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江湖+番外 by 玉师师(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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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江湖+番外 by 玉师师(7)
·簪花婆婆走到常子煊身边,一把挥开常风俊,抬手握住三尺水的剑柄··乐无忧惊叫:“婆婆慎行这剑一旦拔出来,必将造成重伤……”·“那叫他下半辈子胸口都插着一把剑生活”簪花婆婆不客气地堵了一句。
乐无忧也被噎住了··“都让开·”簪花婆婆一挥衣袖,强大内力拂开身边之人,握住剑柄,手法极快,众人只见眼前水光一闪,半滴鲜血迸出,接着艳丽衣袖一甩,指法如电,瞬间封住常子煊胸口大穴,手掌抵在他的心窝,一股强大而平缓的内力输入他的体内。
片刻之后,常子煊软软地倒在了她的怀中··常风俊急问:“我儿如何”·“死了·”簪花婆婆平静地说··“你说什么”常风俊勃然大怒,骤然拔出剑来。
簪花婆婆掌中龙头拐一挥,虎虎生风,重重击在他的剑上,常风俊被震得浑身一颤,猛地将长剑插进地中,堪堪稳住身形,抬眼,狠辣地盯着这个陌生的老妇:“你当真是簪花婆婆”·“我是你奶奶”簪花婆婆呛了一声。
钟意靠在乐无忧耳边小声道:“瞧她这年纪,是没希望学会说话了吧·”·话音未落,龙头拐破空而来,迅疾在他脑门上敲了一击,给钟意敲得眼冒金星,瞬间整个人都懵了。
乐无忧道:“她听见了·”·钟意捂着脑门哭丧起脸:“这么大年纪,她居然不耳背……”·龙夫人没有理会这厢的闹剧,冷冷地看着簪花婆婆:“你怎知那孽种的生母是燕婉是你做的手脚那我孩儿呢”·“剐了。”
“你说什么”·“我说他被剐了,”簪花婆婆笑盈盈地看着她,苍老的唇角挂着一抹隐之不去的恶意,云淡风轻地笑道,“十年前,斩佞台上,你的孩儿被剐出三千三百三十三片滚刀肉,那孩子倒有几两骨头,硬是扛着一声未吭……”·此言一出,人群瞬时一片死寂,继而爆发出大片惊呼,十年前在斩佞台上活剐了的,只有苏余恨的养子苏梦醒,难道说,那苏梦醒竟然是常风俊与龙夫人的亲生孩儿·可是人们分明记得,那一日,在斩佞台上监刑之人,正是常风俊·“一派胡言”常风俊暴怒,“你究竟是何人胆敢胡言乱语、妖言惑众”·簪花婆婆斜睨着他,轻飘飘一笑:“那就当是我胡言乱语罢了。”
“你这妖妇”常风俊咬牙切齿,冲冠的怒气让他几乎发抖,猛地挥剑,催动毕生武艺,杀向眼前这个似老似嫩的老妪··簪花婆婆猖狂大笑,手持龙头拐挡住他的攻击,两人在漫天飞雪中缠斗起来。
没有人在意两人的战况,所有人都在交头接耳,说着十年前那一场残酷的刑罚··卫先生站在龙云腾身后,低声道:“主上,这个婆子的话或许真有几分道理。”
龙云腾眉头紧皱:“怎么说”·“主上是否记得苏余恨为何与您纠缠不休”卫先生道,“恕属下直言,虽然主上乃习武天才、资质过人,然而以苏余恨的武艺,他若真想杀您,想必也并非难事。”
龙云腾沉声:“他说我与他养子十分相像·”·“若其养子当真是大小姐的孩儿,外甥随舅,倒也说得通·”·龙云腾眸色骤变,显然已是信了这番说辞,猛抬头看一眼满面苍怆的龙夫人,呼吸倏地急促起来,压低声音:“那养子是乐其姝送给苏余恨的,就在长安……”·卫先生倒吸一口冷气,急道:“这更说得通了,乐其姝与那燕婉情同姐妹,自然深恨大小姐派人杀了燕婉,于是她潜入明日阁内院,趁乳母不察,偷龙转凤,并将真正的小公子送给了苏余恨,若此事属实,那乐其姝当真狡诈过人,她竟让大小姐养大了仇人的孩子。”
龙夫人骤然转过头来,狠狠盯住了卫先生,习武之人耳力过人,而卫先生不通武艺,不善控制气息,所说话语早已原原本本传入龙夫人的耳中··龙云腾看向她,哑声:“阿姊……”·“这不可能”龙夫人忽然飞腾过来,伸手抓向卫先生的面门,她双手被乐无忧剑气所伤,血肉模糊,狠戾地袭面而来,让卫先生下意识后退一步,惊呼出声。
“阿姊”龙云腾一把格挡住她的袭击,怒道,“此事与他无关,切莫迁怒无辜”·龙夫人双掌如爪,触目惊心,厉叫:“让我杀了这个妖言惑众的贱人”·“你便是杀了他又能怎样”乐无忧抱着剑,嘴里叼着一根枯草,懒洋洋地说笑,“你那被千刀万剐的孩儿就能活过来吗龙夫人呐,若要报仇,你得杀了常风俊和安广厦才对,这俩一个下令一个监刑,那可叫一个绝配。”
龙夫人气急攻心,忽然一口浓血涌了上来,她满口血腥,怨毒地扫过众人,浑身不可遏制地颤抖起来,突然仰天,发出撕心裂肺的一声悲啸:“苍天,你为何这般残忍”·“前事因,后世果,因果轮回,报应不爽。”
簪花婆婆冷冷地说,“若非你截杀阿婉,怎会有偷龙转凤,龙凌,是你自己害死了自己的孩子·”·情有独钟年下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不”龙夫人狂声嘶吼,乌发凌乱,仿若从地狱道中爬出的恶鬼,血肉模糊的手指猛地一挥,厉喝,“给我杀了这些狂徒片甲不留”·早已静候一侧的明日阁弟子立即一拥而上,拿出兵器围杀上来。
数十名弟子持剑刺向簪花婆婆,乐无忧腰身一拧,身体犹如离弦之箭一般疾驰过去,一剑挥出,磅礴剑气荡开众人刀剑··“哈哈,小子武艺有点儿长进了,”簪花婆婆大笑一声,转眼对龙夫人笑道,“看你中年丧子倒有几分可怜,在你滥杀无辜之前,我先帮你料理了常风俊,不用谢我”·说着,龙头拐卷起风雪,刚猛地击向常风俊。
冷眼看着眼前险象环生的战况,安广厦面沉如水,负手站在高处,沉思许久,忽然提高声音:“这个老妇来历不明、居心叵测,满口胡言乱语妖言惑众,天下盟弟子听令,就地围杀此妇,夺其首级者,入盟总,赏万金”·声音中灌注内力,清楚地传到每个人的耳中,人们不由得精神一凛,长久以来,安广厦执掌天下盟,赏善罚恶,仗义疏财,人们早已对他谋听计行,不疑有他,不少人立即亮出兵器,杀了上去。
却也有一些侠客冷眼看着这一切,听闻此等命令,不由得皱起眉头,有人大声道:“盟主如何知道这老妇胡言乱语莫要冤枉好人才是”·然而,漫天飞雪的漱石庄中杀声震天,些许疑问的声音淹没在了明日阁等人嘈杂的砍杀声中。
眼见着乐无忧等人寡不敌众陷入危机,龙云腾一把抓住卫先生,扔给身后的侍从,喝道:“海天连城,列阵”··第八一章··刀剑相击的砍杀声中忽然有阵阵马蹄声传来,仿佛是接连的惊雷自天际滚地而来,人们愕然望去,看见黑压压一片乌衣黑马,仿若黑云压顶,风雨催城。
八匹膘肥体壮的塞外神骏从风雪中疾驰而来,通体乌黑矫健,四蹄上飞扬着红色蹄毛,仿佛燃起火焰,踏雪而来··一声惊慌的叫声响起:“龙王八骏是龙王八骏”·二十五年前龙王八骏截杀燕婉,在山神庙遭遇柴惊宸与乐其姝联手抵抗,四死四伤,然而龙王八骏在江湖中留下的威名却从未消减,依旧让人闻风丧胆、望风而逃。
转眼间,八骏已杀至眼前,马上骑士乌衣黑甲,丈八长枪霜刃骇人,远远一枪,已挑起一名明日阁弟子,甩出了战圈··骏马冲进人群,纵马奔驰,骑士们挥舞起长枪恣意砍杀,冲破明日阁与天下盟的剑阵,苦苦支撑的乐无忧等人顿时得一刻喘息。
龙夫人避过钟意的一剑,余光见一匹骏马长嘶着扬起前蹄,眼看着就要将常风俊踩成肉泥,霎时眼眶崩裂,纵身飞腾过去,飞起一脚,重重踹在马腹上,只听一声凄厉的马嘶,骏马轰然倒塌。
她稳稳落地,黑色貂裘在风雪中飞舞,猛回头:“龙云腾你竟敢与我为敌”·“并非与你为敌,而是要阻你犯下更大的错误。”
龙云腾沉声说,大手一挥,指向她的方向,喝令,“拿下她”·“是”四名骑士齐声应道,立即纵马包围上来。
龙夫人双手血肉模糊,露出森然白骨,却绝不肯束手就擒,身法迅猛,双腿犹如长鞭,负隅顽抗··四名骑士从马背上一跃而起,与其周旋片刻,忽而长枪齐齐探去,四根枪竿彼此搭建,结成一个口形枷锁,将其牢牢困在枷中。
龙夫人数度挣扎都无法挣脱,乌发飞扬,狂声大笑:“再大的错误又能怎样我这一生,活成此般境地,我还在乎什么”·“你已什么都不在乎,别人却仍有在乎之人。”
“那又如何”龙夫人瞪向他,眼神疯狂而狠毒,“我要让所有人都尝到这般锥心刺骨之苦·”·龙云腾皱了皱眉:“你已经疯了。”
“是,我疯了,我从二十五年前就已经疯了”·忽然人群中传来一声咆哮,龙云腾骤然回头,看到乐无忧击飞数名明日阁弟子,飞溅了血污的脸颊霎时苍白,在离他不足三步之外,钟意踉跄两步,一只袖箭没入胸口,墨蓝色尾羽微微颤动。
乐无忧颤声:“你怎么样”·“雕虫小技,挠痒痒而已·”钟意一剑挥开眼前的敌手,攥住袖箭,猛地用力拔了出来,反手一掷,一名明日阁弟子应声而倒,袖箭一寸不差地插在了他的咽喉上。
转脸对乐无忧展颜一笑:“阿忧无须担心,为夫还强健得很·”·乐无忧见他神色无异,放下心来,笑骂一声:“是否强健可不是你自己说了算的。”
“是是是,”钟意一转身,挺剑击飞一个偷袭者,飞快地喷出一口血,抹去唇角血污,转过脸来,嬉皮笑脸道,“不如夫人今夜来检验一番如何”·“我定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乐无忧仗剑砍翻数人,畅快地放声大笑。
天色渐渐暗下来,风雪越发肆虐,漱石庄中尸横遍野、满地残尸,然而却有更多弟子源源不断地纷涌上来,无穷无尽,杀之不绝··龙云腾沉声道:“敌众我寡,太过悬殊,须得暂避锋芒才是。”
钟意抬头看去,只见九苞手持双剑在人群中穿梭,手起剑落,血肉横飞,他发髻散乱,绿裙已被鲜血染成红色,显然已是强弩之末··咬牙点头:“撤”·一阵惊雷般的车轮声从远处传来,卫先生双手勒紧缰绳,驾着一辆通体乌黑的马车冲入战圈。
龙云腾一把揪住龙夫人的衣领,将其扔进马车中··“你要干什么”龙夫人竭力挣扎··龙云腾迅疾一指点在她的穴位上,冷声:“我要保你的命”·狂奔的马车一个急转,车轮在雪地上碾出一个深坑,沉重车厢击飞数名明日阁弟子,骏马撒开四蹄,扬长而去。
情有独钟年下欢喜冤家江湖恩怨·钟意一声唿哨,一匹四蹄雪白的黑马疾驰而来,他翻身上马,冲向乐无忧,远远伸出手去··乐无忧一剑斩落一个明日阁弟子,转身握住他的手掌,就势飞身上马,二人同乘一骑,飞马疾奔而走。
乐无忧转头,扬声大笑道:“婆婆,风紧,扯呼啦”·“想跑没那么容易”常风俊大喝,“给我拦下他们”·“须得先过我这一关”簪花婆婆喝了一声,不退反进,挥起龙头拐杖杀出一条血路,直逼常风俊而去,朔风凛冽,雪虐风饕,龙头拐杖在风雪中寸寸碎裂,一道雪亮的剑光仿佛天光乍破,簪花婆婆犹如握九天惊雷,挟雷霆万钧之势直劈下来。
常风俊只一眼,便骇然失色,竭力往后一冲,避至众人身后··只听一阵惨叫声,挡在他面前三名弟子被簪花婆婆一剑劈成六半,刹那间,血肉迸射··“照胆”一声嘶哑的惊恐叫声爆发出来,“那是雪剑照胆”·众人惊骇,盯着那个婆子艳丽的华裳,有数人齐齐惊叫出声:“红衣雪剑——乐其姝”·“哈哈哈还算你们有几分眼力”簪花婆婆大笑。
乐无忧猛地瞪大眼睛,骤然回首,看到一身红衣在风雪中猎猎飞舞,刹那间,满眼的热泪已滚落下来··“娘……”·“小子,让娘再来给你断一次后”乐其姝雪亮的长剑璀璨耀眼,如同江海清光,凌厉刚猛,悍然一剑挥去,磅礴的剑势如长虹贯日,惊雷缠动光华流转。
数十名弟子齐齐被击飞出去··背后一阵急雨般的蹄声,九苞骑着一匹青骡疾驰而来,乐其姝一剑退敌,忽然身影一闪,冲进人群,抄起常子煊甩在肩上,纵身一跃,落在九苞背后。
众人策马狂奔,顷刻间已冲出了漫天血腥的漱石庄··“给我追”常风俊猛地飞腾起来,墨蓝大氅被狂风鼓起,犹如一只巨大的苍鹰,迅疾投射到一匹高大的骏马之上,双腿一夹,骏马一声长嘶,撒开四蹄,追了出去。
安济刚要追去,忽然一只手拦下他,惊讶回头:“……爹”·安广厦面沉如水,双眸灼灼地望着常风俊的背影,沉声道:“不追。”
“为何”安济吃了一惊,急道,“没有天下盟襄助,舅舅定拿不下他们”·“不错,他拿不下。”
安广厦点头··安济满心狐疑:“那为何还……”·安广厦极目望去,只见一片风雪交加,明日阁等人的身影已渐渐消失在了晦暗的天际,脸色阴沉地说:“穷寇莫追。”
安济心头没来由地一跳:“爹爹的意思是……万一舅舅有什么三长两短……”·“那你就是明日阁主·”安广厦大手温柔地按在了他的头上。
他的手掌温暖怡人,安济却浑身僵硬,从骨头缝里一点一点渗出彻骨的寒意,慢慢传至四肢百骸,浑身的血液都冷得结出冰碴,他不敢相信地看向自己的父亲,颤声:“你舍弃了舅舅”·安广厦低声道:“经过这一场闹剧,他活着,与死了,当没有什么分别。”
“如何没有分别”安济悲伤地看着他,“那是一条人命啊”·“人命呵呵,人命是最不值钱的。”
风雪刮在脸上,寒冷如刀,安济嘴唇颤抖,眼神悲戚地盯着父亲,内心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五脏六腑都撕心裂肺地疼了起来··过了半晌,他哑声道:“父亲,您在孩儿心中曾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凛然正气,仗义疏财,可是今日,您……您已经矮进了雪泥中。”
安广厦骤然变色:“逆子你以为是我舍弃了你舅舅是他自己舍弃了自己我身为天下盟主,当以大局为重……”·安济执拗地转过身,牵过缰绳,翻身上马,低头看向自己的父亲,低声道,“人人都喊我一声少盟主,可是我却永远都学不会您所谓的盟主之道,什么阴谋阳谋我都不想学,父亲,江湖儿女,还是快意恩仇的好。”
说罢,他猛地一扬马鞭,大声道:“天下盟弟子听令,随我前去,化解干戈,还武林一个盛世太平”·然而人们却面面相觑,看了看他,目光疑惑地转向安广厦,见他负手站在原地一动未动,不由得犹豫起来。
安广厦微微一笑:“济儿,武林不是你想得这般简单,天下熙熙皆以利来,天下攘攘皆以利往,这些门派依附在我天下盟麾下,可不是为了你所谓的快意恩仇·”·安济目光灼灼地扫向人群,冷冷道:“你们习武是为了什么”·在场多是成年人,更不乏有年过半百的老者,自然都知道自己习武是为了什么,然而被这个少年如此直接地问出来,却都不禁有了一丝犹豫。
一个汉子道:“为了变强,谁欺侮老子,老子就杀他”·“错”安济打断他,稚嫩的声音郎朗道,“杀是为了不杀,习武是为了不武,以武禁暴,止戈为武,习武之人,当尚义任侠,赏善罚恶,你们……”他冷冷地看了众人一眼,倨傲道,“都不配习武”·说完,用力甩了下马鞭,骏马撒开四蹄,闯入漫天风雪之中。
留在原地的人群中响起一阵窃窃私语,片刻之后,一个年轻人忽然道:“少盟主说得对,以武禁暴、止戈为武,明知常风俊与乐其姝之间必将一场恶战,我却做不到冷眼旁观。”
说着,运起轻功,追随安济而去··又有一人道:“风雨不动,天下为盟,当年初代盟主创立天下盟,不就为了建一个安居乐业的太平江湖吗”·“说得不错我自己都忍不住唾弃如今追名逐利的自己了”·情有独钟年下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不才也愿遂少盟主前去”·“还有在下”·安济策马扬鞭,循着前方雪地中杂乱的足印追上前去,忽然听到背后传来嘈杂的声音,猛地回过头去,见到纷乱的雪幕中,数十道追逐的身影渐渐显现出来,冷硬的唇角不由得颤了颤,忍不住扬起了笑容。
