才说好的”·赵洛懿温和地说:“头一件大事是给你拔蛊,回去的事我确实没想好。”
“那你怎么想的”·赵洛懿憋了一会儿,觉得不能食言,表情仍透着一丝别扭,“看吧,还会有人来求我·”·李蒙嘴角抽搐:“你该不是想着让他们三催四请再回去吧”一看赵洛懿坦然的神情,李蒙忍不住笑了起来,摇摇头,趴在赵洛懿身上,兴致勃勃地把玩他的裤腰带,脸隔着袍子蹭赵洛懿的腰,“行吧,咱师父也是人物,不能让人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对”赵洛懿道,将李蒙往身上一带,不客气地亲了上去··接连下了几场雨,七月上旬,南洲的秋季来了··早桂开得闲人居日日笼罩在一股沁人心脾的香甜中,赵乾德的夫人比谁都热情,三不五时差下人送些小点,有时候是黄金卷,有时候是花生酥,赶上摘桂花了,又叫人送了桂花蒸糕。
李蒙成天吃点心都吃饱了,没事就躺在院子里席上看孙天阴那里搜刮来的志怪小说,孙天阴也是个奇人··父亲最看不上各类小说,看见家中子弟只要是看这些,拿住就是一通训,还不算完,书也得上交。
本来几个兄弟还揣测父亲是不是自己拿了看,结果李陵有一天把他们都叫去跪着,当着几个儿子的面亲手把“邪书”丢火盆里烧了·自此再无人敢在家里看这些,都是不入流的东西。
孙天阴听了,偏要让李蒙借走去看··初开始李蒙翻一页就在心里念一句,父亲莫怪··看到后来浑然忘了晨昏,早上醒来躺在榻上歪着身看,下午吃了饭又叫人在院子里摆躺椅看,总之没个正形,忘我时哈哈大笑或是大骂不止。
唬得赵洛懿叫孙天阴给李蒙把脉··“失心疯·”孙天阴高深莫测地压低声音道··赵洛懿:“有劳孙先生,开两贴药吃·”·“不必,早起早睡多运动。”
孙天阴挤了挤眼睛:你懂的··第二天李蒙就起不来了,果然见好,到了下午又看,不过每当赵洛懿出现,他就换地方,反正小说和赵洛懿不能出现在同一空间,免得又被“运动”。
眨眼月亮缺了又圆,七月十三,孙天阴和姜庶出去采药,赵洛懿跟着去保驾护航,他是担心孙天阴不能按时回··李蒙很久没早起,根本起不来,在床上含糊说了句:“当心些,早点回来。”
被赵洛懿逮着下巴亲了口,意识已经很模糊,再醒来的时候,人都已经走了··没人管着,李蒙当然又翻出前日看了一半的书躺在院子里看··进来个人,报说有人来找,李蒙很是发懵,让下人带人进来,心里却嘀咕不止:谁会知道他们在闲人居啊而且还能找到这地方,殊不知闲人居隐在山中,很不容易找。
·李蒙收拾妥当,走到中庭,就看见花厅上坐着个人,身材微胖,对面坐着疏风,疏风四处乱看的眼睛,刚好就看见了李蒙···☆、九十九··“三师叔,疏风师兄,你们何时回来的”·疏风不耐烦地推开李蒙递过去的茶杯,“我们千里迢迢去找你们师徒,不声不响你们就走了,算什么兄弟”·梼杌低喝道:“疏风,不得无礼。”
疏风不服气地按膝作势要起身,又憋住了,气哼哼的··李蒙四处看了看,门口站着的两名侍从,看到李蒙手势,识趣地退远··“当时情势紧急,没有来得及跟师兄、师叔商量,这杯茶,算赔罪了。”
李蒙一手拈杯,一手举袖,态度恭谨··疏风哼哼一声,将要说话时,被梼杌拽住袍袖,不服气地白了李蒙一眼,却不得不端起茶杯,喝一口便重重将茶杯按在桌上。
情有独钟铁汉柔情恩怨情仇·梼杌没有理他,慢条斯理用完茶··疏风撇了撇嘴,跪直身给梼杌擦嘴··“二师叔没来”赔罪请茶的空隙里,李蒙心念已转了又转。
要是曲临寒所言非虚,地宫那日,霍连云可能就在长老殿外·只是最后他为什么不显身,派的却是萧苌楚,萧苌楚显然不会是赵洛懿的对手·肃临阁所有命令,都透露着一种前后矛盾的感觉,这说明霍连云自己也在犹豫,拿不准以什么态度对待赵洛懿。
李蒙还有一个未求证的想法,但总觉得不大可能,刚一冒头,就被自己强行埋下去··“二师兄回灵州去处理一些事情,派人送我们从南岸回来·”梼杌道,大抵受伤以来,梼杌清减了不少,面色也有些病态的苍白,眼上黑布蒙着,透出几丝文质彬彬的意味来。
“你们也走的水路”李蒙眉毛一扬··霍连云哪来的船大秦的手已经这么长了要是控得住水路,很多问题就好解决了。
“混在南湄的货船里,差点没吐·”疏风没好气道··梼杌微微笑了起来:“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入了这一行,还有什么希望做人上人,能做个体面的人都不错了。”
疏风说着风凉话,指腹贴着杯子,取了梼杌的杯过来烫洗,给他换温水··外面艳阳高照,打从来了闲人居,日子变得安稳漫长,浑然是一处世外桃源·李蒙都快忘记刚回来差点被饕餮抓回去那事儿了,现在对面坐着梼杌,看着梼杌的盲眼,他才意识到,什么都没变,十方楼还在,楼里弟兄不少,都得安顿下来。
肃临阁依然虎视眈眈,假的百兵谱交上去了还不知道怎么样,曲临寒的下落也还没找着··“对了,三师叔,你们回来路上,可曾见过我师兄”李蒙问。
“王家的小子”梼杌冥神想了会儿,摇头,“你师叔现在看不见,就算他从我跟前走过,也见不到·”·疏风坐了回来,抓着梼杌的手,合拢他的手指,才收起满脸的不耐烦,仔细想了会,“你不说,还想不到那儿去。
我们几十号人,住在同一个船舱里,人挤着人,不知昼夜,那个气味……”疏风喉头鼓噪,脸色很难看,有点想吐·他捏着鼻子,艰难吞咽,气顺了才又道:“倒是有那么二三者,背影看去有点像你师兄。”
“……二三者”·“嘿,能看到疑似的就不错了,谁也没告诉我得盯着他啊·也就那么丁点儿像吧,也许就是长得像的,未必就是,只要身高体型差不多,背后看去,那不都差不多嘛。”
疏风大喇喇道··李蒙想了想,道:“嗯,可能真的不是·”·“不过……”好像想起什么恶心人的事,疏风为难地皱了半天眉头,末了,手背一搓嘴唇,结结巴巴地说:“同船的还有个老头,你说奇不奇怪,咱们是谁啊,十方楼三当家的……”说着疏风小心翼翼看了眼梼杌,见梼杌嘴角略微向下,改了口:“老楼主的入室弟子,是靖阳侯让咱们坐的那艘船,偏偏了,我们没有单独的船舱住,那个老头,却有单独的房间。
船上人说他是贵客,谁能有咱们身份贵重他还能攀上哪个比靖阳侯更有面子的来,难不成是皇亲国戚也不能有那么丑的皇亲国戚罢,老得那个样子。”
疏风啧啧咂舌,想不通地甩了甩头,“你是没见他坐的轮椅,那个华贵,一身儿的上好锦缎,带的人走路都带风,他身边倒是有个人,背影跟你师兄很像·不过第一天就被蒙着头带上船,之后送进那老头的房里就没出来过,样子没瞧见,估计不会是曲临寒那倒霉蛋子,不然……”话声透出一丝局促不安的尴尬,“那老不死的能有什么福气消受,怕就是看两眼,过个手瘾。”
李蒙听明白了,疏风以为那人可能是被个老富商看上了,因此觉得不像曲临寒··“你们上岸后,那艘船去哪儿了”李蒙神色剧变。
梼杌虽然看不见,但听李蒙说话语气变了,立刻觉出什么,忙道:“怎么了”·“这事我上哪儿知道去,你师兄又不是万事通,也不是神算子,师父同我一上岸,那船去哪儿也和我们不相干了,谁管它能去哪儿”疏风说得口干,忙捉起杯子喝水,杯子还没凑到嘴唇上,就被李蒙按住手,水洒在桌面上,疏风登时怒了:“撒手”·“疏风。”
梼杌略带警告意味的声音说,转而朝李蒙道:“李蒙,你想到了什么那艘船去了哪儿我不知道,但他带的一味药,只有中安才能买·至少它的终点,很有可能就在中安。”
疏风手向上提,扒开李蒙,莫名其妙地看着他,看在梼杌面子上,才没再说什么··李蒙勉强吞咽两口,忙倒茶喝,定了定神·抬头看见梼杌的盲眼对着他,李蒙心里很挣扎。
梼杌站谁的边还不知道,表面看来是站他师父·十方楼经此一变,谁都可能会背叛,原本慈眉善目的饕餮,谁想得到是四人之中野心最大的一个·霍连云更可能是肃临阁阁主,赵洛懿真正要面临的强敌,不是别人,是朝夕相对了十多年的同门师兄,当年十方楼中,和赵洛懿关系最好,最豁得出命去挺他的,无非就霍连云一个。
“疏风师兄……”·“哼·”疏风冷道··“你在船上看到的那个老头,是不是自腰以下,都没有”李蒙问。
·“你怎么知道”疏风瞪大了眼睛,“你也见过长得怪瘆人的,我是无意看见他的随从抱他从轮椅上下来,空荡荡的,身量如同小孩,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看见我了,好像还对我笑了一下。”
疏风用力捏自己的肩膀和胳膊,不由自主一哆嗦,“吓死人了·”·李蒙不说话了··未几,疏风憋不住了问:“到底怎么回事”·李蒙略带怀疑的眼神从疏风身上滑向梼杌,梼杌则神情淡然,李蒙不说话,他便静静喝水,或是端坐着,也不催促。
情有独钟铁汉柔情恩怨情仇·终于李蒙下了决定,有点紧张地端起茶喝了一口,道:“我师兄曾经中途反水,受命于肃临阁,他说二师叔是肃临阁阁主·疏风师兄见到的那个老头,是毒圣孙天阴的同门师弟,一样擅长用毒,我身上所中蛊毒,就是他下的。
那日我和师兄在南湄走散,就在那附近,师父曾见肃临阁的人,如果师兄也回来了,多半是被肃临阁的人带走·没有那么巧的事,正好孙老头带了个和我师兄看上去很像的人,也许就是他。”
疏风愣了半天,好不容易回过神,难以置信地咧嘴一笑,猛拍大腿,乐道:“那敢情好,反正我们也是来劝说你们师徒去中安……”·“疏风”梼杌猛然一声喝。
疏风连忙闭嘴··李蒙已经听见了,本来猜测也是这件事,但梼杌不提,他自己肯定不会主动提·现在纠结到底问不问,不然装作没听见好了……·“霍连云是肃临阁阁主一事,可已确证”不想梼杌接着问。
李蒙道:“八|九不离十,本来我们已经怀疑他,上次在小茅屋,二师叔似乎被迫吐露了一些真相,怕是他已经察觉,做的补救罢了·我师兄没有必要撒谎,种种迹象也都对得上。
但如果真的是,怕就怕二师叔早已布下了局·”李蒙说话声顿了顿,担忧道:“我师父素来不过问楼里事,除了十方楼不能跟着朝廷,这也是太师父的意思。
玩心计,恕小辈直言,师父和师叔您,恐怕都不是二师叔的对手·”·梼杌沉吟片刻,道:“师父的心血,自然不能让给朝廷,何况十方楼的弟兄们也不是杀人工具,肃临阁行事狠辣,毫无人道可言,道不同,怎可为虎作伥。”
梼杌扬了扬头,几乎让李蒙觉得他能看见,只见他抿了抿唇,方道:“倒是我一直以来过于迟钝了,竟没有察觉霍连云的为人·”·李蒙忙安抚道:“师叔言重。”
“实不相瞒,肃临阁已将战书下到我的手里,提出要在明年元宵节之时约战,此战关乎师父遗志,不敢大意,才来寻你师父·不知道你以为如何·”·在这儿等着他呢,李蒙本以为梼杌不会提了,不想他竟这么直接。
干笑两声,李蒙道:“师父现在不在,等他回来……”·“我想知道你的意思·”梼杌握住了李蒙的手,用力在他掌心捏了两下,黑布下的眼睛仿佛正一动不动地凝望他,甚至带着恳求。
“你觉得,此战是否应该·饕餮应当已经收到同样的战书,如果霍连云是肃临阁阁主,那他就不能用,要出战,我们只有三个人·现在我是个半残的,饕餮未必可信,如果战,得让你学一套速成的功夫,这门功夫是你师父的亲娘传下,我们都不会。”
李蒙听得嘴都张大了,颇是愕然:“不是……三师叔,我起步晚,实在不是练武功的材料,如今勉强能自保,要替十方楼出战万万不可,我师父也不会答应。”
外面走进来个人,男人浑厚的声音如同晨钟,驱散一宿冷寂长夜般侵入梼杌瞎了数月的世界之中··“我们都不去,别白费功夫,若是来找我叙旧,可以住下。
若是为了别的,老三,现在你就可以带着你的徒弟请了·”赵洛懿搓着手进来,直接坐到李蒙旁边,把他的手抓过来,仰起脸:“去打水,爬了一天山,吃了一肚子土。”
·☆、一〇〇··李蒙打了水进来,赵洛懿边擦脸边说话:“东西齐了,完事就选个地方过去,你想去哪里,我们就去哪儿·”·李蒙愣了愣,意识到在和自己说话,略有点尴尬。
毕竟梼杌和疏风还没死呢都等着赵洛懿发话,怎么就不能按常理出牌·“再……再说吧……”拧干帕子搭在铜盆边缘,李蒙把盆子往旁边一推,不打算就出去,看赵洛懿坐姿别扭,过去帮他捏肩膀。
“听你言语,南湄一战,想必赢得风风光光,以水代酒,这许多年,平白占了个第三的名头,不曾为楼里做过什么事·”梼杌举袖,杯子沾唇,旋即翻扣过杯口,滴水不剩。
赵洛懿拈着杯子,一动不动··顿时气氛凝滞,疏风几次想说话,都被梼杌按住,一脸忿忿不平··“喝吗”赵洛懿问李蒙。
“啊”李蒙回过神,“哦·”伸手取杯过来,喝了个干净··梼杌弯起嘴唇,淡道:“夫妻本是一体,蒙儿应了,想必师弟心中已有计较。
做师兄的,自不会逼迫于你·”听赵洛懿一声冷嗤,梼杌又道:“我自然也是逼不了你·既然你心里有牵挂,先了了此事·就当是叙叙旧喝喝酒,除了找你,我寻来此处,也有一件事,要请师弟帮个忙,举手之劳,师弟定当不会推辞罢”·“说。”
赵洛懿尾指摩挲李蒙手背,与他的指头勾在一处,李蒙还有点懵,连梼杌都说他们是一对儿了吗赵洛懿无父无母,只有十方楼的三个师兄算是有点亲故,这是家里已经准了不过他师父行事我行我素,也用不着谁批准吧。
李蒙偷瞥一眼,见赵洛懿嘴角微微牵起,神色缓和了不少,难不成这一下梼杌摸准了地方,竟然让赵洛懿心情好了起来··“听说毒圣住在此处,想请师弟帮忙引见。”
梼杌道··梼杌要见孙天阴,必然是为了眼睛,医者不自医,李蒙连忙捏了捏赵洛懿的手心··“可以·”赵洛懿点头,起来牵着李蒙就往外走,仆役过来收拾盆子。
疏风看他们走远,不满地皱起眉,“什么东西……”·梼杌头略一转,他眼盲,骤然散发出的杀意却叫疏风登时难以动弹,低头喏喏:“师……师父……弟子知错了。”
·窗棂下挂的一排鸟笼里,叽叽喳喳吵闹不休,一尾凤竹随风摇摆·梼杌袖起手,云淡风轻地舒展开眉头,薄唇轻抿:“蛇有七寸,再强大的人,也有可以拿捏之处。
你要学的,还多着,好在年轻,凡事虚心戒躁,不可冒进·时机到了,自然会有你一展拳脚之地·”·情有独钟铁汉柔情恩怨情仇·疏风头埋得更低:“是。”
风把窗户上的竹排铃铛吹得声声作响,赵洛懿跪在榻前给李蒙脱鞋,上来抱着便亲,李蒙边向后靠,边环着他的脖子回应,分神道:“等……等一下……”·话一出口,赵洛懿即刻会意,去关窗户。
方寸之间,床幔遮蔽两人,刻意压抑的嗓音没有漏出丝毫,唯独粗重的喘息起伏不定,数息之后,李蒙的声音说:“天还没黑呢停停停”·赵洛懿一手圈着李蒙,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侧着头吻他的额头,两个人都缩在被子里,微凉的天,倒也惬意。
李蒙脚丫子碰了碰赵洛懿小腿,帐子里光线昏暗,格外有一种暧昧的亲昵··“三师叔说,让你教我一套速成的功夫,有这样的功夫半年就可以和肃临阁对阵”李蒙疑惑道,“对了,孙先生的书看完了,晚饭之前要还回去,你吃午饭了吗饿不饿”·“饿。”
赵洛懿浑厚的嗓音格外带着一种慵懒,散发出的气息令李蒙浑身毛孔张开,顿时会意··“不行不行,晚上再说……”李蒙拿手去推赵洛懿,被轻而易举擒住手腕,赵洛懿又吻了上来。
一早才分开,不知道哪儿来这么强烈的欲望,不片刻,李蒙被撩拨得浑身发软,正事全也都抛诸脑后,赵洛懿在这件事上让人极为安心,已然锻炼成一个合格的引导者,身为陪练,李蒙满头大汗,耳朵通红地抱着赵洛懿有力的腰。
分开时赵洛懿亲了亲李蒙的耳朵,替他擦汗,“伸手·”把里衣套上了李蒙的胳膊,从背后抱着李蒙,赵洛懿靠着他的肩··李蒙发现赵洛懿很喜欢这样,从背后抱着,他自己也怪喜欢的,就是容易睡着,温暖而安稳,太催眠了,只得强打起精神。
