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江湖+番外 by 玉师师(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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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江湖+番外 by 玉师师(4)
·“呵呵,”乐无忧嘲道,“道长视死如归,令人钦佩,只是不知道长九泉之下,有何脸面去见我那愚不可及的挚友”·谢清微看着前方的虚空,漠然道:“柴开阳出身名门却与魔谷为伍,死不足惜。”
“哈哈哈死不足惜”乐无忧厉声大笑,“死不足惜……死不足惜……哈哈哈……这是我听过最大的笑话谢清微,让我来剖开你的胸膛看看,里面是不是没有心”·话音刚落,稚凰一声高亢的清鸣,剑光凌厉,犹如云光乍破,剑锋直指谢清微的胸口。
叮……一声金石相击的脆响,谢清微手腕一动,诛邪剑荡开稚凰,反守为攻,劈斩过去··钟意纵身跃来,掌中三尺水铮然出鞘,挡住诛邪杀气腾腾的攻势,左手一扬,折扇滑落掌中,宣纸早已破碎,十六根扇骨寒锋凛凛,直逼谢清微的面门。
谢清微飞身而起,避过折扇,空中一个白鹤回身,羽衣翩跹,挺剑刺向乐无忧··乐无忧忽然一声剑啸,左手捏诀,右手短剑平举,剑身飞快地布满霜华,锋芒暴涨,迎面硬抗上去。
雪照云光诀犹如日光映雪、浮光跃金,挟雷霆震怒,势不可挡,一剑挥来,剑阁之中忽然剑鸣大起,无数尘封此处的旷世名剑齐齐震动,从匣中发出凄厉的悲鸣··谢清微一惊,有心收剑回防,然而他剑招已老,避无可避,只得横剑迎了上去。
诛邪剑杀气凌然,刚烈不屈,明知对方剑招强悍,仍然慷慨迎上··两剑相对,必将你死我亡··忽然一阵迅疾的风声划破虚空,耳边传来若有若无的鬼声,似哭似笑,诡谲阴桀,一道灰色影子如鬼似魅,飞掠而过,夺魂钩裹挟腾腾杀气,狠戾地击向稚凰剑。
乐无忧猛地瞪大眼睛··只听一声爆裂的巨响,钩剑相击,内力迸射··鬼枭衣衫尽碎,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斜飞出去,重重摔在了地上,佝偻的身影动了两下,却仍然没能爬起来,周围雾气骤浓,遮挡住他狼狈的身影。
·乐无忧亦急退几步,猛地一剑插入地下,堪堪稳住身形··钟意冲过来,一把扶住他:“你怎么样”·乐无忧摇了摇头,刚要说话,突然满口甜腥,触目惊心的鲜血从唇边无声地滑落下来。
“阿忧”钟意惊叫,指法如风,连点他几处大穴,一掌按在他的后心,源源不断的内力输了进去··“没事·”乐无忧止住他,抹去唇角的血痕,抬眼看向谢清微,满脸讥讽,“十年了,你的武功竟没有半分长进,诛邪剑主可笑,可笑啊”·谢清微置若罔闻,目光投向浓雾之中,声音淡漠:“多谢鬼将相救,万鬼坟是何立场”·鬼枭嘶哑的声音从浓雾中传来:“杀乐无忧。”
谢清微诧异:“为何”·“拿人钱财,不问缘由·”·谢清微看着浓雾,双眼中有一抹失神,转瞬即逝,眸色渐渐深沉下来,看向乐无忧:“你重回江湖时日不多,何以招惹劲敌”·乐无忧懒洋洋道:“从十年前到现在,想杀我的人从来没少过,你诛邪剑主不也是其中之一吗”·“你为虎作伥、助纣为虐,”谢清微冷声道,“不杀不足以慰河洛山庄百余亡灵。”
“哈哈哈……”乐无忧厉声大笑,“直到今日你仍然以为是弃风谷屠了河洛山庄满门吗谢清微,你嫉恶如仇、视死如归,可你为什么天真愚蠢到这种地步”·谢清微眉头微锁:“这话何意”·“这句话的意思呢,就是说你当年被人利用了,”钟意道,“有人利用你的没脑子和直脾气,引你上天阙山,剑斩柴开阳、掌杀乐无忧,继而灭风满楼满门。”
谢清微停顿了片刻,脸上滑过一丝悔恨黯然,低声道:“我没想到,风满楼竟为了袒护你,公然背弃武林正道,终致覆亡·”·“正道”乐无忧傲然道,“我风满楼一百七十余名子弟,才是顶天立地的正道大侠,生,是踏平天下不平事的武林豪杰,死,是十万旌旗斩阎罗的地狱鬼雄,漫山残骨,没有一个背信弃义之徒。”
谢清微猛然抬起头,接连问道:“你说你是被冤枉的你如何自证清白何人冤枉你所为何事有何动机”·乐无忧眼皮都没抬,冷冷道:“这年头有人冤枉我,还要我先自证清白”·“不错不错,”钟意帮腔,折扇指向谢清微的鼻尖,语气甚是欠揍地说道,“比如,我说你诛邪剑主其实是个断袖,还是个甘为人下、离了男人就不能活的断袖……”·谢清微恼愠:“你”·钟意挑了挑眉毛:“你自证吧。”
谢清微怒气上涌,却生生压住,眉头微蹙,薄唇紧闭,沉默片刻,看向乐无忧:“今日擅闯剑阁之事我可暂不追究,从明日起我会查清当年旧事,若真如你所言……”他低头看一眼诛邪剑黑色的剑身,正色道,“我自会还风满楼一个清白,然后自裁于天阙山下,为众侠士偿命。”
“你的命,没人稀罕,”乐无忧呛了一声,“我此番前来,只为拿回我娘亲师友的佩剑,识相的就赶紧让开,否则,别怪我稚凰剑下无眼·”·“待我查明真相,自会将正阳照胆悉数奉还。”
“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乐无忧眼睛微眯,对钟意道,“我拦住他,你取剑·”·情有独钟年下欢喜冤家江湖恩怨·说完,稚凰爆出漫天清光,直逼谢清微面门。
一声剑泣,诛邪出鞘,谢清微寸步不让,持剑击向钟意··钟意扬手,折扇飞旋而出··诛邪剑势一阻,稚凰随即杀到,乐无忧冷喝:“你的对手是我”·钟意步法精妙,足下逸尘,瞬间已至剑阁之中,石室凿于深山,四周壁立千仞,百盏灯烛火舌跳动,光明如海,照亮石壁上凿出的数百个小室。
他纵身腾起,飞身上壁,目光扫过一个个剑室,只见掩日、断水、转魄、悬翦、惊鲵……无数剑匣安静地躺在剑架之上··乐无忧一剑荡开谢清微的攻势,抬头,叫道:“你动作快点”·“找不到”钟意一脚踢在壁上,衣袂翻飞,身形飘逸地跃到对面石壁,目光如电,扫过众多剑匣。
待看到一个紫檀剑匣时,眼睛一亮,提气飞跃过去,伸出右手:“找到独鹿了·”·谢清微闻言猛地抬起眼,长剑虚晃一招,脱手掷了出去,剑光如虹,迅疾击向钟意的手掌。
与此同时,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稚凰狠狠扎入谢清微的肩头,剑身的寒气刹那间封住伤口,一层白霜爬满他淡色的薄唇··谢清微头顶银冠松动,一丝白发飘散下来,他神情冷漠地看着乐无忧:“你功力长进很多。”
“没有人会像你一样,停滞不前·”乐无忧拔出剑··谢清微问:“为何不杀我”·乐无忧收剑回鞘,淡淡道,“这条命我先留给你,等风满楼沉冤昭雪,我在天阙山下静候你的亡灵。”
“怎么可能”上空中忽然传来一声惊叫··乐无忧一惊:“怎么了”·钟意看着空空如也的剑匣,惊道:“剑匣是空的,独鹿剑不在。”
“什么”乐无忧飞身上去,扫一眼独鹿剑匣,顿了一下,纵身跃向其他剑室,找到正阳和照胆,发现果然全都是空的··“可恶”他愤怒地一掌拍在石壁上,飞身跃向另一壁,随机打开四五个剑匣,却发现所有剑都安静地躺在匣内,唯独正阳照胆和独鹿不翼而飞。
是谁转移走了风满楼三剑·身边一条身影如白鹤般飞掠过来,从钟意手中一把夺走独鹿剑匣··乐无忧阴沉着脸落回地面,扫一眼死死抓着剑匣的谢清微,冷声问:“是你做的”·谢清微低头看着掌中的剑匣,侧脸冷若冰霜,没有一丝表情,淡漠道:“不是。”
钟意落在二人身边:“有人猜到了我们的目的,事先拿走了三剑,并且请来诛邪剑主守株待兔,以期将我们击杀在此,他却绝对想不到你竟突然内力大涨,力挫诛邪剑主……不对,若非你功力大涨,此时早已命丧黄泉,根本不可能拿到三剑,何苦将剑转移走,难道对方能猜到你的武功”·“不,”谢清微沉声道,“剑很早就被取走。”
“什么”·谢清微修长的指尖在剑匣上拂过,弹去厚厚一层尘埃:“灰尘太多·”·“为何有人要早早取走三剑”钟意诧异地说,“这剑阁有镇阁十将守卫,十分惊险,绝非一般人可以随便闯入,并且这里丝毫不见打斗的迹象,而剑却不翼而飞,只能是盟总中人将剑取出。”
乐无忧眉头紧锁:“盟总盟总要我风满楼的剑干什么”·“既然佩剑不在,我们还是赶紧离开,”钟意拉住乐无忧的衣袖,“这里方才闹出那么大的动静,万一引来盟总大批人马,再想全身而退就难了。”
“嗯·”乐无忧点头··二人头也不回,飞身往外掠去··忽而背后一阵杀气袭来,蛰伏多时的鬼枭陡然暴起,夺魂钩袭向乐无忧的后心。
钟意猛地转身,横剑将乐无忧挡在身后··却见谢清微衣摆一动,一掌挥去,阻住鬼枭的攻势,冷声:“放他们离开”·鬼枭本已是强弩之末,硬吃他一掌,顿时斜飞出去,重重撞在石壁上,喷出一口鲜血,发出阴桀的鬼声:“杀……乐无忧。”
“当年旧事尚未查清,暂时杀不得·”·“杀……乐无忧·”鬼枭机械地念着,他浑身是伤,苟延残喘,却仿佛感知不到疼痛一般,腾身飞起,再次杀了过去。
乐无忧一把推开钟意,迎上袭来的鬼枭,一掌将其击飞,追击上去,指如闪电,迅疾地点住他的大穴··衣衫褴褛的鬼将顿时倚在墙边动弹不得··“阿忧,你太心软了,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还是了结了他吧。”
钟意提剑走过来,一剑斩了过去··手腕忽然被抓住··乐无忧攥着他的手,淡淡道:“他只是个杀手,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算了·”·“嗯”钟意狐疑地看着他。
“万鬼坟十分诡谲,还是不要与他们为敌的好·”乐无忧道,“我们赶紧离开这里,不要节外生枝·”·忽而一声巨响,石壁上的另一道石门缓缓打开,黑压压的人群涌了进来,一个愤怒的声音呵斥道:“擅闯了剑阁重地,还想离开你们未免太过想当然了”·乐无忧吃了一惊,倏地回头,只见常子煊挺剑冲进石室,俊美的脸上犹如阴云密布,剑上光华万千,直直刺向乐无忧的面门。
·第四四章··流光星彩剑身遍布星点,自室外袭来,光芒四射··“啧,又是你这总角之交,怎么哪儿都有他呢”钟意没好气地嘀咕一句,手持三尺水迎上去。
他剑势浩荡,犹如沧浪滔滔,不消三十招就虚晃一招,抬腿一脚踢在常子煊的肩头··情有独钟年下欢喜冤家江湖恩怨·常子煊狼狈地急退几步,跌坐在地,刚要起身反击,忽然一柄清如秋水的长剑抵在了自己脖间。
“你再练十年依然是我手下败将·”钟意坏心地一晃剑尖,在他下颌划出一道寸余的血痕,叫道,“唉哟手抖……”·常子煊顿时涨红了脸,如遭奇耻大辱。
“你欺人太甚”伴着清亮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一个金衣少年大步冲了过来,石室内灯火飘摇,映照得他金色抹额上一颗红珊瑚熠熠生辉。
钟意慢悠悠地收剑回鞘,斜眼看过去,笑道:“连少盟主也来了,真是有失远迎,只是不知两位少主如此明火执仗的,是要干什么”·安济大声道:“本少问你,你身边之人,可是魔谷余孽乐无忧”·钟意脸上的笑容渐渐消退,凤眸中闪过一丝杀机,似笑非笑道,“是与不是,你们不是早就有了判断我倒很想知道,明日阁和天下盟……究竟是如何猜出我身边之人就是乐无忧的,难道昨夜买通万鬼坟来客栈刺杀我们的,就是你们”·安济愣了片刻,茫然问:“什么万鬼坟”·常子煊早已发现石室角落蜷缩着的鬼枭,狐疑道:“万鬼坟这种邪魔歪道为何会牵扯进来”·“哈哈,”钟意大笑起来,看到常子煊与安济闯进来时他便已猜出买通万鬼坟的就是安广厦和常风俊,却没想到他们竟没有将之告诉儿子们,摇头嘲道,“我向来看不起你们两个废物,却也不得不羡慕你们有两位好父亲。”
“你在说什么”安济惊道,“混蛋钟意,谁是废物,你竟敢这么跟本少说话”·钟意道:“我为什么不能这么跟你说话”·“我可是少盟主”安济愤愤道,“你小小一堂之主,还远在江城……”·“咦,”钟意惊了一声,“我和乐无忧闯了剑阁,毁了镇阁十将,打伤诛邪剑主,竟然还没有被天下盟清理出门户”·“……你竟做了这么多错事”安济大吃一惊,一时惊得说不出话来,片刻之后,忽然伸手指向他的鼻尖,满脸又急又怒,压低声音,“混蛋钟意,你是不是疯了这可是要上斩佞台的大罪”·钟意笑容可掬:“斩佞台上风太大,我还不太想上。”
常子煊握紧流光星彩,剑锋微微转动,冷冷道:“上不上可由不得你·”·“表哥”安济一把按住他握剑的手,急道,“钟意不是恶人他……他虽然满肚子坏水,但他从未做过为祸武林的事情”·“啧啧啧,”乐无忧满脸钦佩地看向钟意,凉凉道,“没想到钟堂主很是得少盟主青睐嘛。”
钟意立即低眉顺眼,笑盈盈道:“阿忧不要吃醋,这姓安的小子乳臭未干、身量未成,一看就乏味得很……”·安济怔了怔,待反应过来这话的意思,登时勃然大怒:“你胡说什么你……你敢轻薄本少你这个杀千刀的登徒子”·“听听,这话骂得就很稚气未脱。”
乐无忧斜眼瞥向他,有心嘲弄两句,刚要说话,忽然一阵剑风袭来··钟意眼疾手快,一扬手,折扇挡住流光星彩的攻势,冷声道:“常少主越发出息了,连偷袭这等下作之事都做得出来。”
·“他剑上没有杀气·”乐无忧突然出声解释··“谁说没有我恨不得把你千刀万剐·”常子煊冷冷地说,剑尖指向乐无忧的鼻尖,脸上划过一丝怨恨,沉声,“你和他……你们……”·钟意没好气道:“把剑拿开”·常子煊没有理会他,死死盯着乐无忧的眼睛,声音极低地吐出两个字:“……断袖”·乐无忧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抱着稚凰懒洋洋道,“管得着你么”·常子煊脸色刹那间变得阴沉难看。
“你们在说什么”安济目光茫然地在三人之间转了一圈,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有些讪讪地说,“混蛋钟意嘲笑我又不是第一天了,表哥你怎么生这么大气”·常子煊置若罔闻,忽然上前一步,十年一过,他如今身量长足,已不是当年要仰视乐无忧的少年,右手握剑,左手一把攥住乐无忧的衣襟,咬牙切齿:“你对得起乐姑姑的养育之恩”·三尺水铮然出鞘:“常子煊”·乐无忧止住他,微微抬头,面无表情地直视着常子煊的眼睛,淡淡道:“娘是死在明日阁手中的,你比任何人都没有资格提起她。”
常子煊骤然被刺痛,手指颤抖着放开他,眼中的光华刹那间熄灭,黯如黑洞,薄唇紧闭,一言不发··安济蹙眉看了看他,满眼莫名其妙,转头看向乐无忧,一面转动着眼珠悄悄打量他,一面板着脸一本正经道:“咳咳,本少奉命前来缉拿魔谷余孽乐无忧,请速速伏诛、不要负隅顽抗,那个……那个如若钟堂主出手阻拦,当同罪论处。”
“哈哈哈,”乐无忧放声大笑,右手一振,稚凰发出一声清鸣,朗声道,“想抓我可没那么容易·”·“我们这么多人,你还敢反抗”安济吃了一惊,一把握住剑柄,刚要拔剑,忽然想到自己佩剑已断,有些尴尬地松开剑柄,抬手一挥,叫道,“快点拿下他”·跟在两位少主身边的全是年轻少侠,正是渴望成功、扬名立万的年纪,一声令下,顿时蜂拥而上,十八般兵器从四面八方袭来。
