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江湖+番外 by 玉师师(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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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江湖+番外 by 玉师师(8)
·“放屁”九苞骤然大怒,身形一蹿,犹如一条灵活的大猫,猛地将他从马上扑了下来,手指扼住咽喉压在雪地中,低吼,“你这条小命值几个钱,能抵安广厦的狗命”·安济毫无抵抗,像条死狗一样躺在他的身下,喃喃道:“他是我父亲……”·“那我的父亲呢”九苞死死盯着他的脸,发现这废物短短三天竟然憔悴得形销骨立,瘦削的脸颊埋在雪中,一丝血气也无,白得几乎与积雪一个颜色。
情有独钟年下欢喜冤家江湖恩怨·“明小公子”谢清微将安济从他身底拉出来,抬眼看向九苞,轻声道,“少盟主拳拳赤子之心情有可原,请明小公子息怒,贫道会联络武林各大门派,澄清此事,将安广厦之罪行昭告天下,令他伏诛。”
九苞点头:“有劳诛邪剑主·”·回城的路上大家都一言未发,沉痛的气息笼罩着众人,安济挺直脊背骑在马上,双眼漠然地看着前方··“少盟主,”一个盟总弟子打马赶上来,担忧地问,“你当真要问罪盟主”·安济狠狠咬住下唇,抬眼,远远看见天下盟的青砖乌瓦上落满积雪,在一片皑皑白雪中仿佛一只被雪牢囚禁的苍鹰,插翅难飞。
那弟子急道:“盟主为武林正道做了那么多贡献,若没有他,江湖岂能像现在这般祥和”·安济摇了摇头,轻声道:“不能用一个人做过的好事去抵消他的坏事,这样不对。”
“事有轻重缓急,万事皆看取舍,少盟主,你可一定要拎得清啊,”那弟子扫一眼谢清微,发现他骑马的身影离其他人相隔甚远,遂靠近过来,压低声音,“此事只有我们几个人知道,这些同门都是你的心腹,断可以放心,而谢清微那边……他孤身一人,不过就是大家都给个面子,不足为惧……”·安济猛地转头看向他:“你想说什么”·“别嚷嚷”弟子忙叫,“依属下之见,事关武林大局,必须得压下来,九苞那边只有三人,纵然钟意武功高强,但毕竟势单力薄,不如我们派人……”·“混账”安济暴怒,蓦地拔出长剑,剑锋冲破严寒抵在他的脖间。
“少盟主”众人不知二人所为何事,顿时大惊,纷纷策马聚了过来··只听安济冷冷地看着那个弟子,咬牙道:“我总算明白为何九苞要按捺到现在才和盘托出,早说出来,恐怕早就被你们暗杀了,你给我听着,若再敢说出这等罪恶滔天之语,我先把你做掉”·弟子惊叫:“你当真要为了那个九苞而背上弑父罪名”·“我自有打算。”
说罢,安济收剑回鞘,扬起马鞭狠抽一记,骏马扬起碎雪,一马当先,奔入天下盟巍峨的大门中··钟意等人回到客栈中,乐其姝刚好端着一个空碗走出来,笑盈盈地看向几人,欣喜道:“子煊醒了”·“啊……”乐无忧愣了一下,“我去看看。”
“不用啦,”乐其姝拉住他,“喝完药又睡过去了,你们祭祖顺利吗带去的干粮是否够吃哎,我猜一下,阿玦定是省下口粮让给了无忧,小九苞馋得不行了吧,谁能料到大雪竟然又连下三日,来,我在醉香楼定了叫花鸡,还热着呢”·“嗯嗯,我最喜欢吃叫花鸡啦”九苞笑了笑。
乐其姝狐疑地看向他的脸:“小九苞怎仿佛有心事”·“遇到些不开心的事情,”钟意大手在九苞头顶揉了揉,拍拍他的脊背,“累了就先回房去歇息一会儿,叫花鸡会给你留着的。”