床帐缝隙之中,漏入的天色已见暮色,李蒙却一根手指头都懒得动,感觉到赵洛懿吐息在耳边,顺势摸他的鼻子和嘴唇·一阵阵满足让李蒙忍不住笑了起来:“三师叔说的那套武功,难不难学你好好教我,别成天就知道纵我偷懒。”
“说了不去·”赵洛懿蹭李蒙的耳朵,痒得李蒙往被子里缩··“去吧,反正你想去·”李蒙说··“我想明白了,带着你找个地方过安稳日子,不招惹这些麻烦。”
李蒙翻了个身,看见赵洛懿已经闭着眼睛了·李蒙微微皱起眉头,“不管了”·赵洛懿点点头,“嗯,不管了·”·“那什么时候走”李蒙在赵洛懿怀里动了动,“要不然偷偷走,不然万一三师叔不让走。”
“他拦不住我·”赵洛懿眼皮仍然半耷拉着,脸有倦色,仿佛真的想睡··“真的不帮忙了”没半刻,李蒙又冒出头来问。
赵洛懿刚长出胡茬的下巴在李蒙脑门上磨蹭,道:“不关我的事·”·李蒙不说话了,过得片刻,听见赵洛懿呼吸沉稳,真的睡着了·李蒙不想睡觉,在他臂弯里翻来翻去,而且有点饿了,刚坐起身,里衣就被抓住了。
“我饿了·”李蒙说··赵洛懿脑袋又靠了回去,含糊地“嗯”了一声,“攒个食盒,晚上我吃,要一坛子酒·”·李蒙小声答应,出了屋,婢女迎上来听吩咐。
晚饭就在院子里石桌上吃,李蒙有点食不知味,用过饭,打着饱嗝儿,一手揉肚子消食,一手端酒碗还在喝··月洞门下两道人影,李蒙瞥了一眼,是一个人搀着另一个,他乏味地移开视线。
梼杌小心地屈膝,石凳恰到其膝弯,一手向后撑着石凳坐下··疏风把人送过来,就走了··“三师叔,来点儿”李蒙笑笑地说。
梼杌吸了吸鼻子,赞道:“好酒,怕是有点辣·”·李蒙道:“嗯,就是有点辣,尝尝,我叫人拿碗来·”·梼杌喝第一口,神情如常,淡淡道:“好酒。”
虽然梼杌看不见,李蒙却一点不敢真把他当个瞎子,恭敬道:“师叔要是喜欢,我叫人拿一坛,您带回去喝·”·梼杌摆了摆手,道:“来找你不是为喝酒。”
李蒙无奈道:“师叔,师父还在睡觉,他不答应,我不会答应的·就算我答应,谁也没他那身功夫,没人调|教,一样不起作用,对不对”·“你们俩打算什么时候成亲”·喉咙里一口酒喷出来,李蒙被呛得唾沫与鼻涕齐飞,狼狈极了。
梼杌又道:“可以都穿新郎红袍,花轿也可免了,就在楼里办,讨个彩头,楼里许多年不曾有过喜事了·听你二师叔说,你爹娘也都不在了,令尊李大人之事我略有耳闻,不知道你娘亲……”·一排石灯由远及近,渐次亮起,柔和的光线洒落在梼杌温润的轮廓上。
李蒙这才看见,门口斜斜横着个人影,想是疏风没走,在那儿候着··“我还小的时候,娘就病逝了·”·梼杌歉意地一点头,道:“富贵在天,生死有命。”
李蒙哭笑不得,道:“没事,我连娘长什么样子都不记得了,不会因为提起就觉得难受,师叔不必如此·”·“你大师伯叛出十方楼,断龙崖下,害死数十人。
二师叔恐怕也是……不过我还是赞成与他当面对质,要是其中有误会,还是讲清为上·再不济,你师父还有我这个师兄,长兄如父,他在世间已无一个亲人,你双亲已不在,就由我这个师叔做主也未尝不可。”
李蒙窘得满面通红,就手端碗起来想喝口水压压惊,冲入喉中的辛辣之意激得他眼角发红,咳嗽两声,连忙拒绝:“这事不忙,不是,二师叔,虽然我和师父有那个意思……但未必要拜天地才成,就算什么仪式都没有,我还是会跟他。”
情有独钟铁汉柔情恩怨情仇·梼杌笑了起来,和颜悦色道:“倒是我墨守成规了·”·李蒙摇了摇手,尴尬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和梼杌说不得多亲近,真要论起来,在十方楼里,因为和薛丰走得近,李蒙同饕餮更为亲近·他这个三师叔,寻常总是在外,李蒙来了两年,两个手数完见面的次数。
不过梼杌记得他爱吃什么,一嘴小食而已,赵洛懿也未必记得,足见梼杌心思细密,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大喇喇什么事也不放在心上··“嗯,不急不急。”
天空挂着一轮月亮,时近月中,月亮也渐渐圆了,还差一点·李蒙手指无意识弹跳了一下··“什么时候拔蛊”梼杌问。
“两天后还是三天后,就这几日·三师叔的眼睛,问过孙先生了吗”李蒙掌心发热,紧贴着冰冷的酒坛,提起来又倒了一碗,小口嘬。
“下午过去,不巧,孙先生正在歇觉·”梼杌抿了口酒··孙天阴有个张牙舞爪的姜庶护着,多半梼杌在那里碰了钉子··“明日我和师父也要去麻烦孙先生,用过早饭就去,不如三师叔先过来找我们。”
李蒙随口道··“好·”梼杌答应得很快,借着酒意,起身辞去··李蒙在院子里坐着,吹了会风,发了会呆,去厨房攒热菜给赵洛懿拿回去,边走时脚底边就虚浮起来,摇摇晃晃,到门边,一巴掌拍在门框上握住才站稳。
门从里面打开,赵洛懿连忙把摇摇欲坠的食盒拿过去,一手捞着李蒙的腰,扶着他·先给李蒙收拾干净手脚头脸,让他睡到榻上去,灯也不点,只推开一隙窗,外面微光漏入些许,于寂静之中用过了饭,喝酒,出去洗澡。
李蒙头疼欲裂地睁开眼时,屋顶上映出的一寸光斑让他看得出了神··赵洛懿钻进被窝,身上皮肤冰冷,两人抱着,不一会儿就又热得像火炭··“睡了。”
赵洛懿温暖起来了的大手盖在李蒙眼睛上,等李蒙睡着了,松开手,沉沉看他良久,侧头贴到李蒙的额头上,轻轻吻着,直至天明才勉强入睡,被李蒙叫醒的时候困得整个人都站不起来了,一只手搭在李蒙头上:“别闹,再睡。”
“不睡了·”李蒙趴过去摇赵洛懿的肩膀,“孙先生来了,请到花厅上坐着了·”·被李蒙服侍着起来,穿好衣服,赵洛懿才沉声问:“他怎么来了,这么早,他怎么起得来,你是不是唬我”·“……”李蒙推赵洛懿往外走,“快点快点,等着你吃早饭。”
两个空位上摆着两只粥碗,热气腾腾,小米漂在汤里··赵洛懿坐下,按膝,莫名其妙地看多出来的两个人·疏风跪坐在梼杌身边,给他眼睛不方便的师父喂吃的。
赵洛懿看一眼李蒙··李蒙伸长手臂给他夹了块饼··“不要吃那个,太干了·”姜庶筷子卡在孙天阴的筷子上,硬生生把才夹起的点心按回碟中。
转而姜庶端起孙天阴的碗,给他盛粥··孙天阴笑眯眯地问李蒙:“看样子,昨晚你已经都知道了”·李蒙一头雾水··“你们俩昨夜都没睡好罢回头我叫姜庶送点安神的茶过去给你们睡前泡了喝,这几日我观星象,查阅古书,定在十六为你们师徒拔蛊。
余下这三日,且先忍忍,房事暂忌·”·李蒙才喂进嘴的一口粥猛然喷出··姜庶皱了皱眉,李蒙连连道歉,把桌子擦净,庆幸喷得不远··孙天阴仿佛不知道制造了什么麻烦,笑着朝梼杌看了一眼,对疏风道:“昨日回来感到有点乏,听闻有人来过,想必是二位。”
“这是我三师叔,想请孙先生为他瞧一瞧眼睛·”李蒙忙道··姜庶想说什么,又压制下去,扭过脸去,给孙天阴夹小菜··“用过饭随我过去看看,先吃饭罢。”
孙天阴说,低头时眉毛轻不可见地动了动,碗碟已堆得如同小山,颇有些无奈地看一眼姜庶,孙天阴动起筷子来··一顿饭吃得都有心事,孙天阴前脚带人走,李蒙在位子上呆坐,赵洛懿过去牵他起身。
李蒙忽然抬头,眼神锐利,道:“你是不是有事瞒我”·赵洛懿面瘫状:“没有·”·“真没有”李蒙怀疑道。
“没有·”·李蒙眉毛皱了皱,被赵洛懿牵着出了花厅,在庄子上转悠·散了会儿步,赵洛懿问他,“出去转转”·“去哪儿转”李蒙来了兴致。
“南洲城里,给你做衣服·”·李蒙想起来了,两人从南湄回来,都没带什么东西,是该做两身体面的新衣,就拿着赵洛懿的钱袋子,和门房打了招呼两人就下山。
作者有话要说:油条加大饼,要考一百分哦【满分一百的话·☆、一〇一··下山时李蒙扑到赵洛懿背上,赵洛懿背着他,边走边哼哼,像在哼什么小曲儿,李蒙没听过,只觉得让人昏昏欲睡。
日头暖洋洋,烤得李蒙整个人都熏熏然··醒来喧闹声充盈于耳,赵洛懿拉起李蒙的胳膊让他站好,李蒙揉了揉眼,“到了”·“嗯。”
赵洛懿把李蒙抱到椅子上让他坐好,将一碟花生酥塞在他手里,小二送上茶来··李蒙吃了两块,才回过神,看见赵洛懿翻看店里挂的成衣,挑了两身,一身黑一身白,又选了两匹布,让李蒙站起来。
拿着布在李蒙身上比划一番,赵洛懿叫来掌柜,手指捋开布料示意李蒙看,“这个,那边绿色的”·李蒙嗯了声,顺手喂给赵洛懿一块花生酥,又把自己喝过的茶给他喝,赵洛懿腮帮鼓动,也是渴得狠了,背过身去给钱,吩咐掌柜的三日后来取。
情有独钟铁汉柔情恩怨情仇·裁缝在里间站着,李蒙在身上擦了擦手,就去量尺寸··裁缝先给赵洛懿量,完事赵洛懿手指勾住量身用的软绳,示意裁缝出去··布帘外传入女客选布的对谈,李蒙学着赵洛懿方才的样子,伸胳膊让他量。
赵洛懿俯下身,两手圈他的腰,量出腰围,在绳上打了个漂亮的结·紧接着赵洛懿手下滑,李蒙微微蹙眉,推拒地朝旁躲,矮凳被踢翻,赵洛懿眼疾手快抬脚将其勾了回来。
布帘缝隙中漏进来两个纤弱的姑娘,其中一位戴着帷帽,衣饰华贵,像是有些身份的贵妇人··李蒙急得一喘,怕她们过来,连忙抱着赵洛懿的脖子,将脸埋在他的胸前。
·赵洛懿侧头时显然也看见了,沉声贴着李蒙的耳朵,道:“怎么看上哪个了”·察觉到赵洛懿一只手顺着腰探入,李蒙喘了两口气,又羞又臊:“师父……”·“看上师父啦”·“……”李蒙发狠凑上去,在赵洛懿脖子上咬了一口。
赵洛懿猛然一吸气,将人抵在墙上,深深一吻··外间隐约传来女人趾高气昂的说话声:“我们夫人看上了这种,还有多的没有店里有多少,全卖给我们。”
掌柜的眼珠上下一溜,便知不是寻常客人,赔着笑说:“夫人稍待,小的这便着人去拿·”·“这里不是有么”女人的声音。
“方才已有人瞧上了,从库里取的也是好货,没差的·”掌柜的催促底下伙计去取布··“哎——我们夫人出来抛头露面已是不妥,这匹布,主人家也没带走,显是不急,先给了我们,取来的给你旁的客人,可好”·赵洛懿走了出去。
李蒙在里头忙忙整理衣袍,从布帘中窥去,见是个一身紫裙的丫鬟,看得出是有身份的人家,李蒙微微睨起眼,觉得丫鬟旁边站的妇人略有些眼熟·妇人身量不高,身段玲珑有致,轻若薄雾的面纱更增几分神秘。
掌柜见赵洛懿走出,顿时松了口气,笑朝那妇人道:“这便是先前的客人,不用夫人等多久,若是觉得不便,小店有几间花厅,在内院,往往贵客多有不便时,都先请去坐着。
不如夫人先去里头等,东西一来,小的即刻奉上·”·丫鬟秀眉一轩,神情不悦,才要开口,被一声喝住:“红绡”·站在布帘后面偷听的李蒙系好了腰带,心说那丫鬟名字倒还好听,就不知道是哪个绡,凶了点。
李蒙怕赵洛懿一言不合在别人店里动手,急匆匆收拾好头发衣服,摸来摸去觉得没什么不整齐之处,才走了出去··妇人如遭雷殛,帷帽掩饰她的情绪,却掩不住她浑身僵硬。
赵洛懿回头看了李蒙一眼,朝掌柜的道:“先让给这位夫人,让人去取库里的·”·掌柜的千恩万谢地去了··丫鬟神色稍缓,朝赵洛懿略一矮身行礼,小声向那位夫人说话。
李蒙与赵洛懿都是习武之人,各自不动声色坐下,却都听得一清二楚··那丫鬟竟称呼妇人是“娘娘”,妇人帷帽后的眼睛一直跟着李蒙,李蒙倒是没有察觉,他觉得花生酥不错,又给赵洛懿拈了一小块,慢慢吃着。
二人去后,李蒙才转过去看,门前日光倾斜,门上金字招牌反射出的光斑刺目地闪照在门前两棵迎门的大树上··师徒俩一黑一白地出来了,李蒙说他们是黑白双煞。
赵洛懿没笑,只是嘴角微微勾着,右手小指勾着李蒙的小指,俩人晃晃悠悠在街上溜达··不少人都在看,大秦虽有不少官宦人家豢养男宠,毕竟少见这么毫不遮掩的。
看的人被赵洛懿看过去,个个连忙拿捏着自己的脖子,该干嘛干嘛去··李蒙见着不少好玩儿的,买了包松子糖,边走边吃,想起来了就给赵洛懿喂一颗·他腮帮里包着糖,街面上人挤人,但凡有人靠近,赵洛懿便一手将人隔开。
忽然李蒙回过头,见到一顶轿子,不远不近地在人群里挤着,轿帘一晃一荡,宛如柔软的波浪··走出长街,太阳照着,茶肆楼上雅阁,草书了个“蘭”字。
李蒙伸了个懒腰,趴在桌上,赵洛懿卸下剑放在桌上·小二在旁战战兢兢听吩咐··“他点·”赵洛懿下巴一伸··李蒙点了碧螺春,四样茶点,小二出去。
“方才的女人,你认识”赵洛懿冷淡地瞥向街面,那顶华盖打眼的轿子还在人群中缓缓前行,于街头拐弯处,拐进了西侧小巷,巷子通往茶楼后街。
“不认识啊·”李蒙道,他趴在桌上一点也不想起来,暖洋洋的日光让他浑身像没了骨头··桌面底下,赵洛懿一脚贴着李蒙的小腿,桌面上,他抓起李蒙的手。
李蒙:“……”·一条黑色编织绳绕上李蒙苍白的手腕,中间编入的一块墨玉,正对着李蒙掌心下的血管·简化的凶兽被雕琢成憨态可掬的模样,墨色凝炼无一丝杂质,刀锋转折之处,都打磨光滑。
赵洛懿手上穷奇刺青犹在,颜色浅了些,但只要不同其余三人的刺青放在一处比对,看不出差别··“戴着·”赵洛懿边说目光便瞥向别处,脸上微红。
李蒙手指拨弄了两下,觉得极可爱,手绳上的穷奇玉饰可爱,赵洛懿的神情却更可爱··“嗯·”李蒙淡淡应了声··赵洛懿又转回头,眼神宛如刻刀,自李蒙光洁的额头,挺秀的鼻梁,滑落到温润的嘴唇,目中一动,将李蒙手抓在掌中。
一股灼热的情绪自李蒙胸中呼之欲出,光影将赵洛懿硬朗的面容分割成阴阳两面,一面是为人师时的刻板正直,一面是杀手的阴冷莫测· ·李蒙眉心轻轻耸动,手指贴着赵洛懿满是厚茧的指腹,两人目光胶着。
风过处,二楼窗外一树翠色簌簌抖动,镂花窗格,细细缕缕的风吹动李蒙鬓边几缕乌发,温柔地拂过他英俊的面庞··情有独钟铁汉柔情恩怨情仇·赵洛懿薄唇轻启。
“二位爷,茶来了”茶博士一声吆喝传进屏风后,将茶具排开,夸张地挑起茶壶,现卖那一手吸人眼球的泡茶技艺··李蒙两手在桌子下面互相抠弄,忽然抬起头,看了赵洛懿一眼。
赵洛懿则压根冷漠地看着街面,两只脚夹着李蒙一只脚摇来摇去,俱收在一方茶桌之下··李蒙看他脸还红,越看越爱,恨不得现在趴过去腻着赵洛懿压一发·茶博士还在,李蒙连脖子带脸红了个透彻,头顶快冒出烟儿来了。
两人悠闲地喝茶戳麻油淋的豆干吃,南洲街面上人声嘈杂,茶楼位于一条卖花的街上,放眼望去俱是红红绿绿,来往的女子甚多,不远处一座桥,桥下小船悠悠荡在河心。
“南洲不错,比不上中安,与灵州比,不遑多让·”李蒙道··“将来住在这儿”赵洛懿正色问道,又没人了,不轻不重捏李蒙的手,时不时手指在他掌心里画圈。
李蒙摇头,“先走遍四方,多看几个地方,每个地方住上三五年,老了再说·”·“嗯,我也觉得不必太早定下来·”·李蒙心中一动,看赵洛懿时,赵洛懿心有灵犀,朝前倾身,两人接了个吻,黏糊糊的直吻到都有反应了,才恋恋不舍地分开。
对面“啪”的一声··一扇窗户紧闭上··赵洛懿伸出一只手按着李蒙的后脑勺,再次吻他,在他嘴角舔了舔,眸色极温柔地看李蒙··就在那一刻,赵洛懿手中一只茶杯飞掷出去,自屏风绢面上破出。
外面“哎呀”一声女声,李蒙大惊,听见女子在外面破口大骂,连忙把赵洛懿带的剑抢了过去··赵洛懿起身,李蒙跟在他后面··屏风后躲着两名女子,李蒙瞪大了眼睛,“你们是什么人,跟着我们干什么”·丫鬟脸一扬,对赵洛懿散发出的杀气浑然不觉,鼻子竟似要顶到赵洛懿的脸上,踮着脚步步逼近:“谁跟着你们这么大一间茶楼,你们来得,我们来不得不成说我们跟着你们,我倒要说,是你们两个色胚跟着我家夫人。”
“……”小爷堂堂一个断袖,就算是绝世美人,都未必会多看一眼,何况脸都没看到··李蒙才要说话时,听赵洛懿沉声道:“走,回去。”
看在对方是女子的份上,确实不便争斗,就是难得一个舒适安逸的日子·旋即李蒙又想,这样的日子以后还会有很多,便上去跟着赵洛懿要走··“李公子。”