漱石庄在长安城外,东近潼关,南有秦岭,山高路险,谷深崖绝··钟意等人狂奔了百余里,猛地勒马,骏马一声长嘶,打着响鼻停下了脚步,只见前方一道幽深的峡谷横亘在众人面前。
朔风刮过峡谷,发出尖锐的鬼哭声,仿佛有千军万马,又仿佛有百鬼夜行··“怎么办”乐无忧问··钟意回头望了一眼,晦暗的风雪之后,有着杀气腾腾的追兵,沉声道:“穿过这里。”
“此处卓立千仞,仅供一人一马通过,”龙云腾骑马过来,“无忧,你和钟公子在前方探路,乐姑姑中间,我留下断后·”·乐无忧:“不行……”·“听大哥的,”龙云腾打断他,手持马鞭指向峡谷,“此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以大哥的武艺,定教他们一个也飞不过去。”
乐其姝突然道:“云腾,待你通过之后,只需以拔山掌击落山石,即可封住峡谷,将追兵悉数阻在外头·”·龙云腾点头:“是·”·“不要再浪费时间,快走。”
乐其姝屈指一弹,一道劲风击在白蹄乌的马臀上,骏马嘶鸣一声,冲进了风雪连天的峡谷中··峡谷中狂风怒雪,几乎寸步难行,白蹄乌顶着朔风瑟瑟发抖,钟意突然一跃而起,双掌齐出,一股强大的掌风犹如滔天巨浪,翻滚着往前方冲去,一掌之威,竟然让峡谷中狂风倒流,足足半盏茶的时间。
白蹄乌撒开四蹄,带着乐无忧飞奔前去··常风俊策马追到峡谷,远远看到龙云腾勒马转身过来,缓缓抽出一柄森寒的长刀,刀刃在风雪中嗡嗡发出凄鸣··“龙云腾,海天连城与明日阁联络有亲,你竟然屡屡帮助外人,不觉令人耻笑吗”·“现在还说这话,未免真的要令人耻笑了,”龙云腾淡淡地说,“你误我阿姊一生,到头来,还活剐了我的外甥,今日,就把命留下吧。”
常风俊哈哈大笑,抬手指向他身后的龙王八骏,狂妄道:“我有明日阁百余名弟子,你却只有八人,还带着一个不会武功的卫七夕,谁把命留下还不一定呢。”
龙云腾刀锋一闪:“那便拭目以待·”·“慢着”·一声厉喝,龙云腾身后的马车中忽然冲出一个黑影,正是冲破了穴道的龙夫人,她冲到众人之间,双眸中闪烁着诡谲的光彩,看向常风俊:“我有话要问你。”
常风俊漠然问:“什么话”·龙夫人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你究竟有没有心”·常风俊皱了皱眉:“你想说什么”·“你竟活剐了他”龙夫人喉间爆发出一声痛极的尖叫,“那是你我的孩儿,你竟活剐了他”·常风俊眸中滑过一抹苦楚,他死死攥紧佩剑,恨声道:“那全是乐其姝的胡言乱语她满口胡言妖言惑众,根本不可相信”·“不”龙夫人血肉模糊的手指猛地指向他的鼻尖,“你心底是相信的,对吗你自己也是相信的我的孩儿被乐其姝换走,剐出了三千三百三十三刀,而我竟养大了燕婉那个贱人的孩子你们这对奸夫淫妇我深恨当年没有将那个贱人千刀万剐”·常风俊被狠狠戳了逆鳞,怒道:“你有何资格来谴责我龙凌你当真如此疼爱你我的孩儿不,你没有在子煊成长的二十五年里,你何曾对他有过一丝一毫的关心你从未看得起我,即便我执掌明日阁,在武林之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你依然看不起我”·“不错”龙夫人恶毒地盯着他,“我就是看不起你,你在我心中,连一只蝼蚁都不如”·“你这毒妇”·龙夫人骤然发难,猛地腾起,血淋淋的双手挥舞着抓向他的面庞,厉声叫道:“我此生已毁,生无可恋,常风俊,这一切都是被你所害你毁了我的一生去死吧”·“你疯了”常风俊没想到她竟恨得想杀了自己,仓皇拔剑,迎击上去。
明日阁弟子齐齐震惊,眼睁睁看着两人招招见血,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见龙夫人如若癫狂,她双手重伤,然而气势丝毫不减,反而更见凌厉,显然已拼上全身功力··常风俊剑招之下亦不留余地,墨蓝色身影在风雪中腾跃穿梭,剑光森寒,招招取其性命。
三十招后,常风俊一声剑鸣,左掌一挥,一道掌风击在龙夫人肩头,打得她攻势一阻,墨蓝身影一闪,长剑抵在了她的胸口··龙夫人倏地滞住,目光死死盯着胸口的剑尖。
“一日夫妻百日恩,我不愿杀你,”常风俊冷声道,“从今以后,你我夫妻缘尽,两不相干罢·”·“两不相干”龙夫人满是血污的干裂嘴唇颤了颤,抬眼看向常风俊的眼睛,“……两不相干”·她满目苍凉,面容慢慢变得狰狞起来,哑声道:“相互折磨了半辈子,如今你竟然说……两不相干”·“常风俊,”她声音低哑地喃喃说,“你心中,从始至终都只有燕婉……”·常风俊冷冷道:“是。”
“所以我从不后悔当年杀了她,”龙夫人声音又轻又快地说,目光死死盯着常风俊冷漠的眼眸,仿佛极痛快一般笑了起来,“杀她一个,能叫你痛苦半生,岂不快哉”·情有独钟年下欢喜冤家江湖恩怨·常风俊暴怒:“你”·“快哉快哉”龙夫人仰天大笑,声音凄厉尖锐,仿若鬼嚎。
“你这毒妇”常风俊低吼一声,掌中长剑本能地往前一送··猖狂的笑声陡然一顿,龙夫人慢慢低头,看到深深扎进自己胸口的长剑。
“阿姊”龙云腾刹那间瞪大眼睛,爆吼一声,策马奔来··“不许管我”龙夫人一挥手,止住他的步伐。
龙云腾勒马,拧紧眉头,远远看着她目光温柔地盯住长剑,半晌,抬起血肉模糊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那光华万千的华丽剑身,喃喃道:“华铤飞景啊……”·常风俊脸色惨白,惊愕地瞪着她。
“我从没想过,有朝一日,我竟然是死在华铤飞景的剑下,”龙夫人眼角滚出一滴泪,冲淡了脸上干涸的血污,她抬起眼来,看向常风俊,唇角慢慢勾起,露出一个恶毒至极的笑容。
“你……”常风俊心底倏地腾起一股寒意··只见龙夫人突然仰天一声凄厉长啸,骤然催动内力,爆发出疯狂的力量,身体猛地往前一蹿,将华铤飞景深深插进了身体里。
常风俊大惊失色,不由自主松了握剑的手,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然而龙夫人动作极快,长剑穿胸而过的瞬间,一只血淋淋的手掌狠狠拍在他的胸口··常风俊一口鲜血喷了出来,连退三步,堪堪稳住身形。
海天连城的拔山掌,威力无穷,能拔山倒海,即便是重伤之下,依然是一掌将常风俊五脏六腑都震出血来··龙云腾飞掠过去,接住她坠落的身体,悲痛道:“阿姊,你想杀他,只需吩咐一声,何须与他同归于尽”·“我活着……已没什么意思……咳咳……不如死了痛快,”龙夫人动了动嘴唇,声音几乎微不可闻,喃喃道,“可惜我伤得太重……否则……定能跟他同归于尽,可惜……可惜啊……”·常风俊看着她濒死的样子,哑声:“你竟如此恨我……”·“我恨你”龙夫人已出气多进气少,却执拗地死死盯着他,“我恨你……明明与燕婉两情相悦……却为何要娶我我恨你……明明已娶了我,却仍与燕婉纠缠不清……”·“造化弄人。”
“这不是造化是人祸你妄想齐人之美,我就叫你两个都得不到”龙夫人嘶哑地尖声大叫,“我看不起你常风俊,我一辈子都看不起你哈哈哈,我杀了你最爱的女人,你却连个屁都不敢放,哈哈哈……哈哈哈哈……”·凄厉的笑声戛然而止,飘散在肆虐的朔风中,常风俊浑身一颤,抬眼看去。
只见龙云腾面色阴沉,半跪在地,抱住龙夫人的尸身,抬起右手,轻轻阖上了她死不瞑目的眼睛··常风俊颤声:“她……死了”·“不错,她死了。”
龙云腾平静地说,将阿姊放在地上,站起身,转头,冷冷地看向常风俊,漠然道,“她到死都想和你同归于尽·”·“她是个疯子”·“她也曾是个飞扬飒爽、豪放爱笑的女子。”
龙云腾道,提着长刀,指向他的鼻尖··常风俊唇角挂着血痕,华铤飞景仍然插在龙夫人的胸口,他手无寸铁,看一眼龙云腾如若修罗一般的可怖面孔,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龙云腾道:“我让你十招,你可仗剑攻击,也可上马奔逃,十招之后,我取你性命·”·常风俊内心挣扎片刻,竭力纵身腾起,飞跃马上,一扯缰绳,转身就要奔逃,却猛地勒住骏马,刹那间眼眶崩裂,呼吸几乎停滞。
明日阁弟子们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到一个人影从风雪中走来,人群中传来细微的私语声:“那是何人”·“如此严寒,他竟只穿单衣”·“他……他是人吗怎能如此貌美他究竟是男是女是人是妖”·那个单薄的身影踏着风雪慢慢走来,帷帽上的轻纱被朔风吹起,露出苍白瘦削的下巴,人们只能看见他唇角衔着的一抹轻笑,看不清全貌,却莫名有一种惊才绝艳、风流倾城的感觉。
常风俊死死盯着他的身影,动了动嘴唇,一字一句道:“苏、余、恨·”··第八二章··苏余恨行走的速度看似极慢,却转眼已至面前,旧白的本色布衣在风雪中淡淡的,恍若飞烟,如同一片飘摇的枯叶般,走了过来。
他掀起帷帽,纷乱的乌发在脸侧飞舞,露出皎如白萼的容颜,薄唇一笑,“见了本座怎如此惊恐常风俊,你十年前可没有这般恇怯·”·“苏余恨”·“他真的是苏余恨”·“他竟还活着,他是来报仇的吗”·人群中传来惊恐的私语声,一时间人心惶惶,大魔头苏余恨,武功纵然不是登峰造极,但却诡谲阴郁、残忍至极,令人恐骇。
“噤声”常风俊气急败坏,低头冷喝··私语声戛然而止,然而惊慌却不曾消去,众人忐忑不安地盯着来人,只见他缓步走来,宽大衣袖被朔风鼓起,一双枯瘦狭长的手掌伸了出来。
所有人心头都剧烈地颤抖起来——即便没有参加过弃风谷之战的人们,也都听说过苏余恨的销骨手,可挑筋断骨、剔肉碎尸,这双魔爪所到之处,无不血肉横飞。
“常风俊,本座来取你多留十年的狗命了·”苏余恨笑道,身如飘絮,倏地随风而起,一只手掌抓了过去··情有独钟年下欢喜冤家江湖恩怨·常风俊大喝一声,猛地往后一仰,身体平平贴在马背上,擦着他的手掌避了过去,双腿一夹马腹,骏马嘶鸣一声,撒蹄狂奔起来。
“你逃不掉了·”苏余恨大笑,一转身追了上去,风雪恣意,身体仿佛被朔风托起,转瞬已扑至马前,一掌挥出,毒辣的掌风犹如刀刃,直逼他的面门。
常风俊避无可避,咬牙从马背上腾起,催动毕生功力,与他一掌对了上去··刹那间,凄厉的叫声穿破乱雪纷飞的山林,血肉仿佛炸开的油星一般漫天飞溅,人们惊叫出声:“销骨手是销骨手”·那只瘦骨嶙峋的手附在了常风俊的右手上,五指飞舞,利若尖刀,自他手掌往上爬去,所到之处,无不血肉横飞。
哀嚎简直不似人声,常风俊疯狂的挣扎,却发现苏余恨那只手犹如毒蛇一般缠在了自己手臂上,手臂上的血肉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从骨头上剔除,露出血肉模糊的森然白骨。
“不”常风俊撕心裂肺地嚎叫,竭毕生之力,挥出左掌,一掌击在他的肩头,借力身体猛地往后一蹿,顷刻间已逃至十步以外,转身就要奔逃。
一柄漆黑的长刀穿破风雪,稳稳扎穿他的脚尖,将人牢牢钉在了地上··苏余恨歪头,看到龙云腾站在不远处,黑色的大氅被朔风扬起,露出身高九尺的雄壮身体。
两人遥相对视,苏余恨粲然一笑:“有劳龙城主襄助·”·龙云腾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半晌,低声说:“荣幸至极·”·常风俊抬手握住刀柄,想要将长刀拔出来,然而他先受了龙夫人一记拔山掌,又被苏余恨剔穿掌骨,已是强弩之末,将死垂危,几次用力都未能将长刀拔出,只得眼睁睁看着苏余恨步伐轻快地逼近过来,风流倾城的双眸中闪烁着诡谲的神采,竟不像人,反而像一只前来索命的山妖野魅。
巨大的惊骇像潮水一般涌上心头,常风俊几乎无法喘息,只能徒劳地拔着刀柄,狰狞的面目渐渐被绝望淹没,他双目猩红,死死盯着苏余恨,喉间挤出嘶哑的声音:“你要报仇,该去找安广厦,是他嫁祸与你,也是他屠的弃风谷……”·“却是你剐的阿梦。”
苏余恨平静地说··提及十年前被活剐了的苏梦醒,常风俊心头狠狠一抽,痛不欲生地咬住了牙关,乐其姝说那是自己和龙凌的孩子,龙凌信了,自己却绝不能相信——他怎么能相信,他活剐了自己的孩子,那冰冷的三千三百三十三刀,每一刀下去,都血肉横飞……·苏余恨轻声道:“阿梦是个好孩子,只用了半年时间,便已领悟且共从容心诀,三年后,就练到了第四重……”·常风俊视线模糊起来,他仿佛看见一个神采飞扬的少年龙行虎步、拳脚如风,他飞腾起来,潇洒自如、身轻如燕。
冲天的血雾泼上眼帘,小少年转眼被拘上了斩佞台,手起刀落,斩佞台上弥漫着浓郁的血腥,他却是块硬骨头,紧紧咬住牙关,到死都没有一声求饶,只一双黑黢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自己……·那是自己的孩儿……·常风俊不可遏止地颤抖起来,膝盖一软,单膝跪在了地上,身体狼狈地佝偻着,仿佛中了牵机之毒般狂颤着蜷缩。
苏余恨揪住发髻,强迫他抬起头来,冷漠地看着狼藉不堪的脸,嗤了一声:“阿梦被剐成了骨架,不如我也把你剔一个相同的模样……”·话未说完,常风俊忽然发出一声惊恐至极的悲嚎,凄厉得不似人声,他猛地站了起来,力气之大竟硬生生将脚掌从长刀上撕扯下来,踉跄着后退几步,摔倒在雪地里,他没有爬起来,反而坐在雪地中,双手疯狂地抓向自己的伤脚。
“他……他疯了吗”一个人惊骇地叫了起来··只见常风俊手指如爪,几下便将一条腿抓得血肉模糊,然而放开腿,抱着被苏余恨剔除了皮肉的右手,放在嘴边,凶狠地咬了下去。
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众人抬头,看到一片人影从风雪后隐现,为首一人金衣白马,疾驰而来··安济飞马冒雪而来,远远便从马背上腾起,几个腾跃,落在众人眼前,看一眼常风俊的境况,一声惨烈痛叫从喉间溢出:“舅舅”·积雪已有一尺余厚,常风俊仿佛恶鬼附体一般疯狂地啃咬着自己的皮肉,周围凌乱的雪地上溅满鲜血,惨不忍睹,触目惊心。
他扑上前去,伸出二指想要点住他的穴道··然而常风俊却反应极快,一骨碌爬起来,如同护食的顽童一般,一边抱着手臂用力啃咬着,一边跌跌撞撞地跑向远方。
“舅舅”安济惊叫··龙云腾冷声道:“他已经疯了·”·“不”·“多行不义必自毙,”龙云腾漠然道,“他活剐亲子、误杀正妻,早已罪无可恕,还有弃风谷和风满楼的累累血债,少盟主,他不得不死。”
安济痛苦地摇着头:“我何尝不知他罪无可恕,可我仍想救一救他,我想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那死去的那些无辜之人呢”龙云腾看向他,“谁来给他们一个机会”·安济眼泪模糊了视线,喃喃道:“可他是我的舅舅啊……”·苏余恨唇角衔着一抹邪笑,嗤了一声:“你若真想救他,不如给他一个痛快,省得这鬼哭狼嚎得让人脑仁儿疼。”
安济双目绝望地盯着前方的雪地,尺多厚的积雪中蹚出一道杂乱的脚印,洒满了肮脏的污血,远处传来常风俊似哭似笑的叫声··他突然大步走到马边,取下弓箭,对准常风俊拉满强弓。