九苞应声,对乐其姝施了一礼,先行歇息去了··乐其姝茫然地看着他的背影:“这孩子没事儿吧”·“放心吧,没事。”
“没事就好,天下没有过不去的坎儿,”乐其姝唏嘘了半瞬,眉梢眼角忽而又飞上一抹欢欣,“子煊可算是醒了,前日忽地都断气儿了,可把我给吓得呀,连忙拼尽一身功力,总算勉强护住心脉,若他今日再不醒,我真是心都要操碎了……”·乐无忧撇嘴:“都不知道谁是你的儿子了,我在雪地里冻了好几个时辰,结果你满心都是子煊,哼”·“哎哟,我的小祖宗生气了”乐其姝伸手捏着他的腮帮子扯了扯,“子煊是我挚友遗子,与你自然是一样的,来来,知道你冻得难受,我刚刚才烫了一壶老酒,快喝了暖暖身子。”
二人跟着她走到桌边坐下,乐无忧拎起酒壶给三人都倒满,仿佛气未平的样子哼哼:“我不管,以后让他喊你娘亲吧,我就喊乐姑姑了”·“嘿,你这小熊玩意儿”乐其姝在他鼻子上刮了一下。
乐无忧随即笑了起来,捧着酒杯放在唇边,深嗅一口,馥郁的酒香扑鼻而来,对钟意挤了挤眼睛,笑道:“看,乐姑姑又私藏好酒了,若不是我吃了子煊的醋,她还舍不得给咱们喝这样的好酒呢。”
·“你小子显然是欠揍”乐其姝柳眉倒竖··钟意哈哈大笑,一边喝酒,一边将河洛山庄发生的事情捡要紧的说给乐其姝听,末了摇着头叹一声气:“九苞便是为此事闷闷不乐。”
乐其姝咬着酒杯,思索片刻:“我对安济那孩子不甚了解,然而却很了解他娘·”·“您说常夫人”·“不错,”乐其姝道,“常相忆这人看似天真任性,其实心机颇深,若她能尽心教导,安济当不会长成安广厦那般无耻。”
钟意道:“安济纵然纨绔,但心却不坏,与他父亲不同·”·“那就好,”乐其姝唏嘘,“没想到你们出去一趟,竟发生这么多事情,九苞竟是明月光……我早该想到的,这孩子明明与他父亲如此相似,这些年他一直扮做女装,便是怕被识破身份吧”·钟意苦笑着点头:“他生父出自仙鸣山城,血缘向来霸道,无论与谁成婚,孩子总会与自己更加相似。”
乐无忧笑盈盈地看向他的脸:“你五官如此俊美,令慈定是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任谁被情人这般夸奖,都会心情愉悦,钟意唇角的笑意怎么都按压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眼角:“阿忧才是俊美呢,有时我真想见见你的父母,看到底怎样惊才绝艳的一双璧人,才能把你生得这般俊俏。”
情有独钟年下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乐其姝愣了愣,继而微微一笑,不知想到了什么,轻轻叹出一声气···第九十章··醉香楼的叫花鸡风味独特,不像其他店家那般往鸡膛中塞上盹片、火腿、香菇等佐料,只包裹上一层荷叶,最外层的黄泥要取自洛水河底,和上桑落酒的酒糟,以松针竹叶点火烤熟,酒意醇厚、松竹清香,拍落泥土,鸡香的浓郁喷涌而出,还有荷叶的清甜,鸡肉油亮如蜜糖,酥嫩入骨,即便是神仙也会食指大动。
半只鸡都进了九苞的五脏庙中,吃完一抹嘴,仰天长长吁出一口浊气,仿佛将满腹郁卒全都呼了出去··乐无忧擎着一只美人桃面色的酒杯,笑盈盈地看着他:“你一人吃了三人的份儿,来日若不好好练功,看阿玦怎么收拾你。”
“知道知道”九苞咧嘴一笑,抓过酒杯灌了一口酒,“我武功虽不怎么样,到底也比安济那小废物强些吧。”