妇人连忙上前,匆匆一声··李蒙回过头,半晌没想起来是谁··“红绡,你下去,不要让人过来·”妇人沉声吩咐··那丫鬟恨恨盯了李蒙一眼,一跺脚置气般扭身出去。
“走·”赵洛懿重复了一遍··李蒙恳求地拉了拉他的手,赵洛懿看了她一会,终于什么也没说··屏风后··妇人摘下帷帽放在桌上,胸前挂着一颗明珠,乌发之中,除却挽发的玉簪,再无多的饰物。
李蒙表情犹豫,良久,妇人目中升腾起薄薄雾气,失声道:“公子不认识我了”·李蒙忙道:“你是桃儿”·顿时泪水夺眶而出,桃儿隐忍地抿紧唇,深吸一口气,强挤出一丝笑,道:“想不到今生还有机会见你,你如今,过得可好”·本来李蒙以为跟着他们的会是杀手,见是当初在岐阳认识的小丫头,心都放到了肚子里。
“好啊,你呢怎么到南洲来了,看样子,是嫁了个如意郎君在南洲”李蒙笑道··桃儿咬着嘴皮,话锋带到别处:“你呢你们来南洲可有什么事要办若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说不定我能帮上什么忙。”
“不用·”赵洛懿沉声道··李蒙讪讪一笑,“确实没什么事,至多在南洲盘桓数日,也要离开·”·“离开去哪儿”桃儿忙问。
“还不知道,走到哪儿算哪儿·”·“那也不好写信了·”桃儿神色黯然··李蒙看了一眼赵洛懿,牵着他的袖子,将他的手握着,朝桃儿道:“这是我当家的。”
一时间少女脸上神色变幻,稍定了定神,起身向赵洛懿行礼··赵洛懿只是站着,不说话··“红绡·”·外面听命的丫鬟走了上来,桃儿又戴好了帷帽,冲丫鬟吩咐她去置酒。
片刻后酒来,桃儿一双素手为他二人斟酒,最后满了自己眼前的杯子,红绡似要阻却,被她赶去外面守着··“能在此地相见,是与你……”桃儿婉转双眸自李蒙身上匆匆瞥向赵洛懿又落回杯中,“与你们二位的缘分,这杯酒,祝君平安康健。”
李蒙笑笑喝干杯中酒··赵洛懿也陪着喝了··“这一杯,既是二位相好……”这话桃儿说得磕磕绊绊,想到李蒙说那一句当家,心下酸楚难当,一咬牙,朝赵洛懿举杯,“彼此顾看着,定要白头偕老。”
赵洛懿眉峰松动,面色仍然冷淡,却爽快举杯··走出茶楼,李蒙脸色发红,抬头冲二楼仍坐着的贵妇人摆了摆手··赵洛懿让李蒙站在屋檐下,矮身示意他趴上来,李蒙便抱着他的脖子,亲昵地蹭。
赵洛懿越走越快,李蒙已经睡熟,到山上才醒,薄暮笼罩着整座山林,李蒙脸贴着脸地蹭赵洛懿的侧脸··“不睡了”赵洛懿察觉到李蒙想下地,收紧了手。
“不睡,有点想吐·”李蒙憋着气··“下来走走·”赵洛懿牵着李蒙,李蒙走得慢,他也就走慢些等他··情有独钟铁汉柔情恩怨情仇·山间清冽的风吹来,李蒙一个激灵,清醒了些,不住拿眼偷看赵洛懿。
“看什么”赵洛懿挑起眉毛··李蒙摇头不说话··“还想不想吐”赵洛懿问··李蒙道:“不想了,有点饿。”
“背不背”赵洛懿又问··李蒙便兴高采烈地扑到他背上,让赵洛懿背着,一摇一晃的感觉就像小时候··“我两个哥哥从前也老背着我。”
“疼你的人太多·”赵洛懿的声音传来··“他们嫌我走得慢·”李蒙笑道··“那是编话骗你,只是想疼你。”
赵洛懿让李蒙往前靠一些,侧过脸就能亲到李蒙的脸颊··“以后我疼你·”李蒙大声说,仗着赵洛懿看不见,脸红得一塌糊涂,两手在赵洛懿衣襟里胡乱摸。
赵洛懿胸口被他摸得起伏不定,揶揄道:“果真是饿着你了·”·李蒙一愣,突地天旋地转,被放倒在一块大石上,眼睛里是赵洛懿靠近过来的脸,和他身后的松柏,以及遥远的蓝天。
不一会儿,就只剩下几乎贴着他的赵洛懿了,李蒙要错开眼,被赵洛懿捏着下巴转回来··“蒙儿·”赵洛懿一手按在李蒙腰上,托着他以免李蒙滑下去,他嘴唇微微颤动,似乎在害怕什么。
李蒙似乎知道赵洛懿在想什么,正要出声安慰,赵洛懿便扯起他的领子,为他整理好袍子,将李蒙一把抱了起来··“别,还是背着……太不像话了,我又不是女的”李蒙顿时无地自容,眼看闲人居就在前面,挣了两下完全不是赵洛懿的对手。
·赵洛懿低头在扭来扭去的徒弟额头上亲了亲,李蒙登时不动了,只把头埋在赵洛懿胸前不肯抬起来··晚上吃了饭,赵洛懿带着李蒙打拳,速度放得很慢。
都是李蒙学过的,一招一式他使得认真,练完师徒两个一起洗澡,抱着到床上腻歪··虽然赵洛懿没说什么,但次日腰酸背痛坐也坐不起身的李蒙觉着,以后再也不跟外头惹女人了,随便怎么说都不成,日子都没法过了。
到午后,姜庶拿来一瓶药,赵洛懿按着李蒙上了药,将李蒙裤带一扯,唬得他差点滚下床去··结果是上药,直至重新穿戴齐整,李蒙才放了心··一连数日,赵洛懿话比平日里更少,一天才说四句。
十五那天晚上,李蒙醒来,床上没个伴儿,他也习惯了赵洛懿常常不打招呼就出去办事,提着裤子吸吸溜溜出去尿尿·踏着月光回来时,树影底下一红点,李蒙疑心错看,甩了甩脑袋,红点还在,才看清赵洛懿蹲在一棵梅花树下吸烟,薄薄里衣,下着短裤,踏着木屐叉着腿蹲着。
李蒙心里有些发酸,他知道赵洛懿担心,他自己也担心,便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回到榻上去··不片刻,外面水响,门开了又关,赵洛懿带着一身汗气回来抱着李蒙睡觉,李蒙始终没有睁开眼,往赵洛懿怀里直钻。
赵洛懿便完全搂着他的肩膀,让他靠在胸前,低头一触他的发顶,彼此各怀心思睡下···☆、一〇二··兽头吐出一缕青烟,每面窗户都垂挂下厚厚的帘子·一走进房中,赵洛懿就下意识抓紧了李蒙的手。
李蒙安抚地拍拍他的手背··姜庶的声音响起:“往里走,里面有光·”·仿佛为了应和姜庶所说的话,里间一缕柔和的白光散发出来,随着他们靠近,那光越来越明显。
绕过多宝格,师徒两人都看清楚了,是一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在红木支架上亮着··“过来·”孙天阴笑眯眯地冲二人招手··赵洛懿抬起头,警惕的视线扫过房间的每个角落,李蒙不确定他能看见什么,因为在这样昏暗的室内,即便有夜明珠,他也只能勉强辨别出桌椅方位和轮廓。
姜庶不悦地看赵洛懿,隐忍地把嘴紧紧抿成一条线··孙天阴面前十数个竹筒,他在配制药水,空气中混杂着令人有点作呕的药味,李蒙抽了抽鼻子··可以确定有石榴皮、忍冬藤、丁香,像有什么动物的粪便,那股臭味即使轻微,在李蒙灵敏的鼻子之下,也无处逃遁,再多的就不大好分辨了,毕竟李蒙只能判断自己闻过的气味。
赵洛懿目光定在窗格上,姜庶一直在观察他,也望向窗格,因为挂了厚重的布帘,无法看见窗外是什么光景··他们进来之前,外面月光甚好,想必外面比这室内还要清亮几分。
李蒙掌心有点冒汗··“我出去看看·”姜庶朝孙天阴说··孙天阴点头,和颜悦色地示意李蒙他们坐到自己对面,眉宇之间有些疲倦,但手上却完全不停,他看上去胸有成竹,对手里拿的药水了如指掌,举止有度,像是按照一定的顺序和比例在调配。
李蒙拉着赵洛懿的手,心念电转,千万不要是给他们喝的……·“请用·”孙天阴分别把两个手掌长的竹杯推到李蒙与赵洛懿面前··李蒙纠结地皱眉。
赵洛懿则干脆端起来闻了闻,不客气地问:“是什么”·“药·”孙天阴嘴角始终带笑,仿佛无论李蒙他们说出什么样的话来他也不会生气。
两人目光一触,对峙时间越长,越显得赵洛懿有所怀疑··“喝吧,师父·”李蒙小声道,刚抬起的手就被赵洛懿按住,赵洛懿手指温暖,连带李蒙的手背压着,将他手里的杯子也握着。
“做什么用”赵洛懿又问··“保命·”孙天阴袖着手,点头,“若是不放心,你们可以再商量商量,不过今夜是最好的时机。”
门外,姜庶走到那扇窗户外面,朝最近的一棵树上望,夏天的树木枝桠茂盛,树叶密密匝匝,一轮硕大的孤月悬在无尽的苍穹之中,银辉洒向整个南洲·一草一木,世间万物,俱被其清皎微光笼罩,温柔又孤寂。
情有独钟铁汉柔情恩怨情仇·姜庶两条胳膊抱在胸前,地面影子拖出他腰间佩剑··此刻的闲人居里里外外被赵乾德养的家兵镇守··姜庶垂下眼睫,掉转了个方向,循着院子另一条小径察看。
倏然间难听的鸦声打破夜晚的阒寂,树枝间一大片黑影,掩去稀落的光斑··另一间院子,桃木梳齿从黑亮的发中滑过··疏风毕恭毕敬跪在梼杌身后,略低头道:“师父,您有白发了。”
梼杌仿佛入定,久久没有应声·片刻后,他抬起手,疏风诚惶诚恐小心勾出银丝,拔下之时,梼杌纹丝未动,脸上神情没有半点变化··轻飘飘的一丝细线放在了梼杌复杂的掌心纹路上。
梼杌眉毛耷拉下来,凝视那白发,手轻轻一合,两根发丝落下,他摊开手,肉眼难以看清的银灰掉落··烛光微微摇动··“起风了·”疏风看了一眼灯烛。
“替为师束发·”梼杌淡然道,从坐垫下摸出双刀,手腕缓慢活动两圈··疏风也已起身,梼杌的头发收拾得一丝不苟,他从内室取自己用的刀,声音有些发颤:“师父……其实我们大可不必出手,先静观其变……”·梼杌略一侧头。
疏风脸色一变,不敢再说话,然而紧接着就看见梼杌对自己举起了双刀,在身前一拼,两足分开,俨然是要动手··疏风面如死灰地举刀要挡··这一式疏风见梼杌使过千百遍,但他若是正面拼上,只有拼快,连忙向后弯腰探身,脊中筋脉紧绷至像要断裂,疏风咬牙堪堪躲过。
同时传来破窗之声,兵器相接一刹,梼杌双刀卡住为首一人,他右腿顿后,小腿曲线骤然突出,袍袖鼓动,肩臂发力··对方被梼杌双刀架住兵器,仍不撒手,紧接着瞬息之间被抛出,横扫过身侧二人,顿时发出沉闷的痛哼,胸腹与大腿爆出的热血斜斜溅在疏风耳畔。
黑暗的室内,唯独亮着一颗夜明珠··李蒙听见孙天阴说话的声音:“坐到榻上去·”·那里有两个垫子,一张矮案,孙天阴先行撩起袍襟,坐到矮案之后。
·李蒙与赵洛懿则分别坐在两个垫子上,孙天阴说:“脸向着脸·”·两人换了个方向,彼此相对·那杯臭烘烘的东西下肚后,李蒙一直有点想吐,对着赵洛懿又不想吐了,脸上微红,视线避无可避,加上赵洛懿坦荡大方地盯着他看,李蒙很有点不好意思。
他似乎听见孙天阴极轻地笑了一声,李蒙也不敢去看孙天阴,以免惹来嘲讽··赵洛懿轻轻握住李蒙的手··“先别忙着热乎,脱衣服吧·”孙天阴轻飘飘地说。
李蒙唬得睁大了眼睛,看他不像开玩笑,与赵洛懿对视了一眼,赵洛懿沉声道:“脱·”旋即伸手过来给徒弟宽衣解带··两人虽已经到了最亲密的关系,却从未这样正经坐着地脱衣服,房中没人说话,一举一动都被放慢。
脱完李蒙的外袍和里衣,赵洛懿敞开武袍,挽在腰中,瞥向孙天阴··孙天阴遗憾地耸了耸肩,“就这么着,赵兄弟机敏,玩儿不成了·”·李蒙这才反应过来,按着孙天阴爱开玩笑的性子,赵洛懿要是不打住,没准他会哄得二人彻底脱个精光,实则只用上身赤|裸即可。
屋顶上传来瓦片揭动的声响··赵洛懿警觉地抬头··“是小徒,不必担心,南湄蛮子的玩意儿神神叨叨,古籍上说,这种蛊虫喜欢在满月之夜爬出来晒月光,也不知道真假,今夜正好验上一验。”
孙天阴淡淡道,点燃的纸团丢进陶罐中,刺鼻的艾草味儿满溢出来··“师父·”李蒙轻声唤道··赵洛懿低头看他,复将一只手搭在李蒙的手背上,手掌翻转,指腹贴着李蒙的掌心,察觉他掌中有紧张的汗水,便将一手拿住李蒙后脖,贴近亲了亲他的嘴角。
李蒙偷瞥孙天阴,孙天阴正在捣鼓他的陶罐,仿佛没有留意··李蒙便也亲了亲他师父··屋顶,姜庶抱着他的剑,百无聊赖地收回视线,让出些许月光,随手抽出六块瓦片,手指拈着,一片青瓦就在他的手里上跳,下落。
闲人居外,山道上··深更夜半,潜行的人却并未掩饰动静,依然有说有笑,人语声时高时低,听脚步,少也有二三十人··风吹动门上风灯,浅浅灯光映照出少年英气勃勃的脸,长剑冷芒随他手腕翻动而抖动。
严阵以待的数十人等在闲人居门前,并不主动出击··庄内,一方温暖的黄光投射在地上,女子替身形颀长的男人披上大袍,夫妻站定在镜前··赵乾德捉住夫人的手,凑到唇边轻轻稳着。
“老夫老妻了,怎么还这么黏人”女子笑推了赵乾德一把,仍让他握着自己的手··“你先睡,我去去就来·”赵乾德将夫人一把抱起,女子忍不住惊呼,连忙抱紧他脖子。
人放到床上,赵乾德仍舍不得就走,凝视枕上粉面,青丝凌乱,女子杏眼生媚,嘴角上翘,抓着赵乾德袍袖,赵乾德便倾身过去··四目相对,赵乾德手掌抚摸过妻子的脸,爱惜地亲吻她的耳朵,顺着耳朵,又吻她的面颊和鼻子,唇印在小巧玉白的下巴上,他忽将头埋在了女子颈中,深深嗅闻,双肩放松地舒开。
最后抱了抱他的妻,赵乾德吻了下她的额头,起身··“快睡,走了·”那声音极柔和,他的夫人乖巧地闭上双眼,枕在手背上,真就睡去··赵乾德一抖长袍,振开双袖,步出卧房。
月光疏漏,镀在他一身蟒袍上,剑眉之间,凛然不可侵犯··整座闲人居陆陆续续点起了灯,姜庶望见下头一片亮晃晃,奇怪地挠了挠后脑勺··“你师父的功力将游走你浑身诸大要穴,打通周身关节,最后气行入阳关,将蛊虫顺血脉逼出,不过那虫子不到见到月光必不出来。
我要封你三处大穴,届时五感俱失,你不必慌张,这样可以减轻痛苦·”孙天阴起身,当着赵洛懿的面,扯袖举起了手··情有独钟铁汉柔情恩怨情仇·赵洛懿警惕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出掌抵在李蒙胸前。
一瞬之间,一股强劲内力灌入丹田,李蒙意识有点模糊起来··孙天阴指间银芒闪动,出指如电,封住李蒙五感··李蒙先是眼珠激剧滚动,不片刻,随最后一针扎入皮肤,头部微微一垂,摊在膝上的双掌手指一懈,毫无知觉地曲着指节。
声音、光彩、触觉、嗅觉纷纷离开,犹如堕入真空,浑身再无半点压力,李蒙轻飘飘地就可以踮起脚,漂浮在虚空里··腊八,打小服侍李蒙的奶娘端着青瓷碗跟在后面疾步地追摇摇晃晃走不稳路的小孩,院子里才砍的一棵树墩子还没来得及挖走,李蒙两眼放光地跑了去,兴高采烈地在年轮上拍来拍去,兴奋地叫。
“哎哟,我的小祖宗,总算抓到了·来喝粥了,喝一碗腊八粥,暖暖身子,老爷一家人都团团圆圆·”·屋顶上趴着的一团黑影强迫自己挪开视线,不该传得这么远的腊八粥香气却诱人地飘进杀手鼻子里。
一名官员走出李陵的书房,躬身告退··晚上,李蒙扭着圆滚滚的小身子,还没走到茅房,憋不住尿了·他急切地张大嘴,才叫了一声“奶娘”,就被一只冷冰冰的手捂住嘴。
李蒙鼓着一双又圆又黑直溜光的眼珠瞪黑衣人··“去,问你奶娘要一碗粥喝·”黑衣人一腿蹬在凳子上,行为举止粗俗,一看就不是好人··七岁的李蒙撇了撇嘴。
“去不去,不去砍了你·”黑衣人凶神恶煞地朝前倾身,提起李蒙的衣领恶狠狠威胁道··李蒙脖子一梗,正欲学大人宁死不屈一番,听见一阵奇怪的声音从黑衣人身上发出。
李蒙眨了眨眼··黑衣人尴尬地咳嗽起来,连踩在凳子上的脚都不自觉放了下来··小孩登时爆出一阵大笑,要不是黑衣人眼疾手快,差点要滚到凳子下面去。
片刻后,“被迫”躲在柜子里的黑衣人听见外面奶声奶气的男孩说:“你去睡吧,明日再收碗,别告诉爹……”·妇人叮嘱了几句离去,李蒙打开柜子,耳朵贴在柜子上的黑衣人连忙稳住身体,朝后稳稳一坐。
“出来吃吧·”·热腾腾的腊八粥,甜丝丝,一路从嘴唇暖到肚子,经过赵洛懿又冷又硬的心··“慢些吃,这里还有·”小手把汤盅朝赵洛懿推过去。
赵洛懿才懒得理他,狼吞虎咽一番,直至汤盅见底,才匆匆一抹嘴··“小贼,你还来吗”李蒙搭凳子爬到窗边桌子上,赵洛懿已经上了树,但他听力极好,冷漠地系上遮脸布。
小李蒙没等到来或者不来的答案,只看见“小贼”灵活地跃上树梢,从一棵树跃到另一棵树··“叮叮叮”数声,铜钱砸在桌面上,李蒙费了大功夫才抠下来,再去看窗外,贼人已经跑了,他摊开手,铜钱上都带着暗色的痕迹,不知道是什么,像红的又像黑的,有股腥味,像大厨子杀猪时府里的味儿。