人们惊呼:“少盟主”·安济满脸是泪,泪水模糊了视线,他忽地放下弓箭,抬手抹了把脸,可是泪水源源不断地涌出来,根本擦之不尽。
一个属下急道:“少盟主三思常阁主虽然疯癫,但是带回盟总,请名医诊治,未尝不能痊愈啊”·情有独钟年下欢喜冤家江湖恩怨·安济闻言,茫然地看向那个人。
那人又道:“常阁主纵然有过,但他为盟总立下过汗马功劳,功过相抵,大不了从此退隐江湖便是”·安济浑身颤抖着,死死咬住了下唇,他怔怔地看着那人半晌,就在那人以为自己说服他时,忽然抬手,又一次用力抹了一把泪水,猛地拉起强弓,锋镝直直对准前方疯疯癫癫的身影。
那人惊叫:“少盟主”·安济果决地撒出了箭矢,离弦之箭穿破风雪,鸣镝发出凄厉的呼啸声,一声惨叫从远处传来,常风俊踉跄的身影猛地僵直,羽箭插进了他的咽喉,一寸不差。
眼看着前方的身影摇晃着倒了下去,安济双膝重重跪在了雪地中,热泪滚落,喉间传出嘶哑的哭泣声··苏余恨哈哈大笑起来:“没想到少盟主武功不怎样,箭法竟如此精准,远在百步之外都能射中,真是神射手……”·安济剧烈颤抖着,抬眼往前看去,泪水模糊了视线,他仿佛看到当年常风俊亲手教自己箭术的情景。
“哎呀,又射歪了,这什么破弓箭舅舅,给我换一把好弓来”·“济儿休得浮躁,来,左手握弓,须得再稳一些,右手搭弦,瞄准那处,切记,前推泰山,发如虎尾……好”·“中了中了舅舅说得果然不错”·耳边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属下飞奔过来:“少盟主,常阁主已经……”·“我知道,”安济粗重地喘息着,他慢慢站起身,看到几个明日阁弟子将常风俊尸身抬走,沉声道,“你方才说到功过相抵……”·“是。”
“抵不了的,”安济声音喑哑,却异常坚定,“人命关天,没有用功劳去抵人命的道理,舅舅已罪无可恕,即便他立过汗马功劳,他依然罪无可恕……”·说罢,他甩开披风,大步走到马边,牵住缰绳,转脸看向苏余恨:“真相已经大白,这十年来天下盟欠你良多,我会督促盟总,昭告天下,还你一个清白,并尽快做出补偿。”
苏余恨道:“清白本座可不稀罕,若说要什么补偿,本座只想要他当儿子·”·安济顺着他枯瘦的指尖望去,看到龙云腾阴沉的脸,顿了顿,脸色僵硬地说:“我会转告盟总的……”··第八三章··目送安济带人消失在雪幕中,龙云腾抱起阿姊,一步一步走向马车,卫先生快步迎上前来,打起一把宽大的油伞,撑在龙云腾头顶。
将龙夫人的尸首放进马车中,龙云腾低头看着她,生前的狰狞已经褪去,脸颊瘦削苍白,透着慑人的冷峻,犹如一片死寂的雪峰··龙云腾抬手,指尖悬浮在半空,颤了半晌,才慢慢落下去。
眉依旧是月棱眉,弦月尖尖,眉骨却高高挑起,龙云腾想起年幼时,阿姊尚未出阁,有云游女冠曾说她峰脱眉骨命不达,众人失色,阿姊却只是将那女冠撵出城去,一笑了之,并未放在心上。
·“当年若随那女冠去家修仙,是否就不会有今日这般惨绝收场”龙云腾喃喃地说,过了片刻,又低声苦笑一声,“但那就不是你了。”
即便遵父命远嫁千里之外,但她龙凌此生骑的是烈马,扬的是千帆,区区常风俊,怎不手到擒来,岂料这世间,比烈马更难驯服的,是人心,比千帆更难掌控的,是感情。
指尖慢慢拂过她脸上的乱发,龙云腾痛苦地吁出一口气,抬起头,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白雪茫茫的山林,一只冰冷的手无声无息地搭在了肩膀上··龙云腾脊背僵了僵,却没有回头,只淡淡道:“你如今证得清白、大仇得报,我已没有什么可供你利用的了。”
“儿子这样跟爹说话,真是欠打,”苏余恨的手指沿着肩膀爬到他的脖间,指尖沾满血污,带来浓重的血腥气,一把捏起他的下巴,强迫他转过头来,“你死了阿姊”·龙云腾冷声:“你要干什么”·“本座也死过至亲,”苏余恨笑嘻嘻道,“或许会难过几日,但很快就会过去,连梦都不会多做一个。”
龙云腾转过身,看着他绝美倾城的眉眼,里面只有粲然的笑意,并无一丝悲伤,他突然从心底腾起巨大的暴虐,骤然出手,一把将他掼在了马车上,大手狠狠扣住他的咽喉。
苏余恨惬意地倚着车壁:“儿子,你脾气忒差了·”·“你怎能如此冷漠”龙云腾低吼,“你当真没有心吗”·“心”苏余恨手指卷起一缕发丝,在齿间轻轻咬着,长眉一挑,媚眼含笑,“那是何物”·龙云腾觉得有一只巨手,将自己五脏六腑全都捏碎,巨大的疼痛之后,是难以言表的空虚,他茫然看着苏余恨的笑颜,突然觉得他的美貌像一剂荡心鸩毒,甜美旖旎,却见血封喉。
不由得松开手,喃喃道:“是啊,心是何物我武功已臻化境,浑身如若铜皮铁骨,为何心……还是会疼”·“大约是享的福太多,吃的苦却太少吧,”苏余恨闲闲地说,笑盈盈地看着他的脸,突然道,“阿梦是你的外甥”·龙云腾知道之前他定是隐藏在来客中混入漱石庄,知道了苏梦醒的身世,点头:“是。”
“怪不得你这么像他·”苏余恨抬手摸着他刚毅的脸颊··他的手指仿佛寒冰一般冰冷刺骨,龙云腾抬手,覆住他的手指,掌心几乎被冻得一个激灵。
耳边传来苏余恨喃喃犹如梦呓一般的笑语:“我家阿梦若长大,也该是这样的丹凤眼、卧蚕眉,抿着唇角,不苟言笑……”·龙云腾皱了皱眉··听苏余恨轻笑着说:“我想他了……”·情有独钟年下欢喜冤家江湖恩怨·龙云腾眸色深沉,解下大氅,将他包裹起来,柔软的貂绒簇拥着苏余恨毫无血色的脸颊,在灰蒙蒙的天地间,一边是浓烈的黑,一边是病态的白,只有他额角的胎记,是唯一的色彩。
“不管你把我当成什么,”龙云腾攥着他冰冷的手指,“我想要你,一直想要你·”·苏余恨仿佛没有听懂一般,茫然看着他··龙云腾连人带大氅一起抱了起来,大步走向自己的坐骑,抬头,望着前方遮天蔽日的风雪,沉声道:“跟我回海天连城。”
苏余恨手指攥住貂裘,贪恋上面残余的体温,喃喃道:“我还有事没做·”·“我为你做·”·“我还有人没杀·”·“我替你杀。”
“我并不喜欢你·”·“我知道·”·苏余恨怔了怔,茫然地张了张口,却发现对方已先一步将一切都想得清楚,已俨然处于了不败之地。
被放在马背上,苏余恨低头看着他,冷不丁冒出一句:“本座不会与你燕好·”·龙云腾冷峻的脸上浮出一抹轻笑,转瞬即逝,翻身上马,双臂将他环拥在胸前,拉住缰绳,双腿一夹,催动骏马撒开四蹄驰向前方雪虐风饕的峡谷。
苏余恨裹在温暖的貂裘中,朔风从耳边呼啸而过,猎猎的狂风里有一声低沉的话语传来:“在我身边,别无他求·”·穿过峡谷已是傍晚时分,又往前飞驰了四十余里,追上乐无忧等人,风雪渐渐停止,众人寻了一个避风的山洞,捡枯枝燃起篝火,乐其姝与常子煊相对而坐,运功为他疗伤。
龙云腾接过乐无忧递来的一条烤兔腿,自己没吃,顺手递给苏余恨··“本座茹素·”苏余恨扭过头去,伸手拿起酒壶,仰脸灌了两口,浓烈的酒气飘散开来。
龙云腾皱了皱眉,撕下兔肉送入口中,突然表情凝固了,面无表情地看了乐无忧一眼,怀疑起苏余恨茹素的真相··乐无忧美滋滋地烤着野兔,见状瞪眼:“看我做什么一只野兔就两条后腿,我分你一条,这是何等的交情”·“你们有盐巴”龙云腾问。
“岂止有盐巴”乐无忧得意地说,给九苞使了个眼色··于是龙云腾惊讶地看着他从怀中掏出了盐巴、八角、花椒、桂皮、茴香……·钟意往火堆里丢了几根枯枝,拿烧火棍拨弄着火苗,笑道:“我们既然要杀丁干戈,怎能没有万全之策漱石庄外雄关险峻、谷深崖绝,没有十天半个月是难觅踪影的,等天下盟调来人马大肆搜山时,我们又已经穿过深山,往关内去了,只是这隆冬时节,少不得要打些野兔雉鸡充饥,若没有盐巴,岂不扫兴”·龙云腾点了点头,沉默地嚼着兔肉,心想即使有盐巴,也不必用得这般大方,糟蹋野兔事小,齁死人事大。
空气中弥漫着枣枝燃烧的烟火气,钟意手持木棍穿着另一只野兔,一边烤一边抹上调料,油脂从肉中渗出,在火苗的烧灼下滋滋跳跃,皮上渐渐变得焦脆,黑夜中明晃晃地泛着油光,兔肉独特的香气渐渐飘散出来。
乐无忧将手里整只野兔都塞进龙云腾手里,无声无息地靠到钟意身边··钟意笑盈盈地看了他一眼,将烤好的野兔放在一个临时扎起的木架上晾凉,拿起稚凰剑破开兔腹,顿时浓郁的香气犹如爆裂一般喷了出来。
兔肉的鲜美夹杂着栗子的清香,还有一丝枣枝的香甜,在这严寒刺骨的雪夜中分外诱人·钟意从兔腹中取出十几颗山栗,递给乐无忧,又切下一条后腿,一同递过去,叮嘱:“这些留给乐姑姑。”
·“嗯·”乐无忧咬着山栗,看向不远处运功疗伤的两个人,眼眸闪烁着比星辰更璀璨的光芒··钟意温柔地看着他,唇角含笑,一直等到乐无忧终于收回视线,转头看回来,才轻声笑道:“方才馋得直流口水,这会儿怎又不急着吃了枉我辛辛苦苦烤出来,你若不吃,那这条兔腿我可要给九苞了,你就吃你自己烤的那只齁死人的吧。”
“谁说我不吃”乐无忧笑,伸手去接他手里的兔腿··钟意玩心大起,拿着兔腿倏地抬高,乐无忧冷不丁抓了个空,嘿地一声笑起来,二指轻拈,一道劲风打了出去,钟意手腕极快地一颤,仿佛打了个寒战,却是轻巧地闪过劲风,乐无忧见一击不中,立即变招,指法如电,点向他的手腕,不料钟意手腕柔若无骨,点中的瞬间如同春水一般悄然荡开,乐无忧变指为掌,灵蛇一般附在他的手臂上,蜿蜒而上,钟意微微运气,刚要将他震开。
忽而一股温热扑面而来,乐无忧柔软的嘴唇已贴了上来,舌尖钻进口中,钟意一怔,立即缠住他的舌头回吻过去··不料乐无忧却居心不良,二指在他手臂麻穴上一弹,钟意顿时半条手臂都瘫了下来,乐无忧坏心一笑,伸手去接掉落下来的兔腿。
一只瘦骨嶙峋的手斜插过来,轻巧地抓过兔腿就走··乐无忧急得呀地一声叫了出来,钟意回头,见苏余恨面无表情夺过兔腿,随手抛给了龙云腾··“好一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哈哈哈……”不远处响起一阵大笑。
乐无忧脸上的气愤一扫而光,惊喜叫道:“娘您好了吗”·“差不多了·”乐其姝扶着常子煊让他躺下去,起身走回篝火边,盘膝坐下,伸出双手烤着火,笑盈盈地看着乐无忧,“你小子长大了。”
“嗯·”乐无忧绽开笑容··“都会傍小白脸了·”·乐无忧笑容僵在了脸上,眉眼中划过一丝窘迫,顿了顿,反唇相讥:“那又怎样,阿玦对我如何,您难道没有看在眼里”·“没有。”
“……老人家眼神儿不好吧·”·“嘿”乐其姝倏地伸出手去··情有独钟年下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乐无忧腰身往后一仰,堪堪避了过去,不料乐其姝变了一招,二指刺向他的双眼,乐无忧一骨碌滚进钟意的怀里,没头没脑往他身上拱,大叫:“丧尽天良,残杀亲子啦”·乐其姝噗嗤一声笑出来,变指为掌,一击掌风抽在了他的屁股上,笑骂:“小畜生”·钟意就势拢住乐无忧的腰身,对乐其姝笑道:“阿忧素日里甚是想念姑姑,如今得知姑姑也大劫得逃,心中的惊喜难以言表,我还从未见他像今日这般开心过。”
乐其姝笑着点头,笑盈盈地看了他半晌,才转过眼,看向钟意,苍老的眸子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似笑非笑,不置可否··纵然两人早已朝夕相处过,在这样审视的目光下,钟意仍不由得呼吸急促起来。
感觉搂在自己腰上的手指缩紧,乐无忧茫然地抬头,看到钟意唇角含笑,笑意却有三分担忧七分忐忑十分紧张,喃喃地问:“你们……”·“你很好。”
乐其姝说··钟意手指一松,不由得舒出一口气··乐其姝道:“多谢·”·钟意知道她指的是自己对乐无忧这一路不离不弃,遂一笑,抓紧乐无忧的手指,十指相扣,看向乐其姝,轻声道:“都是我心甘情愿。”
风雪已经停了下来,一轮模糊的月轮浮出云层,皑皑白雪将山林映得如同白昼,夜空清凉如洗,几缕流云逐风飘走,山林一片寂静,唯有此处偶尔发出枯枝燃烧的噼啪声。
众人围坐在篝火边吃兔肉和干粮,乐其姝撕下一缕兔肉放进口中,感觉到极致的鲜美在口腔中炸裂,不由得更加满意,目光扫过和钟意嬉闹着争夺一块兔肉的乐无忧,不知不觉间笑了起来,心想这小子跟他那倒霉爹一样,是有几分艳福的。
龙云腾坐直身体:“姑姑,惨案发生时,徒儿正在闭关,待我出关后,赶去天阙山,只见满地疮痍,事后多方打听,得知那一夜之惨烈骇人听闻,姑姑是如何逃脱的”·乐其姝咀嚼的速度慢了下来,木然嚼着兔肉,过了许久,才将兔肉咽下,苍老的声音平平地说:“那一夜,激战到了凌晨,快天亮时,风满楼已几乎死伤殆尽,我们退入藏剑阁,惊宸以肉身挡门,争取了片刻喘息,我寻了一具女尸粗略易容成了我的样子,门破了,数不尽的天下盟弟子涌了进来,惊宸他浑身几乎被砍成……”·“别说了。”
乐无忧打断她,明明她声音平静得仿佛在说别家的闲事,却让人听了浑身骨头缝里都渗出彻骨的寒意··“为何不说”乐其姝低笑了一声,“大概梦中回想过太多次,我已不会难过,只觉得那种情势不如人的绝望,历久弥新。”
众人都沉默地看着她··乐其姝轻声道:“我催动毕生功力,使出了雪照云光诀,斩杀了十几人,趁剩下的人目眩之际,换上一件天下盟的外袍,伪装成受伤的天下盟子弟,寻机逃下天阙山。”
“那是谁救了你”乐无忧追问··“无人救我,我在山洞中躲了几日,拼着最后一丝气力逃去东海之滨,投奔了簪花婆婆。”
钟意眨了眨眼睛:“当真有簪花婆婆……”·“婆婆论辈分当是我师叔祖,早已避居世外,不理世事,我入了她的观海境便昏死过去,再醒来时已是十年之后。”
“什么”·乐其姝看着自己苍老的双手:“那一招雪照云光诀使上了我毕生功力,若不昏死,想必我早已因心脉受损而死去,十年间,簪花婆婆以自身功力为我疗伤,方才护住心脉。”
乐无忧抿紧嘴唇,仰起头,悲戚的眼角有星光闪烁,钟意搂了搂他的肩膀,低声道:“都过去了,不是么,当日你坠落山崖,那般凄惨,如今不也活过来了吗阿忧,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嗯·”乐无忧点了点头,泪珠滚落下来··钟意拿一张帕子拭去他的泪水,心疼地看着眼角的红痕,心想若不是众目睽睽之下,真想一点一点吻干他的眼泪。
·乐其姝抚摸着乐无忧的头发:“那你呢你如何活下来的我曾打听过,却从未得到你的消息,我以为你死了。”
“我坠崖之后,恰逢青谷老人云游至天阙山,顺手把我救回青谷,老人说我伤势未愈,不许我踏出青谷一步,一直到几个月前·”·钟意却忽地紧张起来,面上不动声色,手里捉过他的手掌,掌心相对,分了一丝内力输入他的体内,一寸一寸小心勘察起来。
乐无忧感觉到他的小动作,微微一笑:“你我朝夕相处这么长时间,但凡还有一丝伤情,你岂能没有察觉”·“……也是。”
钟意苦笑一声,却仍然不肯收手,轻声道,“小心驶得万年船·”·乐其姝瞥了二人一眼,嗤了一声:“你是关心则乱·”·“娘,”乐无忧忐忑地舔了舔干涸的嘴唇,犹豫道,“我……我与阿玦的事,您不反对吗”·乐其姝斜睨:“你与他有什么事”·“那个……”乐无忧莫名有种情怯的感觉。
钟意抬眼看向他,唇角含笑,温柔地看着他的眼睛··苏余恨冷哼:“吞吞吐吐甚是扫兴,本座替你讲了吧,阿姝,你儿子与他有苟且之事,怕你棒打鸳鸯,不敢坦言。”