乐无忧嗤了一声:“你怎么不找个好的比比安济也是够奇葩,他爹安广厦的紫薇剑法名列武林榜第一位,怎么他就这么废呢”·钟意闻言,微微笑了笑:“我听闻,安广厦本来武功平平,是出海历练之后,才武功大涨的。”
“不错,”乐其姝道,“风雨不动、天下为盟,天下盟绵延四百年,从不以武功见长,盖因创立之初便旨在维护江湖之安定,故而选拔弟子重在‘格物端正’,而非武艺高低。”
“安广厦出海寻得绝世武功,改头换面称为紫薇剑法,虽功力大涨,却不料心法残缺,”钟意冷笑一声,“多年来他频繁闭关,却几度走火入魔,这样的武功又怎会传给自己心爱的独子呢故而安济应当只学得皮毛,徒有其表,根本触碰不到紫薇剑法的核心。”
九苞嘀咕一句:“也不知道那小废物知不知晓此事……”·即便知晓又能怎样呢他是自己的父亲啊安济站在剑架前,盯着那把古朴的紫薇剑,心中仿若塞满了枯草,满心荒芜。
门外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安济转头,看到熟悉的高大身影踏入门内,千金裘、紫金冠,面容刚毅而悲悯,端得是威武雄伟··他抬起双手拱于胸前,深深俯身下去,将眼中的悲惶按捺下去,低声道:“爹爹,你回来了。”
“怎么,有心事”安广厦坐在书桌之后,关切地看向他,“眼睛怎么红了”·安济立在桌前,闻言遮了遮眼睛,撇嘴:“许是前几日在河洛山庄受了风寒。”
“回头让你娘瞧瞧,”安广厦道,“从河洛山庄回来已经五日了吧,怎也没听你说有什么发现,是不是无功而返”·安济难过地低着头,五脏六腑好像被一只手刁钻地攥住,撕扯得锥心刺骨,他沉默了半晌,才呢喃地说:“你怎知我无功而返”·“哈哈,你若有什么发现,定已经嚷嚷得人尽皆知了,哪能这般安静”安广厦笑了起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皱眉,“今日烹茶的水仿佛与往日不同。”
“这是河洛山庄的梅雪之水·”·安广厦眼色变了变:“嗯”·“父亲能否尝出水中肃杀的血腥气”·安广厦不悦地盯着他的脸:“济儿,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安济抬起头,双目含泪:“父亲再没有去过河洛山庄吧,那里的梅花开了,雪飘如絮,十里红梅如血……父亲,河洛山庄就在洛阳城外,你夜夜安眠,难道从来没有听到过那锥心泣血的鬼哭声吗”·“胡闹”安广厦霍地站起来,一把将茶碗摔在地上。
瓷片飞溅,安济往后退了一步,躲闪不及,被茶水泼了满脚,残茶粘在牛皮靴面上,肮脏得令人生厌··他却执拗地盯着父亲的双眸,声音苦涩地问:“河洛山庄灭门案是你的手笔吗明岐是良心发现才被你灭口的吗当年你们数人到了海岛上,是否为了半阙心法,而屠灭了整个海岛那个叫钟离明月的人,是否被你剥皮抽骨却只字未言”·随着他一个一个问题的抛出,安广厦脸色一点一点地阴沉下来,深沉的双眸中仿佛极力压抑着怒火,沉声道:“一派胡言济儿,你从何处道听途说了这些胡言乱语,居然还来质问为父”·安济用力咬了咬下唇:“我遇到了明月光。”
安广厦猛地一怔,暴怒:“荒唐明月光早已经死了”·“他没死,”安济死死盯着他,“明岐临死前在他背上纹下了一篇文章,将当年旧事和盘托出,字字残戾、句句诛心……”·安广厦又怒又惊,脱口而出:“轮台伏罪疏”·“果然是你做的”安济猛地瞪大眼睛,“明岐果然是被你灭口的父亲,你竟然是如此一个暴戾恣睢、丧尽天良的大恶人”·他声音越来越大,最后一个声音吼出来时泪水猛地喷涌而出,安广厦骤然暴起,五指如爪,狠狠扼向他的咽喉:“放肆”·安济身体一颤,却站在原地一动未动,坦然地昂起脖颈,任他手指犹如铁钳一般凶狠地袭了过来。