无数细末般的光点从脚底漫出,包裹缠绕李蒙,令其如同身在云中··倏然间天旋地转,李蒙动了动手脚,看见的不是手,是翅膀,小小的布满麻点的翅膀··风吹过来,冷得李蒙浑身一哆嗦,拼命缩起来,却不知道要把鸟喙藏到羽毛中取暖。
不远处一口大水缸,水缸旁一条青石长台,李蒙想起来了,这是他在中安时的家,湿漉漉的台子是婢女们日常捣衣时所用··那口水缸总是满的,此刻被厚重的竹笠压着。
未几,喧嚣声震耳欲聋,自前院传入后院下人房,披坚执锐的士兵鱼贯而入··“出来,都出来,放下锐器,去中庭站好·你过来,手上拿的什么交出来”·冷得人手像冰棍的腊月,一只孤零零的雀儿站在青石台上觅食,它似乎很不习惯这爪子,时不时抬起看一眼,黑溜溜的眼珠一会儿看人,一会儿看水缸,最后跳到水缸上,小嘴儿在上头啄,丝毫没能撼动比它身量大百倍的盖子。
不知过了多久,院子里一个人没剩下··雀儿站在青石台上,闭着眼打盹儿,胖乎乎的一团抖了一下,差点滑下台子,连忙扑扇两下翅膀··站定之后,它歪起头。
不远处水缸竹盖被掀起来一条缝,里头一双眼珠,怯生生地打量这间院子,最后砰一声盖上了竹盖··这个梦真长啊··古有黄粱一梦,孙天阴配的那臭烘烘的东西,竟是黄粱吗·雀儿脖子上一圈毛竖起,猛然甩头。
他睡醒了一觉,听见有人落在院子里,那人轻功极好,但似乎已无掩藏脚步的必要··一身劲装的男人,归剑入鞘,金属迸发的声音划破黑夜··竹盖被掀开,稚嫩的脸露出,李陵幼子惊慌失措地蹲在那里,半身浸在水里,脸上不知是冻的还是怕的,无一丝血色。
“你,跟着我走·”男人沉厚的嗓音说·话音未落,他径自将少年从水缸里拖出,强硬地捉起他两只手,令他环住自己的脖子··少年手冻如冰,男人却浑然不觉一般,不曾露出半点畏寒的神色。
“你……你是谁怎么知道我躲在这里”少年既舍不得温暖,又惧怕这生人,手刚松开些许,男人作势要松手,少年重心一落空,连忙抱紧他。
男人哈哈大笑起来,一手托着他的臀,将人抱得高些,沉声道:“我是你师父·”·随着两人走出李府,一只不起眼的麻雀,跟在他们后面··男人薄薄的嘴唇不笑时极为凌厉,宛如一把充满戾气随时夺人性命的短刀。
他随手点了两次火媒,引燃一把干草,最后将火引到一支火把上,他面无表情地走近李宅,将火把扔向院墙内,那里铺满了柴房里搬出的干柴与稻草··等候着的大马不耐烦地直跺脚。
情有独钟铁汉柔情恩怨情仇·冷漠的杀手坐上了马,身前抱着才捡来的便宜徒弟,黑马融入夜色,离开中安,扬长而去··即使翅膀扇得酸软,也再跟不上去,很快麻雀被抛在黑夜里,再也看不见马与人的影子。
赵洛懿张嘴吐出一口血来,他扯起袍子揩去血迹,抖落燃尽的香灰,湿痕被灰烬掩埋·他舒展开手掌,虎口重现才不久的刺青愈发明显,从手腕到肘中,一道长长的血痕。
挑落在碟中的虫子艰难在血团里蠕动,显得很有精神··孙天阴拿起刀,割开李蒙的手腕,不过两寸,再不敢割下去,瞥一眼赵洛懿,“再手下留情,东西取不出来,算你的还是算我的”·赵洛懿不说话,自取了绷带缠上,拢上袍子。
·☆、一〇三··李蒙面色极为平静,刀尖挑开皮肉,他肘中红线挣扎一般动了起来·少量血渗出,孙天阴将布按在伤口旁,敛去玩笑,额头一层细汗,显然也很是紧张。
静夜里响起竹哨三长一短的声音··同时,门边严阵以待的赵洛懿忽然发出一声吼:“闪开”·孙天阴大袖一拢,收了血淋淋的蛊虫。
闭着眼睛的李蒙手腕一翻,猛地扣住孙天阴脉门,另一只手以迅雷之势夺去短刀,推向孙天阴脖颈··“李蒙”赵洛懿试图以剑挑开李蒙手上兵器。
孙天阴夸张地呼痛··顷刻间其咽喉上一道血痕,李蒙虽闭着眼,与赵洛懿相对,却仿佛对房中两人一举一动都很清楚,赵洛懿才抬左脚,他便抓住孙天阴肩膀,硬生生扭转孙天阴方向,令他挡在自己身前作肉盾。
房顶上姜庶听见异动,才将身向前探到房顶破洞,未及看上一眼,耳后凌厉寒气袭至,他双臂展开,脚背绷直扣在房檐,刀锋从姜庶头顶掠过,他背上被人踩住,双足猛然倒钩,就像身上没有骨头一般弯曲成难以想象的弧度,足跟击中偷袭之人头部,两只脚踝贴着那人脖子。
轰然一声巨响,一人滚下房顶··姜庶翻了个身,单膝跪地,急促喘息,低头看清房内情形,已然空无一人,他心头一寒,满背乍惊出了一身寒粒··竹哨声不住传来,姜庶朝房檐下看了一眼,方才被他踹下去的人已不见踪迹。
姜庶翻身下地,房里一个人都没有,唯独夜明珠还亮着,他牙齿咬得格格作响,旋风般冲出房外,茫然四顾,眼神焦灼··手中兵器握出了汗,随一声又一声的哨音,他呼吸渐渐平复,想起某个晚上,孙天阴够不着高处的书,做徒弟的任劳任怨爬上去。
孙天阴懒洋洋翻着书,姜庶则规规矩矩跪坐在旁为他研墨··“蛊这种东西,虽一向被视为旁门左道,用好了,却能出其不意·有时一个眼神,一种声音,一个手势,就能使中蛊之人为下蛊之人所用,只要一息尚存,便六亲不认,七情妄存。”
“关我什么事,你小心些别自己中了蛊就成·”姜庶冷淡地冲入些水,墨痕一圈一圈散开··姜庶站在原地,静听片刻,循着哨音翻身上房。
火把映照出闲人居的牌匾,门从内打开··少年回头一看,迎上去恭敬地低下头,道:“王爷·”·火光映着赵乾德浓黑如墨的眉,眼窝中些许阴影,他深目高鼻,长相里挂着几分外族的模样。
视线所及的山道尽处,说笑声戛然而止,一双男人的靴子踏上石阶·他拢着袖子,随从众多,缓缓走上来··少年一错步,被赵乾德握住胳膊阻住,眼风示意他站到一旁。
赵乾德一言不发,居高临下看山道上的人一步步走到他面前,来者一身布衣,一左一右两名明艳动人的女子相随,分别落后他半步,无人敢与之比肩··“深夜到访,大哥不会将我拒之门外吧”那人眼含一丝促狭,脸颊凹陷,看来清癯非常。
“二弟说笑,来者是客,请·”赵乾德让开一条道··宾客前脚进门,少年忍不住按剑挺出,急道:“王爷,此人……”·赵乾德竖起一只手掌。
少年只得忍气吞声,退到一旁··哨音忽远忽近,时急时缓,李蒙浑身僵硬,直挺挺走路,动作怪异非常··赵洛懿不远不近跟着,见李蒙进了一所院子,过人高的蓬蒿丛生,李蒙一入草丛,就难以辨别方位,风吹得草叶簌簌作声,赵洛懿一手拨开碍事的杂草,一面通过耳听判断李蒙的方向。
竹哨戛然而止,阴暗角落中推出的轮椅上,坐着位老人··身后两名劲装少年,各自神情木讷··李蒙眼珠在眼睑下滚动,握着的短刀稍微向外移出一寸。
“师兄,别来无恙·”被推出树影,老人如同碎瓷片的面部被薄薄白色月光笼罩··“要是让你的傀儡放下武器,我会好些·”孙天阴微微眯起眼睛,手指在袖中动作,扯着李蒙衣袖,贴近他腕上伤口,无惧无畏地直视孙老头。
老者眸中闪过一丝狠毒,“不是冤家不聚头,这十余年,师弟找你可找得太辛苦了·”他皱巴巴的手握住空荡荡的腰身,贴着布料收紧手指,衣料凹陷进去,那只手顺着腰往下,胯骨突出,其下倏然手落了个空。
他抬头,锐利如刀锋的眼光贴着孙天阴的皮肤切割··“找我”孙天阴冷笑一声,“找到了我,你的腿也没人治得了·”·孙老头仰天大笑,残烛般的身躯抖个不停,好半晌才抖索着手,摸出一方帕子,擦他的鼻子,和唇边沾上的唾沫。
“这世间,自有无上妙法,只是你和师父师兄都看不透罢了·”孙老头自行推着轮椅上前,一只碧绿的哨子放在他的长袍上,上系一根红绳,拴在腰间。
赵洛懿两眼窥视过去,老者身后的两个年轻人,头部略曲着看地,此刻一动不动,要不是胸口还在起伏,就像死了一样··情有独钟铁汉柔情恩怨情仇·李蒙头垂得极低,下巴颏贴着脖子,嘴角溢出一丝血痕,他眼睑跳动得厉害。
光线昏暗,孙老头一无所觉,把玩着哨子··孙天阴慢悠悠地说:“你是不是在想,是先杀了我,再施招魂术,还是先施招魂术,再慢慢收拾我”·孙老头唇线向下弯折,冷冷看着孙天阴。
而孙天阴还在不停说话:“你的性子,睚眦必报,利落给我一刀,岂非便宜了我·在你心里,一定早已经生吞我的肉,痛饮我的血·你的心思,我可猜中了几分”·“哼。”
孙老头咳嗽了一声,“到了这份上,师兄还想激我”他捏起哨子··随着尖锐的哨音,孙天阴脖子上添了新的伤口,细细血线流下,他脸上却仍是无所谓的神情。
孙老头换了一口气,李蒙手中刀刃立刻离开孙天阴的皮肤··“只要此事成了,就算师兄只剩下一口气,师弟难免看在同门之谊上,少不得救你一命·你说对了,我怎么能让你痛痛快快去死,死前也不拿正眼瞧我一瞧。”
孙老头说完几句话,咳嗽几声,神色很是复杂··李蒙脑中一片空白,梦里温柔的光末缓慢散去,耳朵里不时传来赵洛懿的声音··每当听见竹哨声,他就感到自己的手脚不听使唤,它们在动,他却不知道它们在干什么。
这种感受很奇怪,如果人有魂魄,就像一个人的灵魂和身体各行其是··李蒙不知道这是不是也是梦,他在梦里缓慢行走,手上拿着什么东西,他怀里似乎有个人,也不知道是谁,听不见、看不见、叫不出,身处真空之中,上不着天下不着地,一会儿觉得在往上飘,一会儿又像在下沉。
孙天阴不是封住了他的五感吗怎么他还听得见·李蒙奇怪地想,哨音像是听过的,对了,以前萧苌楚用过,不过那会儿很疼,现在却没有觉得疼。
一丝刺痛从手腕传来··离得最近的孙天阴看见李蒙手中短刀晃了一晃··袖中手指也在弹动,孙天阴手指碰到大袖上快干掉了的虫子,轻按到李蒙手腕伤口处,虫子立刻爬走。
“这些年,我寻来不少驻颜的方子,只是你从不在我面前现身·”孙天阴遗憾地说,摇了摇头··孙老头神色剧变,笑比哭更骇人,嘎嘎的笑声让人满背生寒。
“久前我便知道师兄在闲人居,可我这副鬼样子,又怎敢在你面前现身·”老孙头语气惆怅,神情惘然,干巴巴的手抚摸过自己的脸,嘴角抽动,“这少年人生得好看,不知师兄可喜欢不喜欢”·天地间倏然一道惊雷,李蒙手一动,被孙天阴紧紧抓住,李蒙手都被捏疼了,瞬息间一个冷抽,空气急速涌入他胸臆之中,就如盛夏丰沛雨水注入,灵台霎时清明。
李蒙睫毛微微颤动··“生得好看的少年人,我自然都是喜欢的·”孙天阴半真半假地笑道··“师父此话当真”年轻男子说话的声音由远及近,话音落时,姜庶已到了孙老头跟前,手中长剑直刺向轮椅上毫无反抗之力的孙老头。
黑衣人倏然移动,孙老头并未吹响竹哨,只见他嘴皮翻动,却听不见他说什么··顷刻间姜庶被二人困住,缠斗至数十招,俨然落了下风··李蒙手也举得酸了,但不希望孙老头现在吹哨,他不知道孙老头下一步会想做什么,老头喜怒无常,他清醒过来的短短数息之间,听到那孙老头说话,一会儿像对孙天阴恨之入骨,一会儿又像不是那么回事。
要推测他下一步行事,就得知道他在想什么,李蒙却对孙老头此刻在想什么全无主意··他师父去哪儿了空气中有一丝很薄的烟气,知道赵洛懿就在近前,李蒙感到一股安心,今夜所见实在都古怪得很,但有赵洛懿在,他就莫名觉得安心,觉得无论发生什么都能顺利应对付过去。
·姜庶手中剑再次刺中黑衣人前胸,剑锋透骨而出,那黑衣人浑然不知疼痛,反逆着剑锋上前,扼住姜庶的脖子,将人向上一举··“你要是杀了他,换成什么模样,我也不会正眼看你。”
孙天阴话说得快而果决··孙老头始终波澜不惊的脸上有了一丝松动,来回看姜庶和孙天阴,颇有些难以置信··“你们师徒……”·“当年你的心思,让我觉得难以忍受。
你以为夜深人静你爬到我床上来,贴着我睡觉,偷亲我的事,我都不知道吗”孙天阴眼含悲悯地看着曾经的师弟,现在的仇人,“师父逐你出师门时,我没想过你还会回来,”他闭上了眼睛,眉头挣扎地蹙起,“即使你弑师杀兄,我也没能狠下心取你的性命。”
“你后悔了吗”孙老头哑声问··“他是我一手调|教出来的徒弟,吃了我多少灵丹妙药,这辈子我只有一个徒弟,你要是杀了他,我们之间,再无可能。”
孙天阴脖子向前一伸··闭着眼的李蒙感到手上一沉,嗅见血味,顿时想后退,袖子里被抓了一把,连忙站定··风起,赵洛懿在草丛里悄然移动··一颗小石子弹出,恰中姜庶的膝弯,他眼角余光瞥到赵洛懿,旋即一脸难受的满面涨得通红。
“好,放了他·”老孙头笑了笑,拍拍手,两个黑衣人退开,各自身上带着伤口,浑然不知疼痛地回到老孙头身后··“想不到师兄也是同道中人,省了我许多功夫。”
他面容虽已老迈,眼珠却灵活,上下翻动,诡异非常··孙天阴手指飞快活动,在李蒙掌心写下一个字··李蒙心底凛然,握紧拳头,另一只手也捏紧了匕首。
“这里不合适与师兄叙旧,我们换个地方·”老孙头边说话边咳嗽,吐息十分吃力,黑衣人推着他,他吹响了竹哨··李蒙没有立刻反应过来,被孙天阴推了一把,猛然会意,连忙推着孙天阴跟上。
赵洛懿对着姜庶打眼色:上,先杀老的··姜庶点点头,赵洛懿刚放下横在脖前的手,姜庶飞扑出去,一把拽过孙天阴··情有独钟铁汉柔情恩怨情仇·赵洛懿:……·李蒙不提防这一手,赶在孙老头转过脸来之前,猛然跃出,轮椅被一脚踹飞。
孙老头人还没爬起来,两个黑衣人掉转方向,举起手刀便要砍李蒙,另一人亮出长刀,李蒙在地上滚了两滚,翻身爬起,一脚踹中老孙头的肚子··老头翻滚而出,避开李蒙,举起竹哨吹了两声。
此时赵洛懿刚刚冲出,与一个黑衣人斗至十招,黑衣人肩膀胸膛俱是伤口,却仍不倒下,只是莫名其妙顿住了,两个黑衣人都如石雕一般站着一动不动··李蒙听见哨声,半闭起眼,木讷地捉起匕首,霍然转身。
姜庶紧紧抱着孙天阴,孙天阴拍了拍他的肩膀,连忙胡乱亲了几下他的嘴唇,不住低声安慰:“没事了没事了·”·姜庶浑身都在颤抖,狠狠吻住孙天阴的嘴,一动也不动。
背后,两个不动如山的黑衣人忽然动作流畅起来··孙老头松了口气,得意地笑道:“死在这些傀儡手里太没有意思,不如死在你相好的手里有趣,我倒是想看看,对亲娘都能下手的穷奇,对着你的好徒儿,能不能下得去手。”
孙老头抓住竹哨放到唇边··短而尖锐的哨音响起时,李蒙终于忍无可忍,以最快的速度将匕首扎进唠叨不休的孙老头心窝··李蒙眼睛微微眯起,瞳仁紧缩,疯狂的孙老头满眼不可置信倒了下去,嘴边溢出的血沫沾红了竹哨。
赵洛懿飞起就是两脚,黑衣人被踹翻在地一声不吭··“割下他的头”孙天阴一声大吼··说时迟那时快,摔在地上的黑衣人突然暴起,手中兵器同时扫向李蒙。
李蒙不得不向后摔出,在地上打滚躲避攻击··孙老头双目涣散,望着天空,嘴皮犹在翻动,这实在不耗费什么力气··一袭黑影笼罩住他,最后映入孙老头眼中的,是赵洛懿不带一丝神情的脸。
血溅在黑袍上杳然无踪,黑衣人的动作戛然而止,各自疼得满地打滚,口中发出虚弱的痛呼··赵洛懿踩着孙天阴空荡荡的袍子,走过乱草,蹲身将李蒙拉起,看了他半晌。
“师父·”李蒙虚脱地叫了声,正想说话,被一把抱了起来··赵洛懿转身就走,李蒙才要说话,看赵洛懿脸色难看,只得闭起嘴,只觉得赵洛懿呼吸不稳,连脚步也绊了两下。
李蒙怕摔下去,忙抱紧赵洛懿的脖子,头顶贴着赵洛懿温热的脖颈磨蹭,片刻后,才感到他放松下来··作者有话要说:啊,好冷冷冷冷冷注意保暖·☆、一〇四··被放倒在榻上的李蒙四仰八叉地躺着,赵洛懿骑在他身上,李蒙软绵绵的像条虫子,看见赵洛懿抓起自己的手,又下床去一阵翻箱倒柜,房中一阵乒乓,走回榻边赵洛懿还绊了一跤。
“慢点·”李蒙连忙坐起去扶··赵洛懿仔细给李蒙清理伤口,洒上药粉,屋内灯也没点,唯独窗户漏入的一星月光,照着李蒙温润的五官,一双眼珠湿漉漉的,有话要说的模样,还没来得及说,就被赵洛懿迎面亲了上来。