乐其姝哈地一声笑了出来,伸手捏了捏乐无忧的脸颊,笑道:“小子,若有朝一日他负了你,娘即便已经入了土,也会爬出来把他挫骨扬灰·”·“啊……”钟意打了个冷战,整个身子都僵硬了。
乐无忧干笑两声:“他……他当不会负我……”·“小心驶得万年船嘛,是不是啊,阿玦”乐其姝笑盈盈地看向钟意。
情有独钟年下欢喜冤家江湖恩怨·钟意恨不得回到方才,将说出这句话的自己一把掐死,然而这世间若说有人会负乐无忧,把全天下人都杀光,恐怕都轮不上他钟意··遂洒然一笑:“请乐姑姑放心。”
“你的为人,我自然十分放心,”乐其姝看向自己的儿子,叮嘱,“你也需记得·”·乐无忧撇嘴,抬手,勾起钟意的下巴,斜眼睥睨着他的眼睛,阴森森笑问:“你觉得我会负你”·“不会绝对不会即便天崩地裂,海枯石烂,你乐无忧也绝不会辜负我钟离玦”钟意从善如流地大声说。
乐无忧满意地笑了起来··钟意汗涔涔地想:说我不负他时自然该我立誓,可为何说他不负我时,还是我来立誓·夜已经深了,众人安排好顺序轮流守夜,第一班由钟意先守,其余人在山洞中各自寻得合适的地方,卧下入眠。
“娘,”乐无忧道,“这里都是自己人,您把易容去了吧,总带着人皮面具闷得难受·”·“无妨·”·乐无忧本已躺下,闻言怔了怔,忽地坐了起来,盯着乐其姝的背影看去,只见她背靠着石壁打坐,露在衣袖外的双手苍老褶皱,犹如枯柴一般。
感觉到他的视线,乐其姝睁开眼,平静地看向他:“怎么”·乐无忧手掌一拍地面,身体蹿了出去,挥出一掌拍向她··掌风呼啸,众人倏地坐直身体,戒备地看向激战的二人。
二人皆是一样的武功套路,只是乐其姝彩衣翻飞,拳脚间更见凌厉刚猛,而乐无忧内力澎湃,仿佛潮水一般浩瀚无边··“出了什么事”钟意左手一扬,折扇飞旋而出,击向乐其姝,纵身一跃,飞掠到乐无忧身侧,挥掌格挡住他的攻势。
乐其姝挥出一掌,将折扇打回,却也收起招式,不再攻击··钟意站在二人之间,目光狐疑地看向乐无忧,忽地心头一颤,只见乐无忧双眸含泪,水光潋滟,在跳跃的火舌照映下犹如一片光明海。
“这究竟是怎么了”钟意问向乐其姝,“姑姑,阿忧为何突然攻击你”·“是这小子攻击我,又不是我攻击他,你问我为什么”乐其姝没好气地呛了回去。
乐无忧盯着她的脸:“你为何不肯卸去易容”·乐其姝心情极糟,冷哼:“也许因为我并不是你老娘”·“可是你神态、气度,却与我娘十足相似,”乐无忧认真地思索这种可能,末了下结论,“你是我娘……可你为何不敢卸易容”·“这是跟娘说话的态度墙角倒立去,五个时辰。”
乐无忧提高声音:“你为何不敢”·他猛地从钟意怀中挣脱出去,扑到乐其姝面前,抬手摸向她的脸颊,指腹在耳后苍老的皮肤上一寸寸摸过,神情渐渐惊恐起来:“这不可能……不,这绝不可能……”·“世间没有不可能,”钟意沉声道,“所有选项都已排除,剩下的那个,即便再匪夷所思,也将是最后的真相。”
“不”乐无忧痛苦地喘息,“这怎么可能是真相我娘才四十五岁,怎会……”·“怎么不会”乐其姝摸着自己犹如枯枝一般的脸皮,苦笑一声,“只要受的伤够重,多少岁都可老成这般模样。”
·第八四章··乐无忧夜里睡得不踏实,灵识仿佛出窍一般浮浮沉沉,感觉自己置身于一望无际的汪洋大海,四面八方都是水,潮水漫涌,一叶扁舟在翻覆波涛之间乘风破浪,艳阳如火,雪白的浪头水星璀璨,流光碎金……·金光越来越亮,像漫流的火焰一般蔓延开来,火光冲天,山坳中一丝风也没有,精巧的木楼沾火即燃,绣染华丽的帷幔被火舌吞没,熊熊火焰倏地蹿上云霄,热浪灼灼,耳边传来刀剑相击的声音……·一个高大的男子浴血奋战,短剑已被鲜血染红,斑驳剑身上滴落的血珠连成一条直线,脸颊俊朗犹如刀削斧砍,衣袂翻飞,一剑划破三人咽喉,喷出的鲜血溅了一脸。
他转过头来,抬手抹去脸上的血痕,露出一双火光中璀璨犹如星海的眼眸,舔了舔唇角的血迹,挑唇邪笑起来··在他身后,一个女子带着仆妇,死死抱住怀中襁褓,拼死奔逃……·硝烟渐渐熄灭,整个山谷陷入一片死寂,不知过了多久,滂沱大雨落了下来,浇灭残火,一阵惊雷般的马蹄声自远处传来,雨幕中一个红衣身影慢慢隐现,瘦马不知狂奔了多长时间,忽然一声嘶鸣,轰然摔倒在泥泞的水泊中,溅起巨大的血色水花。
红衣女子飞身跃起,踩着雨水狂奔过来,如若癫狂地扑倒在尸堆中,痛苦地喘息着,双手狂颤,捧起一颗破碎的头颅,死死抱进怀中,在瓢泼大雨中仰天恸哭……·震耳欲聋的哗哗雨声中夹杂着一丝微弱的婴泣,女子忽地浑身一颤,猛然转过身去,大雨从头浇下,冲刷着苍白的脸颊。
她仔细辨认着声音,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寻到谷外一个参天大树,一侧树冠被雨水浇得垂下地面,双手拨开树枝,一个湿淋淋的襁褓赫然出现在眼前··死死盯着襁褓中嚎哭的婴儿,她一把捂住嘴,将喷薄欲出的悲泣堵进了喉中。
一道明亮的闪电撕破云层,女子猛地纵身,抱起襁褓蹿出树冠,耀眼的闪电仿佛一把利剑,狠狠劈在了树上,高耸入云的参天大树轰然倒塌……·“娘……”乐无忧从树上跃下,灵活地扑向乐其姝。
乐其姝笑着回头,见状张开双臂准备接住,不料乐无忧足尖踩在一片落叶上,借力凌空一个翻身,像只轻巧的燕子一般飞掠而过,扑到柴惊宸的背上···情有独钟年下欢喜冤家江湖恩怨青衫落拓的风满楼主正一手倒提着拼命挣扎的柴开阳,被乐无忧扑得一个踉跄,反手托住他的屁股,笑骂:“出息了,还敢偷袭为师”·“嘿,师父,开阳是不是又惹祸了”乐无忧哈哈大笑,两条小细腿缠住他强健的腰身,猛地一个后仰,整个人像只猴子一样挂在了他的身上。
柴惊宸手里提着一个,腰上缠着一个,仍然健步如飞,闻言笑道:“他偷下莲池把你娘精心培育的那朵重瓣并蒂红芙蕖给掐了,你说是不是惹祸”·“你放开我”柴开阳奋力挣扎,扯着嗓门嚷嚷,“不过是一朵芙蕖而已,我就掐了,怎样”·“有魄力,”乐无忧后脑勺猛地往后一撞,正好撞在柴开阳的脸上,“小贱人,我敬你是条汉子”·柴惊宸走到一株百岁大柳树下,停下脚步。
一双灿若彩霞的云锦绣鞋出现在眼前,柴开阳木然扭过头去,看到一张笑盈盈的容颜,颤声:“乐……乐姑姑……”·乐其姝双手叉腰,俯身凑到他的脸前,笑容可掬:“乖徒儿,告诉姑姑,你把什么给掐了”·“一……一朵芙蕖而已,”柴开阳脊背莫名蹿起一层寒意,打了个哆嗦,“金……金粉楼的柳姑娘最……最爱红芙蕖……”·“你才十岁”乐其姝骤然变脸,“去船上给我倒立两个时辰”·“吾命休矣……”柴开阳哀嚎。
柴惊宸一扬手,尚在哀嚎的柴开阳顿时被抛了出去,在半空张开四肢,如猴子般一把抓住大柳树的枝条,借力身体荡起,轻巧地划破虚空,飞掠去了莲池··乐无忧从柴惊宸的腰上翻下来,就听旁边传来乐其姝痛苦的呻吟:“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培育出来的红芙蕖……苍天,为何对我如此残忍”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还笑”乐其姝暴怒,“小畜生你也给我倒立去”·乐无忧刹那间面如死灰:“我做错了什么……”·“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一个苍老的声音慢悠悠地说··光线昏暗的破屋中,乐无忧气息奄奄地躺在床上,浑身几乎每一根骨头都已跌断,从骨头缝里钻出撕心裂肺的疼痛,这是真正的锥心刺骨。
他死死咬紧牙关,面容狰狞地望着头顶的虚空:“有朝一日我重返江湖,定要撕破那些伪善嘴脸,斩敌首、灭满门,踏平天下盟,以他们的鲜血祭奠我袍泽在天之灵”·“要用多少鲜血来祭奠”·“非流血漂橹不足以偿我风满楼深仇大恨。”
“不过是发泄一下心中的愤懑,出一口恶气罢了,”苍老的声音问道,“仇人用刀杀了你,难道你会折断那把刀吗”·乐无忧挣扎着扭过去头,看到帘外细雨潺潺,一个瘦骨嶙峋的老人倚坐在门口,腰背佝偻着,抬头看向檐角滴落的清透水珠,不紧不慢吸着烟袋,发出吧嗒吧嗒的声音。
细雨声中,老人低哑的声音传来:“冤有头债有主,做下血债的,是一把染血的刀,还是刀背后干净的手,你可清楚”·乐无忧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扎入肉中,流出的血珠染红掌心,却仿佛丝毫感觉不到疼痛,恨声道:“我很清楚,我要把他碎尸万段……”·“碎尸万段”老人乐呵呵地笑了起来。
乐无忧疑惑地看向他:“有何不可”·老人缓缓吸了一口烟,低哑的声音笑道:“小子,你可听说过,杀人不如诛心”·“杀人……诛心……”乐无忧喃喃地念着,“杀人……诛心……杀人……”·“阿忧阿忧”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轻柔温和,却振聋发聩,间或有柔软的触感落在唇上。
乐无忧猛地睁开眼睛,入眼是一片阴暗的山洞,篝火哔哔啵啵地燃烧着,钟意紧紧抱住他的身体,跳跃的火光映照在他的凤眸中,浓烈的担忧满得几乎溢出··“……我做噩梦了。”
他低声说··“我知道,”钟意吻了吻他冰冷的脸颊,即使篝火彻夜不熄,依然抵消不了隆冬山洞中的严寒,温热的嘴唇在他脸上逡巡,意图驱走寒意,轻声道,“你整夜睡不踏实。”
“没事,醒了就好,”乐无忧洒脱一笑,拍拍他的后脑,示意无须担心,抬眼看向洞外,只见外面天地间一片苍茫雪景,雪光映天,如若白昼,“现在是什么时辰”·钟意苦笑:“山中无历日,哪里知道是什么时辰,反正日头还没出,姑且算作五更吧。”
·乐无忧转头看向旁边,见乐其姝侧卧在一块巨石旁边,睡颜平静,九苞趴在她附近,睡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另一侧,卫先生坐在篝火旁,往火堆里送了一根木材,怔怔地看着火焰,龙王八骏中四人守卫在洞口,其余四人在山洞中看似分布散乱实则排列有序地盘膝而坐,不知是打坐还是酣眠。
在他们不远处,龙云腾仰卧着,一只手横在苏余恨头顶半尺远,作势将他圈入怀中,而苏余恨却离他甚远,瘦削的身体裹在貂裘里,仿佛一团蜷缩的大狐狸,一只雪白的脚从貂裘中伸出,甚是欺负人地揣进龙云腾的怀里。
乐无忧轻笑起来,张开双臂勾住钟意的脖子:“既然还没日出,我们不如再睡个回笼觉·”·钟意搂着他躺下去,大手抵着他的背心,温暖而又安稳,低声道:“嗯,放心地睡吧,我抱着你,若再做噩梦,立即便可喊醒你。”
两人相拥而眠,乐无忧蠕动两下,将头抵进了他的肩窝,嗅着熟悉的气息,笑道:“我们好像鲜少有这样静谧的时光,总是疲于奔命·”·情有独钟年下欢喜冤家江湖恩怨·“再忍忍吧,”钟意望着山洞的石顶,眸色淡漠,声音却温暖得仿若春风,“黑夜总会过去,待来日我们此间事了,这样静谧的时光怕是要过上几十、上百年,只怕你到时却要喊腻了呢。”
“怎么会”乐无忧眯着眼睛,好似半睡半醒间,闷声道,“跟你在一起,怎么会腻呢”·钟意无声地笑了起来,仿佛看到洞顶黑黢黢的石头上开出了鲜花,眼眸中的淡漠一扫而逝,短暂地浮上春水般的笑意,嗔道:“那你还镇日嫌弃我话多,其实我每次说话也都是为了……”·“哦,”乐无忧打断他,从善如流地改口,“只要你闭上嘴,便是在一起待上千万年,也只觉安逸静好,从不会生腻。”
“……”钟意觉得洞顶开出的鲜花齐刷刷地谢了··“阿玦,”乐无忧喃喃道,“我方才梦到了一些过往,和一些……从未见过的情景。”
“嗯”钟意扭头看向他··见他闭着眼睛,脸上一片平静,无悲无喜,声音轻微地说:“我梦到了大海,而后仿佛又到了一个山谷中,好一场大火啊,而后是倾盆大雨,我看到一个红衣女子骑马冒雨而来,她的剑雪亮……是照胆。”
钟意心头一跳,隐隐有种触及到一些隐秘过往的感觉,低声问:“照胆剑不是乐姑姑的佩剑吗”·“是娘,可她仿佛极年轻,却是我从未见过的悲怆模样,她从雨中抱走了一个婴儿……”乐无忧蓦地睁开眼睛,水光潋滟的眸子直直地看着钟意,“那是我么”·钟意哑然,张了张口,不知道该说什么,其实他早已猜出他的阿忧并非乐其姝亲生,甚至沿着蛛丝马迹摸到了些许真相,却下意识地没有说出来,乐无忧是重情之人,一旦知道了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少不得要寻觅一番,不如自己先暗中调查,待将一切都查明,把真相完整地直接送到他的面前。
没有听到他的答复,乐无忧恶声恶气:“为什么不说话你喋喋不休的舌头呢”·“在这里·”钟意张开嘴,露出猩红的小舌。
乐无忧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钟意一笑,凑上去亲了亲他的嘴唇,将乐无忧搂进怀中,轻声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阿忧,或许你的身世隐藏了什么秘密,什么阴谋,或者什么血海深仇,然而你依然长成了如今的模样,不是么若那个婴儿是你,就是乐姑姑给了你新的生命,这么多年来,她从未与你说过亲生父母的事情,便极有可能是那事太过惨烈,且对你百害而无一利。”
乐无忧想了想,点头:“你说得也对·”·“若你实在想知道当年旧事,我派人去查就是了,”钟意道,“到时我们有恩报恩,有仇报仇,也算尽一尽为人儿女的本分。”
乐无忧不知想到了什么,笑了起来,安心地闭上眼睛,含着笑意喃喃道:“阿玦,你仿佛无所不能·”·任谁被枕边人这般夸赞都会开心,钟意怔了怔,猛地咬住了下唇,唇角有抑制不住的笑意往上涌动,感觉心底仿佛有重花渐次开放,又仿佛盛满了春日的潮水,在暖风熏染下,荡开层层叠叠的涟漪。
他呼吸微微粗重起来,手臂收紧,将乐无忧用力地箍在怀中,双腿紧紧夹住他柔韧的长腿,粗声笑道:“人不会无端变得强大,除非,他有想要守护的人·十年前,我只是流落金陵的一个乞儿,某日见到一个白衣仙子飞窗而来,仿佛灰蒙蒙的天际骤然落下一道光,幼时被我娘强逼着记下的诗文齐齐浮现出来,我霎时便明白了,何为‘水光潋滟晴方好’,何为‘霁光浮瓦碧参差’。”
“嘴上抹蜜了”乐无忧笑骂,“没的拿花言巧语来挑我”·“不是花言巧语,”钟意低声道,“那时我混沌度日、朝不保夕,阿忧,你是第一个对我好的人,我想,这仙子心地善良,长得又这般俊俏,我便是给他当一个侍剑小童,也毕生无憾了,却不料,我还没爬上天阙山,风满楼就出事了。”
记起当日那个见到刀光剑影,不退反进,还不自量力地想要带自己奔逃的小乞儿,乐无忧笑道:“你那时才几岁,误入了那般险境,竟一丝恐惧都没有·”·钟意望着虚空,脸上笑容淡了淡,苦笑着摇了摇头,却没有解释自己何时练出的胆量,只说:“看到你掉落山崖,我当时就想,为何总要我来经历绝望,大概因为我总是情势不如人。”
乐无忧心头微微发酸,都是江湖儿女,练功有多辛苦,他是知道的,而钟意在短短十年之内练到这般境界,背后究竟付出了怎样的艰辛···第八五章··天色渐渐亮了起来,两人说是睡回笼觉,却谁也没有舍得睡着,在冰冷的地面上相拥而卧,轻笑着看彼此的眉眼,越看越觉得满心欢喜。