乐无忧和钟意对视一眼,剑光暴涨,合力往外杀去··刹那间,逼仄的石室中杀声大起···情有独钟年下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乐无忧剑气所至,雪虐风饕,钟意剑势如潮,惊涛骇浪,双剑相辅相成,硬是从包围中杀出一条血路,冲出石室。
山外豁然开朗,刺眼的阳光直射下来,钟意下意识闭上眼睛,忽而耳边听到一阵风声,猛地睁眼望去,只见箭矢如雨,铺天盖地射了过来··“小心”·钟意扬手掷出折扇,迅疾回旋,打落乐无忧身边的箭矢,自己却破绽全露,眼看着就要被射成刺猬。
忽然一阵气浪席卷而来,悍然将箭雨生生反弹回去··众人哗然··钟意抬头一看,只见一个单薄的人影如若无根之萍,轻飘飘落在石室外一棵参天大树上,随意而坐,手拿一个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口。
“苏余恨……是苏余恨”人群中爆发出一声惊恐至极的叫声··安济身边有当初在金陵酒肆目睹苏余恨一指弹断佩剑、谈笑间剔光骨肉之行径的人,如今一见这个枯瘦如柴的人影,登时回忆起当日灭顶的绝望,刹那间满脸俱是惊惶。
“苏余恨,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一个倨傲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钟意微微偏头看去,发现那个带人守在石室之外,以箭雨伏击他们的,竟然是明日阁主常风俊。
此时他骑在一匹神采昂扬的骏马之上,身披墨蓝色雀金裘大氅,玉带金冠,碧彩辉煌,昂首看向树上的苏余恨,沉声道:“魔头,你可还记得在下”·“你”苏余恨醉醺醺地往下看了一眼,兴致缺缺地冷笑一声,“本座从来不记无名之辈。”
常风俊脸色一沉:“十年一过,你的狂妄自大还真是一点都没改·”·“哦”苏余恨道,“看样子十年前你见过本座”·“何止见过”常风俊的脸上划过一丝阴郁的笑意,“当年在斩佞台活剐了你那倒霉孩儿的,就是在下。”
苏余恨动作一滞,慢慢低头看向了他,问道:“明日阁主”·“不错·”常风俊倨傲地仰起脖子··“本座原是想挑个黄道吉日再上明日阁,”苏余恨说,“既然今日遇上了,那就择日不如撞日,受死吧。”
话一说完,单薄的身影从树顶飘下,无声无息,树叶纹丝不动,周围一丝风声也无,可见其轻功之高竟已达到身如飘絮、来去无踪的地步···第四五章··苏余恨从树顶俯冲下来,看似轻巧,实则狠戾,眨眼间已飞掠至众人面前,十指如爪,从袖中伸出,枯瘦手指犹如森然利刃,狠狠一爪抓了过去。
常风俊霍地飞腾而起··苏余恨一掌抓在马头上,只听一声惨烈长嘶,血肉迸射,膘肥体壮的塞外骏马刹那间四分五裂,漫天血雨铺天盖地落了下来··耳边传来一声雄浑的剑啸,常风俊长剑出鞘,华铤飞景光华暴涨,剑光绚丽,如万花齐放,如气浪层叠,锋芒毕露,势不可挡。
人们不禁惊呼出声:“常阁主的明日剑法果然玄妙至极”·相传明日剑法乃当年明日阁主在乐游原骑马观花时所悟,剑法春风得意,犹如年少登科,神采飞扬。
明日阁中俱是美男子,阁主常风俊貌比潘安一表人才,华铤飞景更是旷世名剑,一时间,不像是在生死搏斗,反而如同华丽的剑舞一般让人眼花缭乱··“哈哈,华而不实。”
苏余恨一声嘲笑,腾跃穿梭,愈战愈快,愈战愈勇,掌风如锋刃,悍然拍向他的胸口··常风俊一口浓血喷了出来,后退几步,勉强稳住身形··“父亲”常子煊一声惊叫,忽然仗剑冲了上去,怒喝,“魔头我来与你一战”·“你又是谁”苏余恨拧起眉头,满脸不屑,“滚开”·常子煊冷声:“明日阁常子煊,今日与你一决生死”说罢,流光星彩剑光大盛,对着苏余恨刺了过去。
·叮……兵器相击的脆响,一柄短剑从斜方伸来,格挡住流光星彩的去路··乐无忧嘲道:“你不是他的对手,巴巴送上去,嫌死得太慢了吗”·“你”常子煊一剑荡开稚凰,挺剑刺向苏余恨。
“自寻死路·”苏余恨微微一瞥,唇角勾出一抹邪笑,迎着他的剑风,伸出两根手指··“泉台一指”安济猛地瞪大眼睛,大吼,“表哥小心”·眼看着苏余恨枯瘦的手指就要弹在流光星彩上,常风俊忽然大手一挥:“拿下他们”·一阵破风声,箭矢如雨,疾射过来。
苏余恨凌空一个翻身,双掌推开,一股巨大的气浪围绕全身,箭雨纷纷坠落··周围杀声震天,一片混战,苏余恨身如飘絮,掌风所至,无不爆起血花·常风俊抹去唇角的血痕,仗剑跃进战圈中。
耳边刀剑相击声不绝于耳,泼天的剑气喷涌,卷起满地落叶,纷飞如雨·常风俊激昂的声音传来:“活捉苏余恨就地格杀乐无忧”·“什么意思”钟意登时暴怒,“我家阿忧没有苏余恨值钱吗”·乐无忧一剑砍翻一个对手,没好气道:“看来钟堂主还不够狼狈,竟有时间关心这些废话。”
“就这几个小喽啰也想让我狼狈?”钟意嗤道,“阿忧难道不知道我的武功究竟有多高吗”·无论武功有多高,都战不过最简单的人海战术,更何况常风俊带来的,俱是明日阁中最骁勇善战的精英。
一个多时辰转眼即逝,山林中遍地残躯,钟意白衣染血,如落乱梅,状似寒冰的三尺水上沾满鲜血,血光如波,一剑荡开砍来的大刀,转身和乐无忧脊背相抵,喘息粗重:“不行,不能这么打下去,猛虎架不住一群狼,他在消磨我们的战意。”
情有独钟年下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乐无忧早已力竭,看一眼剑意昂扬的常风俊,道:“擒贼先擒王,杀了常风俊,这群乌合之众自然树倒猢狲散·”·“我来。”
苏余恨脸上被暗器擦出一道血痕,正丝丝渗着血珠,他抬手抹了一下,将染血的指尖放在唇边,探出猩红小舌,慢慢舔了一下,忽然暴起,双掌卷起满地黄叶,强横地杀向常风俊。
狠戾的掌风眼看着要落在他的胸口,忽而一声鹤唳,一柄黑色的长剑挟吞天灭地之势,破空飞来,直刺向苏余恨的手腕··苏余恨猛地提气,一掌挥去,掌风如潮,长剑被打飞出去。
一个白色的身影势如白鹤,从石室中腾跃而出,一把接住长剑,白发鹤氅,长身玉立,宛如仙姿··“诛邪剑主”常风俊高叫,“多谢相救”·谢清微提剑指向苏余恨:“十年前,河洛山庄一夜灭门,究竟是不是你做的”·苏余恨稳稳落在树梢上,仰头灌了一口酒,不屑地瞥了他一眼,嘲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本座做事,还轮不到你们这群杂鱼指手画脚”·话音未落,身体猛地俯冲下来,十指如爪,悍然抓向谢清微。
常风俊大声道:“这个魔头就交给剑主了当年旧案令人发指,剑主一定要生擒此人,带回盟总严加审讯”·说罢,仗剑跃入战圈,剑尖直刺向乐无忧。
此刻已经是黄昏,夕阳的余晖将整座秋山染作橘红,钟、乐二人自清晨至现在,连番激战,渐渐露出疲态,一时不察,竟让常风俊逼近身侧··眼看着一剑即将穿胸而过,钟意猛地运气,竭尽全力冲刺过去,一把抱住乐无忧。
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如同惊雷在耳边炸开,乐无忧眼眶迸裂,低头,看到染血的剑尖从钟意胸口刺出··常风俊唇角冷笑,一刻都没有迟疑,利落拔剑··刹那间,冲天的血流喷出。
“不……”乐无忧惨痛大叫,稚凰忽然暴起万丈寒光,雪亮的剑身上遍覆冰霜,周围温度骤降,入坠冰窟··稚凰卷起滔天巨浪,山崩海啸,沧浪如雪,泼天的剑气往常风俊劈了下去。
“怎……怎么可能你怎么可能有如此功力”常风俊震惊,提剑徒劳地挡在身前,然而剑风势不可挡,他已避无可避。
“父亲小心”常子煊一声惊叫,身体犹如乳燕投林,疾驰而去,挺胸挡在常风俊身边··剑雨滂沱,势不可挡,乐无忧却猛地瞪大眼睛,硬是控制住肆虐的稚凰,一把插在了面前的地上。
只听一声闷雷,地面骤然炸开,喷涌的气浪掀翻地面,滚滚而出,刹那间,碎石如雨,铺天盖地喷射出去··乐无忧站在漫天碎石雨中摇摇欲坠··钟意聚起最后一股力气,仗剑暴起,一把抱住乐无忧,将他死死按在怀里,炸裂的碎石击在后背上。
乐无忧嘴角慢慢溢出一丝浓血··对于仗剑者而言,剑从来不是任其驱使的仆役,而是心意相通的挚友,战场之上、酣战之时,剑客持剑对决,犹如两名挚友并肩作战。
方才正是稚凰战意激昂之时,乐无忧强行压制剑意,无异于临阵自戕,剑气反噬,让他吐血都是轻的,如有甚者,当场爆体身亡都有可能··“哈哈哈……”常风俊大笑三声,一把挥开常子煊,提剑刺了过去,“乐无忧,伏诛吧”·一条黑色的剑影斜插过来,叮……地一声击中他的佩剑,谢清微仗剑挡在乐无忧面前。
常风俊冷声:“诛邪剑主”·“当年旧事尚未查明,乐无忧不能死·”·“诛杀乐无忧乃盟总命令,请诛邪剑主让开”·谢清微寸步不让,语气冷淡却坚定:“真相未明,望阁下三思。”
他师从昆仑山太清真人,执掌诛邪剑,不属于任何江湖组织,在武林中地位超然,即便是权倾武林的安广厦,也须得礼让三分··然而常风俊向来行事倨傲,见状,冷笑了两声:“诛邪剑主执意袒护乐无忧,莫不是有什么隐情”·“没有隐情。”
“没有”常风俊讥讽,“十年前奇袭天阙山,诛邪剑主战功彪炳,然而之后一夜白头,若说与风满楼没有隐情,岂不是将全武林都视作傻子”·心底最隐秘之事被撕裂,谢清微神情漠然,仿佛根本没有听到一般,淡淡道:“诛邪剑下无冤魂,贫道容不得有人蒙冤。”
·“哈哈,别说得这般大义凌然,”常风俊毫不客气地抬剑,指向他的鼻尖,“十年前你说掌毙乐无忧,然而如今他却还活着,谢清微,诛邪剑主你简直就是一个笑话”·“你废话真多”一个狂妄的声音插进来,苏余恨身如飘絮,瞬间已至眼前,悍然一掌抓向常风俊的面门,“为我儿偿命吧”·常风俊吃了一惊,仓皇抬剑抵挡,却只堪堪捡回一命,活罪难逃,被苏余恨一爪抓在肩头,只听一阵咔咔的脆响,整个肩头被抓得粉碎。
灭顶的疼痛让他一声怒吼,振臂高呼:“给我拿下这个魔头”·“谁敢妄动”钟意冷喝,一把控制住安济的命门,沾满血痕的三尺水横在了他的脖间,“给我三匹马,放我们离开”·“你”常风俊又疼又怒,厉声骂道,“卑鄙”·“截杀、伏击……常阁主,相比而言,还是你更卑鄙一点吧,”乐无忧脸色惨白,却满脸讥讽,懒洋洋地笑道,“我们只不过借少盟主的性命一用,若是安然离开,自然不会伤他一分一毫。”
常风俊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不知是疼得还是气得,以他倨傲的本性,即便是鱼死网破也不愿受人要挟,然而安广厦虽姬妾众多,却膝下单薄,年过半百,只有安济这一个儿子,若是在自己手中出了差错,纵然是八拜之交,也难免产生隔阂。
情有独钟年下欢喜冤家江湖恩怨·“舅舅不用管我”安济凌然大喊,“混蛋钟意不是坏人,他不会杀我的”·“……”钟意顿了顿,笑了起来,“承蒙少盟主信任啊。”
安济忽然察觉到他笑容中有一丝危险,怔了一下:“难道你……你会杀我”·话音刚落,一阵钻心刺骨的从大腿传来,安济顿时仰天嚎了起来:“啊啊啊啊……”·“乐无忧你怎么敢”常风俊大怒。
“有什么事是我不敢的”乐无忧邪笑着,将稚凰从安济大腿上拔出来,轻轻吹了一下锋刃上的血珠,将剑贴在安济的腿间滑动,笑道,“常阁主再耽搁片刻,我这下一剑可就不知道要扎在什么地方了。”
“等……等等……”安济满脸惊诧,“你……你你……”·乐无忧手腕稍稍用力,锋利的剑刃划破他的绸裤。
安济刹那间脸色煞白··“住手”常风俊断喝,颓然让步,“放开济儿,我让你们安然离开·”··第四六章··钟意道:“让你的人全都退回去。”
常风俊脸上肌肉抽动两下,愤恨道:“退后”·手下们训练有素,立即停下手上的攻击,无声地退到他的身后,手握兵器,俨然在随时准备再次厮杀。
钟意道:“我要三匹马·”·常风俊道:“给他·”·明日阁来自长安,与西北马场交往甚密,所骑的骏马都是膘肥体壮的塞外名驹,钟意在马身上扫过一眼,对乐无忧道:“上马。”
乐无忧点头,翻身跃上马背··待苏余恨也上马之后,钟意胁迫安济和自己同乘一骑··刚要上马,常风俊突然道:“我已放你们离开,把济儿留下”·钟意笑起来:“常阁主说笑了,我等还未保证安全,怎能把人质还给你万一我把少盟主放下之后,常阁主忽然发难,我岂不是连撕票的本钱都没有了放心,只要在下感觉已无后患,便会放少盟主回家,说到做到,你我共事多年,常阁主对在下的人品应当有这份信心。”
常风俊脸色难看,沉吟片刻,沉声道:“换一个人质·”·“什么”·“把济儿留下,”常风俊神情冷漠地说,“换子煊。”
夕阳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天际,深秋的山林一片寂静,钟意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他漠然地看一眼满脸震惊失言的安济,视线转向立在常风俊身侧的青年··常子煊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既没有惊诧,也没有悲伤,长身玉立在阵列之前,锦袍金冠,无悲无喜,整个人仿佛只是一柄华丽的长剑,一如他遍布星斑的流光星彩。
钟意道:“常阁主知道当人质会怎样”·常风俊道:“你刚刚说过,我应该相信你的人品·”·“话虽这么说,难道常阁主真的相信了不成”钟意含笑说道,“我挟持人质来谋得一线生机,待逃到安全地带,是冒着暴露行踪的风险放人质离开的好,还是一剑杀了来得干净”·被钟意按在马背上的安济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登时大叫起来:“舅舅不能换我不同意我安济不是贪生怕死之辈”·常风俊看向身侧的儿子,声音漠然道:“我儿亦不是贪生怕死之辈。”
“不错·”常子煊轻声说,抬腿往前走去··他脊背挺得很直,身材高大、傲然挺拔,一丝极致的骄傲仿佛自骨子中溢出,一步一步走到钟意身边。
钟意伸出手··常子煊将流光星彩放在了他的掌心··钟意收起流光星彩,挥手一拂,点了他的睡穴,将安济从马背上拽下··“不我不换”安济嚷嚷,“混蛋钟意,我来当人质让表哥回去”·“别闹,你的好舅舅疼你呢。”
钟意在他耳边轻笑一声,挥掌在其后背一推,掌风托着他踉跄着扑向常风俊··“不”安济撕心裂肺地吼了出来,“我不同意表哥你回来舅舅舅舅让表哥回来”·常风俊不耐烦地皱起眉头,抬手点了他的睡穴。
大哭大闹的小公子立即两眼一翻,仰脸往后倒去,几个手下赶紧伸手接住他的身体··钟意挟持着常子煊翻身上马,让他僵硬的身体靠在身后,他对常风俊十分了解,此人虽贵为一派之主,却也并非做不出暗箭伤人这种事情。
乐无忧勒马,意味深长地看一眼常子煊,冷笑一声,扬起马鞭:“驾……”·三匹骏马发足狂奔,转眼已奔出去几十步··常风俊站在原处,平静地看着马蹄扬起漫天的尘土。
一个手下凑到常风俊耳边:“阁主,就这么放了他们他们已经是强弩之末,这可是个将苏余恨和乐无忧一网打尽的好时机啊”·常风俊脸色冷峻,闻言,眼神空洞地看着骏马奔驰,忽然抬起右手,做了一个手势,耳边传来一阵拉弓搭弦的声音。