这个吻既温柔又粗鲁,李蒙还没有做好准备,就被赵洛懿强硬地将舌尖顶了进来,一时间他浑身发软,只能抓着赵洛懿的肩膀,不住粗喘出声,时不时漏出口申口今,膝盖不自觉屈起,大腿触及赵洛懿的臀,李蒙立刻不好意思地放下脚,攀着赵洛懿的脖子,眼神也变得迷离。
有一种没法呼吸、濒临窒息界点的快感··“师……师父……”·赵洛懿沉默注视着李蒙的嘴角,因为接吻而红润发亮的嘴唇像是挠心抓肺的诱惑,赵洛懿一手按着李蒙的肩膀,不让他起身,另一手将他带伤口的手压在头顶,肆意亲吻他的嘴唇,顺着下巴,在他喉结上啃出了个红印。
既痛又痒,李蒙一不小心岔了气,忍不住咳嗽起来,推开赵洛懿··“师父你受伤了·”李蒙闻着血味,起身想找赵洛懿身上的伤口,“我帮你处理一下。”
“不妨事·”赵洛懿又吻了上去,一下一下亲李蒙的耳朵,带伤的手不知疼痛地分开李蒙外袍,他呼吸粗重,毫不掩饰情动,“妨碍不到我想做的事。”
·低沉的嗓音让李蒙满面羞臊,知道赵洛懿想做什么,李蒙抬起胳膊,手上的红线已经彻底消失,腕上的伤口更是微不足道·他解脱了,连觊觎这副躯壳的孙老头都死了,没什么好担心的。
“师……师父……我……我想……”李蒙带哭腔的话没说完,就听见埋在脖子里的人轻佻地问,“想什么”·李蒙抽抽噎噎,张大嘴呼气,说不出话来,只是抱紧赵洛懿的脖子。
很快,窗外响起雨声时,李蒙整只脚都绷紧地哑声叫了一声,赵洛懿凝视着他的眼睛像暗夜之中保持清醒的狼,凶狠也温柔,那眼神一黯,将李蒙抱得很紧,紧到李蒙骨骼生疼。
刹那雨声激剧,雨水在石板上激出连绵不绝的水花··“李蒙·”赵洛懿沉声在他耳边叫··李蒙晕乎乎的,刚擦干净的两条腿舒服地摩挲着被子,仍不自觉颤抖不已。
李蒙勉力睁开眼睛,看见赵洛懿脱去了里衣,便掀开被子,让他上来··铜盆上的帕子没有拧干,不住往下滴水··“喜欢吗”赵洛懿亲了亲李蒙额头。
李蒙不答,抱住他的腰,钻在赵洛懿怀里··“喜欢吗”赵洛懿手指在李蒙腰中挠他的痒痒肉··李蒙扭了扭身子,迷迷糊糊地说:“又不是不知道,明知故问,我困……别闹了,让我睡。”
李蒙抓住赵洛懿作怪的手,贴在自己腰上,哼哼两声不再动了··赵洛懿显然有心事,没有立刻就睡,手臂抱着李蒙,深邃的双目却始终注视着窗外的雨··情有独钟铁汉柔情恩怨情仇·短暂地睡了约摸一刻钟,李蒙就被赵洛懿摇醒,任凭他给自己穿衣服梳头发,收拾妥当时,李蒙才清醒过来,伸手扶着蹲在跟前给自己穿鞋的赵洛懿肩膀,问:“怎么了”·“有人想见我。”
赵洛懿淡淡道,给李蒙绑好袜子,套上鞋·坐到李蒙身边,弯身穿自己的··赵洛懿已换上了一身黑袍,穿好鞋牵着李蒙走出门外,婢女们在走廊上等候,一人提灯,一人引路。
“来的是什么人”李蒙问··“不是好人·”赵洛懿道··“会有危险吗”这一晚不得消停,李蒙有点紧张了。
“应该不会,闲人居的地盘,谁也不敢惹事·”赵洛懿顿了顿,低头看李蒙··那一刻李蒙感觉很奇异,赵洛懿好像有什么顾虑··“在这里不要轻举妄动,也不用怕,我护得住你。”
赵洛懿亲了亲李蒙的唇,恰好婢女转身来做手势,连忙避开眼神··赵洛懿没有半点不好意思,倒是李蒙脸上始终带红,一脸没睡醒的样··到了厅上,李蒙才明白过来,赵洛懿叫他不要轻举妄动什么意思。
灯火通明的室内,闲人居主人让出了上座·梼杌也赫然在列,霍连云、饕餮都在,饕餮顶着一只乌眼圈,梼杌嘴角也破了,霍连云身后站着曲临寒··中庭分两个阵营,各自手执兵器,刀剑相向,虽没动手,却俨然彼此对立,交战一触即发。
“见了圣上,为何不拜”一名劲装武人上前,喝令赵洛懿与李蒙跪拜··李蒙登时浑身紧绷,不但没跪,反而更加仔细地端详上方坐着的人,灭李家满门的旨意,就是这个男人手中颁发出来。
李蒙发抖的手掌被握住,赵洛懿拉了一下李蒙,李蒙跟着他单膝跪地··“草民参见吾皇·”赵洛懿略略垂下眼皮,没等皇帝发话,就抬起头与之对视。
赵乾永笑道:“就是你,不肯为朕所用”没等赵洛懿答话,赵乾永斜靠在坐榻上,展袖,道:“起来罢,跪也跪得心不甘情不愿,朕今日便服而来,只是想同家中大哥叙叙旧。”
他转头朝赵乾德道:“不想大哥此处,如此热闹·”·李蒙跟在赵洛懿身后,赵洛懿于梼杌旁边坐下,李蒙要去他后面站着,被赵洛懿拉到他旁边坐下。
“靖阳侯·”·霍连云出列,正要跪,赵乾永手势止住他动作,和颜悦色地问:“前次朕命你寻百兵谱来,可有下文”·李蒙看见桌子上有龙眼,剥了个吃,始终埋着头。
赵洛懿的手摸到李蒙左手,抓在掌心里··李蒙眼圈有点发红,嘴里的龙眼肉食不知味,才睡了起来的脑子很不清醒,他知道这里不是动手的地方,而且也没查清楚来龙去脉。
但要是皇帝就是主使,眼下是最好的报仇机会,这辈子都不见得还有第二次离天子这么近··赵洛懿捏了捏李蒙的手··深吸了口气,李蒙心绪平静了些·无论如何不能在这里动手,会连累太多人,其中不乏对自己有恩情的人。
转瞬李蒙又想到,当初赵洛懿母亲留下来的缂绸是交了上去的,天子这么问,显然不知道有这回事·霍连云的身份自然是无可置疑了,就算他不是阁主,也是朝廷方面认为的肃临阁的首要问责人。
“陛下,此事错综复杂,还需要一些时日·”霍连云躬身道··“朕给的时日,还不够多么”·霍连云额上渗出冷汗,头埋得更低,“江湖中关于百兵谱的传言甚多,臣先前误听人言,正设法补救,恳请陛下宽限几日,臣定当竭尽全力。”
赵乾永一侧跪坐的美人坐直身,将茶递到他的面前,他侧头看了一眼那美人,停顿半晌,方低头去喝了口茶··李蒙抬头看了一眼,立刻低下头去··那日听见丫鬟叫桃儿“娘娘”,当时没有深究,不想她成了皇帝的枕边人,自然就是娘娘了。
当时岐阳府上一个不起眼的小丫头,向往凤阳行宫,谈起时满脸艳羡,竟然成了真的·李蒙忍不住又偷看了一眼,与那日在茶楼遇上不同,桃儿举止有度,笑也是恰到三分好处,时时处处仿佛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约束。
这时候打断,桃儿是霍连云的人李蒙脑中有个模糊的念头,没想清楚,嘴边递来一颗剥好的桂圆,赵洛懿正看他,他张嘴吃了,赵洛懿继续剥··霍连云背后被汗湿了一团,身躯跪得笔直。
“成,朕就再给你些时日·”赵乾永握住桃儿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沉稳道:“明年三月,月中复命·”·霍连云猛然低下身,磕了个头,“谢陛下。”
李蒙一连吃了三个桂圆,不想吃了,摇了摇赵洛懿的手··赵洛懿便把他手抓在手掌心里,轻轻握着,那掌心温暖·本就没大睡醒的李蒙有点走神,忽听见赵乾永的声音说:“父皇曾有意将十方楼交给一位皇子,多年来朕一直命人在民间寻访素未谋面的兄弟。”
赵乾永话说得慢,扫了赵洛懿一眼,不知是有意或者无意··“真是羡慕你们四个师兄弟,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众人俱是沉默。
气氛尴尬得快凝固了··这个皇帝太不上道,坐在上面,草民们谁敢随意言谈·李蒙边抠桌沿边在心里犯嘀咕,另一只手被赵洛懿抓着··“闲事朕就不说了,还要同大哥叙旧。
今日朕在此,十方楼中,谁是主事”·饕餮步出,肃容道:“楼主曾留书指定下任楼主,是四师弟·”饕餮侧身,一手朝赵洛懿挥出。
赵乾永打量赵洛懿片刻,点点头:“那就是你了,明年元宵灯节,十方楼出三人,朝廷出三人·中安城设灯楼,灯楼上悬挂彩头,靖阳侯是半个江湖人,不宜为朝廷出面。
陈硕·”·之前叫赵洛懿下跪行礼的武人走了出来··情有独钟铁汉柔情恩怨情仇·“末将在·”·“就由你来定人选·听说江湖中许多事以比武决定,要招安,朕愿意遵守你们江湖人的规矩。
要是十方楼胜,是否为朝廷所用,便由你们决定·朕还亲赐匾额,准十方楼商行四方,不受地方官员约束·”赵乾永眯起眼,右肘压在膝上,倾身看赵洛懿,“如何”·赵洛懿捏起了拳头。
李蒙大惊,赶紧抓住他的手·怕赵洛懿说错了话,李蒙连忙给他打眼色:好汉不吃眼前亏,答应了可以反悔可以跑啊·要是说出“关我何事”,恐怕马上要被砍头了,那必须反抗,说不定现在就能宰了狗皇帝报仇。
不对,还不知道仇算在谁的头上·李蒙心急如焚的时候,听见赵洛懿说:“可以·”·“……”·赵洛懿既不起身,也不行礼,就坐在那里,一手温柔地展开,握住李蒙的手,指腹摩挲他的手背。
赵乾永凝神看了他一会儿,大笑起来,一掌击在案上,点头道:“如此甚好,明年元宵,中安百姓可以看一场最盛大的烟火会·朕等着看一场高手之间真正的对决,陈将军”·陈硕跪地抱拳:“末将领命”·赵乾永侧过身,朝赵乾德道:“朕欲在此小住几日,多年不见,皇兄一切如旧,朕却老了。”
赵乾德淡淡垂目,上去请赵乾永移驾,众人散去··饕餮从后面追上来··李蒙拉着赵洛懿飞快往前走,小声说:“师父快走,大师伯追上来了。”
“我听见了好吗”饕餮喘了口气,一瘸一拐地走上来··梼杌扯住他的胳膊,面无表情道:“方才还没分出胜负,大师兄,我们换个地方。”
“李蒙你听不听话从前大师伯对你好不好白给你吃那么多肉了”饕餮身不由己地叫道。
梼杌道:“别理他,蒙儿吃的土豆比肉多·”·“……”·两队人依然在中庭站着,十方楼数人从中拉拉扯扯走过,士兵们个个板着脸,像石化了一样。
赵洛懿直接把李蒙一抱,撇下两个师兄回屋里睡觉··李蒙抬头想说话,被赵洛懿一把按回被窝里··赵洛懿的腹肌摸起来很舒服,身上气味也好闻,这是什么味儿,麝香不是,可能是汗味。
李蒙纠结地戳赵洛懿的肚脐眼,汗味也好闻·鼻子坏了,回头找孙先生看看··“师父·”李蒙叫了一声,没听赵洛懿答应,看他不想说话,只得睡了,睡不着,辗转反侧半天,醒来时四仰八叉地占满了整张榻,赵洛懿不在。
隐约听见院子里有人说话,李蒙连忙系衣服起身··作者有话要说:手指冷成棒冰了·☆、一〇五··饕餮拄着拐,站在花架下,三角梅垂在他的头顶,瘦了不少,面容也透着疲倦。
“他不行,你想想清楚,他是什么身份这么大的便宜,朝廷会让给你我不让霍连云代朝廷出战,不是天子不信任他,这是个诱饵”饕餮分神看了一眼李蒙,对他点点头,继续朝赵洛懿说:“反正我不同意你、你徒儿、还有一个你自己想想选谁,只要是你一声吩咐,你现在是楼主,我随时待命。
你三师兄亦然,不过他现在看不见,我们打了一架,也是我的赢面大·”·赵洛懿看见了李蒙,叫他过去,把桌子上的糕点分给李蒙吃,拍了拍他的头··“我不出战,你们三个都得上。”
“……”饕餮怒道,“什么叫你不战,你不战我们千方百计找你做什么”·饕餮屁股还没坐热,立刻跳起来,急促地走来走去,深吸一口气,站定在赵洛懿面前。
“十方楼是你娘的,是师父的,师父把它交给你,保住十方楼在江湖中的地位,你义不容辞你说不战就不战你说不战……”饕餮气得语无伦次,赵洛懿不战,他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二师叔·”李蒙响亮地叫了一声,把最后一小块点心忙不迭塞嘴里,赵洛懿给他擦了擦嘴角··饕餮面色僵硬,尴尬地招呼霍连云··霍连云走近过来,饕餮称有事,撤得比谁都快。
李蒙不安地看了一眼霍连云,霍连云本是个美男子,从前就成天追在赵洛懿后面,他们两人搭档无坚不摧,也是楼里都知道的·那会儿霍连云对自己特别好,恐怕也是看在赵洛懿的份儿上。
现在李蒙和赵洛懿好上了,他眨巴眼,看了看霍连云略显得憔悴的脸色,拿了块点心给他,笑道:“这个好吃,二师叔来一块”·“我不吃,我同你师父有话要说。”
霍连云在赵洛懿对面坐下··李蒙起身:“三师叔的眼睛不知道怎么样了,我带他去找孙先生瞧一下·”·赵洛懿没阻止,李蒙连忙火烧屁股地逃了出去。
半路上李蒙就碰上梼杌,连忙迎上去,行了个礼,道:“师叔去哪儿我师父同二师叔在商量事·”·梼杌停下脚步,站了一会,方道:“那陪我去找一下孙先生。”
李蒙顺手扶住梼杌另一边,偷瞥一眼,梼杌嘴角还肿着··“大师伯下手真重·”李蒙道··“他也没讨着好。”
梼杌淡淡一笑,“别看他现在老实,叫你师父当心,饕餮有他的算盘·”·李蒙应了,有点犹豫··“想说什么”梼杌语气温和,带着一股安抚的力量。
“三师叔一直帮着我和师父……”李蒙觉得很难问出口··“你是在想,我又图个什么吧”·李蒙尴尬地咳嗽了一声。
情有独钟铁汉柔情恩怨情仇·疏风按捺不住,酸道:“就你们师徒俩一贫如洗,能图你们什么也不好好照照镜子……”·“疏风”梼杌沉着的声音一出,疏风只得悻悻闭嘴。
梼杌长吁一口气,盲眼“看”向李蒙··李蒙伸手让梼杌摸到自己的肩膀,“师叔·”·梼杌向右边又转了点,“看”着李蒙说:“你跟着你师父晚,你师父小时候,是跟着我长大的,他娘去世之前,他还不像现在这样……”梼杌停顿片刻,似乎在斟酌用词,“把什么事都藏在心里。”
“当年他被人冤枉投毒杀死自己的母亲,我年纪还小,即使再怎么帮着他,也没什么用·人更情愿相信自己想相信的,而非真相·随着我们都长大,彼此志趣不同,他在武学上的造诣,渐渐抛开我们三个师兄,我醉心歧黄之术,处在一起的时间不如年少的时候。
你二师叔常常和你师父一起出任务,他是个侯爷,虽然同投在师父门下习武,毕竟还是有些不同,行事也带着一股官宦子弟的纨绔风流·虽说不好他待你师父到底有几分真心,究竟是有过命的交情。”
李蒙一头雾水,茫然地看着梼杌··梼杌笑了一下,“如果我说,冲着这么多年师兄弟的情分,想帮他一把,你信吗”·“为什么不信”·“那就是。”
梼杌点点头,沉吟片刻,他转开了脸,“不管十方楼当家是谁,都落不到我头上,我也从来没想过,只是尽一个徒弟的本分·”握在李蒙手臂上的手紧了紧,“既然师父选定的是四师弟,于公,忠于楼主,为十方楼弟兄们谋一条生路,是本分。
于私,大师兄行事自私乖张,城府太深,自己的徒儿都能毫不留情当做肉盾·这样的人,会把十方楼带向什么地方,我实在不敢想·”·“我随口问问,师叔实在不必这么认真。”
李蒙笑呵呵道··梼杌边笑边摇头··院子里只有药材被碾碎的声音,姜庶一个人坐在个凳子上,踩碾子,手背带着数道红紫的擦伤,捧着本书在看。
“师父在睡觉,不见客,请回·”姜庶头也不抬,翻了一页书··“不妨事,我们在这里等·”梼杌找了一处石桌坐,疏风侍立在旁,看姜庶没说话,李蒙也站在梼杌身后。
李蒙神游一般,视线粘在一根绿色藤蔓上就不动了·梼杌回头望了望,又转过去,三人皆不言语也不动,就这么等··站了片刻,房门从里头打开,孙天阴的声音传出来:“姜庶”·姜庶眉头微微皱起,但二话没说,丢下书和碾子,进屋去。
一会儿,姜庶出来打水,端进去,又端出来,离开院子··里头走出来个一身宽松绿袍,行止从容洒脱的男人,正是孙天阴··“小蒙子也来啦,两位大侠都早。”
梼杌站起来还礼,被孙天阴按着手,拍了拍他的手背,梼杌才坐下·孙天阴也在桌边坐着了,朝梼杌的眼睛看了看,将其蒙眼布拉下,捏着他的下巴,让他左右转头。
“这谁打的,太不懂规矩了,怎能打脸呢”孙天阴啧啧咂舌··“我师兄教训的·”梼杌不以为意··“那就没辙了,师兄教训师弟,天经地义。”
恰好姜庶提食盒进来,孙天阴看见,忙道:“所以说啊,收徒弟,收一个就好,多了坏事·”·食盒盖子立在旁,几碟小菜,一只汤盅,数样面点,蒸的一味不知道是什么,闻上去有药味,想必是孙天阴自己的饮食习惯。
姜庶分完筷子,就挨着孙天阴坐下··“想当年,咱师门里人多了,难免就出了败类,不提也罢·都没吃早饭吧许大侠,叫你身后的少侠也坐,我这儿不必客气什么。”
疏风也坐下来,服侍梼杌用饭··孙天阴吃饭时仍在说话,“我更年轻时,行走江湖,脾气古怪,动不动就跟人动手,但凡挡了我的路,都要让对方尝尝穿肠□□的滋味儿。”