感觉一只手无声无息地伸进了衣服中,乐无忧轻轻叫了一声:“阿玦……”·“别出声,让我疼疼你·”钟意低笑··乐无忧随他笑起来,星眸含春,半推半就地让他一手搂着细腰,一手钻进了亵裤中,感觉微凉的手掌在自己大腿上又揉又摸,戏谑道:“我若不出声,岂不是便宜了你这小淫贼”·“那你不妨喊出来,让大家都来看看,”钟意吻住他的耳垂,炽热的呼吸扑进耳洞中,咬着他的耳垂污言秽语,“看看你如何被我干得浪水四溢,哭着叫相公……”·“你当真敢……”乐无忧被他吓住,猛地瞪向他,却见这人眉梢眼角皆是笑意,显然是在等着自己呢,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骂道,“小淫贼。”
钟意瞪眼:“为夫在你心中就这般荒诞三番两次诋毁我为淫贼,你还记得‘出嫁从夫’四个字怎么写么”·情有独钟年下欢喜冤家江湖恩怨·“滚你的”·“哦”钟意手指突然极为刁钻地一动。
乐无忧猛地一颤,一把抓住他的衣角,急喘着低笑:“哈哈……混蛋,别动……”·越说不动就越要动,钟意坏笑着,低声拷问:“还记不记得怎么写”·“放……放开……别动那里……”乐无忧奋力挣扎,笑着骂道,“混蛋,信不信我弄……别……”·“到这般地步了,还敢耍狠”钟意手腿并用,死死缠住他的手脚,“快说,还记不记得”·他手脚硬如铁箍,无论如何都挣脱不了,乐无忧可算是吃了大苦头,被他一只手折腾得浑身颤抖,却又不敢声张,眼角都笑出了泪来,喘着粗气讨好道:“阿玦,好阿玦……别再动……求求你,饶了我……”·钟意简直铁石心肠,如今更是缺了大德了,手指不但没有放开,反而变本加厉,更加往那不能碰的地方钻了过去:“快说,还记不得‘出嫁从夫’怎么写”·“记得记得”乐无忧输得落花流水,毫无尊严地哀求,“我自然记得。”
没想到钟意竟蹬鼻子上脸了,笑靥如花地逼近他的眼睛:“口说无凭,我如何信你”·“哎你……”乐无忧瞪眼。
钟意手指一动··乐无忧立即软了,屈辱地抬起手指,在他胸口飞快而敷衍地划了几笔:“我写完了,你快放开……”·钟意觉得他指尖仿佛有火种一般,寥寥几笔,在自己胸口燃起了熊熊的火焰,火苗蔓延至四肢百骸,让他浑身都暖了起来,作势低头欣赏他的字,嗔道:“真是潦草呢。”
乐无忧被拿捏住了最不得了的地方,简直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粗重地喘息着:“你能不能……先放开……再点评我的字”·钟意在他眼睛上吻了吻,哼哼:“今日姑且放过你,哼”说着挪开手指,沿着光滑的肌肤缓缓往上滑去,在腰上狠狠摸了一把,嘀咕,“你得再胖些才行,这瘦腰虽显风流,却未免太细了,行房时总让我战战兢兢,唯恐孟浪起来一不留心,就给勒断了……”·“闭嘴”乐无忧恶狠狠地踢开他,翻了个身,背对着他闷声骂道,“看我日后怎么收拾你”·钟意跟着滚过去,从背后抱住他,满脸笑意地吻吻他的头发,笑道:“看看看,求收拾。”
乐无忧黑着脸:“滚”·“我想抱着你一起滚·”钟意嬉笑··乐无忧脸皮一个没绷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放低声音又骂了一句:“滚。”
“你都这么说了,为夫不滚岂非不够乖巧”钟意大言不惭地说着,双臂抱住乐无忧,腰身猛地一拧,两人交叠着一骨碌滚到了旁边。
然后与被吵醒的乐其姝呈单刀之势··乐无忧眼角带笑,感觉对方骤然变得浑身僵硬,狐疑地回头,撞进了一双杀气四溢的眼睛,顿时一个激灵,仿佛誓要比钟意更加僵硬一般,连眼神都凝固了。
“大清早的闹什么”乐其姝俨然起床气严重,屈指一弹,一道劲风击在乐无忧后背,仿佛穿过了他的身体一般,点住了钟意的穴道··“好一招隔山打牛”苏余恨也已醒来,见状喝了声彩。
乐其姝道:“既然你俩喜欢抱,那便在那儿抱着吧·”·“娘,我可是无辜的呀”乐无忧一声哀鸣,面如死灰··钟意压低声音戏谑:“说好出嫁从夫的呢”·“滚”·“我滚了呀,”钟意皱了皱鼻子,分外委屈地嗫嚅,“若不是阿忧硬叫我滚,我们怎会惹姑姑不高兴再说,姑姑点了我的穴道,现在即便是想滚也滚不了了……”·乐无忧想撕烂这张喋喋不休的嘴,脑中灵光一现,突然福至心灵——天杀的钟意被点了穴,可自己却没有啊,只是被他铁箍一般的双臂紧紧缠住,起不来身罢了。
这简直是天赐良机,他张开十指,坏笑着逼近过去:“看我怎么撕烂你的嘴”·手指碰到他脸颊的瞬间,冷不丁一阵天旋地转,乐无忧猛地瞪起眼,只见钟意施施然爬了起来:“阿忧好生残暴,我这张嘴虽烦,却也还有几分用处,暂时撕不得。”
乐其姝问:“你会移穴”·钟意笑了笑:“略通一二·”·乐无忧忽地想起一事,喃喃道:“怪不得我点不住你的哑穴,原来是移穴了,你居然骗我说没长哑穴。”
话音未落,乐其姝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无忧啊无忧,你是不是傻”·“……”乐无忧想大义灭亲··山洞外的山林中传来阵阵鸟鸣,天色彻底亮了起来,一轮朝阳从雪山之后爬上枝桠,金光万丈,映照得苍茫雪林明亮刺目。
众人吃了些干粮便踏雪而去,在山林中跋涉了三日,总算将雄关漫道甩在了身后·向着洛阳的方向走了半日,官道在前方分向了两个不同的方向··龙云腾翻身下马,对乐其姝抱拳,郑重地行了一礼:“年关将至,徒儿须得赶回海天连城去,趁着年前料理了阿姊的丧事,待事了之后,再来姑姑膝下尽孝。”
乐其姝道:“师徒情分,有心即可,你如今执掌海天连城,事务繁重,不必记挂为师,还有,”她指了指裹着貂裘坐在马背上的苏余恨,“这小妖不是个安分的,你须得多费些心。”
·苏余恨倨傲道:“本座觉得这不是句好话……”·情有独钟年下欢喜冤家江湖恩怨·龙云腾却笑起来,对乐其姝点头:“徒儿明白。”
双方分道扬镳,钟意与乐无忧同骑着白蹄乌,回头对乐其姝道:“往前再走两日,便是洛阳地界了,腊月里苦寒,我们不妨先在洛阳过了冬,等开春再南下金陵也不迟,横竖没什么要紧的事情。”
乐其姝骑在灰驴背上,随着灰驴的走动东倒西歪,半眯着眼睛老气横秋地说:“老来从子,你们说了算·”·九苞在旁边哈哈大笑··乐无忧回头瞥一眼身后之人,拖长了声音戏谑:“又是出嫁从夫,又是老来从子,有人的地位,仿佛在节节高升……”·“怎么不说那人的责任也在水涨船高呢”钟意笑着摇了摇头,附在他的耳边笑道,“阿忧小心眼儿得很,我好几天前的笑话你还耿耿于怀,出嫁从夫怎么了我们都是男子,我是你的夫,你也是我的夫,那夜在一笑解忧,我们有了肌肤之亲,你嫁给了我,我也嫁给了你,我们一起做乐姑姑的儿子,不好么”·白蹄乌矫健的马蹄踩在官道上,发出哒哒的脆响,乐无忧在着悦耳的蹄音中往后仰去,倚进了钟意的怀里,抬眼看向高远的蓝天白云,唇角翘起:“难得你这张嘴有不烦人的时候,我怎敢说一个不好”·“唉……”钟意唉声叹气。
乐无忧故意遂着他的心意问:“你叹什么气”·钟意愁眉苦脸:“我感慨自己当真命苦,年幼失恃,孤苦伶仃,好不容易嫁得良人,怎料他却难伺候得很,真是红颜命薄呢……”·“……”乐无忧无语望苍天,内心悲怆地想:我看你才难伺候得很·两日后,一行人进了洛阳城,当日在漱石庄发生的事情虽然尚未传遍江湖,但乐无忧的通缉令总算撤了下来,众人大大方方地投宿到了客栈,没有受到一丝阻拦。
乐其姝将还在昏迷的常子煊抱入房中,写了一张方子令乐无忧去药铺抓药,横竖钟意也闲来无事,两人便一起走了出去··虽然冬日苦寒,洛阳城里却依然热闹得很,宝马香车络绎不绝,处处可见装饰华贵的马车载着美人呼啸而过,带起的寒风中夹杂着浓郁的脂粉香气,连严寒都仿佛褪去了。
钟意买了一包糖炒栗子,边走边剥,塞了一个到乐无忧的嘴里:“甜吗”·“甜·”·“再吃一个·”·“嗯,”乐无忧又歪头,从他指尖含走一颗,咀嚼着看向路边摊子上的东西,“我们上次来的时候,仿佛没有这么多卖纸钱香烛的。”
“快要冬至了,”钟意突然想起一事,“我们也该买些香烛,祭奠死去的亲人,还有九苞,此处离他故乡不远,也该回去祭奠一番·”·乐无忧点头,眉头突然皱了起来。
“怎么了”钟意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穿过熙熙攘攘的行人,见到不远处一个清瘦的道人,羽衣鹤氅,背着一柄黑色的古剑,走入了一座门庭若市的建筑中。
“那是诛邪剑主谢清微”·“没想到竟在这里遇到了他,”乐无忧往前走了几步,看向他走入的那个建筑,“阿玦,你来看看,这是什么地方”·钟意抬眼看去,只见青色的高楼上装点奢贵,金粉银雪,暗香缤纷,门楣上挂着一个牌匾,写着四个龙飞凤舞的金字:不鸣仙都。
不由得啧了一声:“好一个不守清规的妖道,此处可是洛阳城鼎鼎有名的安乐窝呀,哎哟,我现在不禁对这个诛邪剑主刮目相看,简直肃然起敬·”··第八六章··“我们也进去看看。”
乐无忧大步走上前去,雕梁画栋的大门前,或坐或卧地分布着几个懒散的壮汉,见他过来,连动都没动,只横七竖八晒着自己的太阳··门内站着一个俏生生的小婢,粉袄红裙双平髻,笑盈盈地拦住乐无忧:“这位公子看着眼生。”
“一回生,二回熟,下次我再来,你看着就不眼生了·”乐无忧道,心里却想到先一步进去的谢清微,暗骂:看样子这妖道还不是第一次逛安乐窝他倒是不怕自毁道基·小婢笑不露齿,说话却甚是刁钻:“那就请公子下次再来吧。”
乐无忧讶然,没想到这小婢年龄不过十二三岁,脾气却大得很,不由得笑了起来:“那我若硬闯呢·”·“那不可能·”·“哦”乐无忧摸了摸下巴,嘀咕,“我看上去竟这般斯文”·小婢笑道:“公子一看便是武林高手,奴家自然阻拦不住,只是常言道无风不起浪、事出必有因,公子总不能是闲极无聊,故意来找事儿的吧”·“当然不……”·“奴家眼拙,看不出公子的武功来历,”小婢笑盈盈道,“然而见公子俊眉星目、英伟不凡,必是出自豪门世族,那就更不可能硬闯了,即便是不心疼奴家,公子也要顾及自己的脸面不是”·又是英伟又是世族,几顶高帽子不要钱一般地送上来,立即断了乐无忧硬闯的念头——人家都说道这个份儿上了,若再硬闯,岂非不要脸了·“看样子这不鸣仙都,我果然闯不得,”乐无忧挫败地说,摇了摇头转过身去,对钟意道,“既然如此,那咱们就走吧。”
钟意未置可否,笑着跟在他的身后··“哎……”小婢显然未料到他如此好打发,一时愣了起来··却见乐无忧迈着方步在门外街道上不紧不慢地转了一圈,而后步履一转,神采奕奕地再次出现在了她的面前,笑道:“初见陌生,再见相熟,姑娘这番看我还眼生么”·“你”小婢倒吸一口气,柳眉倒竖,“你戏弄我”·情有独钟年下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一声惊呼出来,先前躺在门外晒太阳的壮汉们纷纷战起来,目露凶光,蒲扇一般的大手掰得咯咯直响,虎视眈眈地围了上来。
“行了,不玩儿了·”钟意啧了一声,屈指一弹,一粒指甲大小的金色珍珠飞进小婢掌心··小婢一把将珍珠揣进袖中,立即热情地笑起来:“奴家有眼无珠,竟不知贵客驾到,快里面请……”·两人走进不鸣仙都,一进门便觉热浪扑面,时近腊月,北地朔风呼号、枯叶纷飞,而这座楼里却暖如春煦,火道中烧着银炭,烘得椒墙芳香四溢,歌姬们彩衣旋舞、飘逸婆娑,宾客们无不醉歌狂舞、香汗淋漓。
“果然是个安乐窝,”乐无忧往钟意耳边靠了靠,笑问,“钟离城主来过此处”·“呃……”钟意眼神有些飘忽,吞了口唾沫,竭力镇定下来,“多年前,曾为公务来过……嗯,一两次。”
乐无忧看了他一眼··钟意改口:“大概……三四次吧·”·“嗯”乐无忧愣了一下,转头盯向他的眼睛。
只见钟意凤眸中闪烁着一抹奇异的光泽,舔了舔嘴唇:“也就五六次·”·乐无忧脸上笑容冷了下来:“到底多少次”·钟意默默拉起衣袖挡住脸,沉闷的声音从厚重的衣袖之后传来:“数不清了。”
乐无忧:“……”·听到耳边传来一声无奈的叹息,钟意倏地放下衣袖,拉住他的手,正色道:“我发誓,都是为了公务”·“滚一边去,”乐无忧甩开他,绷不住笑了出来,“多大点事,瞧你这怂样儿,几年前你正值青春,又年少得志,最是呼朋唤友、恣意轻狂的时候,出入冶游之所有什么稀奇再说,你在长安连窑子都开了……”话未说完,他忽然福至心灵,一把抓住钟意的手,“该不会……此处也……”·钟意羞涩地点了点头。
乐无忧突然哈哈大笑:“方才进门时,你丢给小婢的那枚珍珠是信物我从未见你用珍珠代替过银钱来用·”·钟意含笑,又点了点头。
乐无忧仰头打量着这座高楼,只见金碧辉煌、贝阙珠宫、炭炽红炉、款撒香檀,转了一圈,抬手勾了勾他的下巴,笑道:“没想到你竟颇有几分家业,只是我就想不通了,钟离城主天人之姿,怎会对开窑子情有独钟”·钟意道:“世间消息最灵通的,莫过于鱼龙混杂之处。”
“譬如窑子和赌场”·“而此处,两者皆有,”钟意笑着摸了摸他的头,“阿忧真是聪慧过人·”·乐无忧瞪眼:“你……”·“当年你坠崖后,”钟意抢道,“众人皆道已十死无生,我却不信,我在长安和洛阳这样的当世巨城建立消息网,来寻找你的踪影。”
乐无忧张了张嘴,心底仿佛荡起春水,融融的暖意升腾起来,既欣喜又心疼,瞥了他一眼,将目光移向旁处,哼了一声,却没有再说话··钟意笑起来,从怀中摸出一粒金色珍珠,嵌在了他的发髻上:“为夫给你戴花。”
“胡扯”乐无忧摸了摸发髻上浑圆的大珍珠,却没有取下来··钟意唤来不鸣仙都的管事,手持折扇随意握在掌心,淡淡地问:“方才是否有个白衣道人来过”·管事反应极快,立即道:“大掌柜说的可是诛邪剑主谢清微”·“他去了哪里”乐无忧急问。
管事火眼金睛,一眼便看出他与钟意关系非常,极为热忱地陪笑道:“那谢道长多年前托小人寻一样东西,今日寻到了,只不过是在拍卖场上,故而道长进来之后便直奔琉璃窟去了。”
琉璃窟乃是不鸣仙都中极为隐蔽的地方,乐无忧随钟意穿过九曲十八弯的连廊,踏进一扇门内,此处四面无窗,墙壁上燃着飘摇的红烛,照亮整座金殿玉楼,只见香焚宝鼎、紫雾漾漾,宛如天宫之景。
却是一处黑市··二人进来的时候台上正吊着一个美人,浑身只着一件香艳无比的红色肚兜,被香汗打湿,紧紧缠在玲珑的身体上,肚兜当胸剪出两个小洞,露出两抹诱人的嫩红,各缀了一粒明亮的珍珠……·乐无忧下意识摸向自己的发髻。
“你与他的不同·”钟意突然道··说话间,乐无忧已将珍珠从发髻上取了下来,放在指尖把玩,拇指大小的珍珠金光荡漾,在灯火映照下美不胜收,漫不经心地问:“有何不同”·“这枚金珠是我从海外寻得,价值连城。”
乐无忧似笑非笑:“大掌柜的意思,是说在下身价比台上那男娼稍高一筹”·“荒唐”钟意脸上的笑意骤然消失,拧起眉头瞪向他,眸底浮起一丝微不可见的怒火,却极力按压下去,沉声道,“乐无忧,你是不是闲得慌”·乐无忧一愣:“什么”·一个阴影倾了过来,乐无忧不由得心头一跳,下意识往后一闪,却被一双铁箍般的手指扣住,接着钟意平静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若再说这等诛心之语,我不介意让你知道我有多生气。”
乐无忧微微侧过脸去,看到他沉静的面容,点漆般的眸子仿佛黑夜的海水,表面风平浪静,底下却暗潮汹涌··两人四目相对,乐无忧忽然抬手抽了自己一巴掌。