谢清微惊怒:“常子煊可是你的亲生儿子”·常风俊漠然道:“机不可失·”说罢,右手猛地挥下··钟意之前为乐无忧挡了一剑,此时随着马匹的颠簸,伤口在汩汩往外流血,两耳听到飕飕的破风声,仿佛幻听。
忽然他神情一凛,猛地回过头去··只见数十只长箭挟一张大网,速度极快地自身后兜了上来,目标直指苏余恨··“不自量力”苏余恨嗤了一声,一拍马头,身体轻飘飘地飞腾起来,空中一个轻灵转身,撞入大网中,双掌推出,十指弯如鹰爪,只听一阵刺耳的撕裂声,大网眨眼间被撕成齑粉。
情有独钟年下欢喜冤家江湖恩怨·碎网在空中如天女散花,散落下去,乐无忧却闻到空气中一丝诡异的气味,倏地倒吸一口冷气,急道:“妖孽小心网上有毒”·苏余恨已稳稳落回了马背上,伸手拉住缰绳,却啊地一声松开手去,震惊地看向自己的双手,只见掌心发黑,显然是中了剧毒。
他这双手极富恶名,无论泉台一指还是销骨手,都如同一个瘆人的阴影深深地刻在江湖人的心底,令人一想起来就毛骨悚然··所以常风俊就要废去他这双手,甚至不惜用下毒这样令人不齿的手段。
钟意勒马回头,一把揪住常子煊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折扇森寒如刀锋的扇骨抵在了他的喉间,望向常风俊:“你信不信我活剐了你儿子”·常风俊眼神冷漠:“能为武林安定付出生命,是我儿的荣幸。”
众人忽地反应过来他为何提出用常子煊换安济做人质,因为他一早就已准备牺牲常子煊的性命,他根本就没打算如约放三人离开··在他心中,亲生儿子竟然比不上外甥·“可恶”乐无忧暴怒,霍地从马背上飞腾起来,催动内力,一个敏捷转身,如鹰隼一般急冲回去。
钟意大喝:“阿忧不要冲动”·稚凰发出一声凄厉的剑鸣,剑光暴涨,亮如霹雳,挟雷霆万钧之势刺向人群··“拿下他”常风俊扬起华铤飞景,深厚的剑气如万花齐放。
双剑相击,剑气犹如巨浪迸射开来,萧瑟的山林骤然刮起狂风,刹那间,气浪滔天、飞沙走石、碎石横飞、遮天蔽日··“阿忧”钟意声嘶力竭,策马狂奔而来。
漫天尘埃渐渐落定,常风俊和乐无忧相对而立,双方的剑刃都插在对方的身上,华铤飞景深深刺入乐无忧肋下,而稚凰则砍穿被苏余恨抓碎的肩头,剑锋完全没入了他的前胸。
常风俊发髻散乱,眼神震惊,不敢相信地看着乐无忧,一张嘴,源源不断的鲜血就涌了出来,他满口浓血,一字一句地哑声问:“且共从容心诀……为……为什么……”·乐无忧一言未发,冷着脸拔出剑锋,后退一步,收剑回鞘,转身走了回去。
骏马奔至身边,钟意飞身下马,一把捞起乐无忧,将他抱在了怀里··背后传来常风俊嘶哑的声音:“所有人……一起上杀了他们……救回子煊……”·杀声大起,摩拳擦掌的众人顿时一拥而上。
乐无忧忽地从钟意怀里挣出,迅疾转身,一把从一个人的手中夺回安济,稚凰抵在了他的脖间··所有人动作一滞··钟意道:“常少主的命不重要,那少盟主的呢待安广厦怪罪下来,诸位准备怎么洗清这护卫不力、害死少盟主的罪名”·常风俊整个华丽的大氅已经被鲜血染透,面如金纸,恶狠狠地看向钟意:“放开济儿,我让你们离开。”
“解药·”苏余恨走过来,伸出一只手,只见枯瘦单薄的手掌中间已经被腐蚀出了一个血肉模糊的黑洞··“解药没在我身上·”·苏余恨伸手捏住安济的下巴,面无表情道:“不知道这么漂亮的小脸儿剔除了皮肉,会不会和别的骷髅一样的丑陋难看”·常风俊道:“此毒名为醉梦,解药只有盟主一个人有。”
“醉梦……”钟意自然听过这个名字,知道他所言非虚,从乐无忧手中扯出安济甩到马背上,“那就等常阁主将解药备好,再来接你们的少盟主吧。”
说罢,三人飞身上马,一拉缰绳,骏马狂奔而去··马蹄扬起的黄沙遮天蔽日,常风俊膝盖一软,轰然跪在了地上,人们大惊:“阁主”·“废物”常风俊剧痛难忍,愤恨道,“立即回城通知盟主可恶……”·三人一路疾驰,往西飞奔出去几十里,乐无忧再也支撑不住,忽然一口浓血喷了出去,身体晃了两下,栽落马下。
“阿忧”钟意飞掠过去,在落地的瞬间抄起他的身体,手掌一碰到他的皮肤,顿时被炽热的体温惊到,“阿忧”·他抬眼望去,只见夜幕四合,洛阳城外一片荒烟蔓草,三两点萧条的村落零星分布在广袤的大地上。
乐无忧的身体必须找个地方来养伤,他不容多想,一手抱住他,催动内力,腾跃而起,飞快地撂下一句:“苏谷主,我去前方等你·”·顷刻间向着最近的一个村落腾飞出去。
近年来战乱频发,村落中十室九空,钟意冲进一条深巷,忽然闻到一股极其浓郁霸道的酒香··他猛地抬头望去,只见一轮明月爬上柳枝梢头··明月黄昏后,独醉一尊桑落酒。
竟然是之前和乐无忧循着酒香寻来的破败院落··朱漆剥落的木门紧闭,钟意抬手急促地敲了几声,急声道:“婆婆在否夜深露重,晚辈钟意请借贵处一用。”
吱嘎……一声木轴转动的声音,厚重的木门悄然打开,月下萧索的花径尽头,一袭艳丽的石榴裙映入眼帘,簪花婆婆手持龙头拐杖,面无表情地盯向他的怀中。
“这小子死了”··第四七章··“暂时还没死·”钟意抱着乐无忧冲进院中,堂屋门无风自开,露出满堂华贵而又破败的桌椅家具,昭示着主人家曾经的荣光。
然而钟意却无暇欣赏这些,他大步走进里间,将乐无忧放在一张陈旧的雕花大床上··簪花婆婆跟着进来,苍老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打量一番,忽然上前,抬手插进乐无忧的发间,轻轻抚摸起来。
钟意站在她的身后,心头倏地一紧,眼神不由得深沉起来··情有独钟年下欢喜冤家江湖恩怨·婆婆检查了一番,淡淡道:“死不了·”·“多谢婆婆援手相救,”钟意双手抱拳,弯下腰去,深深鞠了一礼,“请问婆婆可知阿忧为何会伤到如此境地”·簪花婆婆回头,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是你把他抱来的,你问我他为什么受伤”·钟意噎住了。
“去把你的鬼样子洗干净,”簪花婆婆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披头散发成何体统”·钟意顿了顿,心中仿佛有千头万绪却无法说出,只得乖乖去院中打水清洗。
簪花婆婆名列方外三仙,有通天彻地之能,乐无忧在他手中,必然不用自己担心··深巷荒凉,连声鸡鸣犬吠都不曾听到,夜空如洗,一轮皎洁的明月挂在天空,照得破院中荒草丛生,分外萧索。
钟意低头看向古井,水波皎皎,流光碎银,映出自己狼藉的倒影··多少年没有过这般狼狈了·他苦笑着摇了摇头,拉过井绳打出一桶井水,脱下衣服,露出健硕的身体,和胸前触目惊心的伤口。
然后拎起木桶,迎头浇了下去,深秋的井水冰冷彻骨,让他刹那间如坠冰窟·不过习武之人身强力壮,打了个哆嗦之后,便很快适应了刺骨的寒意··他裸身立在井台边,结实的身体没有一丝赘肉,猿背蜂腰、鹤势螂形,浑身覆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在月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前胸的伤口本已被模糊的血肉糊住,他舀起一瓢井水,冲去凝固的残血,撕裂伤口,腥红的鲜血流了出来··从衣袋中翻出几包药粉,咬牙涂在伤口,然后披上衣袍,就地盘腿坐下,闭目运功。
明月在天空缓缓移动,寂静的月光照在他的脸上,只见脸色煞白、嘴唇颤抖,整个人憔悴犹如鬼魅··过了半个时辰,钟意忽然睁开眼睛,看向堂屋的方向,心头感应到一丝极其玄妙的感觉,依稀感觉到乐无忧好像陷在极致的痛苦中,正一声一声地呼唤着自己。
他倏地起身,身形如电,冲进室内,直奔里间而去··抬脚踏进门内,忽然脸色变了,发现自己正站在堂屋中间,眼前是一张古朴陈旧的八仙桌,而不是里间的房门。
我不是在进门吗难道产生了幻觉不成·钟意眉头微蹙,然而他心系乐无忧,无暇细想,提步再次往门内走出,眼前景象又一次无声地改变了。
他站在堂屋中央,死死盯着眼前那张八仙桌,心里不由得沉了下来··阵法·他微眯起眼睛,目光在周围一一扫过,月光从门口洒射进来,照亮室内的陈设,这个屋子已经很老了,房梁上的雕画颜色剥落,横七竖八接着蛛网,室内布置十分简单,只有一堂老旧的桌椅。
八仙桌稳稳放在北墙边,每一把椅子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桌椅都是名贵的花梨木,繁复的花纹在月辉下如若鬼眼··钟意心头微颤,仿佛听到乐无忧就在他的耳边痛哭,心急如焚,却强行按下焦躁,静下心来,转头看向里间精致的雕花小门,一步一步抬腿走去。
浑身肌肉松弛,仿佛在调息,却又仿佛紧紧地崩了起来,在时刻准备着殊死一搏··他就这样似松似紧地静立在门口,眼神沉静,如若古井··片刻之后,他突然抬手,折扇从袖中飞出,直击向雕花门,眼前景象瞬间动了起来,然而钟意的动作更快,三尺水铮然出鞘,剑气滔滔犹如沧浪,迅疾地扫向满堂桌椅。
忽地雕花门猛地打开,一股气浪如霹雳一般劈了出来,钟意长剑在地面一弹,借力凌空一个翻身,躲过气浪,转脸看向门内··簪花婆婆不耐烦的声音传了出来:“老实待着,平白破了我的阵法,你有病吗”·“婆婆”钟意双手抱拳,“阿忧怎么样”·“死不了。”
得到她的承诺,钟意反而更加担心起来,眉头紧蹙:“婆婆在门外摆迷魂阵,防的不是晚辈”·“你也知自己是晚辈”簪花婆婆不客气地说,“我犯得着跟你过不去”·钟意沉默下来。
簪花婆婆继续说:“不过是老身一个孤苦无依的老婆子,为自保而做的一点障眼法而已·”·孤苦无依……自保……障眼法……钟意觉得她在藐视自己的智商。
“还愣着干什么,”簪花婆婆道,“滚出去打盆水来”·钟意不知她要干什么,但觉得这个老太婆功力深厚,硬碰硬自己不是对手,只得乖乖转身,去井台打了一盆水端进室内。
迷魂阵被破坏,这一次很顺利地走进了里间··待看到床上的人,眸色倏地紧了一下,只见乐无忧未着寸缕地躺在床上,浑身布满细小的伤口,正渗出一点一点的血珠。
“这是怎么回事”·簪花婆婆理了理石榴裙,淡淡道:“老身给他放了点儿血·”·“……为何”·“年轻人血气旺盛,放一点出来,对身体有益。”
她果然是在藐视自己的智商··钟意皱眉:“婆婆为何不肯实言相告”·簪花婆婆看了他一眼,语重心长地说:“不要事事追根究底,老婆子一把年纪,现编谎言很是费脑子。”
钟意:“……”·“他再过好几个时辰才会醒来,你也先休息吧·”簪花婆婆说完,扶着龙头拐杖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里间。
钟意疑窦丛生,身形一动,如飞絮一般轻灵地飘至窗前,透过繁复的窗棂,看到簪花婆婆拄着龙头拐站在月光下,忽然吐出一口血来··仿佛感觉到他的注视,婆婆回头望过来,钟意倏地往后一躲,敏捷地避过了她的视线。
钟意转头看向床上的乐无忧,暗忖:阿忧诡谲的内功到底是怎么回事以簪花婆婆这样的内力,为他疗了一次伤,竟然能累得吐血··情有独钟年下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他走回床边,抬起双手,插进乐无忧的头发中,轻轻按压着他的头皮,过了片刻,不禁咦地一声叫了出来。
破镇阁十将之时他曾在乐无忧的头皮上摸到两个如若金针的小突起,如今竟然没有了··第四八章··钟意一翻手,抓住乐无忧的手掌,两手掌心相对,注了一缕内力到他体内,眼睛微眯,细心感受他内息的变化。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睛,看向床上之人苍白却恬静的睡颜,脸色阴晴不定··乐无忧好像天生经脉比旁人细一些,此时虽然昏迷不醒,经脉中的内息却仍然在轻缓地流淌着,飘逸轻盈,仿佛清风流动、彩云散开,正是风满楼颇负盛名的云散心诀。
钟意皱了皱眉头,不死心地握紧他的手掌,一缕内力再次注入进去,好像有神识一般在他的体内小心探查··床头的蜡烛一点一点变短,钟意的额头渗出汗珠,来来回回探查了三次,才勉强察觉到一丝极其轻微的沧浪之气。
——且共从容心诀被压制了··他收回手,神色沉静下来,暗忖:虽说江湖儿女,仗义相助,然而却不是所有人都肯为萍水相逢的后辈呕血疗伤的,这个簪花婆婆当真与阿忧非亲非故·钟意叹一声气,起身端过清水为乐无忧清理身体,将手巾浸在水里,冰凉的井水刺得他一个哆嗦。
双手捧住铜盆,内力灌输,片刻之后,盆里咕咕冒起了热气,钟意用温水沾湿手巾,轻轻擦去乐无忧身上的血珠,心头微颤··手底的身体苍白单薄,经受过极致的痛苦却不留一丝痕迹,薄薄的皮肤下,流淌着炽热的鲜血,十指纤纤,却力能扛鼎。
湿巾沿着结实的小腹慢慢下滑,钟意喘息变得粗重,唇角却忍不住弯了起来,拉开他的双腿,擦了擦安静卧在草丛中的小家雀儿,有些坏兮兮地隔着湿巾捏了两下,心想:此时若趁机给他把这撮小草给除了……·待明日醒来,他会一招雪照云光诀劈了自己吗·于是钟意笑着笑着笑容就消失了,有些苦涩地扁了扁嘴,他想亲一亲乐无忧微启的薄唇,亲一亲他清秀的锁骨,亲一亲小巧的肚脐……心上人这样赤条条地躺在自己面前,却不能亲、不能吻,这简直比千刀万剐还要残忍的酷刑啊。
“唉……我这样的柳下惠你打着灯笼也再找不到了,珍惜吧,我的阿忧啊·”钟意摇头晃脑地叹一声气,用手巾沾湿温水,继续擦了下去。
不知簪花婆婆用了什么手段来疗伤,乐无忧的衣服全都碎成齑粉,连鞋袜都没有了,钟意攥住他纤细的脚踝,一点一点仔细地擦着··他的脚十分秀气,九根脚趾纤细修长,莹润的指甲在烛光下泛着贝壳一般的光泽。
钟意一边擦拭着,一边美滋滋地自言自语:“但我不会一直做柳下惠的,待有朝一日你我心意相通,我一定要……嘿嘿嘿……阿弥陀佛,不能乱想,清心静气……清心静气……可是,阿忧这么好看,教我怎么清静得下来”·给乐无忧全身擦干净,细小的伤口也用银针挑了药粉处理好,钟意伸手要去拿干净衣服,倏地停住了。
——此处乃簪花婆婆的住宅,哪里有乐无忧的衣服·拉过被子给他盖好,钟意叮嘱自己待明日天亮之后,一定要悄悄潜入洛阳内城,买上两套换洗衣服才行,不然以乐无忧的脾气,岂不是要给自己添一大堆堵·当然,他要是愿意穿自己的衣服,那是再好也不过的,嘿嘿。
将一切工作都做完,钟意吹熄蜡烛,伏在床前睡了过去,这一天发生了太多事情,本该一夜无眠,然而钟意自从闭上眼睛,就开始接连不断地做梦··梦中是乱石林立的海岸线上,白色的浪花滚滚而来,惊涛拍岸,石缝里落了一层白色的花瓣,一只小蟹举着钳子呆了呆,飞快地往岸边爬去。
岸上春色阑珊,百花落尽,开了一片漫无边际的雪白桐花,风吹落,花如雨……·一个月白色轻衫的女子站在花下,轻声哼着悠扬的童谣,柔和的目光追逐着眼前奔跑的孩童。
孩童短衣垂髫,摇头晃脑地跑了几步,忽然踮起脚,看向海边重载而归的大船,大声道:“娘,看,有船,是不是爹爹回来了”·“那是出海归来的渔民,不是爹爹。”
“阿玦都没有见过爹爹,”孩童踢着一颗石子,撅起嘴嘟囔,“爹爹的武功很高吗”·女子笑盈盈道:“比娘稍稍差那么一点点,但是阿玦的爹爹是个大英雄,仗剑江湖、行侠仗义……”·孩童漂亮的双眼绽放出光彩:“那阿玦长大,也要成为像爹爹一样的人”·背后却没有回答,孩童疑惑地转过头去:“娘,您说……”·声音戛然而止。