他摇了摇头,“现在折腾不动了,守着这点子药,天气好时,带着徒儿下山出出义诊,你是赶巧的,本来我打算给李蒙拔蛊之后,就离开南洲一段时日·现在多耽搁两天,等你复明之后再做打算。”
看孙天阴轻描淡写,显然梼杌的伤情并不严重·李蒙忽然想到,他三师叔本来也是个名医,还是药痴,对自己的眼睛却束手无策·医者不自医,也许真是如此。
“多谢·”梼杌淡淡道··在孙天阴那儿吃了早饭,又让他给看了看伤口,孙天阴没说什么,只让李蒙每天下午还是过来让他看看··接着李蒙去厨房要了两样觉得好吃的小菜,取了些小米粥,一起拿回去。
李蒙东张西望一番,边把早饭摆上桌,边问:“二师叔回去了”·赵洛懿“嗯”了一声,抓起个馒头,呼哧呼哧喝起粥,筷子夹了点子咸菜。
“师父,二师叔都说了什么”李蒙小声问··“想知道”赵洛懿斜眼瞥他··“他想出战吗”·赵洛懿沉默片刻,吃完一个馒头,拿第二个时才答道:“没说。”
“那他来干嘛”想起梼杌说的话,李蒙神色变得怪异起来··赵洛懿筷子另一头挑着李蒙下巴,令他转过来看自己,“在想什么”·李蒙别扭地垂着眼皮,手指抠石桌,“没想什么啊。”
“没说实话·”赵洛懿很快吃完早饭,李蒙要去收拾碗筷,被他命令道:“坐着,别动·”·李蒙坐着发呆··一只蜗牛从他脚边的绿叶上缓慢爬过去,昨夜下过雨,地面仍然湿润,太阳一晒,泥土的气味让人心胸开阔。
·情有独钟铁汉柔情恩怨情仇·李蒙觉得后脑勺有点疼,手指在太阳穴上敲了敲,茫然地抬头望向天空,一碧如洗··没一会儿,赵洛懿回来,把躺椅搬了出来,架在院子里。
“过来·”·李蒙听见他说话,就过去,赵洛懿让他坐在椅子上,手从李蒙胳膊上滑下,抓着他的手指在掌心里摩挲··“读书人的手·”赵洛懿一哂。
李蒙抱住赵洛懿的脖子,什么也没说,只管磨蹭他的颈侧··“师父……”李蒙叫了一声··赵洛懿摸李蒙的头,李蒙想起什么,从脖子里拉出荷包,取出指环,推到赵洛懿手指上,他爱惜地摸了摸,放开赵洛懿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赵洛懿,等他想好怎么和自己说。
“十方楼虽是我娘的主意,但人死如灯灭·她死的时候一句话没留,我觉得,那时候她已经诸事不挂心头,也许,她早就想去找那个人·”·李蒙抱着赵洛懿的脖子,手顺着他的后颈往上,反而摸起赵洛懿的头来。
“师父让我接管十方楼,也是冲着我娘·这份情我得替我娘还了,安排好弟兄们的出路,要是赢了,兄弟们的生计再也不必发愁·你觉得呢”赵洛懿认真地看着李蒙。
“你说了算啊·”李蒙按着他的后脑勺,贴到自己额头上,眼神发亮,“其实我觉得,现在要是不管,以后也许你会后悔,觉得该做的事情没有做,一辈子想着。”
赵洛懿长出了一口气,抵着李蒙的头,下巴前伸,轻轻吻了吻李蒙的唇··“你不能上,要选三个人,要时间慎重考虑·这段日子,他们都会来找我,用得着我,都得讨好着。”
赵洛懿得意地笑了笑,别有一番苦涩在里头··“三师叔说你藏了一套武功没传给我,是什么拳法剑法还是什么武林秘籍”李蒙摸着赵洛懿粗糙的下巴。
“说不上,没有定法·你不用管·”赵洛懿又亲了亲李蒙嘴角,气势霸道地将李蒙往怀中一搂,“你根骨不行,学武的时候太晚·练武没有捷径可走,只有枯燥的重复,心有一盏明灯,终生不灭,有所向往,又得摒弃与人争斗之心,才能大成。
凡速成之法,于自身必有所害·”·李蒙点了点头,“最厉害的就是你们四个,那还要选两个人,你想好选谁了吗”·“再看看。”
赵洛懿有一丝犹豫,说:“他们三个,各有所图·你大师伯贪财,带着弟兄们发财没什么,只怕他单独和朝廷有勾结·钱能收买的人,只要给出更高的价钱,什么都可以卖。”
“借太师父发丧,大师伯已经将楼里势力清洗过一遍·假设朝廷单独和大师伯做买卖,那他不用找师父回来,自己做楼主不就好了鸡生蛋蛋生鸡,我要是他,不会杀鸡取卵。”
“杀什么鸡”赵洛懿问,一手在摸李蒙的腰,他换了个姿势,坐到李蒙身后,想抱着他··“就是和朝廷做一次买卖,不如把十方楼握在手里划算,以后可以赚更多钱,随便他做什么营生。”
李蒙侧头看了一眼,听见躺椅发出脆弱的咯哒声,担心地问:“不会塌吧……”·“不怕,不会让你摔着·”赵洛懿握着李蒙两只手,从身后环着他,继续道:“你说的也有道理,先不考虑他,你三师叔这个人,你怎么看”·一丝奇异的念头闪过李蒙脑海,他想了想,决定照实说。
“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想明白,三师叔伤了眼睛,为什么还要千里迢迢来南湄,可以让二师叔报信·”·“靖阳侯身份特殊,信里说不明白,也可能被人拦截,怕我们不相信霍连云的一面之词。”
赵洛懿道,“或者,他不相信霍连云·”·李蒙点点头,“有可能,不过已经过了这么久,三师叔的眼睛还没好,是他医不了……还是不想医,还是没钱医呢有没有可能,最初三师叔来报信的时候,已经知道要和朝廷的人比武,他才来找你。”
“拖着眼睛不治对他没有好处·老三一直是个医痴,不理世事,要不是师父突然遇害,他也不想回来·要给自己瞧病很难,饕餮用的毒也许不好治……”·“问问孙先生”李蒙坚持道:“问问孙先生这个毒究竟是什么东西,反正问问也不吃亏。”
赵洛懿不耐烦地皱了皱眉,他不想怀疑梼杌,“应该不是,老三没那么多弯弯心思·”·李蒙不吭声了··忽然间,赵洛懿捏着李蒙下巴,让他转过脸来与自己对视。
那瞬间李蒙心里很不舒服,赵洛懿松手,他立刻跳下地,站在赵洛懿面前,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喘着气跑到房里去了··赵洛懿愣了愣,空落落的指尖互相搓了搓,去拍门,手举起却没落下,像个没头苍蝇,在门口转了两圈,就出去了。
·☆、一〇六··李蒙躺在床上,把被子抱过来,翻了个身,闷头就睡··醒来时一看已是下午了,午饭也没人叫他吃,李蒙窝着一肚子气,抬脚就踹,疼得嗷嗷直叫。
抱着脚在榻上坐着发了会儿呆,李蒙仍然觉得后脑勺疼,昏昏沉沉地去厨房找吃的,没吃的,连冷馒头也没寻着·只得回来灌下一壶冷茶,又躺回去睡·赵洛懿不知跑去哪,还没回来,反正成天跟条野狗似的,出门从不交代是去哪。
李蒙有时候会想,会不会有一天惹毛了赵洛懿,他丢下自己就走,从此相忘于江湖··李蒙越想越觉得自己可怜,呜呜抱着被卷滚了滚,耸成个大粽子,呼出的气直是发烫。
迷蒙间好像做了个梦,梦见的什么全记不清楚,身上一会儿冷一会儿热,听见赵洛懿的声音在叫自己,李蒙睁眼瞥见赵洛懿满脸焦灼,嘴巴在说什么,一只杯子贴着自己嘴唇。
李蒙渴得厉害,张嘴就喝,呛咳两声,耳朵里像捂了棉花,隐约听见赵洛懿问话··情有独钟铁汉柔情恩怨情仇·“什么时辰了”李蒙声音发哑。
赵洛懿满脸内疚,把李蒙抱在怀里,摸到他的脑袋滚烫,手伸进李蒙领子里,贴着他的胸膛,摸到他身上也像火炭似的··李蒙烧得脖子通红··“天黑了”他朝窗户看了一眼,桌上的烛光跳跃到眼睛里。
“嗯,饿不饿先吃饭·”赵洛懿一起身,李蒙就软绵绵倒在榻上,视线里赵洛懿像笼罩着一层薄雾,看见赵洛懿走到了门边,李蒙嘴巴里发出一声低喊,那声音很低,赵洛懿却听见了,又转回来。
·“怎么了”赵洛懿边说话,边担心地摸李蒙的腰,李蒙侧身躲了一下,嘴巴紧闭着,口腔里滚烫··“想吐。”
落在耳朵里的声音听上去不真实,李蒙迷糊地想,他什么时候说话这么难听了,像只没长熟的公鸭子··刚喝进去的水又被李蒙吐了出来,还反出酸水来,赵洛懿端来清水让他漱口。
李蒙有气无力地躺着,眼角发红··“师父……”·“你躺一会儿,我去请孙先生过来·”赵洛懿握着李蒙的手,安抚地顺了顺他的背,把他手都放到被子里,起身又要出去,袍摆被李蒙紧紧攥住。
那刻对上李蒙充满雾气的眼睛,赵洛懿心头一刺··“我饿了·”李蒙可怜巴巴地说··“待会给你弄吃的,你先睡一下·”·“你快点回来。”
李蒙闭起眼,神色十分疲惫,发烧使他难以吸气,微微张着的嘴唇干裂出血·赵洛懿低头亲了亲李蒙,舔舔他唇上的血口,眼神一沉,深深吸了口气··再次被叫醒时,刺鼻的药味让李蒙又难受地侧脸。
赵洛懿捏着他的下巴,一手端着药碗,笨拙而生硬地哄他:“喝药了,喝完药睡一觉·”·李蒙紧皱着眉,张嘴,喝一口就发一会儿呆,眼神混乱地看赵洛懿,不知是否因为睡得太久,脸上起了印痕。
他呼吸急促,刚喝了两口,就呛得全吐了出来··一碗药最后只喝进去半碗,前后耗去足半个时辰··火光跳跃,晚风徐徐··院中亮起几盏角灯,婢女走来,问赵洛懿用不用帮手。
“不必·”他蹲在孙天阴那里借来的炉子旁,熬药用的砂锅也是孙天阴借的,手里一把蒲扇,一下一下煽动炭火··赵洛懿身体动了动,转头看见李蒙住的房间,窗户上微弱的灯光,掉头,沉默着煎药。
李蒙喝了第二次药,也吐出一些,前前后后总算也是喝完了一碗·收拾了碗,赵洛懿又去厨房取热在灶上的晚饭··早已饿得狠了的李蒙也不怕烫嘴,一口气喝下去小半碗才停下来,张着嘴嘘气。
赵洛懿没说话,有意识慢慢喂他,等他咽下去一勺才喂第二勺··折腾完已是起更时分,赵洛懿站在院子里,洗了个冷水澡··清凉的水流顺着他漂亮的肌肉流下,窄而紧实的腰腹被冷水刺激地一缩,现出方块状的腹肌,臀线起伏,如同漂亮的一笔捺,渐起于膝,再次按下。
洗完澡赵洛懿一甩脑袋,水花登时四溅··为了让李蒙睡个好觉,房里早已熄了灯,赵洛懿刚躺下,就被李蒙抱着腰依了上来·被子里一股汗味,依稀残存的药味让赵洛懿嘴里发苦。
赵洛懿抬手把李蒙抱过来,环着他的腰,让他靠在自己肩窝里,侧头爱惜地亲了亲李蒙的头发··因着李蒙发烧,赵洛懿一整晚没睡踏实,时不时要起来摸一下·天快亮时,李蒙出完一身大汗,赵洛懿弄热水把人拉起来擦利索了,换不换里衣都怕李蒙着凉,最后赤着上身,以最快的速度给李蒙脱了衣服,就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彼此体温熨帖着。
其间李蒙张开眼睛看了他一下,又恹恹地睡去··天刚有一丝亮,赵洛懿就下地去烧热水,想着李蒙起来时好用,摸着他身上不烫了,心里踏实了不少· ·直到太阳出敞亮了,李蒙才见醒,脑袋靠在自己手上,茫然地坐了起来。
“不烫了,饿不饿”赵洛懿扶着李蒙,干净的衣服就备在榻边,他叫李蒙伸手李蒙就伸手,换了干净袍子,赵洛懿打水来给李蒙擦脸··“怎么不说话还在生气”赵洛懿英气勃勃的眉上挑,顺着李蒙耳背给他擦了擦耳朵和后脖子,看着圆润小巧的耳朵,就凑过去亲吻。
李蒙侧了侧头,赵洛懿没亲着··赵洛懿微微皱起了眉,盯着李蒙看了会儿··李蒙也看着他··李蒙的眼神和平日里很是不同,不是精神奕奕,也不是在想事情,更不是高兴得满眼发光。
“李蒙”赵洛懿轻拍了一下李蒙的脸··“饿·”李蒙脑袋忽然颤了下,回答赵洛懿之前提出的问题·他慢吞吞地移开眼,似乎在找哪里有吃的,桌上放着馒头,李蒙眼睛亮了亮,光着脚就想下地。
赵洛懿看着李蒙白嫩嫩的光脚丫子踩在地上,乐呵呵地坐到桌边抓馒头吃,才意识到不对··“他不是风寒,脑子里有问题·”孙天阴手离开李蒙细瘦的手腕。
李蒙黑溜溜的圆眼珠慢吞吞地盯着窗户上的盆栽,兰花婀娜的花条上,站着一只色彩斑斓的蝴蝶·蝴蝶扑扇翅膀飞了起来,李蒙就循着它飞的方向转头,动作虽然很慢,嘴角却挂着心无芥蒂的笑,开心地拍了拍手。
“失忆”赵洛懿烦躁地把头发向后一捋,手在李蒙面前晃了晃,对方毫无反应··蝴蝶从窗户飞出去,李蒙的肩膀失望地耷拉下来。
“不是,他脑子里应该有什么损伤,一时没有察觉,受到什么刺激,也可能是因为发烧,后患就出来了·”孙天阴手指碰到李蒙眼皮,李蒙迟钝地去推他的手。
赵洛懿抓住李蒙的手,李蒙扭了两下,没能挣脱,茫然地张着嘴仿佛想叫,眼圈一红,泪珠顺着脸颊就滚下来,也不出声,委屈地盯着赵洛懿··情有独钟铁汉柔情恩怨情仇·“……”赵洛懿头疼地示意孙天阴快看,把李蒙两只手抓着,他力道不大,刚好能制住李蒙微弱的反抗而已。
“这是大夫,你在看病,吃了药就会好了,就不会难受·”赵洛懿耐着性子蹲在李蒙身前,对他解释··李蒙眼神闪烁,片刻后迟缓地开口:“看……病……”他口齿不清得像个费尽力气才能说出两个字的先天不足的孩童。
赵洛懿鼻翼翕张,双手分别握着李蒙两手,让他看清自己的嘴型,道:“对,看病·”·“要……吃药吗”李蒙问。
“嗯·”赵洛懿看了一眼孙天阴,见他点头,便应道··李蒙安静下来,感到他的手不再乱动了,赵洛懿小心放开他··“他能听懂。”
一丝微不可见的欣喜掠过赵洛懿眼底··一夜之间,赵洛懿根本顾不上比武之事·依孙天阴的说法,是拔蛊之后,在李蒙的脑子里动了一块,本是个隐患,但高烧让头部受到损伤,这才显现出来。
·赵洛懿再顾不上比武的事,李蒙一夜之间退化得像个小孩,反应也很慢,别人吃顿饭的功夫,他可能才能捉起筷子··一天,赵洛懿去取早饭的功夫,回来就看见李蒙把给他穿好的衣服全丢在了地上,浑身光溜溜地就坐在榻边,一条腿抬起想往裤腿里塞,手却把裤子提得很高,每次脚伸过去都落空,身体失去平衡,就往床下栽去。
赵洛懿动作极快,食盒里的粥还是洒了点出来··才被他扶起坐到榻边的李蒙就那么呆呆傻傻地看着他,发觉赵洛懿在看,半晌,碗碟齐整地摆满小桌时,李蒙露出了个傻乎乎的笑,带着那么三分讨好的意味。
赵洛懿喂给他粥的手就那么失了准头,粥洒在李蒙光溜溜的腿上,烫得他一缩,脸上笑意不减··赵洛懿连忙给他擦干净,白皙的皮肤上留下红色的一块··“你……”李蒙磕磕绊绊吐出一个字,慢吞吞得伸手按到赵洛懿眉间,努力舒开他的眉头。
赵洛懿深吸了口气,眼睛发红地低头碰李蒙的额头··李蒙怯生生朝后躲,被赵洛懿按着后脑勺,他嘴角渐渐下拉,有点委屈一般地皱了皱眉··手底下是李蒙温热光滑的皮肤,赵洛懿放了碗,顷刻间有些按捺不住,将人放倒在榻上,攫住他的呼吸,亲了个够本,亲得李蒙委屈得眼角浸出泪光。
当赵洛懿手摸到李蒙的腰,摸到他因为紧张而格外明显的肋骨,他所有动作倏然停住··赵洛懿一手就擒住了李蒙的两只手压在头顶,李蒙肩颈可怜巴巴地缩着,之前披在身上得薄被也都被掀开。
赵洛懿头痛了起来··想起那只想让他带着走最后却没有跟上来的小狗,那小狗的眼睛也是这样,湿润的,惹人怜爱·但它未必懂那时赵洛懿自己都吃不饱,带着它走也许会在某条暗巷,某一天饿得受不了时,拔出刀子,宰了它烹出一锅美味佳肴。
赵洛懿深深吸了几口气,起伏不定的胸膛渐渐平复下来,他轻柔地吻住李蒙的鼻端··当他坐起身,开始给李蒙穿衣服,感觉到李蒙明显放松下来,只是不再看他,好像对食物也失去了兴趣,目光呆滞地看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七月将尽,梼杌的眼睛复明,第一件事就是来看望李蒙··霍连云也跟着来了··赵洛懿没招呼他们,扶着李蒙在院子里走路,李蒙慢吞吞地绕着一棵大树转圈圈,走得很慢,时不时要停下来,抬头看大树看很久。
“师侄这是……”梼杌有些震惊··当时李蒙才从树干上抠下一小块皮给赵洛懿看,像发现什么新鲜事物一般充满兴奋,紧接着就想把干皮放到嘴里。
赵洛懿忙按住他的手,把东西扔掉,耐着性子解释:“不干净,吃了肚疼,不能吃·”他一边说一边戳李蒙的肚子,然后摇手··李蒙被他戳得边笑边躲,脚底下踉跄,赵洛懿扶住他,让他坐稳。