钟意手如疾风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你干什么”·“我打烂这张贱嘴·”·“……”钟意一怔,接着无奈地摇了摇头,似忧似笑地叹出一声气。
情有独钟年下欢喜冤家江湖恩怨·“方才那话实在混账,阿玦,我并非不知道你的心意,都是我不好,”乐无忧从未见他这般挫败的样子,心尖仿佛中了毒箭一般,酸麻难忍,低声道,“我已知错了。”
钟意伏低做小了好几个月,如今一朝得理,顿时不饶人起来,从他手中夺走金珠,低头看了一眼,揣进自己怀里:“你既不想要,那便还我·”·乐无忧苦不堪言,然而自知理亏,只得拉着钟意的手讨好地说:“谁说我不想要,我喜欢得很呢,好阿玦,给我吧。”
“不给,你太可恶·”·乐无忧瞪眼:“我哪里可恶”·“你哪里都可恶”钟意一本正经道,“故意说混账话来挑我,最是可恶。”
·“好好好,我可恶,我最可恶,阿玦最好了,”乐无忧笑道,“把那金珠给我吧·”·钟意正色:“说不给,就不给,如此珍贵的金珠,岂是你说两句花言巧语就能骗走的”·乐无忧被堵得心窝子疼,哼哼:“不给我,你还想给谁”·“……那也不能现在就给你,”钟意道,“不然我岂不是很没有面子”·乐无忧笑起来:“现在不给,那什么时候给”·钟意靠近他,在他小巧的耳垂上轻轻舔了一下,压低声音轻笑道:“自然是……夜里。”
说罢,从他身边擦身而过,信步走向一张名贵的紫檀座椅,坐了下来··乐无忧脸颊微微发热,走过去坐在了他的旁边··台上的美人已经被一位客人以三百两银子的高价拍走,两个小厮抬着一个剑架走了上来,乐无忧歪头刚要和钟意说笑,余光扫过剑架,不由得怔了半瞬,霍地站了起来。
“怎么了”钟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见到剑架上放着一柄青铜长剑,锋芒隐藏在黑檀木鞘之中,剑柄以鲛皮缠绕,通体古朴无光,让人只看一眼,脑中立即浮现出“大巧不工”四个字来。
剑虽是一柄好剑,却也只是一柄好剑而已··然而乐无忧却一直死死盯着台上,明亮的眼眸中几乎渗出血来,两个字在舌尖囫囵滚过,溢出齿缝:“独、鹿。”
“这竟是柴开阳的佩剑独鹿”钟意吃了一惊,骤然想起当日二人费九牛二虎之力闯入龙门剑阁,却发现独鹿剑已失踪的事,不由得自言自语,“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一个鸨母打扮的妇人一步三扭地走上台来,拎着手绢儿掩唇一笑,捏细了一口破锣嗓子,大概是想捏出个黄莺出谷的媚气,却不料捏得跟秃鹫下山似的,让人鸡皮疙瘩都出来了。
“哎哟各位大爷,要说今日这重头戏,那可得数咱们这把旷世宝剑,你们都是响当当的武林好汉,法眼那么一开呀,就知道咱这宝剑可不一般……”·乐无忧坐下来,垂眸思索片刻,忽然转头:“阿玦,我要那把剑。”
“好·”钟意点头··说话间,拍卖已经开始,那鸨母也算有眼光,开口价就是五百两,比方才那个美人的成交价还要高出二百两,可见这宝剑有多名贵。
钟意手指一弹,打出一粒小珍珠,唤来琉璃窟的管事,指着剑架上的长剑吩咐了几句,管事点头离去··拍卖还在继续,经过十口竞价之后,价格已被抬到三千两,一个锦衣公子倚红偎翠,从侍妾的手里含走一瓣柑橘,口齿不清地叫道:“三千一百两。”
竞拍的众人皆偃旗息鼓,三千两买这样一柄并非神器的青铜剑,略有不值··锦衣公子得意地让侍妾喂了一杯美酒,俨然已胜券在握··这时,在他身后的阴影中突然响起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四千两。”
“呸,这他妈是谁敢跟老子竞拍”锦衣公子骂了一句,吐出一粒橘子种,大声道:“四千一百两·”·那个声音犹豫了片刻,响了起来:“五千两。”
“五千一百两”锦衣公子用力一拍桌子,叫嚣,“他无论出多少,老子都比他多一百两”·全场哗然,众人都幸灾乐祸地等着听那个声音如何应对,却等了足足半柱香的时间,对方都没有再出声。
锦衣公子得意洋洋,大嚼柑橘:“叫你狂跟老子抢东西信不信老子拿钱砸死你”·正以为胜券在握了呢,人群中却再次传来了那个声音,干净清新,犹如玉石之声:“贫道囊中羞涩,五千两已是极限,这位公子若肯将此剑让与贫道,贫道愿以一身修为,为贵府当一年家丁。”
锦衣公子一怔,骤然跳起来,往身后的阴影中看去:“你有病吧若你好吃懒做,老子岂不是还要养你……”·声音戛然而止,他慢慢张大了嘴巴,结巴起来:“诛……诛邪剑主”·阴影之后,谢清微缓步走出来,白发银冠,一身羽衣鹤氅与这纸迷金醉的冶游之所格格不入,对着那个锦衣公子施了一礼,道一声无量寿佛,轻声道:“此剑乃贫道故友佩剑,愿公子成全。”
飘摇的灯火下,只见他面如冠玉,目似寒星,眉心一点朱砂娇艳如血,姿容仿若仙人,让那锦衣公子看得痴了:“自……自然是成……成全……”·“多谢。”
“谢的是否太早了点儿”乐无忧翘着二郎腿坐在太师椅中,嗤了一声,慢悠悠地说,“真当只有这位公子在竞拍吗未免太不将其他人放在眼里了。”
钟意附和:“对对对·”·锦衣公子大怒:“你们是何人”·“我们是何人不重要,”钟意和气地说,“最后谁拿走此剑,才最重要。”
情有独钟年下欢喜冤家江湖恩怨·话音刚落,那个管事已气喘吁吁地跑到了展台上,对左右使了个眼色,侯在旁边的几个小厮立即上台,将剑架抬了下去··众人顿时吃了一惊:“庄家这是何意”·管事擦擦满头的大汗,满脸歉意地说:“实在对不住各位,这剑暂时拍不成了,为表歉意,众位今日所有花销,将由琉璃窟一力承担。”
众人不禁哗然,谢清微拧起眉头:“庄家怎能出尔反尔”·“实在是对不住”管事赔笑,“小人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这位道长,还请理解则个。”
眼看着长剑就要被抬出了视线,谢清微忽然衣袖一振,众人只觉白影一闪,便见他羽衣翩仙,落在了台上,一把按住剑架,急道:“不行”··第八七章··“难道你敢强抢”乐无忧一拍座椅,飞身腾起,扑到台上,一把按住剑架另一端。
抬剑的两个小厮怎敌他这两位武功高手的压制,啊地一声跪倒在地,剑架脱手而落,谢清微势如闪电,伸手一把接住剑鞘··而乐无忧也已抓住剑柄,两人互不相让,各自死死握住掌心的冰冷。
谢清微沉声道:“乐公子这是何意”·“这话问得新鲜,”乐无忧冷笑一声,目光刁钻如刀,直刺入他的淡眸,唇角勾出一抹讥讽,呛道,“你说我是何意”·谢清微眉头微微蹙起,沉默片刻,声音仿若白玉蒙尘,低低地说:“这把剑……我寻了很多年……”·“你有什么资格寻他”乐无忧冷厉地提高声音,手臂猛地发力,只听一声清鸣,长剑出鞘,挟起劲风迅疾地划向对方咽喉。
宾客们万万没想到居然会出现这样的局面,不由得都站了起来,好奇地往台上看去·只见狭小的琉璃台上遍烧红烛,烛火映照在剑身之上,火光飘摇,一片光明如海,森寒剑刃宛若一线白浪,寒光四射,令人简直胆寒。
“果然是好剑,”那个锦衣公子叫道,“别说五千两,一万两都值啊”·却没有人理他,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射在谢清微的身上,等着他拔出背上的诛邪剑,来和乐无忧战一个高下。
然而谢清微却一动不动,甚至还微微仰头,露出纤细的脖颈··剑锋在喉前戛然而止,寒锋抵在他的皮肤,只需稍稍一丝颤抖,便能割断他的咽喉··可是他却仍没有丝毫抵抗。
乐无忧危险地眯起眼睛:“你以为我不会杀你”·谢清微眸色淡漠,仿佛命悬一线的是旁人一般,淡淡道:“我已获悉漱石庄之事,风满楼一百七十二名英魂含冤被戮,我这条命自该赔给你们。”
“我不稀罕你的狗命,”乐无忧收回长剑,低头看着古朴的青铜剑身,一阵心如刀绞,喃喃道,“说什么剑在人在,剑亡人亡,如今独鹿依然在,开阳你却……”·钟意纵身飞掠过来,拭去乐无忧眼角的星光,轻声道:“十年已过,开阳恐怕早已转世,离了这江湖纷争,在你不知道的地方享清福呢。”
“嗯,”乐无忧点头,对谢清微张开手,“把剑鞘给我,你滚去天阙山,在开阳的坟前自裁吧·”·“我自会以死谢罪·”谢清微说,玉色手指却死死攥住黑檀木鞘,没有一丝松手的迹象。
乐无忧看他一眼,暴怒:“你不要再惺惺作态,当年是开阳瞎了眼,被你迷惑,如今他尸骨都烂了,你有什么资格拿他的佩剑”·他声音冷厉,犹如刀刃,然而谢清微却不为所动,清冷的眸子中没有半点波澜,神情淡漠地看着掌中剑鞘:“我知道我没有资格,”他抬眼看向乐无忧,“我只是……想死在他的剑下。”
乐无忧一字一句道:“你,不,配·”·说完猛地转身,大步往外走去,恨声道:“阿玦,我们走,剑鞘我不要了,大不了找工匠重新做一个。”
“你不许走”谢清微急道,身形一闪,足不沾尘地飞掠到他的面前,一把按住他的手,古井无波的眸子中浮起一丝哀求,“乐公子,求你。”
乐无忧冷冷地看着他··谢清微从他眸中看到令人绝望的冷漠无情,怔怔地顿了片刻,突然一脚往后退了一步,单膝缓缓跪了下去··众人哗然,在座多是武林中人,十分清楚诛邪剑主谢清微的地位,此人乃昆仑雪山上太清真人的衣钵传人,执掌诛邪剑,灭邪魔,救苍生,甚至凌驾于天下盟之上,谁能想到他今日竟然跪在了乐无忧面前。
像一只摇尾乞怜的狗一样··乐无忧低头盯着他满头银丝一般的白发,嗤道:“你诛邪剑主也有跪下求人的一天”·谢清微对他的讥讽置若罔闻,只喃喃道:“求你……”·“你想求我把独鹿剑给你”乐无忧俯身,逼近他的脸,“我一直不明白你哪里值得开阳喜欢,谢道长,谢真人,诛邪剑主不如你脱了衣服,让我看看,道袍下是怎样一幅美景,把我那兄弟迷得命都没了。”
谢清微白皙如玉的脸上蓦地腾起一片红云,既羞又怒,满目愤慨在烛火映照下仿若双眸剪水,美不胜收··乐无忧恶毒地笑了起来:“你不是要独鹿剑么脱了衣服让所有人都看看你谢清微是怎样用你这幅淫荡的身体勾引男人的,我立刻就给你”·钟意从背后搂住乐无忧的肩膀,轻声道:“阿忧,这样做只能折辱他,并不能偿还……”·话未说完,就听到一个玉石之声徐徐传来:“此话当真”·乐无忧怔了怔,木然道:“这个自然。”
用以展示拍品的琉璃台离宾客距离甚远,二人说话声音又低,人们一时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见谢清微跪在地上,清瘦的脊背却笔直地挺着,缓缓抬起一双玉色的手指,伸向了自己的衣领……·情有独钟年下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众人不由得屏住呼吸,一个疑惑的声音问道:“谢道长在做什么怎么仿佛要脱衣服”·“天哪,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嘿,别说,老子还挺想看的,光是穿着衣服的样子就够撩人了……”·人们的声音无所顾忌,清晰地传到琉璃台上众人耳边,谢清微两颊飞红,眼神却漠然看着前方,清冷双眸之中一片死寂。
他神情冷漠地解开衣领,任羽衣鹤氅缓缓滑落,露出一双白到刺眼的肩头……·忽然眼前身影一闪,仿佛一阵狂风迅疾刮过,衣服滑落的瞬间被粗暴地扯回身上,谢清微愕然抬头,看到乐无忧冷厉的眉眼。
他淡淡道:“我已经遵你命令当众脱了衣服,希望你也不要食言·”·“这个自然·”乐无忧咬牙切齿地说,衣袖一甩,只听铮然一声清音,长剑脱手飞出,稳稳落入剑鞘之中。
谢清微握着长剑,极为清浅地笑了一下:“多谢成全,我会用此剑自裁,以慰风满楼满门英魂·”·“先留着你的狗命,明年清明,我在天阙山等你。”
乐无忧说完,大步流星走下琉璃台,往门外走去··钟意摇了摇头,快步跟了上去··二人走出不鸣仙都,钟意脑中急转,想出一百个点子想要逗乐无忧开心,却又一一否决,只识趣地管住嘴,老老实实跟在他的身后。
就这么一前一后走了几十步,乐无忧倏地停了下来,转身看向钟意,拧起眉头··钟意立即歪头,露出一个谄媚的笑容··“你……”·“我什么废话都不会说”钟意大声道,“只要跟在你身后即可,你大可将我当成一个放不出去的屁,默默地放任我就好。”
“……什么玩意儿”乐无忧气得笑了出来,伸手将他拉至身边,手指在衣袖中勾住了他的手指··钟意看似一脸淳朴地笑起来。
两人牵着手,慢慢走在寒风萧萧的街道上,乐无忧轻声道:“我很后悔方才的行为,你说得对,那只能折辱他,并不能偿还我同门的血债·”·“你一时气糊涂了,”钟意道,“其实仔细想想,他谢清微也是受害者,不是么,诛邪剑主的责任是诛杀邪魔、匡扶正义,而天下盟告诉他,风满楼窝藏苏余恨,投靠魔谷,成为了武林的敌人,纵然与柴开阳互有情愫,然而他需要负起自己的责任。”
“既然与开阳互有情愫,他却宁愿相信安广厦的鬼话,而不相信自己的情人,”乐无忧恨得咬牙切齿,恶毒地骂了一句,“真他妈欠操·”·钟意一噎,认真道:“阿忧,这话只能让开阳兄来骂,从你嘴里说出来,就有点……嗯,为夫不大爱听。”
乐无忧横了他一眼,凉凉道:“那留着,日后骂你·”·“嘿,骂我的话,这话得改一下,”钟意笑起来,嬉皮笑脸地靠近他,一手遮在嘴边,附在他的耳朵上笑道,“比如说——真他妈欠含……”·话一说完,他便身影一闪,快如闪电一般撤离,果然乐无忧恼羞成怒,挥起双掌,便劈头掴了过来。
冬节将至,街上行人如织,两人运起绝世轻功,在人群中穿梭着追逐,快得仿佛带起残影··足足追了半柱香时间,钟意才停了下来,乐无忧一掌拍在他的后背,钟意大叫:“哎哟,谋杀亲夫啦”·“闭嘴”·两人去药铺按方子抓了药,又在街边买了些香烛和纸钱,才慢慢走回客栈。
将刚才的事情说给乐其姝,她神情平静地听完,眨了眨眼睛:“你说开阳那小子和谢清微有一腿他俩偷偷成亲了”·“……人都死了,你还纠结这个干吗什么叫偷偷成亲啊,那两人充其量就是苟且”乐无忧白了她一眼。
“竟然是这样,”乐其姝喃喃道,“怪不得……”·钟意:“姑姑是有什么发现么”·乐其姝忽地荡开话题:“你们是不是再没去过天阙山”·“嗯”·“天阙山上有两座坟茔,一座是我苏醒后,潜入龙门剑阁取出正阳剑,为你师父立的剑冢,另一座是开阳的坟。”
“你立的”·“不,我为你师父立冢之时,那座坟已经很大了,显然十年来有人经常去扫墓,坟前立着一块石碑,写得很有意思。”
“墓碑还能有意思”·“呵,”乐其姝笑了一声,微微眯起眼睛,轻声道:“亡夫柴开阳之墓·”·乐无忧一颤,惊叫:“什么”·“我还曾想是哪个重情的红粉知己立的呢,现在看来,最有可能的竟然是谢清微。”
乐其姝摇着头唏嘘,“真是想不到·”·回想起在不鸣仙都中的一幕幕场景,乐无忧心头酸麻,苦涩道:“那蠢货为了得到独鹿剑,竟不惜当着那么多人脱衣服……”·钟意思索片刻,轻声道:“有一件事情,我百思不得其解,乐姑姑,您当初潜入龙门剑阁,取走的是几把剑”·“两把,照胆和正阳,”乐其姝明白了他的意思,“当时的剑阁之中便已经没有了独鹿的踪影。”
“有人取走了”·“会是谁呢”钟意沉思,“应当不是谢清微,否则不会有今日之事发生,龙门剑阁镇守森严,非乐姑姑您这样的武林高手不能潜入,而这位窃剑之人,既冒险取出独鹿,为何又让他流落到了不鸣仙都”·三个人思考了半天,都没能想出个所以然,房门笃笃响了两声,九苞端着煎好的汤药走了进来。