——轻衫女子不见了,在她站着的花下,一个血乎乎的肉团出现在视野中,看不出形状,却在微微地抽搐着……·孩童惊惧地张大嘴巴,却一把将小拳头死死塞进了嘴里,堵住脱口而出的惊叫,慢慢跪倒在地,浑身颤抖着,一丝一毫的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阿玦阿玦……”轻柔的呼唤从耳边传来··孩童双手抱住了脑袋,身体痛苦地抽搐,仿佛在母体中一般,慢慢地蜷缩成小小的一团。
“阿玦……阿玦……阿玦……”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近得仿佛就在耳边一般··钟意猛地睁开眼睛,目光直直地瞪着眼前的虚空,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冷峻犹如恶鬼。
一只纤细的手出现在了眼前,轻快地晃了晃··钟意眼珠木然转了一下,慢慢回过神来,甩了甩脑袋,脸上的冷峻一扫而光,毫无过渡,直接笼上满脸笑容:“阿忧你醒了”·情有独钟年下欢喜冤家江湖恩怨·灿烂的朝阳从雕刻精致的窗棂洒进来,在床头的墙上投射出一片花纹繁复的光影,乐无忧躺在这片光影下,脸色虽然苍白,却带着轻松的笑容,灵动的眼眸中水光潋滟晴,犹如骄阳下的泉水,浮光跃金。
钟意笑道:“一大早就这么开心,身上不疼了吗”·“疼为什么疼”乐无忧被问懵了,两人大眼瞪小眼,须臾之后,猛地倒吸一口冷气,眼睛瞪得仿若铜铃,动作一顿一顿地掀开被子,低头看了一眼,满脸震惊地抬起头来,嘴唇哆嗦,“没……没穿衣……衣服……我们……你……你把我……我……”·“……”钟意目瞪口呆。
乐无忧舌头打结半天,终于完整地吐出一句话:“你……你这个禽兽”·“……”钟意张口结舌。
乐无忧揪起被子遮住了脸,一声哀叹从被子里传出:“老夫的元阳……”·“我就给你擦了擦身体,连亲都没亲一下,我怎么就禽兽了”钟意一肚子委屈,“做好事难道还错了吗”·“这么淫秽不堪的一夜,老夫居然是昏迷的……真是无法接受……等等,你说什么”乐无忧从被子下钻出来,声音倏地拔高,“你小子没碰老夫”·钟意扁了扁嘴,刚要说话,忽然院子里传来簪花婆婆不耐烦的声音:“小畜生,你都带了些什么麻烦过来”·乐无忧吃了一惊:“那是簪花婆婆的声音,是她救了我们”·“嗯,”钟意点头,“我出去看看怎么了。”
说着走出房门,脚步不由得一顿,只见簪花婆婆一手夹着一个青年,扔了进来,一个墨蓝锦袍,一个金色华衣,两个人都灰头土脸,看上去十分狼狈··“常少主,少盟主”钟意回忆一下,觉得以自己点穴时的力度,他们确实也该醒过来了,目光往门外看了看,诧异地问,“苏余恨呢”·“本少怎么会知道那个魔头去了哪里”安济从地上爬起来,目光在室内打量一番,然后凶狠地看向钟意,“这就是你们的窝点”·“少盟主,请注意你的用词,”钟意平静地说,“听闻令慈曾邀请当世大儒为你讲学,如今看你这说话方式,想必那些流传千古的经纶典籍,大概都读到狗身上去了。”
“你”安济气堵,顿了顿,恶狠狠道,“你若只是帮乐无忧擅闯剑阁,还能算作是被妖人迷惑,但你挟持我和表哥,这问题可就严重多了你知罪吗”·钟意负手,摇头道:“不知罪。”
安济一口气没提上来,差点噎死,怒道:“你但凡还有点良知,就赶紧送我和表哥回盟总,否则,等我爹派人找来,你就等着和乐无忧一起上斩佞台吧”·“你是安广厦家的小杂毛”簪花婆婆突然插了一句。
“什么小杂毛本少乃天下盟少盟主安济”安济蛮横地转过头去,发现说话的是个这个似嫩似老的女人,声音戛然而止,不知想起了什么,脸色刷地就变了,下意识往钟意身后躲了躲。
簪花婆婆鄙夷地看了他一眼:“常相忆怎么生出了你这么个小畜生”·“掌嘴家慈名讳岂是随便叫得”安济暴怒,一把握住剑鞘,另一只手就要拔剑,忽而想到自己佩剑已断,脸色不由得变了,用力将已经拔出寸余的佩剑插回鞘中,挥起一双肉掌,击向簪花婆婆,叫道,“我现在就为母亲教训你这个老妖婆”·钟意咋舌,简直有些不忍心看了。
只见安济如同一只金色的雏鸟,尖鸣着冲了过去,簪花婆婆广袖一挥,一只干枯苍老的手掌伸了出来,稳稳当当地扣住了他的咽喉··“……”安济一个照面就束手就擒了。
“大废物生出个小废物,真是黄鼠狼下耗子,一代不如一代·”簪花婆婆不客气地嗤了一声,松开了他的咽喉,顺手从他腰间拔出佩剑··剑光粼粼,长剑的锋刃在朝阳下泛着秋霜般冷冽的寒气,真是一柄不可多得的当世好剑,可惜却从中间被折断了。
簪花婆婆屈指弹了一下剑身,嘿地一声笑了出来:“好好一柄剑,在老子手里断一遍就算了,在儿子手里又断一遍,真是倒了八辈子大霉·”·钟意突然出声:“婆婆知道此剑曾经断过”··第四九章··簪花婆婆举起断剑,对着日光看去,缱绻的秋阳射在剑身上,寒光粼粼,她出神地看着剑锋,轻声道:“都快三十年前的事情了。”
“三十年前”安济快言快语,“我爹二十岁的时候”·“细细算来,应该是二十八年前,当时安广厦那厮还是少盟主,”簪花婆婆嗤笑道,“跟当时的明日阁少主常风俊那叫一个臭味相投,两个废物在一群马屁精的吹嘘下简直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常子煊也已经醒来,用长剑支撑着身体站了起来,冷冷道:“请婆婆慎言·”·他声音冷硬,十分不讨人喜欢,然而坏脾气的簪花婆婆却没恼,笑盈盈地看向他:“你小子今年也该二十五岁了,竟丝毫没学到你那废物爹的见风使舵,看来儿子还是要随娘的。”
常子煊眼中一抹异色滑过,抿紧嘴唇,没有再说话··簪花婆婆好似没有注意到他的脸色,目光柔和地说道:“待来日你执掌明日阁,当如同你娘一样柔中带刚,万万不可像你那不争气的废物爹。”
柔中带刚·这说的是常子煊他娘明日阁的龙夫人·情有独钟年下欢喜冤家江湖恩怨·那分明叫刚中带刺吧。
钟意不动声色地看了二人一眼,有些幸灾乐祸地想:常子煊这货是出了名的爹不疼娘不爱,龙夫人乃海天连城龙王长女,出阁之前也曾扬千帆、破万浪,远下重洋游历列国,虽然遵父命嫁入明日阁,多年来却对风流成性的常风俊一万个看不起,连带着对相貌与常风俊十分相似的常子煊也不待见了。
“婆婆一片好心晚辈心领,”常子煊漠然道,“然而父母恩情,断不可忘·”·钟意暗中咋舌,心想:焉知你这么讨人厌的性格不是因长期得不到父慈母爱才导致的心理扭曲·簪花婆婆仿佛感觉到他在腹诽,目光凌厉地瞥过来一眼,钟意立即板起脸做认真聆听状。
“你究竟是什么人”安济满脸狐疑地出声,似是对她的武功十分顾忌,无意识地往钟意身后躲了躲,嚷嚷,“凭什么对别人父母指指点点”·钟意道:“这位是簪花婆婆。”
“啊”安济惊叫出声,怔了片刻,一把捂住自己的嘴,眼珠惊惶地转了转,看向钟意,“位列方外三仙的簪花婆婆”·“怕了吗”钟意笑眯眯地点了点头。
安济满脸的惊恐都快化作实体飞出来了,挣扎了半天,忽然从钟意身后走出来,双手抱拳,俯下腰去,大声道:“之前不知是前辈,言语多有得罪,请婆婆见谅,安济甘愿领罚。”
簪花婆婆笑了笑:“看样子还没被安广厦彻底养歪,算了,老身一把年纪,跟你一个毛孩子计较未免太掉价·”·“谢婆婆·”安济仰脸笑了起来,阳光照亮他抹额上的红珊瑚,越发显得少年意气、神采飞扬。
钟意道:“婆婆,您方才说这把剑在二十八年前曾经折断过,可否方便细说”·安济脸上笑容一顿,嘟囔:“不可能吧,爹爹武功那么高,武林榜上天下第一呢……”·“世上永远没有天下第一的武功,”簪花婆婆淡淡地说,“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五湖四海之外,藏着无数世人所不知道的武功绝学。”
钟意道:“南疆妖、西荒魔、北邙鬼、东海仙·”·“不错,”簪花婆婆点头,“二十八年前曾有一人自大海波涛之间仗剑东来,此人剑法精绝、内力深厚,一入江湖,连挑九大门派,势如破竹,无一失败。”
“怎么可能”安济惊叫,“这样惊才绝艳的人才,为什么我从来没有听说过二十八年距今也不算遥远,他现在应当不过花甲之年,和盟中很多堂主差不多年纪呀。”
“他已经死了·”·“武功如此高强,死于何人之手”·簪花婆婆唇角微微勾了起来,苍老的脸上浮现一丝嘲讽之情,看着安济明亮澄澈的眼神,一字一句道:“令尊,安广厦。”
安济倒吸一口冷气,怔了片刻,忽然大喜道:“果然爹爹武功比他更高”·“令尊的武功呵,”簪花婆婆嗤笑一声,“当年常相思在长安比武招亲,令尊上场不过三十回合,即被此人弹断佩剑,”她手腕一转,托着断剑送到安济面前,“证据还在这里呢。”
安济叫:“常相思那不是我姨母吗听闻姨母褔薄,与我爹爹定亲之后便因病夭亡了,所以我娘才会嫁予爹爹,不是这样吗”·“是不是这样,你不妨回去问一问你的好爹爹,还记不记得二十五年前不归山的大火。”
安济呆了呆:“啊”·钟意道:“不归山在江城地界,晚辈对那个地方很熟悉,山下有个山谷,叫栖凤谷,据悉多年前确实曾发生过山火,那场大火经久不息,将整个山谷烧得寸草不生,连风都不会停留,故而栖凤谷改名成了弃风谷。”
弃风谷·三个字一出口,安济和常子煊一齐露出惊愕的神情,安济更是张大了嘴巴,合都合不上,张口结舌了半天,才总算发出声音:“魔谷”·“若我的消息没错,苏余恨是二十四年前才在弃风谷开宗立派的。”
钟意看向簪花婆婆,“此事婆婆可有耳闻”·“不错·”·钟意继续说道:“江城府志中曾记载,不归山上青山绿水、柳暗花明,可观朝霞,可赏落日,扬手摘星辰,极目见长江,乃是个登高望远、踏青游玩的好去处,多年前曾有一位凤姓大侠隐居于此处山谷中,遍植梧桐,故而名为栖凤谷。”
簪花婆婆目光落在他的脸上,露出一个甚是玩味儿的笑容,点头:“那位凤姓大侠,名叫凤栖梧·”·“凤栖梧”安济一脸纠结,“我都绕晕了,这又是谁”·钟意笑眯眯道:“就是当年一指弹断安盟主佩剑的人,婆婆,我猜得对不对”·安济的脸刷地黑了下来。
簪花婆婆道:“当年一凤东来,百鸟惊惶,凤栖梧武功高强,一入江湖即与安广厦交恶,人人皆道此子前途无量,将改变江湖中天下盟一家独大的格局,不料却只是惊鸿一瞥。”
钟意点头:“单枪匹马,如何与整个江湖为敌”·“不错,凤栖梧在招亲会上力挫安广厦,然而最终与明日阁长女常相思定下婚约的却还是安广厦。”
钟意:“如今的天下盟当家主母常夫人擅长用毒,据说当年在闺阁之中,曾有‘毒绝’之称,常相思既然是常夫人的长姐,人才武略应当都不差。”
“哈哈,常氏双绝,岂是一个不差就能够形容的”簪花婆婆回忆起当年,苍老的眼中迸发出矍铄的光芒,眼睛微眯,慢慢地笑道,“江湖中无论何时都不缺爱凑热闹的人,三十年前也曾排高手榜、兵器谱,甚至还有百花册。”
情有独钟年下欢喜冤家江湖恩怨·“那是什么”·“百花册曾排出武林十大美人,不过是满足那些臭男人一点见不得人的恶癖罢了,然而那一年的百花册和高手榜却有诸多重叠。”
钟意:“有美人上了高手榜不知是哪位前辈,才色双全,当真是佳话·”·“常氏双姝,医毒双绝,”簪花婆婆道,“医绝常相思,毒绝常相忆,此二女无论境界还是武功,都远超他们的兄弟常风俊,当年阁中也有不少声音,要废常风俊的少主之位,改立长女常相思。”
钟意:“常风俊一定不会高兴·”·“女子再有才华又能怎样终究是要嫁人的,”簪花婆婆神情冷漠地说,“以常相思的才貌,若嫁予一般武夫,保不齐会留在娘家掌事,要嫁,便要嫁得远远的,让她再也回不来,所以常风俊极力撮合,将常相思聘给了自己的义兄安广厦。”
钟意:“天下盟远在洛阳,盟中琐事繁多,以当家主母的身份地位,必不能返回娘家主事,对一个普通女子来说,能嫁入天下盟,已是极大的荣耀了,而对常前辈来讲,困居内帷,想必如同鸟儿剪断了翅膀,是极为痛苦的。”
“相思岂是会乖乖剪断羽翼的人”·“嗯”·“天下盟的聘礼刚送到明日阁,她就收拾了金银细软,跟凤栖梧私奔了。”
“什么”安济大声大叫,“姨母没死不对,她……她竟然嫌弃我爹还和一个不知底细的外人跑了”·常子煊皱紧眉头,脸色阴晴不定,咬牙道:“婆婆虽然是德高望重的前辈,然而诋毁父亲、姑母,晚辈万万不能善罢甘休。”
簪花婆婆仿佛对这个不讨人喜欢的年轻人有着无尽的兴趣,笑盈盈地看向他:“那你要怎样呢”·常子煊左手握着剑鞘,右手慢慢拔出剑来:“长辈受辱,晚辈拼上全身武艺,也要讨一个公道。”
“公道”簪花婆婆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广袖一挥,握着安济的断剑轻轻抵在他的剑柄上,笑道,“公道早就死绝了·”·常子煊顿觉一股大力抵在前方,佩剑便无论如何都拔不出来了,一时间脸色又青又白,五官都扭曲了。
钟意袖着手站在旁边,笑了起来:“婆婆悠着点儿,您把常少主气得都快抽过去啦·”·簪花婆婆却仿佛不懂得见好就收的道理,闻言恶劣地邪笑起来:“老身一听他那话就来气,什么叫长辈受辱老身诬蔑常风俊了么这个世道,只有武功低的骂武功高的才叫诬蔑,武功高的骂武功低的,那叫惩恶扬善。”
“你”常子煊青白的脸色忽然一红··安济大惊:“表……表表哥你怎么样”·“他急火攻心,气爆血管了,”钟意笑道,“婆婆您再不收手,咱们就得帮常少主守尸啦。”
簪花婆婆倏地收起断剑,常子煊一个踉跄,长剑撑地稳住身形,挣扎着抬起头,一缕鲜血从唇角溢了出来··钟意有些幸灾乐祸,瞥了一眼簪花婆婆,却意外地在她眼中看到一抹浓浓的失望一闪而过。
·第五十章··以高深的内力和欠揍的说话方式把常子煊气吐血之后,簪花婆婆一甩袖,将断剑插进安济腰间的剑鞘中,转身走出堂屋,淡淡道:“姓钟的,惹来这么多麻烦,老身可不给你伺候。”
安济肚子里适时地传来一连串滚雷般的鸣声··钟意满脸谴责地看向他··安济捂着肚子脸皮一红,眼珠转了几下,凶狠地对钟意嚷嚷:“看什么看,我从昨天早上到现在只吃了一顿,当然会饿啊。”
“哎呀”钟意一拍脑门,忽然想起被自己丢在离间的乐无忧,连忙大步走进去,笑问,“阿忧,是不是饿了”·乐无忧枕着双手躺在床上,不知在想什么,闻言看向他:“还行,饿过劲儿了,没什么感觉。”
“我去生火做饭,不知婆婆此处有什么食材,”钟意甚是得意地挑了挑眉毛,“让你尝尝在下鬼神莫及的厨艺·”·乐无忧眼皮一抽:“你打算毒死我”·“……”·钟意郁闷地撅了撅嘴:“待会儿就等着膜拜吧”说罢,抬腿往门外走。
结果一转身,看到一颗脑袋钻进了门内,眉间勒着金抹额,一条油亮的大辫从脸旁垂下来,发黑如漆,越发显得巴掌大的小脸儿嫩如白萼··然而此时这张小脸儿上有半个多巴掌都被张大的嘴给占了。
钟意皱了皱眉,转身给乐无忧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回头嘲道:“少盟主的经纶典籍果然都读到狗身上了,盟总的老学究们难道曾教过你乱入别人卧房的”·“乐乐乐……乐无忧”安济跳起来,指着他大叫,“你怎么在床上”·乐无忧懒洋洋地瞥他一眼:“我不在床上,难道在床底”·“阿忧,不用理他,”钟意道,“我马上就把他处理了。”