从树上又抠一片下来,重复告诉李蒙不能吃··李蒙愣愣看他良久,才带着三分傻气地使劲点一下头··赵洛懿松了口气,擦去李蒙头上湿亮的一层汗,问他累不累。
等上一会儿,李蒙才又点头,赵洛懿带他进屋··大家就在门外等,接近小半个时辰,赵洛懿才关上房门出来,面无表情地走到梼杌跟前··“我想好了,这次比武,有劳三位师兄。
什么时候叫上大师兄,你们三个一起上,不会有问题·”赵洛懿冷冷道··“你不出战”梼杌霍然起身··“对,我不出战。”
赵洛懿没有解释··然梼杌与霍连云几乎立刻想到,赵洛懿要照顾李蒙,这次比武说不好能不能全身而退·无牵无挂从来只攻不守的赵洛懿,变成了胆小鬼,他不愿冒险。
“你这是自私”良久,梼杌难得语气激动地指责道··作者有话要说:白天去扫墓了,回来比较晚,更啦,冷死了,晚安~·☆、一〇七··“你这是自私”良久,梼杌难得语气激动地指责道,他在赵洛懿面前走来走去,劈头盖脸就是一通骂:“你娘生你,师父养你,没有他们,哪儿来的你十方楼是你娘和你师父的心血,没了十方楼,来日到了地下,你对得起谁死了的先不管,活着的,十方楼是你的家弟兄们是你的亲人是,你性情从小孤僻冷淡一些,也不少人看师父偏疼你就说闲话,但你吃过楼里的大锅饭没有石大夫给你治过伤没有行走在外每逢有难,楼里派人去救你了没有”梼杌不住喘气,“不忘本,不忘根,才不枉为人”·话说完了。
赵洛懿沉默看了他一会儿,淡漠地坐着,扯自己手指,半晌,他开了口:“师父的恩,我欠了,得还·师哥替我顶了这事儿,楼主之位你们三个谁想要就拿去。”
情有独钟铁汉柔情恩怨情仇·躲在梼杌后面的疏风眼睛一亮··霍连云一脸焦急,“你疯了”·“没疯,病的是我徒弟,他现在吃饭穿衣走路都不行,我不能离开他。”
赵洛懿平静地说,这是他深思熟虑后的决定··霍连云试图和他讲道理:“孙天阴在这,等不到元宵,他的病就会好·”·“他好了再说,一天不好,我守着他一天。”
“你守着就会好了”霍连云嗤笑道,“你有什么本事治他的病你是大夫还是孙天阴是大夫你守在这里也没有用”·数人都静了,梼杌别开眼,扶额不去看。
赵洛懿眼睛里浮起一层缥缈的水汽,眼眶微红,他抬手搓眼睛,正要说话,房里传出一声闷响,赵洛懿二话不说冲进屋里··霍连云快步跟上去,看见赵洛懿把摔在地上的李蒙抱起来,李蒙呆呆愣愣的,连抱着赵洛懿都不知道,任凭他像抱一截木头似的把自己弄到榻上去。
李蒙没有看霍连云,甚至没看赵洛懿,霍连云看他的样子,怀疑他根本什么也没在看,也许整个人都封闭了,有点像失心疯··“你听我说,皇上铁了心要把十方楼收回去……”话没说完,被赵洛懿硬生生打断。
“是抢·”·“好,是抢·不过你娘同先帝的关系,你也知道,你看看自己姓什么,皇帝姓什么·你这胳膊肘往哪边都是往外·”霍连云看赵洛懿大个子趴在榻上,给李蒙掖上被子,李蒙似乎觉得不舒服,一次次掀开,赵洛懿一次次给掖回去,最后干脆坐在李蒙身上,李蒙手被按在身侧,被子严严实实,动不了了。
嘴巴一瘪,赵洛懿身体前倾,顿时他不敢哭,盯了他一会儿,不得不欺软怕硬地睡了··李蒙不喜欢赵洛懿啃他的嘴儿,每次都啃得有点疼,黏黏糊糊的不舒服,总是觉得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空虚难受。
这话李蒙说不出来,他的念头来得很快,也走得很快,没想明白自己在想什么时,就又忘了··赵洛懿看李蒙睡着了,示意霍连云出来··梼杌已经走了,赵洛懿装好烟枪,猛吸上两口。
“这些年你的戏比谁都演得足,是我低看了你·”赵洛懿咂嘴道,锐利的目光直盯霍连云,视线滑下霍连云俊得让人难以移开眼的脸,靖阳侯在师兄弟跟前,也是一身粗布武袍,“师父走了,救命的恩情你就还完了,回灵州过好日子,留下来做什么留下来碍眼”·“你不是让我也上”霍连云一哂,挨在赵洛懿身旁坐下,略侧脸打量他,曼声问:“你到底打什么主意说出来。”
两人挨得很近,霍连云几乎凑在赵洛懿的耳畔,他的神情有一瞬间的恍惚,手轻轻抚上右胸··赵洛懿看到,认真看他,道:“伤好全了”·霍连云笑道:“早就好了,哥哥什么人。”
他收敛了笑意,云淡风轻地说:“靖阳侯府什么伤药弄不到,不知道哪个多嘴多舌的告诉了老太太,硬叫人找了不少名贵药材当饭吃·别提了·”他摇摇头,嬉笑如昨,注视赵洛懿,问他:“说吧,你真不上,要让我上”·赵洛懿搓着手指,低头,沉声道:“蒙儿病好之前,我不会离开这里,可以让孙天阴给他瞧病,人我要亲自看着。”
“就这么放心不下”霍连云秀气的柳眉上扬,一掀眼皮,一低头,都是说不尽的风情·他年少时常被人说男生女相,便是到如今,看着也比同龄人年少俊逸。
“曲临寒为什么跟着你他人呢”赵洛懿转了话锋··“他不敢见你,过些日子,自己会来向你说明一切。”
霍连云笑容里含着落寞,天空中云卷云舒,“世事变幻莫测,没有永远的仇敌,你早晚会懂·你一个人咽不下的气,不能让楼里弟兄一起承担·十方楼是大家的,你也不必把所有重担都挑在一个人身上。
梼杌他们正是看透你这一点,才把烫手山芋丢回来,你可以不用接·”·“我还没有决定·”·霍连云勾起嘴角,自信又沮丧,他随手掸了掸袍子,起身,挺胸扩肩,伸手拍拍赵洛懿的肩,“当心梼杌。”
赵洛懿不禁多看了霍连云一眼··霍连云走后,赵洛懿进屋看李蒙··疏漏在李蒙脸上的光浅浅一层,赵洛懿手指流连于李蒙稚气消退的脸,他已记不起,多久没见过李蒙这样了无心事地坐着。
变故令李蒙变得沉默寡言,但无法磨灭年少无忧无虑的生长环境养成的少爷习性,他比自己看得开,脾气好,从不喜怒无常,坏毛病很少,自己的裤衩从来自己洗,换了就洗,刚开始虽然洗得不干净,现在两人的衣服基本都是李蒙在洗。
李蒙生病,赵洛懿又回到了单身时期,什么都得自己来,不仅要干自己的份,还得带徒弟的一起··没有了李蒙在耳畔聒噪,赵洛懿竟觉得很不习惯·从前他最烦和霍连云一起出任务,霍连云就像只骚包的苍蝇,撩人又吵闹,他有他的纨绔风流,赵洛懿心里却也通透,霍连云和他们不是一条道上的人,他有退路,自己没有。
霍连云成天追着赵洛懿跑的时候,他警惕,像只放哨的狗,竖起耳朵甚而龇着牙呜呜地警告··李蒙闯入他的世界时,怎么就一点警惕性都没有呢·赵洛懿低下身亲了亲李蒙的额头,李蒙眉头轻轻皱起,翻了个身,抱着被子继续呼呼大睡。
又是黄昏,赵洛懿去厨房看吃的,亲自做了两个菜,回来李蒙已经坐在榻上,眼睛发亮地看着赵洛懿,昂头挺胸的像在邀功··他自己穿好的袍子皱巴巴的贴在单薄的身躯上,带子一边长一边短地垂着,裤子也穿好了,但没有下床。
还好没下床,不然就白穿了·赵洛懿没脾气地想,拿了个糖包,李蒙接过去烫得左手换右手,却舍不得丢,忙不迭去咬,烫得直吸气··赵洛懿自己没发觉,他脸上带笑,神情宠溺,仔细地给李蒙穿好衣服。
李蒙吃得一脸都是黑芝麻糖馅儿,最后一口久久吞不下去,顶得两边腮帮圆鼓鼓,拼命想咽下去,眼睛都鼓了出来··情有独钟铁汉柔情恩怨情仇·赵洛懿摸到李蒙的背,给他顺气。
李蒙就一双眼瞪得又圆又大,呆呆看他··“慢点咽,还有·喝口汤吗”不等李蒙回答,赵洛懿舀了小半碗汤,看李蒙才迟钝点头,遂半勺半勺喂他。
汤含在嘴里,李蒙心里急,舌头和牙齿却迟钝,汤顺着嘴角往下流,流到脖子里,激得李蒙大不自在地耸了耸肩··冷不防李蒙手挥起来,赵洛懿正转身去拿帕子,碗被一把打落。
李蒙连忙缩起脖子,怯懦地盯着赵洛懿看··赵洛懿一动,李蒙就一哆嗦··他害怕的眼神让赵洛懿心里一痛,一瞬间几乎击碎他自小累积起来的坚硬外壳。
赵洛懿手发抖,收拾好汤碗回来,看见李蒙趴在榻边吐,经过这些天,他已经知道要吐不能吐在床上,眼角难受地泛着泪光,搭在榻边的手指捏得死紧,指节都发白··等李蒙吐完,赵洛懿先是收拾屋子,收拾完过来抱李蒙去洗澡,他身上沾了不少,已经两天没洗澡,有股酸臭味。
赵洛懿要脱李蒙时,他才弹动了一下,想起李蒙生病以来,第一次洗澡的时候差点没把他脸抓花,赵洛懿连忙按住他的双手,将人强行推到浴桶里去··浴桶很高,李蒙不可能爬出来。
“你闻闻自己臭不臭多久没洗澡了再不洗我只有睡地板上,你舍得让我睡地上舍不得吧”知道不会有人回答,赵洛懿仍习惯性地嘀嘀咕咕,他自己没发觉,这阵子他的话变得很多。
李蒙反应很慢,偶或接上话,已经不知道是多久之后,偶尔他会冒出几个无意识的字眼··孙天阴说他不是智力下降,只是脑子里很混乱,血管受到压迫,蛊毒没清除干净。
赵洛懿耐着性子问他要多久能好··孙天阴和姜庶瞒着赵洛懿商量时,赵洛懿很想提起剑冲进去,往桌上力劈华山··没等到赵洛懿发作,孙天阴就出来了,他说要一味药,他和姜庶得离开一段时日。
这段日子里,怎么吃药,怎么给李蒙检查,孙天阴一一详细吩咐了,明日他们会动身··赵洛懿面无表情地把李蒙翻了个身,背已经刷完,李蒙皮肤被泡得又白又嫩,头发也洗了,还没洗完他就睁开眼,这时候疼得不得不闭着眼,眼圈红通通的。
·赵洛懿勾起李蒙唇边沾的头发,拿丝瓜瓤给他擦洗前面,一抬头,又看见他嘴里叼着东西,拨开,赵洛懿就盯着他,李蒙头已经低下去够肩侧的头发,小心地抬起眼珠。
便一缩脖子,不敢再咬,赵洛懿捏起他的下巴,李蒙瞳仁一缩··亲上去滋味还是一模一样,又软又滑,还在沐浴的人有一种清新的气息··赵洛懿舌尖探去,触到李蒙咬得严严实实的牙,忽然咯一声响,嘴里尝到了血味。
赵洛懿眼神一黯,没有咬到他,那就是李蒙既不想让他进去,又因为紧张把牙咬得太紧,以至不小心伤到了自己··尽量以最轻的力道捏开李蒙的嘴,赵洛懿检视的目光扫过他的牙口,手指探入,触到李蒙舌头上伤口时,李蒙喉咙里发出呜呜声。
赵洛懿却没停,手指在他嘴里翻覆搅弄,待回过神,李蒙已委屈得眼角都红了,嘴角挂着涎水··手指一离开,李蒙立刻缩进水里,气泡咕噜在水面破裂··水面上倒映着赵洛懿的脸,随着水波破碎开,他看不见水里自己的影子,只看得清李蒙水下小心缩着的身子,他手指仔细地一下下擦嘴,反复十数次,才破出水面,猛然大口喘气,呼吸声像抽风似的,脸孔都憋得有点发紫。
那清瘦而孱弱的脸上,却带着一种满足的表情,单纯而轻松的满足··夜晚来临,一丝月光也没有,赵洛懿抱着李蒙睡觉··李蒙浑身僵硬,提防的眼神像一根刺,钉在赵洛懿心上。
赵洛懿手伸过去摸到李蒙的手,宽大的手掌包裹住李蒙的手·这小东西惯会偷懒,不知多久没踏踏实实练武了,薄茧摸上去比赵洛懿自己的光滑很多··“李蒙。”
赵洛懿低沉的声音响起,他低下头去,亲了亲李蒙的耳朵,李蒙就别扭地把头偏过去一些,赵洛懿也不介意··“等你好了,我要让你三天三夜下不去床。”
赵洛懿日子过得甚窝火,成天怀里看得见吃不着,揩点油还闹别扭,此刻就硬邦邦地贴着,若有似无地摩擦两下权当饭后消遣·再没有比他过得更憋屈的当家,至今赵洛懿想不透到底做错了什么,上天要这样安排。
那一日李蒙的一举一动,两人之间说过的每一句话都被他想了无数遍,始终不知道怎么就刺激到了李蒙··尽管如此,大老爷们儿赵洛懿还是决定,以后再也不惹徒弟了,读书人的弯弯肠子甚多,这一不如意就病成这样,多来几次,铁定换自己疯。
·☆、一〇八··孙天阴带着姜庶上山去,临别前捡了两贴药给赵洛懿,叮嘱他一天三次给李蒙煎服·冲着礼尚往来,没什么人情味的赵洛懿把十方楼常跟自己的那只信鹞借给他们师徒。
“遇事就放出来,它能找到我·”赵洛懿把一个婴儿拳头大小的布囊给姜庶,姜庶蹲身拴在孙天阴腰上,笼中信鹞灰扑扑的翅膀扑扇个不停,脑袋一下一下颤动,灵光四溅的眼珠不住看孙天阴。
“别再刺激他,每天伺候着好吃好喝就成,等我回来就有办法了·”孙天阴安慰地拍拍赵洛懿的肩··赵洛懿很领他的情,回到榻前看见李蒙正在动自己的手,两个手腕子勒得青紫,可怜兮兮地看他,不满地噘着嘴,似乎很是委屈。
“等一会儿,把药吃了,就放你出去玩·”·李蒙喉咙里不清不楚发出呜呜的声音,赵洛懿硬着心肠不去看他,出去煎药··晚上,赵洛懿把人抱着睡觉,握住李蒙细瘦的手,一面推他的手指给他按摩,一面取出了根褪色的旧布带。
“那天晚上你栽到井里去,自己还记不记得了想嘘嘘记得叫醒我,不许尿在榻上·”赵洛懿吹了两声口哨··李蒙眉心微微皱起,难受地扭动两下身体,看着赵洛懿把他们俩绑在一起,秀气的眉头皱成疙瘩。
情有独钟铁汉柔情恩怨情仇·“睡了·”赵洛懿把李蒙脑袋按在自己怀里··李蒙仍然皱着眉,但他闭上了眼睛,他明白这是睡觉的信号··夜里,赵洛懿睡得浅,几乎是李蒙一动他就知道。
“要嘘嘘”赵洛懿做了个吹口哨的口型··李蒙呆滞地看他··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像一只无辜的小狗,赵洛懿看了李蒙一会儿,把人牵出去,带到茅房让他尿尿。
师父给脱裤子,顺手摸了摸李蒙的腰,李蒙往后一缩,呆呆看着赵洛懿退出去··半天,赵洛懿没听见响,提灯一照··李蒙的裤子垮在膝弯处,不知所措地瞪着墙上一只精致的香炉。
白色灯光映照出他窄瘦的腰线,身上有点肉,又比常年习武的赵洛懿柔软很多,在赵洛懿看来,李蒙就像姑娘一样,都是打不得骂不得,得好吃好喝供着的菩萨··为着自己的想法,赵洛懿自嘲地笑了笑,上去手掌贴住李蒙的屁股,他的屁股蛋子亮在外边儿这么久,摸上去凉凉的,称手。
李蒙不满地呜咽了一声··他现在说话的时候更少了,赵洛懿经常和他说话,但不知道李蒙是脑子转不过来还是别的地方有问题,要说不会说话,他肚子饿的时候说话特别溜,一个劲说饿了能说上百八十遍。
有一天饕餮来找赵洛懿,俩人始终说不到一块儿去,饕餮说已经打听到了朝廷要出谁,那边不好对付,叫他必须亲自为十方楼去打架·赵洛懿独来独往惯了,除了徒弟的话,谁的他也听不进去。
说毛了就要动手··一亮兵器饕餮就躲到门边,满嘴仁义道德把赵洛懿教训一通··赵洛懿早就听见屋子里有动静,推门进去··李蒙坐在床上,手不停拍打被子,不满地叫:“饿了饿了饿了饿了……”看见赵洛懿没能立刻反应过来,片刻后醒过神,手顿在空中,声音也变得小而怯懦,嘴唇嗫嚅:“我饿了。”
李蒙吃饭要分成小块喂,吃粥最好,不咬吞下去也没事·吃馒头、饼、点心就麻烦了,有时候他咀嚼到一半,不知道为什么就会停顿,回过神就囫囵给吞了。
吃个饭就这么能折腾,赵洛懿自然寸步不敢离开,他也不想离开··李蒙舌头打结地发出模糊的一个字音,“冷……”·赵洛懿扯上他的裤子,低头去拴好李蒙的腰带,把人又牵出来,走到院子里,赵洛懿忽然停住了脚步。
李蒙一时没注意,撞到他身上,赵洛懿连忙转过来抱他··“困……”李蒙上下眼皮快粘到一块儿去了,几乎半身的重量都依在赵洛懿身上,又冷,他不自觉伸手抱住赵洛懿,傻了之后俩人睡了这么久,李蒙很少主动抱他。
·赵洛懿脸色一沉,低头去亲他的耳朵,李蒙怕痒似的缩脖子,抱着赵洛懿的手没撒··“什么人出来·”赵洛懿两手牵引着李蒙的手,让他能靠在自己胸前,说话声大了点,李蒙浑身一颤,赵洛懿安抚地拍拍他的肩,顺着脖子,摸他的耳朵。
李蒙浑身抖得更厉害了,脚也发软··从廊檐下垂挂的花藤里走出个人来,是曲临寒··“师父·”曲临寒像是不敢离赵洛懿太近,就在花藤附近站着。
“过来·”·曲临寒墨迹着挪到赵洛懿跟前,赵洛懿看了他一眼,下巴朝角落里一间小屋示意,吩咐道:“那间没人住,平日有人收拾,被褥都在柜子里,自己铺。”
曲临寒一愣,旋即双眼通红,膝盖一软··赵洛懿抬脚踹中他的膝盖,却是从前方顶直他的腿,抱起李蒙回房去了··曲临寒攥紧拳头沉默地站在院子里,赵洛懿不去管他,把李蒙放在榻上就拉上被子,自己脱得精光,把只穿着单薄里衣衬裤的李蒙按在怀里,手握着手,脚贴着脚,直至李蒙睡得浑身发热了,赵洛懿才有了睡意,低头以唇与额相抵的姿势入眠。