情有独钟年下欢喜冤家江湖恩怨·钟意突然响起方才买到的纸钱香烛,对九苞道:“冬节将至,趁这几日天气还算清朗,去祭奠一下你的亲人吧,再过几日万一下起雪来了,就该耽误了。”
·第八八章··钟意的乌鸦嘴再一次发挥了令人目瞪口呆的作用,刚说近几日天气晴朗,晚间就飘起了小雪,一连下了三日不带停的,整个洛阳城银装素裹,朔风吹起屋脊的碎雪,檐铃叮叮,露出下面斑驳的青砖与飞檐。
室内烧着红泥小火炉,炉上烫着一壶老酒,酒气氤氲,整个屋子里都飘着暖洋洋的香醇·九苞百无聊赖地坐在炉边烧山栗子,默默地瞥一眼钟意,一言不发,幽怨至极。
钟意却心情不错,将温热的老酒一口饮下,手里持着一盏雨破天青色的空杯,闲倚在窗前,清朗地笑道:“微酣静坐未能眠,风雪萧萧打窗纸,是不是就是这般静谧娴和的情景”·乐无忧含笑看他一眼,捏着酒壶又给他杯中倒上,却未及倒满酒壶就见底了,摇晃了两下,笑道:“与其在这儿享受雪景,不如好好想一想,马上就冬节了,这小雪却不见停的,该怎么去祭祀。”
“阿忧难道没听说过随心所欲道法自然”钟意摇头晃脑,“我看这雪还得再下它几日,九苞,要不咱今年的祭祀就不去了吧。”
“……不去就不去,”九苞闷声道,“反正不过是活人的一个念想,对死人来说,本就没什么影响·”·钟意赞赏地点头:“虽然你从小顽皮任性惹人讨厌,但这一次倒还算懂事,哎哟”·乐无忧踢了他一脚。
钟意看向他:“你踢我做什么”·乐无忧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你自己知道·”·钟意无奈地笑了起来,伸手打开窗子微微露了条缝,立即有寒风卷着雪粒滚进来,他猛地阖上窗子,对乐无忧道:“你长在南方,不知北地的风雪有多寒冷,九苞的故里在城外,虽也没远到哪里去,但这个天若冒雪赶路,苦寒是一则,另一则却是万一遇到些饿极了的野兽,就又要一番苦战了。”
·乐无忧想了想,不得不承认他所说非虚,只得啧了一声,不再为难他··却不料到了第三日傍晚,风雪渐渐停了下来,客栈外的街道上热闹起来,担心风雪再飘上几日,家中就要断粮了,蛰伏的人们都纷纷出门采办,还有红花柳绿的孩子吸溜着鼻涕,直接在积雪里打起了雪仗。
钟意皱起眉头观了观天色,觉得依旧灰蒙蒙的,显然不是要放晴的迹象,仿佛又有一场风雪即将到来,但冬节祭祀是大事,想了想,还是咬牙决定趁这会儿雪停,快马加鞭地赶去城外。
常子煊一直昏迷不醒,乐其姝要留在客栈照顾他,其他几人打点了祭祀用品,便飞马奔出城门··马蹄扬起积雪,朔风夹杂着雪粒扑在脸上,乐无忧往下拉了拉风帽,跟着钟意一路疾驰,两个时辰后便到了北邙山下一个小镇。
天色已经黑了下来,狂风打着卷儿,刮起街角的积雪,乐无忧仰脸看向街道两侧黑黢黢的房屋,渐渐发现有点不对劲··——太静了,整个小镇都未免太静了,简直是死一般的寂静。
近年来战火频发,城外的村落里十室九空,却依然会有点点灯火,远不及这个小镇看上去阴森可怖··“这是何处”乐无忧疑惑地问,雪光映得小镇恍若白昼,极目望去,夜幕下皆是精致的青砖乌瓦,黑黢黢的门窗上还有斑驳的红漆,显然这是一个极为富裕繁华的地方。
至少,曾经是··“这是我的家·”九苞翻身下马,牵着马踏过积雪,走到一扇黑漆铆钉的大门前,抬手撕去门上的封条··门旁倒着一块腐朽的牌匾,半截都埋在了积雪中,乐无忧下马,抬掌挥去雪粒,露出牌匾上斑驳的痕迹,定睛看去,忽地浑身一震,只见匾上金粉已经脱落,四个不甚分明的大字在雪光映照下触目惊心——河洛山庄。
他愕然抬头,看向九苞的背影,脑中转得飞快——当年河洛山庄一夜灭门,幼子明月光下落不明,若他还活着,如今应该已经十七岁,九苞……·“你猜得没错。”
钟意牵着马走过来,拍了拍乐无忧肩上的落雪,低声道,“进去吧·”·三人只是祭祀,当用不了太长时间,便将马匹随手拴在了门口倒下的石狮子上,拎起香烛纸钱,走到门前。
门上铜锁已经锈透,钟意屈指一弹,一阵劲风击了过去,铜锁应声而落,伸手推开木门,锈涩的门轴艰难地转动,发出一声刺耳嘶哑的吱嘎长鸣··一丝木柴燃烧的烟味夹在清凉的夜风中传来。
“等等,”钟意突然道,“里面仿佛有人·”·习武之人感觉敏锐,乐无忧也感应到山庄中似乎有活人走动的声音,压低声音:“是不是在此处避雪的乞丐”·“不可能,”钟意摇头,“自河洛山庄案发之后,附近的居民纷纷搬走,这里已经变成了一个死镇,不可能还有乞丐逗留的。”
“是江湖人”·钟意点了点头,提起三尺水,拇指一动,一声极轻的脆响,长剑微微出鞘:“多半是如此,我们进门时动静不小,对方如果不聋应当也已听到,小心应对就是。”
九苞擅长轻功,一抹绿裙仿佛飘摇的柳叶,顷刻间已翻到了屋顶上,无声无息地沿着屋脊向前潜去··乐无忧袖中稚凰也已经滑落到掌心,和钟意对视一眼,两人步履轻巧而机警地踏入山庄中。
河洛山庄的主人是江湖奇女子明岐,为讨情郎欢心,在山庄种下十里红梅,如今梅雪盛开,伊人却已仙逝··两人循着烟火气穿过百转千回的连廊,乐无忧低声道:“你有没有觉得周遭仿佛热了一些”·“不错。”
钟意衣冠胜雪,隐在一株梅树之后,几乎与树底积雪融为一体,不动声色地往前看了一眼,目光透过月洞门,望向正房,门窗漆黑,不像是有人的样子,然而庭院中的积雪上却满是杂乱的脚印,显然不止有一人曾来过此处。
情有独钟年下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他抬眼看向乐无忧,只见他一身暗红色棉袍立在白雪之中,竟比满树红梅更见清绝,忍不住轻笑起来··笑意未浓,忽然见乐无忧做了一个手势,指向月洞门内,钟意顺着他的指尖望去,见到连廊下的雪地中,映出一个模糊的身影。
他抬起头去,见到九苞蹲伏在檐角,仿佛一只灵活的猫儿一般,与钟意对视一眼,明白他的意思,点了点头,从怀中摸出一粒飞蝗石,倏地扬手,石子冲破夜幕,迅疾击向廊柱的方向。
于此同时,一道凌厉剑气袭出月洞门··钟意挺身上前,早已出鞘的三尺水暴起寒光迎了上去··一声脆响,双剑悍然相撞,真气飞溅,庭院之中梅雪纷飞,一声惨叫在廊下响起:“哎哟,何方邪佞敢偷袭我”·“是安济”乐无忧无语地问。
“啧,怎么会是这小王八蛋”钟意收起剑招,拧起眉头看向对面,讶然,“是你你怎么在这里”·月洞门下,立着谢清微长身玉立的身影,淡色的眸子比满园落雪还要清冷,闻言漠然地反问:“你们又为何来此处”·“我仿佛听到了混蛋钟意的声音。”
安济黑着脸从廊下走了过来,雪光映天,照亮他清秀的小脸儿和额头一个飞速鼓起的肿包··钟意收剑入鞘,在雪地中顽强地摇着扇子,斯文地笑道:“漱石庄一别已有七日,少盟主别来无恙哦,你定是无恙的,岂止无恙,甚至还有点吃饱了撑得慌,雪夜苦寒,不在你爹爹的怀里取暖,反而跑到一片死寂的荒宅中来挨冻,这般闲情逸致,令钟某佩服。”
“你少说两句会死吗”安济丝毫没有闲情逸致,反而脑门上的肿包隐隐作痛,让他心情恶劣至极,恶声恶气道,“方才是你打的飞蝗石”·乐无忧听见这货对钟意大呼小叫就不痛快,凉凉道:“如果是他打的,你少盟主这会儿可就不是鼓个包这么简单了。”
安济瞪眼:“那是你吗”·“是我·”九苞嬉笑的声音在屋檐响起··安济猛地抬头,尚未看清檐上的人影,就见有一颗飞蝗石疾驰而来,大骂一句“欺人太甚”,一个闪身避了过去,金色身影一闪,仿若一只黄毛狗儿一般蹿上了屋檐。
九苞却翩然翻身落下,躲在了钟意身后,露出脸看向他,手指卷着脸边的发丝,嬉皮笑脸地嗤道:“少盟主轻功未免太次了·”·“大胆”安济喝道,倏地拔剑出鞘,冲他刺了过来。
“闹什么”乐无忧劈手抓去,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手臂一挥,将他推入谢清微的怀中,拧眉道,“二位还没解释,你们来这里做什么”·安济狼狈地从谢清微怀中出来,愤恨道:“我自然是带人来查当年旧事的,被风雪阻了几日,不得不暂缓回城,你们是来做什么的”·“原来是这样,”钟意点了点头,“若少盟主真能查出当年的凶手,倒也不失为大功一件,只是个人觉得,难。”
“用不着你来泼冷水”安济蛮横地呲牙,“你还没说你们来干嘛的呢·”·钟意听完了别人的目的,轮到自己回答的时候,却微微笑了起来,看一眼左边的九苞,再看一眼右边的乐无忧,笑容可掬地吟哦:“轻云薄雾,总是少年行乐处,步转回廊,半落梅花婉娩香,很显然,我是携夫带子,特意前来赏梅的。”
乐无忧噗嗤一声笑出来,坏笑着瞥了一眼九苞,点头道:“对,我是夫·”·九苞却显然没有他那样的好心情,闻言僵了片刻,才黑着脸咬牙道:“对,我是子。”
“你们……你们当我是白痴吗”安济咆哮··九苞小声嘀咕:“谁说不是呢”·“你”安济骤然堵住,愤怒地就要拔剑。
谢清微一手按在了他的剑上,清冷的眸子看向钟意,漠然道:“你不会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近日连绵大雪,行走十分艰难,你们却依然踏雪而来,所为的必然不是小事,”他目光在九苞手里的包袱上扫过,淡淡道,“钟公子方便告知,这包袱中盛的是何物吗”·九苞脸色一变,一把将包袱藏在身后,叫道:“管得着么你们”·安济皱眉,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盯向他的身后,厉声:“包袱拿出来,我要检查”·“你算个什么玩意儿凭什么检查”九苞呛道,“我一个妙龄女子,包袱里盛的自然是胭脂水粉和替换衣裳,连这个都要检查,你还要脸么你说,你是不是存心想看本姑娘的肚兜”·安济倒吸一口冷气,大叫:“你……你诬蔑我”·“别闹了,”钟意挫败地叹一声气,低声说,“好吧,我坦白,我们三人也是来查当年旧事的,风满楼如今虽然沉冤得雪,可真正的凶手却还逍遥法外,我们倒想知道那人究竟有怎样了得的手段,害得风满楼无辜被诛。”
安济眨了眨眼睛,总觉得这套说辞听上去大义凌然,却莫名其妙让他有种怀疑的感觉,但又找不出纰漏来,只得闷声道:“哦·”·“哦什么哦,”九苞挑眉,“你查出个所以然了吗小废物。”
安济被戳到逆鳞,登时暴怒:“你说什么你真以为我打不过你”·“叫你们别闹了,吵得我脑袋疼,”钟意没好气地说,突然一扬手,一道劲风击在安济穴位上,瞬间点住他的哑穴,嫌弃道,“令尊令堂俱是一言千金的聪明人,怎么生出你这么个话多劳神的白痴烦死我了。”
安济愤怒地瞪大了眼睛,冲天的怨气简直要破体而出,在内心疯狂咆哮:你他妈居然有脸嫌弃别人话多·钟意抬头看了看夜空,游走的浓云遮住月光,天色阴沉沉的,显然还有风雪没下完,然而安济等人不走,祭祀当是做不成了。
情有独钟年下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他看一眼九苞,淡淡道:“既然有少盟主和谢道长在这里探查,那我们也不添乱了,走吧·”说完,解开了安济的哑穴。
一只素白如玉的手拦在了身前:“等等·”·乐无忧不悦地转头:“谢道长有何赐教”·“天色已晚,夜路难走,”谢清微说,“三位不妨暂宿一夜,明日再回城吧。”
安济被点了哑穴又解开,郁闷得不行,闷声道:“虽然我很希望你们仨在回去的路上被狼群袭击,但是我天下盟心寄苍生,就算是卑鄙无耻之人,也还是要勉为其难救上一救的。”
钟意挑眉:“嗯”·安济转身往正房走去,一脸不情愿地哼哼:“房内烧了炭火,省得你们半路上冻死·”·钟意与乐无忧对视一眼,相互明白了对方的主意——不妨留下,见机行事。
遂转身,哈哈大笑一声,摇着扇子跟上他的脚步:“那就有劳少盟主款待了·”·安济一脸倨傲地走进门后,正房便亮起了昏黄的灯火,钟意等人踏进门,看到宽敞的地上燃着一个炭盆,却没有丝毫作用,年久失修的房屋四面透风,依然冷得像雪洞一般。
几个身穿盟总服饰的年轻人站了起来,抓住兵器,警惕地望向钟意等人··安济摆摆手:“都坐下吧,他们没有恶意·”说着,率先在炭盆前坐下,冻得通红的双手放在火边烤了烤,接过身边人递过来的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口,看一眼钟意,将酒葫芦扔过去。
钟意一把接过葫芦,拔开塞子闻了闻:“不愧是盟总啊,连烧刀子都比别处的浓烈·”·三个人依次喝了点酒,烈酒入喉,雪地中冻到僵硬的身体渐渐暖了起来。
钟意大咧咧坐着,从怀中摸出一包生栗子,丢了几颗到炭盆中,不消多时,就听到盆里传出一声清脆的炸裂声··他指法如电,倏地探入火焰中,夹出了烧熟的栗子,搓开烧焦的外壳,栗子浓郁的甜香飘散开来。
几个年轻人忍不住舔了舔嘴唇,艳羡地看着对方三个人把熟栗子给分而食之,一阵齐刷刷的吞咽声响了起来··钟意咬着栗子,愕然地看着他们:“少盟主,你们盟总也忒小气了点儿吧,出任务连饭都不给吃饱啊”·安济也正嘴馋着呢,他们几个人困在这山庄里已经三日,虽说有干粮,但那玩意儿干而无味,哪有炭烧栗子好吃·可是馋归馋,被鄙夷到了脸上,就有点不能接受了,冷着脸道:“拿来”·钟意一愣:“什么”·“栗子拿来”·“你要脸吗”九苞先跳了起来,指着安济的鼻子大骂,“堂堂天下盟少盟主,抢别人栗子吃,传出去也不怕笑掉人的大牙”·安济脸色一僵,然而栗子的诱惑太大了,恶人恶气:“你们现在喝着我的酒,烤着我的火,有栗子却不与我分享,究竟是谁比较不要脸”·九苞却呲了呲牙,得意洋洋道:“就不给你,馋死你”·“你”安济大怒,倏地站了起来,一手按住佩剑,怒道,“你不要脸”·一阵兵器哐当声,盟总的年轻人们纷纷站起来,准备冲锋陷阵,然而他们的少盟主却强行压下了怒火,嘀咕一句“我犯不着为了几颗栗子大打出手。”
率先坐了下来,冷声道:“妖女”·九苞反唇相讥:“废物”·“你们两个是想都给我滚出去吗”乐无忧阴森森地说。
九苞立刻老实了,低眉顺眼地坐在他身边,手指绞着裙角,假装自己是个秀而不媚、清而不寒的小家碧玉··钟意笑起来,抓了一把栗子丢给安济,问道:“你们来这里几日了”·安济学着钟意的样子将栗子扔进炭盆中,搓着手等待那声炸裂的脆响,双眸炯炯有神,语气也不由自主缓和了许多,“三日之前来的,没想到被风雪阻在了这里,倒也正好四处查探一番。”
九苞追问:“有何发现”·“若说发现,也没发现什么,”安济道,“惨案已经过去十年,当年那些触目惊心的尸骨也已经由盟总出面收殓,葬入了英灵冢。”
九苞冷冷地嗤了一声:“想必都已经烂了·”·“不过倒是有一个地方我总觉得不太对劲·”·“什么”·“凶手到底是为了什么”·九苞神色冷静下来:“你有什么看法”·安济眉头微微皱起:“在来这里之前,我翻过盟总的卷宗,当年说苏余恨是凶手时,证据是尸首大多皮开肉绽、骨肉分离。”
九苞手指忽然颤抖起来,猛地一把抓过酒葫芦,拔开塞子,仰脸灌了下去··安济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继续道:“灵台人去骨遗香,这正是弃风谷的独门绝学,销骨手。”
“所以愤怒的江湖人聚集起来,一举灭了弃风谷,顺便灭了风满楼·”乐无忧懒洋洋地说,瞥了一眼盘膝坐在不远处闭目打坐的谢清微,淡淡道,“当然,诛邪剑主功不可没。”