“你们……你们什么关系”安济莫名其妙有一种闯入夫妻洞房的感觉,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打转,舌根发硬,“你们……你们……断……断袖”·乐无忧:“啧。”
“关你屁事”钟意一把揪住安济的辫子将人拖了出去,顺手关上房门,然后将人扔到常子煊怀里,语气淡淡地说,“看好你的傻表弟,再给我进什么不该进的房间,看什么不该看的地方,我就废了他那双乱跑的腿,和那对乱看的招子。”
安济一个踉跄扑在常子煊怀里,一咕噜爬起来,嚷嚷:“混蛋钟意你敢动我一下,我爹顷刻间就能灭你九族”·情有独钟年下欢喜冤家江湖恩怨·“我九族十七年前就被灭了,谢谢。”
钟意冷冷地说,转身走出堂屋··安济动作倏地停滞了,怔了怔,转头看向常子煊:“表哥,他说什么”·常子煊低头坐在一张残破的太师椅上,脊背挺得很直,闻言,低声道:“他说他十七年前就已经灭族了。”
“怎……怎么可能”安济一脸茫然,喃喃道,“混蛋钟意……他不是出身东海盐商吗,师从长思剑派解忧真人……哦,难道这个盐商家族被灭了怎么总觉得哪里不太对的样子。”
“他登记在盟总的档案是假的·”·“啊你怎么知道”·“猜的,”常子煊抬起眼,目光幽深地看向钟意的背影,轻声道,“他昨天展露出来的武功和平时不太一样,剑势滔滔,犹如惊涛骇浪。”
安济回想片刻,脸色倏地变了,倒吸一口冷气:“确实是哎他平时武功虽然也高,但……但绝没有昨天那样厉害,并且很少用剑,对了,他还闯了剑阁,还全须全尾地出来了”·常子煊:“不知他究竟是何来历,究竟意欲何为”·安济想到了什么,惴惴不安地问:“他和苏余恨是一伙的,若是他们联手为祸武林,那……那可是要搅动武林大乱的”·常子煊左手抓住佩剑,将流光星彩平举到眼前,目光坚定地看着华丽的剑鞘,一字一句道:“明日几何,赤子苍穹,风雨不动,天下为盟。
纵然他武艺再高,纵然我天赋再差,只要他敢为祸武林,我也必会追杀到底·”·“嗯”安济点了点头,“我也会的”·这个院落虽然破败,然而高屋广轩、雕梁画栋,想必当初也曾经是个颇为富足的人家,钟意走进厨房,看到簪花婆婆正坐在灶前烧火,艳红的石榴裙和阴暗的厨房格格不入。
·“婆婆·”钟意叫了一声,忽然双手抱拳,单膝跪了下去··簪花婆婆抬了抬眼皮:“什么意思”·“以昨晚阿忧的伤势,若没有婆婆伸出援手,想必后果不堪设想,晚辈愿做牛做马,报答婆婆的救命之恩。”
“哦”簪花婆婆淡淡地问,“我救的是乐无忧的命,你来报什么恩”·“婆婆救了阿忧,就是救了晚辈,”钟意道,“昨夜如果阿忧真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也不会独活。”
“他死了,你就要随他而去”·“我会先去报仇,待了结了仇家的性命,我就掘一个墓穴,和阿忧一起躺进去,再也不分开。”
簪花婆婆一怔,接着突然笑了起来,她容颜苍老,这样一笑,却仿佛有了一丝绝代风华的感觉··“孩子话,”她笑道,“你这般罔顾性命,对得起父母的养育之恩吗”·“活着是一场永远无法醒来的噩梦,不如死了。”
簪花婆婆摇了摇头:“生恩难报,令慈十月怀胎一朝分娩,期间吃过多少苦头、路过多少次鬼门关拼死也要生下你,可不是让你视人命如草芥,随随便便就殉情的。”
钟意茫然道:“可是活着太累……”·“累在何处”·“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可是你看这天地,如此浩大,这风云,如此缥缈,”簪花婆婆抬手从发髻间摘下一朵花苞,放在掌心,内力催动,花苞悄然绽放,湛紫色的花瓣吹弹可破,在她苍老的掌心开出一朵娇艳的花朵,她说,“你看这朵花的盛开,如此美妙,花瓣上的露珠,如此轻盈,年轻人,世间并非只有仇恨和凄苦,父母将你带来这个世界,是想让你见天、见地、见众生、见万物,而非见怨怼。”
厨房阴暗逼仄,炉灶中传来哔哔啵啵地燃烧声,一抹晨光从狭小的窗子里射入,洒在她掌心的花朵上,钟意怔怔看着这朵盛开的牡丹,慢慢睁大眼睛,心头仿佛有一抹郁结如同寒冰般悄然消散,化作汩汩暖流,流经四肢百骸,他再度跪了下来,恭恭敬敬磕了一个头:“多谢婆婆点化,晚辈受益良多。”
簪花婆婆将牡丹插回发髻间,枯瘦的手指抹了抹鬓边的碎发,笑道:“起来吧,你小子很好,我很满意·”·钟意起身,簪花婆婆将烧火棍塞进他的手里,便拎起艳丽的裙裾,飘然而去。
“很好,很满意……”钟意琢磨着她最后的这句话,觉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小声嘀咕,“嘿,这话说得颇有几分丈母娘看郎的感觉,可惜可惜,我对阿忧的爱慕苍天可鉴,即便是送个公主,也再不会心动了。”
灶下没有什么食材,钟意捣鼓了半晌,端出两碗酒酿元宵,一碗送去孝敬大恩人簪花婆婆,一碗端进了雕花里间··乐无忧正躺在被窝里闭目养神,闻到熟悉的香气,蓦地睁开眼睛,撞进了钟意含情带笑的凤眸,不由得看痴了。
钟意将碗放在床头,扶他坐起身,疑惑:“你在看什么,我脸上有脏东西”·乐无忧摸着下巴,表情甚是下流地笑道:“你总是夸赞我的眼睛漂亮,今日老夫才发现,钟堂主这双眼睛不笑自亲,丝毫不输老夫哇。”
“啧,”钟意咋舌,撩起衣摆在床边坐下,笑盈盈地看向他,“阿忧是在调戏我”·“不错·”乐无忧点头。
“不公平,”钟意委屈道,“自重逢以来,就是阿忧在不停地调戏我,而我却中规中矩不敢越雷池半步,实在是不公平,人家不依”·“……”乐无忧被他软绵绵的声音麻出一身鸡皮疙瘩,“敢问钟堂主今年贵庚可有满三岁能否断奶了”·情有独钟年下欢喜冤家江湖恩怨·钟意唰地打开折扇,挡在脸前,扇面上的绢纸早已破碎,一只笑眯眯的眼睛从雪白的扇骨后露出来,笑道:“人家纵然才三岁,却也敢陪阿忧赴汤蹈火呢,如今连堂主之职都丢了,阿忧却还在嘲笑人家,哼。”
想到昨日那险象环生的一天,乐无忧不由得心头酥软,笑着摆摆手:“好好好,不嘲笑你,你爱几岁就几岁,这做得酒酿元宵”·钟意端起碗,舀了一勺送到他的嘴边:“那不许再叫人家钟堂主。”
“行,”乐无忧随口答应,他自一早醒来心情就一直很好,仿佛丝毫没注意到这个喂食的动作有什么不妥,乐滋滋地吃了一口,眼睛倏地睁大,惊喜叫道,“唉哟,这个厨艺不错嘛,阿玦是个好厨子。”
钟意笑容满面,又舀了一勺送过去,眨眨眼睛:“可是人家又不想叫阿玦了·”·“……”乐无忧顿了顿,“阁下的名字还带随便改的”·“别人那里不能改,但是想在阿忧这里改一个。”
这货不但话特别多,事儿也多得略烦人呀,乐无忧在心里想着,张口吞了送到嘴边的小元宵,含糊地问:“想改成什么”·钟意十分真诚地说:“改成相公,怎么样”·“噗……”乐无忧一口元宵喷到了他的脸上。
·第五一章··“抱歉·”乐无忧连忙想随手抓个什么来给他擦擦,却忽然意识到自己赤裸地坐拥一张雕花大床,却不能拿被子去给他擦脸,伸出去的手不由得僵住了。
钟意立即从善如流地往他手里塞了一条丝帕,然后双手撑在床上,身体前倾,凑到他的面前,仰起了笑脸··他脸上并没有什么秽物,只是被溅了几滴酒酿··乐无忧抓着丝帕擦了几下,动作慢慢停了下来。
钟意笑眼如春,声音轻柔地笑问:“怎么不擦了还有呢,这里,还有这里……”·“没、没有了·”乐无忧没来由地飞红了脸,两人靠得太近,让他控制不住地心跳加快起来,就像当年跟柴开阳沿后山峭壁攀到绝顶,第一次见到岚海云霞,就像当年学着乐其姝抱剑观花,目睹一场夜昙的怒放,就像当年团圆佳节时天阙山上燃放的经久不息的烟花。
·然而又不一样,云霞、夜昙、烟花,美则美矣,赏完即逝,而眼前这张含情带笑的眼眸,却让他不想止步于欣赏,他想吻一吻他··“怎么没有这里还有呢。”
钟意的笑声在脸边响起··乐无忧回过神来,惊觉对方竟已侵至眼前,一怔,柔软的嘴唇印了上来··温热的呼吸扑在脸上,乐无忧倏地呼吸加促,下意识瞪大眼睛,从钟意漆黑的笑眼中,看到了炽热的爱意。
原来,是这种感觉……·软软的,温温的,唇舌纠缠,带来的惬意让他四肢百骸都酥麻起来,仿佛那些云霞、夜昙、烟花在脑海中齐齐绽开,刹那间让他什么都不能看、不能听、不能想,整颗心都化成了一池春水,然后从春水中荡起层层叠叠的涟漪。
乐无忧无意识地抬起一只手,搭在钟意的肩上,另一只手支撑着身体,有些懵懂,又有些迷乱地回应起来··钟意双手撑在床上,缠绵地吻着··午间的艳阳从窗棂间投射进来,在白墙上洒下一片明晃晃的光斑,仿佛他此刻幸福洋溢的心情。
两人不知道亲了多久,待分开时,都已经气喘吁吁··钟意抬手抚摸着乐无忧的脸颊,眼神如同月光一般柔软,有些忐忑地轻声问:“阿忧,我们现在是不是……是不是算……”·“算什么不过是亲了一下小嘴罢了,你可别想赖上我,想当年,老夫可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金陵第一纨绔子弟,呵。”
乐无忧用上三分内力硬是平息下擂鼓一般的心跳,故意板着脸做淡定状,然而两颊的绯红却出卖了他··钟意低头轻笑,心想我的阿忧啊,若不心动,你脸红什么嘴上却没有戳破他的逞强,只低低地叹了一声:“罢了,我愿意等。”
“你……”乐无忧一顿,没想到他竟这样好打发,一时噎住了··钟意重新端起酒酿元宵,自己先抿了一口:“有些凉了,我去灶下热一热。”
说着,起身,往门外走去··一只手忽然抓住了他的衣角··回头,看到乐无忧拥被而坐,锦被滑落,露出白皙的身体,修长的手指用力攥住他的衣角,仰脸看向他,漂亮的眉眼间暗含一抹赧怒:“你……你这就放弃了”·钟意怔了怔:“没有放弃。”
“那你为何不多求我两次”乐无忧倨傲地抬起下巴,哼了一声,“你求一求,说不定老夫看你可怜,就答应了呢·”·钟意弯起眼睛笑了起来:“我爱慕你,如果你也爱慕我,那自然是两情相悦、情投意合,如果你对我并没有超越朋友的感情,虽然我会难过,但能每天朝夕相处就已经满足,所以不论你答不答应,我总会一样的爱慕你,那还强求什么呢”·“废话真多啊……”乐无忧嘀咕一句,扯住他的衣角猛然用力,将人拉了过来。
“哎……”钟意被他拉得一个踉跄,酒酿元宵脱手飞出,哐当一声掉落在地··乐无忧一把将钟意掼在了床上,双手按住他的肩膀,倾身,低头吻住他的嘴。
钟意猛地瞪大眼睛,看着乐无忧闭眼亲吻的样子,忍不住露出一抹贼笑,抬手按住他的后脑,温柔而又强势地吻了上去··一吻终了,乐无忧双唇艳红如血,食指勾着钟意的下巴,笑道:“钟意啊钟意,老夫对你很是中意。”
“哈哈,”钟意笑起来,“钟情啊钟情,在下对你也是一见钟情·”·情有独钟年下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乐无忧一哂:“不许再提这个名字”·“好好好,不提就不提。”
钟意痴痴地看着他的脸,在心中暗想:这人怎么能长得这么好看呢双眸剪水,如同会说话一般,让人一看就想吻,吻了还想再吻……·于是他就再次吻了上去。
破院中的午后缱绻静谧,两人缠绵地亲吻着,末了钟意在他眼皮上吻了吻,额头靠在一起,耳鬓厮磨,笑道:“三吻定情,阿忧可不许再抵赖了·”·乐无忧哼哼:“那可要看老夫的心情。”
钟意立即露出泫然欲泣的悲惨表情··两人如同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一般,靠在一起厮混半日,钟意问:“阿忧今天心情很不错的样子,是昨夜做了什么美梦”·“我梦到了娘,”乐无忧弯起眼睛,仿佛想起什么极为开心的事情,“我梦到娘回来了,在我的耳边骂,‘臭小子,一离了娘的身边,就混成这副德行,真是不堪大用,不过……不过……”·“不过什么”·乐无忧没来由脸皮一红:“没有什么。”
钟意狐疑地看着他··乐无忧故意板着脸做淡然状,心头却想起梦中乐其姝的笑骂:不过瞎傍了个臭男人,倒是有几分意思··想着想着,忍不住唇角又翘了起来。
钟意不明所以,但他光是看着乐无忧的笑容就觉得满心欢喜,凑上去啄了啄他的嘴角,说道:“金缕雪说乐姑姑可能还活着,你又做这样的梦,说不定是冥冥之中的指引,乐姑姑真的快要回来了呢”·乐无忧重重点头:“那自然再好不过了。”
两人正在说话,房门忽然被敲响,安济郁闷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混蛋钟意,你这个窝点里难道一个下人都没有吗为什么没有人来请本少去吃饭”·“井台有水,厨房有米,想吃饭就自己做去,”钟意凉凉地说,“请少盟主拿出做人质的自觉,虽然不要求你安静如鹌鹑,但也请不要聒噪得像只母鸡,只要令尊乖乖拿出解药,我立马送你回盟总,每天十个小丫鬟服侍衣食住行,自然不用在此处吃苦头。”
“谁……谁有十个小丫鬟了”安济怒叫,“你敢污蔑我”·钟意不耐烦地冷哼:“如今是我技高一筹,就污蔑了,你能怎么样呢给我从门口滚开,别烦我。”
安济噎了噎,显然无法适应这货居高临下的语气,气得几乎要吐血,嚷嚷:“你们这对奸夫淫夫关着门在里面干什么”·“自然是做奸夫淫夫该做的事情了。”
乐无忧懒洋洋的声音传出来··“奸夫淫夫……该做的事情……”安济不知想到了什么,白皙的小脸儿唰地通红,用力踹了一下房门,气急败坏地咆哮,“无耻”·听到门外脚步声噔噔噔地跑远,乐无忧捶着床哈哈大笑:“安广厦竟能养出这么天真的孩子,也是奇迹。”
“安济十分聪明,加以正确的引导,未尝不能成为一名合格的盟主·”·乐无忧心念一动:“你准备废盟主”·“不瞒你说,我与安广厦有着血海深仇,”钟意握着他的一只手放在掌心把玩,声音轻缓地说,“多年前,他曾落难,母亲好意收留,并传其绝世武功,却没想到他竟恩将仇报,为霸占我族中的财宝和武功,一夜屠城。”
乐无忧吃了一惊,迟疑着问:“令慈……”·“死在了他的剑下,”钟意神情极为苦楚地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漂亮的凤眸已重新盛满了温暖,淡淡道,“死状十分凄惨,骇人听闻。”
乐无忧身体前倾,将他拥入怀中,紧紧抱住:“节哀·”·“嗯·”钟意靠在他的怀里,鼻尖嗅着温暖的气息,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两人安静地拥抱片刻,乐无忧想起一件事:“你曾经说自己出自东海盐商世家·”·“既然知道是谎言就不要戳穿啦,”钟意苦笑,却毫无愧色,“如今我们情意相通,此事便必须得告诉你了,阿忧,我不是什么盐商之子,而是来自海外仙鸣山城,我本名钟离玦,亡母乃第六代城主钟离明月。”
乐无忧怔了怔,很快就释然:“怪不得我从未听说过这个仙鸣山城,而你却能如数家珍,你来中原,是想报仇”·钟意道:“我想揭穿安广厦的嘴脸,让全武林的人都知道他是何等伪善,这些年我查明了不少隐案,只待时机成熟,即可数罪齐发,让他身败名裂。”