第二天早上,赵洛懿开门就看见曲临寒在院里练剑··看见赵洛懿曲临寒就要收招,赵洛懿却走前,两手负在身后,单足顺着曲临寒后蹬的右腿上行··曲临寒浑身僵硬地挽了个剑花,另一脚后撤,剑锋上挑,转而向赵洛懿腰侧刺去。
赵洛懿则只屈起一条腿,曲临寒登时单膝跪地,膝弯被无法反抗的重力下压着,剑失了准头,于地面划出一米的痕迹,锐利的声音破开清晨凛冽的空气··曲临寒额头上渐渐冒出痛苦的汗水,嘴里不吭一声。
“去打水·”赵洛懿起身··曲临寒登时歪倒在地,爬起来时还忍不住摇晃了两下,才以剑支地,一手抓着侧旁打得花架站稳··叮当一声,师父门前扔出了只铜盆,铜盆还在转时,帕子扔了出来,登时盆子定住,好一声响。
赵洛懿也不过使唤曲临寒两声,正经伺候小徒弟的活儿都不让曲临寒沾手·他没问曲临寒为什么大半夜来自己院子,也没问曲临寒当时为什么走,这个时候,除了李蒙的病情,旁的事都分不了他的心。
熬到七月七时,皇帝终于起驾回中安,临行之前,召见赵洛懿··只见赵洛懿一身劲装,洗得干净,却是早已经旧了·丛生的杂乱胡须之中,高挺的鼻梁、深邃的双目,天子似乎觉得颇有趣,边看边咂嘴,他手指弹动一下,旁边嫔妃就依偎上去,喂给他去了皮的葡萄。
皇帝竖起手掌,嫔妃提拎着裙子行礼告退··从上座屈尊走下来的天子,不说话,仔细端详赵洛懿,从左看到右,从阔挺的胸膛打量道笔直的脊梁··赵洛懿不躲不避,没有不悦,也没有讨好,好像天子要看,他便只是一尊塑像,由得人去看去品评。
“朕听人说,你同自己的徒儿好上了为了他,十方楼的事儿也不想管了·”·不等赵洛懿回答,赵乾永的声音再次传入他的耳朵,那语气里,竟有浅浅一层羡慕。
·情有独钟铁汉柔情恩怨情仇“他是个男子,不能为你传宗接代,南湄神女的血脉,大概就要断了·朕始终觉得你有点傻气,行事诡异莫测,不会为将来做打算,早晚你要吃亏在这上头。
不过朕在世上没有几个亲人,这点旧情,说不得要念着些·”·天子保养良好的手搭在赵洛懿肩头,稍用力捏了捏··赵洛懿抱拳,不言语,听见赵乾永慵懒的声音让他告退,便二话不说转身离去。
赵乾永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一振双袖,负手于背后··珠帘震颤不已,璀璨夺目的光彩随时光流逝转淡,直至静止··赵乾永食指摩挲着拇指上的羊脂玉扳指,神色变得悠远而难测。
第二天皇帝就走了,是时,赵洛懿正在院子里蹲着做个木凳··李蒙快乐地坐在不远处树下,两手按着板凳,一前一后地压着板凳满院子地挪,有时候口吃地“驾”两声,一只手去后面拍马屁股,凳子太小了,当然是拍不到屁股。
李蒙就失望地耷拉下眉毛··赵洛懿正在做一条长凳,打算给李蒙换一匹马··那天晚上,曲临寒是来看李蒙的,他听霍连云说了,李蒙拔蛊出了事,脑子不大好了。
却没想到他现在是这副模样,有时候嘴巴微微张着就忘记要闭上,嘴角偶尔会沾着涎水,不仅傻,而且让人看着心生厌烦··至少曲临寒看了两天就烦了··赵洛懿却无论怎样也不烦,有一次李蒙尿到一半,想到什么,身子转过来,就尿了赵洛懿一身。
曲临寒本在等他们,看见这一幕,只觉得李蒙要倒霉·李蒙自己也朝后猛然一缩,看赵洛懿的眼神警惕又害怕,大概是怕赵洛懿打他,忙去提起裤子,但又没尿完,弄得自己身上也是。
那一刻赵洛懿的脸色很难看··紧接着曲临寒听见他又让自己去烧水,水开后,赵洛懿先给李蒙洗澡,换了一身干净的,才自己也去洗··赵洛懿在里头洗澡,曲临寒就带着他的傻师弟在院子里玩儿蛐蛐,也不能真和李蒙玩儿这个,他激动起来可能会一把捏死那小东西。
宽大的领子里,露出来一截白皙而脆弱的脖子,曲临寒喉头动了动,眼神倏然一收·是李蒙玩儿蛐蛐玩儿得太起兴,往前一扑,肩窝里就露出斑斑的吻痕··那一刻曲临寒心头翻江倒海。
师弟好看,他从第一次和李蒙打架时就知道,当李蒙骑在他身上提拳来揍,他想的不是要揍翻他,而是也要那样按倒他,之后都不敢想,念头没出来,心里先一热·不过曲临寒牢牢记着,他是王家独苗,王家什么都没了,他是所有的希望所有的根,能不能再让王家庄起来,都看他一个人的。
他那点邪念,只要想一想他爹那张不苟言笑的脸,和死在自己面前的小娘,就什么都不剩了··赵洛懿同李蒙那点子事他也知道,光是李蒙要去断龙崖找人那不要命的劲头,就很够说明问题。
至于赵洛懿对李蒙怎样,曲临寒没地儿知道,像比师徒多一点,却也只是一种朦胧的感觉·直至这烙印在身体上的证据直刺刺摆到眼底,曲临寒才在一瞬之间顿悟。
“你去厨房吩咐一声,晚上做点鱼片粥·”赵洛懿边掸袖子边走下来··曲临寒神色怪异看他一眼,不敢看多了,脸色发白,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出去。
赵洛懿自是没空留心他,把李蒙从地上抱起来,按着他挣扎不已的手脚,拍去他身上的泥灰,堵住那因为委屈而哇哇要开哭的嘴唇··李蒙顿时就瞪大了眼睛,一口气憋得整张脸紫涨起来。
待赵洛懿松开桎梏,李蒙连忙大声喘息,眼角难受地沾染上泪光··“委屈了这点儿你就委屈了,小少爷·”赵洛懿一天也比一天想明白了,真要是这少爷好不了,只有一辈子做他的仆人,伺候着,保护着,再也舍不下。
但凡是想通了这一节,最坏的准备有了,忽然就无畏无惧起来,不再半夜起来抽闷烟,也不再怨天尤人,甚至有时候李蒙弄脏了他的衣裳,赵洛懿还能高兴地哼哼出小曲儿,毕竟那样的时刻,李蒙对赵洛懿是有反应的,他知道做错会有点惧怕和畏缩,就像是和赵洛懿还有互动一样。
这天给李蒙做的长凳成了,李蒙拍了拍马屁股,高兴得嘴里直叫唤··叫的什么反正赵洛懿也听不懂,他知道李蒙开心心里就好受些··倏然间茂密的草丛之中,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掉进去,还不住地挣扎着,树叶被击打得闪动不止。
赵洛懿从树丛里抓出一只信鹞,摘下信鹞足上布条,布条像是从衣服上扯下来的··李蒙把板凳骑得咯哒咯哒响,嘴里“驾驾”的吆喝不休··信鹞一跳一跳落到他的脚边,李蒙被吸引了注意,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小东西跳到他的身边,一动不敢动,气也不敢喘。
赵洛懿看完布条,脸色很不好看··叫来曲临寒,一番托付就要启程,走前抱着李蒙的脑袋,在他额头上响亮地亲了一口··李蒙皱着眉头去擦,却在赵洛懿走到门边时,眉头猛然一收,无辜被丢出去的信鹞惊慌地扑着翅膀飞上天去。
李蒙坐在凳上玩得好好的,忽然起身,袍子带翻小凳,他冲上去追赵洛懿时,曲临寒根本没反应过来·他在巧手雕琢一只小狗儿想给李蒙做玩具··只见李蒙跑到门前,站定,脑袋左晃右晃。
李蒙胸膛激剧起伏,眼神空空,赵洛懿已经走了,他走得那样快,笨脑子的李蒙怎么能反应得过来·惊天动地一声嚎啕吓得曲临寒忙把狗儿一扔,上去要抱他,手臂上就挨了一口。
李蒙龇着牙,不遗余力地咬他,鼻翼翕张,眼圈通红,腮帮咬得僵硬地鼓起··作者有话要说:眼睛快炸裂晚安~·☆、一〇九··待李蒙撒嘴,曲临寒一直在嗷嗷呼痛,把袖子往肩膀上卷,上臂被咬出个血印。
看李蒙却发现,咬人他是胆儿肥,现在看见曲临寒流血,却又露了怯·曲临寒自然不能和个傻子计较,好在李蒙是松了口,不然他打也不是,打坏了怎么说也不忍心,又怕师父回来责罚。
情有独钟铁汉柔情恩怨情仇·“人都走了,还看啥呢·”曲临寒想牵李蒙回去坐着,李蒙纹丝不动,任凭曲临寒又拽胳膊又抱大腿就是不走··曲临寒无奈摇头,想了想,还是进了屋去处置伤口。
就一过眼的功夫,出来人没了,曲临寒跳着脚顾不上伤,往房顶上一跃,踩着屋脊挨个院子探看··李蒙猫着腰,顺着廊檐,看见人就袖手往旁边一让,两个眼珠一转不转盯着地面,既像找东西又像行礼。
看见一道门,李蒙麻木的心砰砰直跳起来,他茫然地按着心口,疑惑地往四周看了看,又是害怕又是兴奋,终于还是走到门口··只有一个老爹坐着在守门··老爹在打瞌睡,手握一把蒲扇,交错搭在一起的膝盖忽然滑动,老人家上身往前一倾。
椅子向后翘起,老迈瘦弱的身躯陷入椅背,脑袋耷拉着,呼呼之声渐起··李蒙眼珠左右动了动,从上方探出头,伸出一根手指,小心戳了戳那人脑门,对方眉峰不悦地动了动,挥手打他,李蒙不知道哪儿那么敏捷的反应,竟躲过了。
他的注意力早已落到门上,门外树木林立,日光中翠绿枝桠杂乱无章地舒展,被风吹得簌簌作声··李蒙呆呆看着,看着看着,在门槛上绊了一下,迅速稳住身子,朝旁一闪,背靠着墙,呼吸难以平静。
李蒙抬脚,像个刚学步的孩子,他平日里走路也要赵洛懿扶着的,不然走着走着就忘了,站在那里能站大半天,叫人也不一定答应·跑到小门外头,已是难得,此刻才想起来害怕,看一眼下山的路,漫眼倒戳的树木,广阔天地在缭绕的云雾中若隐若现。
“爹……”李蒙吸溜着鼻子,下手没轻重,很快擦得鼻子通红,摇摇晃晃走出去两步,再抬脚时,被人拍了一下··李蒙吓得双目圆瞠,短促地大叫起来。
“啊-”·有人握住他的嘴,像捏鸭子嘴似的,李蒙惊慌失措地看着男人转到面前来,眼里雾气不但没止住,反倒哭了·与其说是哭,不如说是受了刺激不由自主的反应。
忽闪忽闪的一对儿弯翘睫毛,在赵洛懿心头撩起轩然大波··“你跟来做什么”赵洛懿试着松手,见李蒙不叫,才放心放下手,又给他擦干净脸,捏了一下他的鼻子。
李蒙看着他,一动也不动,眼神里透着一股难言的傻气,眼波流转,喉咙不断鼓噪,折腾半天,像想说什么,又不能流畅地说出来,只好“用力”地看赵洛懿,握他的手,拍他的胸膛,动作断断续续,难以完整表达出个意思。
赵洛懿握住李蒙的脸,入手的皮肤光滑细腻,是他照顾得好,小少爷才养得这么好皮子好肉·只不过亏本一点,中看不中吃,他也认了··“下山办事,最多三天就回,在这里等我。”
赵洛懿说着,将人往门里推··曲临寒已找了来,满头大汗地从房顶上跃下,急道:“师父,师弟咬了我,我没看住人……”手去牵李蒙,先是握住了,没一会儿又给人挣开去。
曲临寒再次稳稳抓住李蒙的胳膊,把他往门里带··守门老爹醒了,眉开眼笑地同赵洛懿招呼,问他要上哪儿去··“出门办事,我这徒儿近来病了,劳烦看紧一些。”
赵洛懿摸出两块碎银子,递出以后,被大蒲扇推回来··“主人家吩咐过了,赵爷的事,大家自然尽力·”老人笑眯眯地打量李蒙,“小娃儿模样倒好,想是乖巧的,不打紧。
赵爷有事,就快走罢·”·李蒙使劲看赵洛懿,像是一只即将被遗弃的狗儿··赵洛懿拨开曲临寒的手··一簇光在李蒙眼底点亮,他喉中兴奋地呜呜两声,连忙抓紧赵洛懿的双手,紧得赵洛懿剑茧复生的手掌都感到痛。
“在这里等我回来·”赵洛懿道··李蒙眨了眨眼睛,赵洛懿掰开他的手指,抓着他的肩膀,将他推进门槛内,脚使劲蹬门槛,直到声音引起李蒙注意,李蒙低头去看,又看赵洛懿。
·赵洛懿沉声道:“不许出来·”·李蒙不知道听明白没,呆呆看着赵洛懿把曲临寒的手抓过来,手被迫按到曲临寒的手臂上去,赵洛懿握着李蒙的手,让他握住曲临寒。
赵洛懿指了指自己,又指指曲临寒,轻轻捏李蒙的下巴,示意他认清楚曲临寒,最后紧紧握了两下他的手,“这是你师兄,我不在的时候,他会照顾你·”·李蒙眉毛一耸,不安地皱起眉,要松手时又被赵洛懿逮紧五指,连番示意之后,见李蒙懂了,赵洛懿放开手。
李蒙委屈地瘪着嘴,迟钝地看了赵洛懿半天,嘴唇不住颤动,屡次张嘴,口中发出不明含义的声音,都辨不出他要说什么··谁也不去在意傻子会说什么··一左一右俩人,把个不服气的李蒙往里头半牵着半拎着地走了。
李蒙不住扭过脸看他,着急,却又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嘴里不住含含糊糊地叫爹··“你爹可不在这儿,乱叫不得·”老头的声音渐远··直至仨人都没了影,花枝在微风里窸窸窣窣乱颤,赵洛懿僵硬的身躯才动了动,不回头地下了山。
曲临寒被咬了一次,格外醒着神,人领回去,让李蒙玩儿他的“木头马”··李蒙没精打采地坐在长凳上··曲临寒手里的狗儿雕得栩栩如生,唯独欠了一双眼珠,木头雕的,总是欠点生气。
他兴致勃勃把狗儿往李蒙面前递··李蒙看也不看··“给你玩儿的·”曲临寒怕李蒙不明白,抓起他的手,让他握住··李蒙很顺从,把木雕握着,曲临寒手一松,他的手也跟着垂下去,仍然一动不动,歪着脑袋,从头到脚傻气逼人。
到了傍晚,曲临寒上厨房取个饭的功夫,他不想绑着李蒙,只把门锁了·想着花不了多大功夫,便没锁窗户·谁知道回来就傻眼了,人不在··“怎么又来啦。”
老头这次没打瞌睡,站起来要威吓李蒙两句,却见李蒙在门内就站住了··情有独钟铁汉柔情恩怨情仇·老头也是好奇,不知道这傻子想干啥,就袖手于旁站住,看他要做什么。
已经是吃晚饭的时候,有人给老头送饭来,老头就边吃边看,发觉李蒙没什么企图,他就是站着,老头便放松了警惕,蹲在廊檐底下吃饭,饭菜香味不住往李蒙鼻子里钻。
老头看见李蒙使劲吞咽了几下,笑呵呵一扬筷子,逗他:“饿了罢饿了就回去,你那里膳食比老头儿的好多啦,在这儿杵着作甚听老爹的,快回去。”
说着像赶狗似的挥了挥手··看见老头的手举起来,李蒙缩了缩脖子,见不是要打他,就不怕了·李蒙站得累了,移动脚步··老头把碗里沾的米粒扒拉干净,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又是一天过去喽,活一天就少一天喽。
赶紧回去罢·”说着把门锁好,进屋去刷碗··暮色笼罩上来,从红霞满天到夜幕低垂,由明转暗的一瞬很快··老头边在身上擦手边走出,门边没人,正有一抹笑意要掠上脸时,看见门边阴影中蹲着个人。
“嘿,叫你回去了·”老头走过去,布鞋前端贴着李蒙的腿随便踢了两下,没怎么用力··李蒙头也不抬,眼神发直望着那扇门··老头弯下身,循着李蒙的视线,看见他是一只眼睛贴在门缝上往外窥视,时不时还虚起眼睛看。
“看得见什么”老头嘀咕道,倏然笑了起来,边摇头边直起身,“老头子怎么跟你个傻子学起来了·行,你不走,我去叫你师兄来,看你走不走。”
老头离开时,李蒙仍然抱膝蹲在那里··“……实在不行还是得绑起来,这样乱跑,他也是会武功的,说不好什么时候上房就跑了·庄子里也有几处阵法,东面造了一片湖,要不小心踩进去,他现在说话不利索,出了事谁也不好说。
您说是不是”老头领着曲临寒往小门来,手里一盏旧灯笼,边说话边伸手示意:“这边请,他倒是站得住,是个病人,晚饭也没吃,这怎么好得起来。”
曲临寒连连称是··老人家忽然站住了脚,讶然地一手把曲临寒一拦,驼着背,打着灯笼照了一圈,没看见个人影··“怎么回事这……又跑去哪儿了。”
老头忙走去检视门上挂的锁,松了口气:“锁好好的,应当还在庄子里·”·“师弟轻功甚好……”曲临寒脸色发青,又是着急,又是气愤。
赵洛懿在时,吩咐一声他都能办,几乎没单独照顾过李蒙,看上去没什么难的,只要把人盯住就是· 李蒙现在反应慢,话也没几句,给他个玩具,让他自己呆上半天没什么难。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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