谢清微眉心一颤,却再没有别的反应··安济说:“前几日我翻遍了卷宗,却没有找到丝毫弃风谷和河洛山庄有瓜葛的地方·”·“弃风谷的嫌疑早就洗清了,还用得着你来分析”九苞抹着下巴上的酒迹,不屑地嗤了一声。
安济被他嘲得郁闷起来,闷声道:“我觉得奇怪的地方是,能一夜之间屠杀完一个山庄,凶手定然是很多人,然而整个山庄的外墙却完好无缺,没有丝毫从外界攻破的迹象,明岐庄主当年位列天下五佬,岂能蠢到开门揖盗,将这么多人都放进庄中”·“说不定是先下了毒,”钟意道,“如果事先买通某个弟子,在水源中放入软筋散或者别的什么毒药,别说一个山庄,便是整座洛阳城一夜也能屠干净。”
情有独钟年下欢喜冤家江湖恩怨·“那为何明月光会下落不明没有全山庄都中毒,而独独他一个孩子逃脱的道理·”·九苞盯着他的眼睛:“那你想怎么解释”·“这就是我想不通的地方啊。”
啪……炭盆中炸出一声脆响,安济黯淡的眼神倏地亮了一下,伸手抓向炭盆,还没抓到栗子就惨叫一声缩了回来··“少盟主小心”·“少盟主是否被火灼伤”·“少盟主稍待片刻,让属下来”·看着好几个年轻人拔出剑来,想伸进火焰中挑出炭烧栗子,钟意露出一脸不忍直视的神情:“诸位是否太高估这区区小火苗了”·“你看不起我们”·“有本事你拿啊”·“我拿了啊。”
钟意手指飞快一闪,二指夹着火热的栗子抬了起来,搓去外壳,将浑圆可爱的栗子肉送到九苞嘴边··安济眼睁睁看着九苞将栗子叼走,难过地眨了眨眼睛,想要大叫那是我的,却又知道自己武功不行活该烧熟的栗子被别人抢走。
正在郁闷着,一颗火热突然贴在了唇边,他吓得往后一闪,看到钟意指尖夹着另一颗栗子送到自己面前,一时张口结舌··钟意笑道:“难道你还等着我剥了喂你哦,我知道了,少盟主是怕我下毒,那算了,还是给小九苞吧……”·话未说完,安济一把夺走了栗子。
夜渐渐深了,众人围炉夜话,却没讨论出个所以然,只得各自寻得避风的角落,昏昏睡去··半夜果然又飘起雪来,呼呼的寒风从破窗刮入,吹得炭盆中火舌晃动,乐无忧睡意不深,被窗外的风声吵醒,转了个身,手脚惧寒地缩了起来。
钟意伸手将他搂入怀中,双腿夹住脚,闭着眼睛在他身上摸了几下··乐无忧低笑:“这会儿你胡闹什么不要命了还是不要脸了”·“想哪儿去了”钟意手指摸索着抓住他冰凉的双手,拉着放进自己胸口的衣服中,低声调笑,“还是阿忧你希望我胡闹一下”·乐无忧手指在他胸前用力掐了一下,笑骂:“闭嘴”·“好好好,闭嘴,”钟意轻笑,大手扣着他的后脑抵在自己肩上,舒展着四肢几乎是将乐无忧从头到脚都裹在了怀中,柔声道,“睡吧,这回不冷了。”
“嗯·”乐无忧偷偷吻了吻他的衣领,笑着闭上眼睛··不知过了多久,房中微微响着绵长的呼吸声,窗外雪花落在廊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周遭一片寂静,仿佛整个天地都陷入沉睡。
墙角一个黑影动了起来,动作极为轻巧,如同一只猫儿般无声无息地潜了出去··钟意睁开眼睛,淡漠无情地看向窗外,雪光映亮他的凤眸,只见双眸沉静如海,暗潮汹涌。
“嗯……混蛋钟意……不要抢……”炭盆边传来含糊不清的呓语,安济翻了个身,睡梦中无意识地往热源靠去,突然“唉哟”痛叫了一声,惊醒过来。
·盟总的年轻人纷纷惊醒,紧张地问:“少盟主怎么了”·“没事,”安济一脸如丧考妣地举着他纤细的爪子,痛得龇牙咧嘴,“手碰到炭盆上了,好疼……”·“烫伤了吗”一个人摸出药膏,“抹点烫伤药,好得快些。”
“没伤,”安济泫然欲泣,却嘴硬地说道,“你们睡吧,我去如厕·”说着站起来,走出门外··寒风扑面而来,他狠狠打了个冷战,也不去寻茅房了,缩着肩膀哆哆嗦嗦地跑到树下,打了个哈欠,一边解开汗巾一边嘀咕:今年冷得仿佛太早了点,才刚到腊月呢,就这么冷,该不会尿完就给我冻成棍了吧。
热尿沃化了积雪,安济玩心大起,盯着胯、扭着腰,在雪地上写了一个“九”字,最后一笔写完,一泡热尿正好酣畅淋漓地排尽,他整理好下裳,欣赏着自己歪歪扭扭的杰作,忍不住哈哈笑了出来。
笑声戛然而止,他忽地一转身,警惕地盯向西北方向,只见细碎的雪花缓缓飘落,寒冷刺骨的夜风中带来一丝不同于木柴的烟火香气··还仿佛是檀香··盟总的年轻人们被他们少盟主的烫伤惊醒后,很快又沉沉睡去,岂料还没睡到一炷香时间,寂静的雪夜中骤然传来一阵激烈的打斗声。
“怎么回事”众人惊起,面面相觑··一条白影从眼前刮过,顷刻间消失在眼前··“少盟主呢”众人大惊,“那打斗的是少盟主”·乐无忧也被惊醒,茫然望去,冷不丁撞入钟意清明的眼眸,低声问:“九苞呢”·“别担心,”钟意拍了拍他的手,拿起三尺水,“走,我们也过去。”
众人循着声音疾奔而去,接连穿过两个庭院,看到谢清微羽衣被寒风鼓起,几番腾跃,形如雪天白鹤,扑进前方的祠堂中,铮然一声诛邪剑出鞘,空气中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杀伐之气。
钟意和乐无忧飞掠进门,正好见到九苞拼死举剑刺去,却被谢清微轻松破招,荡开双剑,散发着血腥气息的诛邪剑抵在了他的脖间··“谢道长,不要杀他”安济捂着肩头痛叫,“擒住即可,我要活的”·“我的天哪,这是怎么回事”钟意先声夺人,一脸大惊失色一般冲了过去,厉声叫道,“放开我的婢女”·“什么婢女”安济仿佛被戳中了痛脚,气急败坏地大叫起来,“他是个男的”·好不容易赶来的盟总弟子们一进门就听见这么惊悚的一声,顿时脚软,噗通噗通摔出了个叠罗汉。
·情有独钟年下欢喜冤家江湖恩怨·第八九章··“连男女都能认错,说你是废物,这是对废物最大的侮辱,”九苞讥笑,目光下移,看着抵在自己喉间血腥浓烈的黑色剑锋,冷哼一声,“诛邪剑斩妖除佞,敢问谢道长,我是妖还是佞”·“事发突然,多有冒犯,”谢清微收起诛邪剑,看向他,“你为何在此处”·九苞脸色变了变,没有说话,一个盟总弟子从地上爬起来,突然指着一处叫了起来:“这是什么”·有人点亮油灯,灯花一爆,照亮两个灵位,灵前线香无声地掉落一段灰烬。
谢清微目光扫向地上,看到一个被打翻的泥盆,寒风吹入门内,卷起未烧尽的纸钱飘散开来··空气中弥漫着灼烧的烟气和淡淡的檀香··安济肩头被一剑洞穿,流出的温热鲜血染红金色锦袍,他却仿若感受不到疼痛,死死盯着灵位,恍若梦中一般喃喃道:“先妣明太君岐……”·谢清微眸光闪了闪:“你是明月光”·九苞抿紧下唇,沉默半晌,抬眼瞥向他,却依然冷着脸没有回答。
“你定然是明月光了,”谢清微沉吟,“如果明月光侥幸逃过一劫,如今也该是你这般年纪,还有这灵位……”·铁证如山,这是如何也抵不过去的。
钟意爽朗地笑了两声,负手走了过来,将九苞挡到身后,对谢清微等人淡淡道:“不过是祭祀先人区区小事,各位明火执仗的,是否太过小题大做了”·“可……这不是平常的祭祀,”安济恍惚地说,“他……他竟是明月光,这……”·“怎么不平常因为他的父母多年前惨死了,所以他连祭祖的资格都没有还踢翻了人家的火盆,这万一因你们的缘故,人家父母收不到纸钱,这冬节年下的,在地府没钱吃穿用度,这账算谁头上”钟意目光落在地上,泥盆旁边散落无数灰烬,纸钱上已没了明火,唯有一丝火线无声地蔓延着。
谢清微低声道了一句“无量寿佛”,看向他:“踢翻火盆当实属无意,方才这两位斗得激烈,或许一时情急,冒犯了先人,只是……明小公子为何会成为你的婢女”·“我还要问你们呢,”钟意一推四五六,昂首挺胸俨然是一满腹愤慨的受害者,诘问,“我只不过是睡了一觉,怎么一睁眼,使唤多年的婢女就变成你们嘴里的明小公子了这是谁干的好事儿啊我的婢女没了,你们负责赔吗”·“你不要胡搅蛮缠,”安济觉得头大如斗,仿佛被什么毒辣的蛊虫钻进脑中,搅得脑海翻天覆地,他咬牙双手按住太阳穴,低声道,“雪天难行,你们却踏雪而来,就是为了祭祖吧,我不知九苞当年是怎么从灭门案中逃脱的,但试想,一个垂髫小儿,遭遇生命中最大惨事,第一反应不应该是去天下盟求救吗况且河洛山庄就在洛阳城外,打马不过两个时辰的路程……”·九苞冷冷地横他一眼,讥笑:“你天下盟的门上镶金子”·“卷宗中记录,当年盟总曾派人在附近搜索过,却都没有寻到你的身影,”安济皱紧眉头,眸子中划过一丝难以置信,转瞬即沉进眸底,仿佛被死死压抑住,他看向九苞,“可见你不但没去天下盟求救,反而躲了起来,数月前金缕雪的不醉酒坊也曾撒下人马寻你,你却依然蛰伏不出……”·“这说明了什么你找我就得出来”九苞嗤了一声,“你是我儿子”·安济被他骂得郁闷至极,狠狠瞪了他一眼,眼眸中却没有丝毫狠戾,反而涌起一阵阵心酸,他喃喃道:“这说明,你根本不相信天下盟。”
“哈哈,”九苞大笑起来,“你天下盟的门上既没有镶金子,也没有我的儿子,那我凭什么要相信你们”·“你为什么不相信我们”·九苞唇角翘起,勾出一个阴涔涔的邪笑,俯身逼近安济的脸,目光刁钻如毒刺,放肆而轻佻地在他脸上逡巡,笑道:“我养尊处优的少盟主,你当真蠢到想不透为什么吗”·祠堂中寒风刺骨,吹得脸颊冰凉,对方火热的呼吸冷不丁扑了上来,让安济忽地打了一个冷战,眸中压抑已久的苦楚骤然喷涌出来,淹没了他的眼眸。
九苞的话语仿佛一只残忍的手指,戳破了众人心头的窗户纸,跟随在少盟主身边的都是聪明伶俐的精英弟子,窥一斑而知全豹,瞬间已想明白原因··——是什么让一个垂髫小儿不相信盟总·——定是盟总让他害怕。
安济满口苦涩,茫然地想起这若是个噩梦该有多好,方才自己没有出门如厕,没有嗅到那缕檀香,没有好奇地追来……没有发现九苞就是明月光,该有多好·然而这一切都发生了,仿佛一盆热水泼进雪地中,沃化了积雪,露出了被处心积虑埋在雪下的肮脏的土壤。
他眼神恍惚地看向灯火下字迹明灭的灵位,脑中一团乱麻:这事定然牵连到了爹爹,自己若聪明点,便应当略施手段,掩盖住真相,保住天下盟和爹爹的体面……·可是习武之人应善德仁勇、礼义忠信,岂能为一己之私利而蒙蔽众生·他抬眼看向九苞,声音黯哑,艰难地低声呢喃:“河洛山庄没有从外部攻破的迹象,当年明庄主之所以会开门揖盗,因为对方是自己十分相熟的人,而你之所以会不信任天下盟,因为那个灭你满门的人……与天下盟……脱不开干系……”·“不错。”
九苞微微眯起眼睛,颇有些意外,本以为这废物定会蛮不讲理地偏袒天下盟,却不料他竟能秉公任直,虽然是一脸哭相,却也毫无偏私地说出了真相……呵呵,这小废物还有几分意思。
情有独钟年下欢喜冤家江湖恩怨·“究竟是何人”安济哑声,“当年是何人骗开了山庄大门”·九苞神情讥讽地冷笑一声,声音似哭似笑,犹如鬼魅,轻声道:“那一年我刚开始练剑,只记得那人的剑光璀璨夺目,华丽得仿若银河倒挂,还有一人,绣金裘、紫金冠,剑如白虹,直贯紫微……”·“不可能”安济惊叫一声,暴怒,“你休得胡言怎会是他们”·“怎么不会”钟意冷冷地说,“当年明岐位列天下五佬,是与乐姑姑齐名的女子,武功自然不低,那凶手却能一夜灭门,除了常风俊与安广厦,天下盟中还有别人能够办到吗”·“不不会不会是他们”安济瞪大眼睛,目光惊恐地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忽地冲上前,抓住一个弟子的肩膀,“李师兄,告诉我,不是爹爹对不对”·那李师兄张口结舌:“这……”·“不会是爹爹”安济扑到李师兄旁边,抓住另一个人,“刘师叔,你来说,你德高望重,我只相信你。”
刘师叔满脸尴尬,吞吞吐吐道:“济儿,盟主当年或许……有什么苦衷也不一定……”·“苦衷,对,苦衷……”安济失魂落魄地呢喃着,突然,浓密的睫毛一颤,眼角滚下泪珠,“可这是灭门啊……什么样的苦衷能做出这样惨绝人寰的事情”·“少盟主,”一个盟总弟子低声安慰,“有些事情是不得不做的,如果不做,可能会产生更加严重的后果,毕竟,一将功成万骨枯啊。”
“不一样爹爹不一样”安济怒叫,痛苦地捂住嘴,浑身都颤抖起来,沉闷的哭声从指缝里溢出,“他是盟主啊,他不是枭雄,而是奉天行道、天下为公的盟主啊”·谢清微低低地道了一声“无量寿佛”,抬眼看向九苞,清冷的双眸没有一丝波澜,平静道:“贫道有一事想不通,河洛山庄向来以‘礼、智、仁、信’四字约束弟子,向来不起纷争,何以得罪安盟主与常阁主,招致灭门之灾”·“这倒是,”一个盟总弟子道,“盟主没有理由做这种事啊,我听闻,明庄主生前还曾与他同门学艺,按理说应该维护还来不及呢,怎会反目啊”·另一人小心翼翼地猜测:“难道是争夺武功秘笈”·“不可能,盟主的紫薇剑法早已经天下无敌,何须来夺河洛山庄的秘笈”·“那究竟所为何事”·钟意抬手捂嘴,轻咳了一声,不动声色地看了九苞一眼。
九苞点一点头,突然转身背对众人,解开衣襟,缓缓褪去半身衣物,露出好一幅瘦劲宽广的后背··寒风卷着雪碴刮进祠堂,吹动油灯中火舌跳跃,只见飘摇的灯火照映下,九苞白皙的脊背上密密麻麻写满了黑色的小字。
安济透过满目泪光望去,忽地浑身一震,猛抬手,用力拭去眼中的泪水,定睛往他的脊背看去··九苞淡淡道:“此纹身伴随了我十年,诛邪剑主,你目力过人,还请你为众人念一念,这满背墨迹,究竟是怎样一篇荒唐言。”
谢清微应了一声,走上前去,垂眸看向他触目惊心的脊背,玉石之声徐徐传来:“兴元三十八年,安广厦海外游历而归,得半阙心法,武功大涨,然心法残缺,几度走火入魔,五年后率吾等数人重返海岛,岛民与中原无异,然皆为九趾,吾等为逼问下阙心法,尽屠岛民,却未得逞,岛主钟离明月铁骨铮铮,剥皮抽骨,至死未吐半字,众人立誓封口,然吾等之罪,罪不容诛,吾饱受多年良心煎熬,欲将此事公告天下,即便承千刀万剐、下血池地狱、受万般苦难,亦难偿岛民之半分冤魂。”
最后一个字音飘散在寒风中,众人全都一动不动,久久无法从震惊中抽离··天色将明,阴沉的云层泛起深蓝,风雪却大了起来,寒风呼号,刮进门内,吹熄油灯,整个祠堂陷入一片半明半暗之中,桌上的灵位在寒风中微微晃动,阴涔涔的字迹令人毛骨悚然。
·半晌,一个盟总弟子恍如大梦初醒,深吸了一口气,语气迟疑地说:“盟主他……为了灭口只是……这背上的文章是否属实”·九苞将衣衫披回,转身盯向他:“你怀疑我作假”·“不会有假。”
一声气若游丝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九苞诧异地望向安济,讥笑一声:“你却又知道了”·安济喃喃道:“这背上的字迹已全然变形,显然纹了许多年……”·“不错,”九苞道,“这是当年你的好父亲屠杀我同门时,娘亲情急之下,纹在我背上的,距今已有十年。”
安济惨痛地闭上眼睛··大雪又连下了三日,三日之后,众人脸色各异地走出河洛山庄,安济翻身上马,遥遥看向九苞:“真相已经大白,我回去会将此事上报盟总,求一个公道。”
“多谢·”九苞淡淡地说··钟意驱马过来,沉声问:“少盟主认为怎样才算公道”·安济眼神一紧,猩红双眸笼上灭顶的苦楚,他攥紧缰绳,看向对面几人,艰难地吐出声音:“家父已罪孽滔天,万死亦难偿此滔天大罪,然而父恩如山,我愿以身代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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