乐无忧认真道:“以后,我会帮你,就像你不遗余力地帮我一样·”·钟意在他胸膛上蹭了蹭,喃喃道:“我帮你是因为一见钟情,而你帮我……”·“当然是因为中意啊”·钟意一顿,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天色渐晚,钟意看看窗外的天色,在乐无忧脸上亲了亲,低声道:“等会儿我要进一趟洛阳城·”·“何事”·“去给阿忧买两身衣裳啊,”钟意笑着给他往上拉了拉被子,调侃,“虽然我很喜欢看你不穿衣服的样子,然而总是看吧,会对我引以为傲的自制力造成了极大的困扰。”
乐无忧倚在床头,被子只搭到腰部,大咧咧地露出精瘦的上身,低头看了一眼,对他的困扰十分费解:“咱们都是男人,把脸遮住,下面完全是一样的·”·“怎么会一样呢”钟意认真地解释,“我看着自己的身体,那是一点亵渎的想法都没有,可要是换成阿忧,就算你裹得严严实实,我还是……嘿嘿……”·情有独钟年下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乐无忧面无表情地拔出了稚凰。
钟意的笑声戛然而止,垂眸看着抵在喉间的剑锋,颤声:“阿……阿忧,手千万要稳啊,你这要是抖一下,那可是谋杀亲夫的大罪啊”·“钟离城主,”乐无忧笑道,剑尖离开他的咽喉,慢慢上移,在嘴边比划,悠然道,“虽然点不了你的哑穴,但我应该还可以割了你的舌头。”
钟意瞬间紧紧闭上了嘴··临走之前,有些不放心地抓起乐无忧的手腕把了一会儿脉,赞道:“簪花婆婆果然武艺高强,你体内再无昨日那般杂乱的气息,应当是大好了。”
乐无忧点头,却突然反手一抓,将钟意的手腕握了过来,二指搭脉,脸色渐渐阴沉下来:“内息虚浮,我记得你昨日为我挡了一剑·”·钟意挣开他的手指:“已无大碍。”
“胡说,”乐无忧伸手抓向他的衣襟,“衣服解开”·钟意双手捂胸,惊异道:“乐大公子可不能这么色急我们这是寄人篱下不说,门外还有两个外人呢……”·“少啰嗦。”乐无忧不由分说,扯开了他的衣领,眼眸倏地紧了紧,只见钟意右胸边一片狰狞的伤口,血肉已经结痂,混着颜色诡异的药粉,显得触目惊心。
钟意有些尴尬地往上拉了拉衣服,嘴里喋喋不休地说:“就是看着吓人,其实伤势不重,伤口也不疼,丝毫不影响起居做事,就是此时阿忧你把我拖上床这样那样,也至少能干上个三百回合。”
“呵呵,三百回合……”乐无忧声音凉凉道,“你怎么不直接去死呀”··第五二章··钟意仿佛没有痛觉一般,右胸被捅了个对穿,依然能够神色自如地活动一整天,乐无忧稍微一想就觉得头皮发麻,替他疼得撕心裂肺。
“哎哎,别动手动脚的,”钟意笑嘻嘻道,“天都快黑了,我还要进城去买东西呢·”·乐无忧将人按在了床上,伸手开始脱他的衣服··钟意一惊:“你干什么”·“给我件衣服穿”乐无忧没好气地说,粗暴地扒下他的衣袍披在身上,他身量比钟意纤细,肥大的衣袍下空空荡荡,随意系着汗巾,越发显得瘦腰长腿,体态风流。
钟意顷刻间被他扒了个精光,羞答答地坐在床上,捂着腿间,叫:“阿忧,阿忧·”·“再叫我就把你舌头割下来·”乐无忧走出房门。
钟意立即笑倒在了床上··过了片刻,乐无忧端着一盆热水走了进来,打湿手巾,轻轻拭去钟意伤口附近的药粉··“嘶……”钟意疼得倒抽冷气,“轻点儿……轻点儿……”·乐无忧横他一眼:“这会儿知道疼了”·钟意笑嘻嘻地说:“昨夜我觉得自己没人疼没人爱,便是死了也没人在意,连死都不怕的人,当然不会怕疼,可如今我却知道阿忧心里有我呢,那我又不想死了,不但不想死,我还想长命百岁,一个如此怕死的人,自然也是怕疼的。”
·“啧,”乐无忧将弄脏的手巾扔回铜盆里,双手按住他的肩膀,四目直视,无比诚恳地问,“老夫请教你一个问题·”·“但问无妨”·“究竟怎样才能点住你的哑穴”·“……”钟意破天荒噎住了,心想:你看你多厉害,一句话就点住了。
乐无忧为他清理了伤口,不得不感慨此人果然有不知疼痛的资本,只见伤口周围一丝坏肉也没有,正在快速地愈合着··“你的愈合能力很强·”乐无忧找出药粉,细细地敷了上去,随手把床单撕成条状,包扎了伤口。
钟意道:“是且共从容心诀的功效,阿忧,昨日你破镇阁十将时,施展出来的就是且共从容心诀,不然即使有簪花婆婆运功疗伤,那么重的伤也绝不会恢复得这么快。”
“这种内功当真奇妙无比·”乐无忧闭目感受片刻,虽然感觉不到气海中有一丝一毫的异样,然而他此时内息平缓、气韵绵长,绝不是重伤之后该有的样子。
“待此间事了,我带你去仙鸣山城,”钟意抓住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那可是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乐无忧笑着点头··晚间,两人在床上抵足而眠,待乐无忧睡着,钟意睁开了眼睛,起身穿起衣服,刚一动,一只手无声地伸了过来,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钟意动作一顿,慢慢回过头去,正对上乐无忧明亮的眼睛··月光穿过窗棂投射进来,照亮他眼睛狡黠的光芒··钟意无奈地叹气:“阿忧……”·乐无忧按在他肩膀上的手指渐渐上移,捏起他的下巴,笑靥如花地问:“这么晚了,钟离城主要去哪里”·“内急。”
钟意一脸镇定地说··“哦”乐无忧伸手往下探去,“我摸摸·”·“别、别胡来”钟意打落他的手指,不得不坦白,“我要进一趟城,苏余恨把那傻哥俩送到这里,自己却离开,我担心他找上盟总会吃亏。”
乐无忧点头:“不错,常风俊下毒想废他的手,以那妖孽的性格,很难咽下这口气,我陪你去·”·“不,你留在这里……”钟意说了半句忽然就没声了。
因为乐无忧的脸色沉了下来··钟意解释道:“安广厦和常风俊想要杀你,此去洛阳若运气不好,少不得又要激战,你昨日伤得那般严重,我实在是不想再看到第二次。”
情有独钟年下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乐无忧的脸色依然是黑了,冷漠地看着他··钟意跟他对视一眼,立即默默移开视线,觉得小心肝儿都要愁碎了,犹豫片刻,还是妥协:“好吧。”
然而出被窝时却发现了大问题:两个人,一套衣服,怎么办·乐无忧指向墙角的几只柜子:“去看看里面·”·钟意打开柜子,忍不住啧了一声。
“有衣服吗”·“有·”钟意慢慢转过身,两根手指拎着一条艳丽的石榴裙··乐无忧愣了愣:“只有这一件”·“还有。”
钟意另一只手提出一件翠绿色的小衣··乐无忧倏地蹦出被窝,抓过床头的衣服就开始穿,眨眼间,就从一丝不挂变成了衣衫整齐··钟意目瞪口呆地看着此人穿着自己的衣服、摇着自己的扇子,然后一脸坦然地对自己说:“有衣服穿就不错了,难道你想裸奔”·……你不过是仗着我宠你,哼·男子汉大丈夫,岂能裸奔·半柱香后,绿衣红裙的钟意在乐无忧面前美滋滋地转了个圈,拎起裙袂,笑问:“阿忧,看人家美吗”·乐无忧面无表情地将扇子挡在了他的脸上:“把脸遮住。”
说完,跃出窗子,头也不回地往洛阳内城的方向飞驰过去··“讨厌”钟意娇嗔一声,握住折扇哈哈大笑,纵身跟上他的身影。
两人轻功俱臻化境,如同两只飞鸟般跃出破院,忽然听到外面有哒哒的马蹄声,抬眼望去,不由得“咦”了一声··只见月夜之下,一个黄衫少女骑着一匹疲倦的骏马,正在幽深的暗巷之中来回打转。
“小九苞”乐无忧吃了一惊,飞跃过去,一把揪住他的缰绳,“你在干什么”·九苞满脸疲惫,一抬头看到这两人,顿时睁大眼睛,翻身下马,惊喜大叫:“堂主”·“我已经不是堂主了,”钟意笑道,“因迷恋妖人乐无忧而叛逃,不日,罢免文书应该就会送到忘忧堂内了。”
九苞倒吸一口冷气:“那我以后叫你什么”·乐无忧笑道:“直接叫名字,或者叫大哥,甚至叫爹都没人管你·”·钟意附和:“你娘说得对。”
九苞:“……”·乐无忧道:“看看我们两个人的衣装打扮,谁是爹谁是娘,这不一目了然的嘛”·钟意撩着石榴裙:“好吧,小九苞,我是娘。”
九苞默默地爬上马:“我一定是困在迷阵太久,产生幻觉了,阿弥陀佛”·“什么迷阵”钟意问。
九苞诧异地看着他:“你没发现此处看似是个寻常深巷,然而却十分不寻常吗”·钟意放眼看去,月光如水,照在残垣断壁上,几丛枯草从墙头颤巍巍地长了出来,他目光在暗巷中慢慢扫了一圈,方才发现这里草木丛生,砖砾乱堆,每一个瓦片的位置都大有深意,却让人丝毫察觉不出来。
喃喃道:“我来了两次,竟然没有发现·”·“两次你都进去了”九苞诧异地叫道,“我已经在这条巷子里困了至少两个时辰了”·乐无忧道:“我娘当初教过我一些阵法,只是我学艺不精,听闻世间有高手布置的迷阵可以活用周边的一草一木,做到移步换景的地步。”
九苞叫:“那被困在阵中的人岂不是像没头苍蝇一样”·“不错·”乐无忧疑惑地说,“可我们前两次却都很顺利地通过了,想必这个阵法是有某些线索的,只不过我们没有察觉而已。”
·“是酒香·”钟意笃定地说,“第一次,是你循着酒香,带我来到这里,第二次,我还是循着酒香,才会直奔这个破院·”·乐无忧恍然大悟。
钟意道:“想必昨夜常子煊和安济也是在阵中困了一夜,你没看到,这傻哥俩被簪花婆婆拎进屋的样子,简直狼狈极了,估计你那个总角之交这辈子都没有这么狼狈过。”
乐无忧没能亲眼见到这二人的惨状,不由得大呼遗憾··两人哈哈大笑起来··九苞有些呆傻地看着这两人眉来眼去一唱一和,目光在他们脸上转来转去,满脸狐疑:“你们……”·“从今以后,你对阿忧,要像对我一样。”
钟意拍着他的肩膀,语气郑重地交代··九苞愣了愣,茫然地问:“你指的是顶嘴和挤兑吗”·钟意脸色唰地沉了下来:“你的武功练好了吗”说着,手掌突然发功,内力灌注,用力往下按去。
九苞腿一软,噗通趴在了地上··“功夫不行,”钟意板着脸道,“去,房檐下挂三个时辰,给你练练腿功·”·“不……”九苞抱住钟意的大腿惨叫。
乐无忧冷艳看着眼前:一个黄衫少女抱住翠衣红裙女子的大腿,又哭又叫,简直……惨不忍睹到了极点··决绝地转身:“二位以后千万别说与在下相识,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就此别过”·钟意哈哈大笑,一脚踢开九苞,跟上乐无忧的脚步。
九苞爬起来追了上去:“你们大半夜这是要干什么”·“我说女儿啊,你没觉得为娘这身衣裙有什么问题吗”钟意露出一个看弱智的表情,“我们当然是要去洛阳城买衣服穿。”
“都自称为娘了还嫌弃裙子”九苞小声嘀咕一句,拦住他们,“现在的洛阳城可去不得·”·情有独钟年下欢喜冤家江湖恩怨·“怎么”·“天下盟生擒了苏余恨,正准备以他为饵,钓到乐公子这条漏网之鱼呢。”
两人顿时一惊:“以妖孽的武功,怎么可能被生擒……不,他中了常风俊的毒,手掌……”·九苞道:“我今日进洛阳城后,满城都在说这个事情,苏余恨昨夜偷袭天下盟,不料却入了天罗地网,也该当他倒霉,洛阳现在不光有盟总和明日阁的势力,参加武林大会的各大门派都还没走,上百人一起围杀上来,就是大罗金仙也回天乏术,苏余恨一口气杀了三十多人,负伤逃出去的时候,正好撞入了海天连城的龙王大阵,最后力竭被俘了。”
乐无忧吃惊地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旁边钟意却拧起眉头,不悦地说:“海天连城龙云腾嘿,怎么哪儿都有他呀”··第五三章··龙云腾武功很高,江湖人都有共识,然而他最广为人知的两件事,却都和武功无关,其一是他软禁了自己的父亲,也就是被称为老龙王的上一任海天连城城主,其二是他十年来四处奔走,企图为乐无忧翻案。
“这人是个疯子”常风俊狠声说,“名义上拥护天下盟,却事事和盟总作对,不过是依仗海天连城那点家底,大哥,不如我们趁他在洛阳,下手除了……”·“你说的不错,他不过是依仗海天连城那点家底。”
阴暗的书房中灯火飘摇,安广厦坐在书桌后,面沉如水,手中慢慢揉着两颗铁胆,沉声说:“然而却让我们不能小觑,单单一个龙王八骏就棘手得很,这一点,二弟你比我更清楚。”
提及龙王八骏,常风俊的脸上陡然滑过一丝怨毒,双手用力攥紧,只听咔嚓一声,名贵的花梨木扶手竟被握成齑粉··他咬牙道:“当年在花神庙截杀阿婉的……就是龙王八骏……一尸两命啊……龙凌这个贱人”·安广厦温言相劝:“已经二十五年过去了,二弟,你与龙夫人如今也相敬如宾,不宜再起波澜,还是把阿婉忘了吧。”
“我忘不了……”常风俊脸上的怨毒消逝,继而被浓得化不开的忧伤替代,喃喃道,“世间女子有千千万,狠辣如龙凌,狡诈如乐其姝,放荡如金缕雪,然而却再也没有一个人,能如阿婉那般温婉贤淑。”
“除却巫山不是云·”安广厦感叹一声,沉默下来··夜渐渐深了,幽深的庭院中只有这一间书房还亮着一豆灯火,一只夜枭从窗外的寒枝上腾地飞了起来,发出凄怆的叫声。
过了很长时间,常风俊才从悲伤中抽出神思,抬眼看向对面的义兄:“龙云腾将苏余恨扣在自己的别院里,究竟有什么打算”·安广厦冷哼:“无非是想问出点当年的线索,来给风满楼平反罢了。”
“可恶”·“他一意孤行,我们也不能说什么,好在他已经答应配合盟总,以苏余恨为饵,钓出乐无忧·”·常风俊皱眉:“以他与乐无忧的兄弟之情,待钓出乐无忧之后,万一临阵反戈可如何是好”·“他必然会临阵反戈,”安广厦云淡风轻地一笑,“然而,洛阳到底还是盟总的地方。”
与此同时,乐无忧等三人已经悄然潜入洛阳城,先直奔一个成衣店,偷了件男装换下石榴裙,钟意摇身一变,从丑娇娘变回了斯文公子,风度翩翩地摇着折扇,在铜镜前转了一圈,对自己的美貌相当满意。
让店铺的柜台上扔了一锭银子,三人飞掠到屋顶上··夜色如水,洛阳城内鳞次栉比的高楼广轩都陷入睡眠,三人运起上乘轻功,沿着房顶一路飞驰,停在了一座静谧的庭院外。
“这里就是海天连城的别院,”九苞低声道,“昨夜龙云腾擒下苏余恨之后,就是囚禁在了这里·”·乐无忧问:“你来过吗知道可有地牢”·九苞摇头,瞥了钟意一眼,说:“忘忧堂和海天连城没什么往来,因为大哥对龙云腾有着谜一般的敌视态度……”·声音戛然而止。
钟意收回点穴的手指,挖了挖耳朵,不耐烦地说:“本座平生最烦啰嗦。”·乐无忧:“……”·海天连城的别院名为沧浪庄,在夜色中看似与洛阳城众多庭院没有任何区别,一盏红色的风灯正沿着修长的花廊往前走去。
提灯之人是一个青衫文士,五官清秀,未语先笑,正是卫先生,笑道:“听闻苏余恨武功出神入化,主上能在百招之内擒下他,可见沧海诀又精进了·”·“他身上有伤。”
龙云腾道··卫先生道:“他在盟总连杀了三十余人,若能毫发无伤,也未免太过逆天了·”·两人走到地牢入口,卫先生将风灯交给门口的守卫,点亮灯柱,陡然亮起的油灯照亮阴暗的囚室,只见一个瘦骨嶙峋的男人被绑在刑架上,垂着头,如瀑的黑发挡住了脸。
守卫打开门后就和卫先生一起退到门外,龙云腾负手走进囚室··男人听到声音,慢慢抬起头,看向龙云腾,他容颜绝美,即便在阴暗的囚室中,依然犹如月下玉璧一般清艳无双。
然而这张脸却美得十分有攻击性,他挑起眼角斜睨着龙云腾,唇角挂着一抹讥讽,一言不发··龙云腾负手站在他的面前,沉声道:“十年前,无忧究竟为何堕入魔道,是否受你蛊惑”·苏余恨没有回答,只是懒洋洋地看着他笑。
“十年前,无忧为何堕入魔道”龙云腾又问了一遍··苏余恨依然没有回答··龙云腾脸色阴沉下来,从墙上取下一条刑鞭,淡淡道:“我与你本无冤无仇,所关心的唯无忧一人,你若配合,便可少受些皮肉之苦。”
情有独钟年下欢喜冤家江湖恩怨·“若本座不配合呢”苏余恨笑盈盈地说,“年轻人,你可曾听说过,世间有一种人,越是疼痛,越是兴奋”·龙云腾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苏余恨接着道:“本座听说你为乐无忧奔走了十年……哈哈……你喜欢他”·“我视无忧如亲弟,”龙云腾坦然地说,“并无超越兄弟之感情。”
“可惜啊可惜·”苏余恨摇头··“可惜什么”·“可惜你不喜欢他,”苏余恨遗憾地说,“否则本座可以把他抓来,要挟你给本座当儿子。”
龙云腾冷斥:“一派胡言”·苏余恨瘦得离谱,一双眼睛明亮犹如星辰,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的脸:“你长得跟本座那杀千刀的可怜儿子还真是像啊……”·啪……一声脆响,黑色鞭影闪过,苏余恨悠闲的声音戛然而止,空旷的囚室中响起粗重的喘息声。
刑鞭抽碎布衣,露出枯瘦的身体,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横亘在苍白的胸口,渗出暗色的鲜血,迅速濡湿单薄的本色布衣··龙云腾提着刑鞭,面无表情看向刑架上的男人:“当年乐无忧投靠魔谷,是否受你蛊惑”·苏余恨的脸上迅速褪去血色,却咧开干涸的嘴唇,邪气地笑着:“想知道真相”·龙云腾冷冷地看着他。
就见苏余恨面色苍白,却笑如春花,轻声道:“只要你给本座当了儿子,本座便告诉你真相·”·龙云腾往前走了一步,抬起手,用鞭柄挑起他的下巴,目光冷漠:“你不怕疼”·“是你力气太轻。”
苏余恨讥笑··“为何执着于让我当你儿子”龙云腾忽然问··苏余恨懒洋洋地看着他:“本座虽然讨厌海天连城,却甚是喜欢你。”
“你与海天连城有何恩怨”·苏余恨脸上的淡然一扫而光,眼神冷厉地看向虚空,不知想到了什么,喃喃道:“恨不能屠城……”·龙云腾皱了皱眉,刚要说话,倏地眸色一紧,黑衣身影如同一阵疾风,顷刻奔至囚室门外,喝道:“何方来客,漏夜前来,有何赐教”·卫先生正候在门外,闻言一惊:“有刺客”·龙云腾嗯了一声,抬眼看向地牢外高大的槐树:“这位朋友,藏头露尾可不是大侠所为。”
“我什么时候说过自己是大侠”槐树巨大的树冠中,传来一个悠闲的声音··龙云腾呼吸忽地急促起来,失声惊叫:“无忧”··第五四章··夜风吹过,槐树摇落大片枯叶,乐无忧跳下树来,步履轻巧地走到龙云腾面前,仰脸看向他,眉眼含笑,声音中却有着一丝哽咽:“大哥,无忧回来了。”
龙云腾张开胸膛将他拥入怀中,用力抱住,千言万语汇成一个简短却颤抖的“嗯·”·十年未见的师兄弟紧紧相拥··隔着衣服,他们都听到了对方重如擂鼓的心跳声。
片刻之后,龙云腾无声无息地抬起了手掌,乐无忧倏地一动,眨眼间,单薄的身体已如一片枯叶般落在数丈之外,堪堪躲过龙云腾劈下的手掌··明月隐入云层之中,夜风仿佛瞬间变得寒冷。
乐无忧后背倚着大槐树,轻飘飘地笑问:“大哥,无忧的轻功是不是又精进了”·龙云腾一击不中,已错过最佳时机,却毫无愧意,抬眼看向树下之人,只见他上半身笼罩在枝桠的阴影中,看不清表情。
沉声问:“你防我”·乐无忧笑道:“若不防你,恐怕此刻已经被大哥拿下了,来日斩佞台上和苏余恨一起千刀万剐,孤魂野鬼一个,也没人来给我收尸,那岂不是太凄凉”·龙云腾眉宇间笼着一抹凝重,苦涩地说:“你知我只想把你留下,有海天连城在,没有人再敢欺侮你。”
乐无忧摇了摇头,话锋一转,“苏余恨呢”·龙云腾道:“你留下,我放他走·”·“如果我要和他一起离开呢”·“那就一起留下吧。”
龙云腾淡淡地说··乐无忧目光扫向周围,月如晦,草木阴影中杀机四伏··他忽然笑了,看向龙云腾:“大哥,你这是干什么”·“乐姑姑已不再,长兄如父,我须得护你周全。”
“然后呢”乐无忧盯向他,逼问,“将我带回海天连城,软禁起来让我在那锦绣堆里醉生梦死吗”·龙云腾皱眉:“你想报仇”·“风满楼一百七十二个同门不能枉死。”
龙云腾:“当年究竟出了何事你当真堕入魔道”·乐无忧沉默下来,该如何回答自己确实窝藏苏余恨不错,苏余恨确实是弃风谷主不错,可弃风谷当真是魔谷·记得在金粉楼第一次见到苏余恨,他青衫纶巾、满腹经纶,眉目如画、轻言细语,是个胸怀丘壑的书生模样。
他怎会一夜之间屠杀河洛山庄满门·“大哥,”乐无忧平静地说,“我知你不会信我的话,然而苏余恨不是魔头,月蚀夜诛魔是错的,奇袭天阙山更是错的,这一次次的讨逆罚恶,究竟成就了谁的千秋霸业”·龙云腾沉声:“我信。”
“可你为何还要出手擒住苏余恨”·“昨夜苏余恨已是强弩之末,如果我不出手,自会有别人出手,”龙云腾道,“届时以他为饵,诱你上钩,再一网打尽,我该怎么伸手救你”·情有独钟年下欢喜冤家江湖恩怨·“如果你信我,”乐无忧说,“就把苏余恨交给我。”
龙云腾摇头:“你留下,我放他走·”·一直候在旁边的卫先生突然出声:“主上,您答应过安广厦会配合盟总……”·“那边我自有交代。”
乐无忧道:“如果我不肯留下,还执意要带苏余恨走呢”·龙云腾没有说话,但浑身却已经紧绷起来,肌肉似松似紧,神色淡漠地站在灯下,没有一丝杀气,却已防得滴水不漏。
乐无忧陡然发难,灵活的身体如同一只飞燕,腾地从槐树下疾射过来,衣袂翻飞,快如离弦之箭··“好”龙云腾喝了一声,双掌挥出,迎战上去。
乐无忧疾驰至他的面前,也挥出一掌,修长的手指犹如一条灵蛇,避开他的掌风,沿着他的手臂蜿蜒上去,二指点向天井穴··龙云腾反手一击,气势雄壮,破开他的攻势,手掌劈向他的面门。
乐无忧手臂柔弱无骨,却绵里带刚,双臂缠住他的大手,封住了他的去路··两人拳来掌往,顷刻间已经过了十招,四条手臂紧紧缠在了一起··忽然一阵疾风刮来,两条身影如鹰隼般从槐树巨大的树冠中俯冲而下,疾掠而来。
龙云腾立即发现中计——对方分明是用乐无忧缠住自己,另外二人来强行劫囚··连忙一掌逼退乐无忧,转身伸手去拦,就听耳边一阵破风声,乐无忧的笑声在旁边响起,与十年前如出一辙的明快轻佻:“好大哥,我们可有十年没有切磋过了,当初娘说你是练武奇才,廿年之内必成大器,不妨今天就让师弟看看你这十年的长进吧。”
话音未落,掌风就犹如跗骨之疽,紧紧缠了上来··龙云腾内力灌注,手掌沉稳如山,重重压向他的掌风,另一只手忽然抓起旁边的风灯,抬掌推去,风灯迅猛地击向夺面而来的两个人。
钟意袖中折扇飞出,反手握住,一扇挥去,风灯火焰骤然拔高,变成熊熊燃烧的一个火团倒飞回去··卫先生惊道:“拦住他们”·周围一阵拔刀声,守卫劈落火球,一拥而上,举刀迎上两人。
钟意腰间长剑铮然出鞘,月夜下冷冽如水,他衣袂翻飞,一剑挥去,剑气犹如滚滚潮水席卷而去,只听一阵刀剑落地声,冲在前方的守卫纷纷斜飞出去··一片混乱之间,九苞的身影仿佛一阵轻风蹿进了囚室,见苏余恨被绑在刑架上,二话没说,拔剑砍断铁链,接住他掉落下来的身体。
龙云腾被乐无忧缠住,抽身不得,然而习武之人耳聪目明,于一片砍杀声中清晰地听到两声铁链抽动的声音,眉头猛地皱了起来··顷刻间九苞已经背着苏余恨蹿出囚室,轻巧地跃上屋顶。
钟意一剑逼退守卫,忽地身形一动,飞掠过来,一把抄起乐无忧的细腰,两人好似比翼的飞鸟一般平底腾起,稳稳落在了屋顶上··龙云腾追了一步:“无忧”·钟意回头,对他拱了拱手,笑道:“大哥不必远送,就此停步吧。”
“少自来熟,”乐无忧横了他一眼,对龙云腾道,“你的心意我未尝不知,只是我好不容易才从尸山血海中走出来,怎么能龟缩在海天连城庇护下了此残生大哥,我知道你是懂我的。”
龙云腾看着他和钟意并肩而立的身影,眸色深沉:“不错,我懂你·”·乐无忧开心地笑了起来:“待我大仇得报,定会去海天连城找你,到时,我们折花煮酒、痛饮狂歌。”
龙云腾不苟言笑的脸上也浮起一丝轻笑:“好·”·“龙城主兄弟情深,令人动容,然而乐小公子恐怕却活不到去海天连城的那一天了·”·黑暗中一个字正腔圆的声音响起,声如洪钟,一听便是内力深厚的宗师。
龙云腾笑容猛地消失,纵身跃上房顶,只见院外的深巷中鬼影重重,不知隐藏了多少高手,而在对面,安广厦正踏着屋脊的青瓦,无声无息地负手而来··“安盟主”·“龙城主,”安广厦远远地朗声笑道,“龙城主果然信守诺言,来日论功行赏,诛杀乐无忧的头功,可要记在你龙城主的名下。”
·第五五章··“安盟主还是歇歇吧,”乐无忧嗤了一声,“我与大哥的感情不是你能挑拨得了的,有这功夫挑拨离间不如好好钻研武学,省得整日闭关还练不出个子丑寅卯。”
安广厦被戳中逆鳞,眸色一暗,却只是淡淡地笑道:“乐小公子快言快语,倒是有几分令慈的遗风·”·乐无忧脸色冷峻下来:“你没有资格提她。”
“姝妹受你所累,英年早逝,没有资格提她的是你才对·”·“我说……”钟意插嘴,“你们两个就打算站在这里相互吹牛皮把对方吹死吗”·安广厦转过脸来,看向他,觉得这个年轻人剑眉凤目,站在夜风中,衣袂微动,眉眼俊美得仿佛刻在了他的心里,不由得有一瞬间的失神。
然而失神转瞬即逝,他沉声道:“废话无需多说,诸位,为武林建功立业的时候到了”·说完,佩剑铮地一声夺鞘而出,长剑浑身刻满经文,古朴无锋,却气度雍容,正是位列名器榜第一位的古剑——紫薇入命。
四面八方的屋顶上有人靠近,手中都拿着兵器,森然的剑锋直指三人··钟意用力握住三尺水,面上却依然轻松地嬉笑:“阿忧,放开了打一场,我为你掠阵。”
“别抢我的功劳就好·”乐无忧笑了一声,缓缓拔出稚凰,提剑平举,剑尖对准安广厦,摆了一个起手式,短剑在月下散发着阴森的寒光··情有独钟年下欢喜冤家江湖恩怨·安广厦盯着他的佩剑,低声道:“稚凰……”·“不错,”乐无忧道,“算你还有几分眼力。”
他骤然出招,上手就是凝光剑法中最为狠辣凌厉的雪照云光诀,剑势滂沱,如雨如瀑,挟灭天绝地之势袭了过去··安广厦是高手,还是个高手榜上排行第一的高手,赖以成名的紫薇剑法,出神入化,面对乐无忧的悍然强攻,他单手握剑,身法行云流水,从容不迫地一剑挥出。
夜风骤然变得迅疾,卷起满地落叶呼啸而过··乐无忧衣袍被狂风鼓起,发丝乱飞,持剑逆风而上,内力灌注,稚凰剑发出一声清鸣,破开狂风,势如惊雷,直刺安广厦心口。
然而安广厦厚积薄发,剑尖刺来的瞬间,陡然剑势大涨,犹如一头毒蛇从狂风之中蹿出头来,电光石火之间,已狠狠一口咬在乐无忧的肩头··两人一个照面,骤然分开。
呼号的狂风已经悄然沉寂下来··乐无忧往后踉跄了几步,短剑拖在青瓦上,发出刺耳的擦响,猛地一剑插住缝隙,勉强稳住身形··肩头的白衣上渗出一道暗色的血痕。
安广厦缓缓吁出一口浊气,看上去毫发无伤,然而面色却有一丝黯然,显然并非表现得那般轻松··钟意从背后拥住乐无忧:“怎么样”·乐无忧吐出一口血水,咧开嘴,嗤笑了一声,抬手摸去唇边的残血,心情不错地哑声道:“你猜”·“饶了我吧,祖宗。”
钟意二指搭在他的手腕,发现内息虽乱,却乱中有序,方才放下心来··“十年不见,你的武功依然毫无长进,”安广厦沉声笑了笑,笑意却没达到眼睛中,满眼都是必胜的杀机和一丝微不可见的怜悯,“此番到了地府,与令慈团聚,想必又要挨骂了。”
乐无忧喘息粗重,却不露一丝颓势,笑道:“安盟主这一年又一年的闭关,看来修炼的全是嘴上功夫,我的武功虽差,杀你却绰绰有余·”·说话间,两人再次厮杀上去。
四面八方涌上来的高手们纷纷跃上屋顶,五花八门的武器向着背着苏余恨的九苞攻去··“哎呀我的妈呀……”九苞背着人,一个灵活的腾跃,躲过飞来的暗器,叫道,“好险好险你们这么多臭男人打我一个弱女子,真不要脸”·钟意提剑厮杀的动作一顿,面无表情地看他一眼。
“看什么看还不快帮我”九苞横他一眼,背后一柄朴刀砍来,他猛地身体前倾,如一块笔直的平板一般砸向地面,刀锋擦着背上苏余恨的发髻挥了过去。
身体即将贴到地面的瞬间,凌空一个翻身,像一只敏捷的兔子般跳了起来,反身扑向偷袭者,掌中双剑迅疾地挥出··一声惨叫,偷袭者握刀的双手被他齐齐斩断。
耳边一阵破风声,九苞回头一看,一支羽箭急射而来,眼看着即将中箭,钟意左手一扬,折扇打着旋儿疾飞过去,击落羽箭··却忽听一阵清脆的铁链声,一直如枯死一般伏在九苞背上的苏余恨骤然发难,腾地一跃而起,双掌挥出,击飞挡住视线的人们,如一道白色的疾风般穿过激战的人群,双腿猛地缠坐在弓箭手的上身,双腕上的铁链狠狠勒住了他的脖子。
“魔……魔头……”弓箭手被勒得眼球凸出,喃喃地吐出几个字··只听一声咔嚓,铁链拧断了脖子··一道血柱冲天而起,头颅飞出,如同一个巨大的暗器般击向安广厦。
安广厦持剑和乐无忧缠斗,分神一掌挥去,掌风雄厚,一掌将头颅击回,迅猛地直逼苏余恨而去··苏余恨缠坐在弓箭手没有头颅的身体上,邪气一笑,猛地腾起来,避过疾驰回来的头颅,身如飘絮,眨眼间落回了九苞的背上。
那颗头颅稳稳落在了弓箭手的脖子上,尸体轰然倒下··钟意眸色变了变,安广厦的紫薇剑法已臻化境,绝非乐无忧可抗衡·三尺水一声剑鸣,提剑跃进战圈。
安广厦看见刺到面前的剑锋,微微一笑,一剑荡开稚凰的剑势,反身击向钟意··紫微入命仪度雍容、气势如虹,能同时招架稚凰、三尺水双剑夹击,竟不落下风,甚至还能防守反击,一剑划破乐无忧的胸口。
鲜血喷出,钟意脸色顿变,攻势顿时凌厉起来,仿佛碧波滔天,卷起惊涛骇浪,潮水滔滔,如排山倒海一般压了过来··“且共从容心诀”安广厦吃了一惊,抬剑硬接一招,两人擦肩而过的刹那,盯住钟意的脸,哑声,“你究竟是什么人”·钟意恶劣地一笑:“你猜”·说话间,远处响起一阵雷鸣般的马蹄声,常风俊一骑当先飞马而来,朗声道:“弓箭手已全部到位,今日就叫你们插翅也难逃”·乐无忧一惊。
忽然另一边也响起一阵卷地而来的惊雷声,一辆黑色的巨大马车从夜色中驰来,马车两侧,八人八马,一字排开··八名骑士乌衣黑甲,手持长枪,铁面遮脸,马蹄如雷。
一个人惊叫:“龙王八骏是龙王八骏”·江湖中最负盛名的龙王八骏阵,强悍莫测、战无不胜,自问世五十年来,唯有二十五年前一场败绩,在乐其姝和柴惊宸的联手下,龙王八骏死伤殆半,可即使如此,也还是杀死阿婉,顺利完成了截杀任务。
如今龙王八骏再次出动,却只有一个目的——从天下盟重重包围中带走乐无忧··常风俊暴喝:“龙云腾,你要与魔谷余孽为伍”·龙云腾端坐在疾驰而来的马车上,黑色大氅在风中狂舞,他一手缠住缰绳,一手握住佩剑,冷冷道:“我只与义为伍。”
车轮滚滚,马车悍然撞开人群,一声高亢的马嘶,八匹膘肥体壮的塞外名驹停在乐无忧身侧··情有独钟年下欢喜冤家江湖恩怨·龙云腾面无表情道:“上车,我送你离开。”
“你竟敢……”常风俊大怒,一声剑啸,华铤飞景在月下犹如一条闪亮的白练,铮然出鞘,用上十成十的功夫,仗剑刺了过来··耳边忽然传来一阵整齐而森然的搭弦声,只见马车四壁悄然出现数名蒙面侍卫,手掌稳稳端着威力巨大的长枪。
常风俊的动作顿时停了下来·安广厦道:“龙城主,这是什么意思”·龙云腾:“我要送无忧离开·”·“可笑”常风俊道,“堂堂海天连城城主,你要背叛天下盟不成”·“海天连城从未臣服天下盟,”龙云腾傲然道,“何来背叛一说”·常风俊:“当年老龙王落难,若非家严伸出援手……”·“若非令尊多管闲事,”龙云腾打断他,“我会提前继承城主之位,家姐不会嫁于你,十年前风满楼覆亡之际,海天连城将精锐尽出,诛尽一切宵小。”
常风俊刹那间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卫先生从马车中跳下,手中提着一盏风灯,未语先笑:“乐小公子,请上车·”·乐无忧与钟意对视一眼。
钟意对龙云腾拱了拱手,朗声笑道:“多谢大哥出手相助·”·然后转头对九苞使了个眼神,九苞二话没说,背着苏余恨如一条泥鳅般蹿进了马车内··乐无忧也跟着上了车。
钟意飞掠到马车边,刚要上车,背后突然传来安广厦低沉的声音:“小钟,你当真想好了”·钟意一怔··就听安广厦接着说:“没有人年轻时不会犯错,你年纪尚幼,易受蛊惑也是情理之中,留下来吧,今日的所作所为,我可以既往不咎。”
常风俊吃了一惊:“大哥”·安广厦对他抬起一只手,示意不要说话,专注地看着钟意,眼中没有一丝杀机,低声道:“你执意要走”·钟意转过身来,整理了一下衣冠,正色看向他:“盟主,属下十七岁入盟总,五年来多谢盟主和诸位的栽培,然而今日却不得不走。”
一个声音从人群中传来:“盟总这些年待你不薄,你却倒戈为敌,实在不是侠士所为·”·钟意循声看去,见是一位昔日的同僚,他抬眼缓缓扫过人群,看到无数熟悉的面孔,天下盟执掌江湖事,麾下有三庄六堂,如今有半数魁首都已在此,众人的眼中都有气愤、悲伤和不解。
一个堂主高声道:“钟意,你当真为了乐无忧而叛出盟总”·钟意点头:“不错·”·那人怒道,“河洛山庄沉案未明,魔谷依然是最大嫌犯,乐无忧十年前窝藏魔头,如今又擅闯剑阁,你竟然为这妖人而行背叛武林之事”·另一个人狐疑地说:“我听到一个传闻,说你和乐无忧有龙阳之好……”·钟意再次点头:“不错。”
“你竟然有胆承认”对方惊道,“这种不体面的事情,你就不怕被世人耻笑”·钟意道:“情之所至,一往而深,我何耻之有若说被耻笑,我更怕世人嘲我不情、不义、不忠、不贞。”
“背叛盟总就是背叛武林,不忠这个罪名你是背定了·”·钟意沉默下来··乐无忧掀开马车的布帘,压低声音:“世人疑你、怪你、嘲弄你、辱骂你、唾弃你,可是我懂你。”
“这就够了·”钟意点了点头··乐无忧道:“快上车,小心夜长梦多·”·钟意道:“他们其实说得不错,盟总这些年,确实待我不薄,我不能如此轻易地一走了之。”
乐无忧心头忽然涌上一层不好的预感:“你要干什么”·钟意看向三尺水,冷冽的剑身在月光下犹如寒池一般水波荡漾,他盯着长剑看了片刻,目光转向人群中的同僚,笑了起来:“为侠者,不行叛逆之事,钟某今日叛出天下盟,无愧于心,无愧于情,无愧于义,唯独有愧于忠。”
一个堂主道:“那你还执意要走”·“君子有所不为,有所必为,我心中有情义二字,愿肝脑涂地万死不辞,”钟意道,“坏了江湖规矩,应得的惩罚我也不会逃避。”
说罢,他突然提起长剑,狠绝的一剑扎进了大腿中,血淋淋的剑尖从另一边露出,血流如柱··乐无忧痛叫:“你疯了”·“为夫现在清醒地很,”钟意却还有心情咧开嘴笑,对他飞了个媚眼,“别怕,不疼。”
他拔出长剑,眼睛都没眨一下,忽的又一剑扎了下去··惊诧的人们方才反应过来,有人惊叫:“三刀六洞这是三刀六洞”·叫声未落,钟意第三剑已经扎了下去,周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震住。
乐无忧紧紧咬住牙关,心如刀绞,然而却不能出声,钟意是为自己才背叛天下盟,这一刀刀仿佛是扎在他的心里··钟意拔出长剑,三尺水布满血光,在月色下美煞人心。
他神色如常,目光缓缓扫过人群,反手握剑,对众人遥遥拱了拱手,谈笑风生:“五年来多谢诸公照拂,今日,告辞·”·说完,身体腾起,纵身跃上马车。
龙云腾缰绳一震,八匹骏马风驰电掣,顷刻间已经奔出洛阳城···第五六章··马车内铺着厚实的白色兽皮,被鲜血染成一片血红,钟意上车后就后背抵在车壁,紧紧咬住了牙关,光洁的额头上渗出细小的汗珠。
情有独钟年下欢喜冤家江湖恩怨·“忍着点儿·”乐无忧抬手点住他腿上几处大穴,伸手去解汗巾··忽然一只手用力攥住了手腕··乐无忧抬头,看到钟意布满冷汗的俊脸,狐疑地问:“怎么了”·钟意苍白的嘴唇动了动,乐无忧将耳朵靠过去:“你说什么”·只见这货笑嘻嘻地咬住了他的耳朵,促狭的声音清晰传进耳中,他说:“咱们还没圆房,就急着解相公的裤子,真是羞涩呢……”·乐无忧伸出两根手指:“究竟怎样才能点住你的哑穴”·钟意在他指尖吻了一下,笑道:“看我受了这么重的伤,就别剥夺这点小癖好了吧。”
“真是拿你没办法·”乐无忧横他一眼,对着他腰间伸出手去,“伤口必须快点处理,你血流不止,别是伤到了要害……”·钟意再次挡开他的手指。
乐无忧瞪向他:“别闹·”·“没闹,”钟意疼得脸色苍白,额头颊边都布满汗珠,却依然嬉皮笑脸,推开乐无忧的手指,笑道,“我有且共从容心诀护体,不需担心。”
乐无忧沉下脸来,死死盯着钟意的脸,只见他嘴唇干裂、脸色青白,唯有双眸残存一抹猩红,分明已疼至骨髓··抬手拭去他额头的汗珠,低声问:“为何不肯给我看”·钟意用额角在他掌心蹭了蹭,似是极大地缓解了疼痛,云淡风轻一笑,淡淡道:“三个血窟窿,丑得很,不想让你看见。”
乐无忧僵了僵,屈指在他脑门弹了一下:“啰嗦。”·“在你心里,我想当一个无所不能的大英雄,”钟意凡事都肯纵容乐无忧,此刻却执拗得很,“转过去,听话。”
“你自生自灭吧·”乐无忧起身,坐到马车角落,盘腿打坐,闭目养神··疾驰的马车微微晃动,灯火飘摇,灼灼燃烧的梅花冰片散发出浓郁的香气,香气中,一丝掩饰不住的血腥气越发清晰,如同蛊虫般直钻大脑,嗜咬得他头痛欲裂。
九苞抱腿坐在旁边,目光滴溜溜地看看乐无忧,再看看钟意,默默地解下腰间酒壶,丢了过去··“好兄弟·”钟意接住酒壶,无声地道了声谢,拔开壶塞,仰头灌了一口酒,辛辣的酒浆沿着喉管灼烧下去,驱散体内的寒气。
钟意解开裤子,露出腿上的伤口,刚才乐无忧点住他的大穴,止住了汩汩涌出的鲜血,此时,三个窟窿血肉模糊,触目惊心··他撕下一块布料咬在嘴里,将烈酒泼在伤口,刹那间,极致的疼痛沿着四肢百骸传至全身,他疼得几乎抽搐,猛地仰起头来,死死咬住布料。
忽然一个热源靠了过来,钟意一惊,一个温热的触感落在了脖子上··乐无忧无声无息地靠近,单膝跪在身侧,低头吻住了他的咽喉,柔软的舌尖在喉结上温柔地亲吻,钟意感觉全身血液都聚集到了喉咙,什么疼痛、什么苦楚,全都消失,浑身上下,再也没有别的感觉,唯有此处,腾起惊人的快感。
“别……”钟意吐出布料,哑声道,“别乱来……”·“我没看·”·乐无忧眼睛上蒙着一层二指宽的黑布,越发映衬得面如白萼,他摸索着从钟意怀里拿出药粉,洒在了伤口上。
钟意怔怔地看着他动作,见乐无忧处理干净伤口,接过卫先生递过来的干净白布,仔细包扎好,撩起他的外袍,盖住双腿··然后抬起头来,唇角一翘,露出一抹笑意:“看,老夫可是什么都没看到。”
钟意失笑,抬手,指尖微微颤抖着抚摸他蒙眼的黑布,笑道:“虽然是没看到,但这大腿你可是摸了个遍,奴家的大腿还从没有臭男人摸过呢……”·“老夫就是摸了,怎样”·“我娘跟我说过,第一个摸你大腿的男人,要么杀了他,要么娶了他,”钟意手指渐渐向后,摸到脑后的布结,“乐公子,你选哪样”·乐无忧笑道:“我还没活够,暂时不想死,只好忍痛吃了这个哑巴亏,勉为其难娶你一娶吧。”
钟意手指一动,布结解开,黑布滑落,露出一双灿如星辰的双眸··马车轻轻摇晃,两人一跪一坐,相互对视,在彼此的眼眸中都看到了明亮的灯火,在灯火之后,有一个对方。
乐无忧低头,吻住了他的嘴唇··亲吻一触即分··钟意伸出手臂,乐无忧靠着他坐了下来,两人依偎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龙脑燃烧的香气··不知奔跑了多久,摇晃的马车停了下来,卫先生掀开布帘,往外看了一眼,回头笑道:“到了。”
众人下车,发现已是月落乌啼,一座幽静的庭院在晨雾中露出檐角··“这是海天连城的别院,”卫先生道,“各位可在此处暂时落脚,有八骏戍守,无需担心天下盟追剿。”
“多谢·”众人道··龙云腾低头看着乐无忧的胸口破碎的衣料:“你受伤了”·乐无忧在伤口上抹了一把,发现已经在悄悄愈合,敛了敛破碎的衣襟,笑道:“小伤,无妨,大哥不用担心。”
“嗯·”龙云腾点头,没有再多说话··卫先生走上前去敲门,不消片刻,黑漆铆钉的大门无声地打开,守门人打着哈欠出来,一见众人,顿时清醒,整理衣衫下拜:“老叟拜见主上。”
龙云腾应了一声··守门人连忙将众人迎入院中··此处位于洛阳城外八十里,乃是一处温泉山庄,卫先生一边为众人引路,一边解说道:“山庄里有汤池三十余处,处处不同,各位若有闲情逸致,不妨好好享受一下。”
情有独钟年下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乐无忧东张西望:“我以前却从不知道大哥有这么好的别院·”·卫先生笑盈盈地说:“此处乃二十八年前老城主献宝有功,先帝赏赐的,主上生性不喜骄奢,故而从未住过。”
乐无忧了然,他所说的老城主就是被龙云腾软禁起来的亲生父亲,海天连城不是单纯的江湖组织,数百年前曾助太祖起兵,成事之后获封“五侯七贵”,虽有世爵,而无实权,与朝廷一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钟意伏在乐无忧的背上,闻言问道:“献了什么宝贝,竟能得到这么大一座山庄·”·卫先生道:“据说是献了一个美人·”·九苞吭哧吭哧背着苏余恨,正竖起耳朵想听故事呢,突然感觉背上的身体一僵,枯瘦的手指用力勒进了肉里,嗷地一声嚎了出来:“嗷嗷我滴妈呀,轻点儿……轻点儿……你勒死我了姑奶奶……”·苏余恨倏地回过神来,手指一动,掐住他的喉管,冷笑:“小九苞,背着本座还这么多话,你是活得不耐烦了”·“救……救命……”九苞脸都吓白了。
苏余恨松开手,他的手掌被常风俊毒出几个血窟窿,露出斑驳的白骨,示威般在九苞面前转了一圈:“不知道你这小脸儿剔光了皮肉是什么样子·”·九苞哆嗦:“那一定不好看。”
“本座想瞧瞧·”·“我觉得……你还是不要有这个好奇心的好……”九苞哭丧着脸,眼泪都快飚出来了。
苏余恨邪笑着摸了摸他的脸:“那就闭嘴,你跟你的主子话都多得甚是烦人·”·九苞赶紧抿住嘴唇,恨不得找根针线来把嘴唇缝上··钟意咬了咬下唇,觉得自己仿佛被侮辱了,假装什么都没听到一般,清了清嗓子,看向卫先生:“老龙王献了个什么美人”·卫先生笑眸中眼波流转,轻声道:“几十年前的旧事了,我倒也不是很清楚,不过听闻先帝多情,想必不是倾国倾城的大美人,也进不了宫门的吧。”
·第五七章··温泉山庄占地颇多,守门老叟传了几个下人来,用软轿抬起众人,走了一炷香的时间,才来到一片景致颇为精妙的院落··在客房中安顿下来之后,钟意斜坐在窗前的太师椅,受伤的大腿高高搭在书桌上,姿势十分不堪入目地把玩自己的折扇,嘀咕:“真是可惜了我的扇面儿,那可是名家墨宝。”
乐无忧整理好床铺,走过来,将他抱起往床边走,回想了一下之前的扇面,觉得并没有什么出彩之处:“哪位名家”·“仙鸣山城第七代城主钟离玦。”
钟意诚恳地说··乐无忧想把他扔到地上去··外面响起一阵敲门声,一个清脆的声音道:“小人阿金,奉卫先生令,前来伺候乐小公子·”·乐无忧走过去打开门,看到一个一团稚气的少年弯腰候在门外,手里捧着一叠衣物,笑道:“拿进来吧。”
阿金走进来,将衣物在床头放下,退到角落,垂手等候吩咐··乐无忧翻了翻,发现是四套换洗衣服,布料柔软又压风,俱是一等一的好料子··“这里不用你伺候,下去吧。”
钟意淡淡地说,指尖一动,一个小银锭弹了过去··阿金抓住小银锭,立即眉开眼笑:“谢两位公子,小人就候在外面,有事只管招呼·”·钟意嗯了一声,又道:“去做点饭菜来,要清淡。”
“是·”阿金步履轻快地出去了··钟意倚坐在床头,伸手抖开一件胭脂色的衣服,笑道:“这颜色鲜亮,你穿我看看·”·乐无忧身上穿的是钟意的旧衣袍,胸前被安广厦一剑划破,布料都翻了出来,显得有些狼藉,爽快地脱了下来。
他线条极为优美,腰身精瘦,不盈一握,晨光透过窗棂照在白皙的皮肤上,仿佛在微微地泛着瓷光··钟意不由自主地舔了舔嘴唇··乐无忧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有多诱人,大咧咧赤着上身,拎起那件衣服,前后看了看,有些不满意地撇嘴:“鲜亮是鲜亮,可未免也太鲜亮,我这年纪在普通人家估计都快做祖父了,压不住这颜色……”·“什么”钟意拔高声音,一脸惊愕,他一直以为自己正值妙龄,若说乐无忧都快做祖父了,自己岂不是也要捞一个祖母当当·呸呸胡想什么呢·钟意道:“习武之人,寿命比普通人长,容颜衰老得也慢,你现在眉目如画,看上去只有十八九岁,怎么压不住这颜色穿上,我想看。”
乐无忧拗不过他,乖顺地穿上了衣服,发现卫先生不知从何处得知的尺寸,竟然一丝不差,收紧腰带,整个人猿背蜂腰,顿时精神起来··胭脂是一种较暗的红色,越发映衬得他皮肤白皙,笑盈盈地抬头看向钟意:“怎么样……口水流下来了。”
“……嗯嗯……”钟意猛地回过神来,摸摸嘴角,发现是干的,不禁怒目,瞪向乐无忧··乐无忧俯身,凑到他的面前,从他清澈的眸子中看到自己的倒影,满意地点了点头:“看来老夫依然魅力不减啊。”
钟意用力点头,大赞:“岂止魅力不减,简直风华绝代”·“马屁精”乐无忧屈指在他脑门弹了一下,直起身来,翻了翻剩下的几件衣服,“这两件比我的尺寸要大些,看来是给你的,卫先生真是个有心人。”
过了一会儿,阿金带着一个小僮,拎着几个食盒敲门走了进来,搬来一个小炕桌放在床上,摆上四菜一汤,清蒸洢鲂、葱烧海参、清汤鲍鱼、烧鸭子和洛阳燕菜,色泽鲜嫩,看上去清爽适口。·情有独钟年下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两人昨日只吃了点酒酿元宵,这一夜激战奔波,早已饿了,各吃了两大碗白米饭,元气都补了回来··乐无忧给钟意腿上换了一次药,抖开被子让他躺下休息,自己走了出去··阿金垂手候在门口:“乐公子·”·“我自己走走,你不用跟着。”
“是·”·温泉山庄曲径通幽,乐无忧漫不经心地沿着小径走着,穿过月洞门,鼻尖嗅到一丝硫磺的味道,抬眼看去,发现前方花木茂盛,此时已经是深秋,竟然开着大丛富丽堂皇的各色牡丹。
原来是一个露天的巨大汤池··分开花丛,乐无忧走近温泉,不由得愣了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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