然而安广厦却倏然变色,大手一转,眼神惊愕地看着自己掌心:“你做了什么逆子,你给我下毒”·安济流着泪,抬眼看向他:“父亲,你已死有余辜。”
“你敢弑父”安广厦眼眶崩裂,双目猩红犹如恶鬼,怒吼,“你可知此罪当诛”·安济走到剑架前,伸手抓住紫薇剑,铮然拔出,剑光寒绝、杀气灼灼。
“你敢”安广厦看着爱子提着剑一步步走来,感觉到了撕心裂肺的痛苦,双拳死死攥住,声音低哑,“济儿,你怎这般愚蠢即便是下毒封了我的武功,然而我还是天下盟主,门外弟子三千,一声令下,即刻便有无数刀斧手进来,将你这弑父逆子劈成肉泥”·情有独钟年下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你的人都被我调走了,现在门外全是我的心腹,”安济提起长剑,垂眸看一眼寒光粼粼的剑锋,目光移向安广厦,轻声道,“伏诛吧,父亲。”
说罢,倏地举起剑,势如疾风一般劈了下来··安广厦痛不欲生地瞪大了眼睛··寒光划过虚空,发丝纷扬起来,安广厦猛地转头,听到哐当一声长剑坠地的声音,安济掌中握着一缕发丝,泪流满面,哑声道:“虽然你罪大恶极,本当斩首伏诛,却终究是我的父亲,今割发以代。”
安广厦震惊地看着他,双眸泛红:“济儿……”·“但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安济捂住眼睛,轻声呢喃,“你出家吧。”
“什么”·“我已安排一个死囚,易容成你的样子,过几日谢清微便会将你的罪行昭告天下,斩首示众,以慰那些无辜被戮的亡魂,”安济道,“而你……便封住武功,去英灵冢为先人们守墓去吧,青灯古佛,好好忏悔你的罪行,不死不归。”
安广厦踉跄一步,腿一软,跌进座椅中,不敢相信地看着他:“你要流放自己的父亲济儿,你疯了你诛杀亲舅、流放生父,就不怕死后入地狱吗”·安济抬眼看向他,双眸中泪已流尽,满目血丝,他怔了片刻,缓缓移开眼神,看向墙上“风雨不动、天下为盟”的牌匾,惨然一笑:“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说着后退几步,站在书房门前,双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地上,跪地叩首足足半柱香时间,才脸色苍白地起身,低声道:“就这样吧,父亲,永别了·”·转身走出书房,对侯在门外的弟子沉声道:“为他剃度易容,等入夜便送去英灵冢,不要让任何人看见。”
“逆子”背后传来一声巨响,安广厦猛地将桌上所有东西悉数拂到地上,喉间传出痛不欲生的惨烈吼声。
这一个冬天仿佛格外漫长,安稳已久的武林终于如同沧海横流的朝廷一般风雨飘摇起来,洛阳断断续续下了半个多月的雪,斩佞台上的积雪足足有两尺多厚··钟意等人混在拥挤的人群中,远远看向被推搡着走上台的男人。
旁边一个江湖人道:“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谁能想到德高望重的天下盟主,竟然会做出此等丧尽天良的事情,罪不容诛”·“原来那弃风谷竟然是无辜的,”另一人唏嘘,“最可怜的是那小魔头……不,现在已经不能叫小魔头了,该叫苏小公子,唉,安广厦与常风俊真是罪该万死”·“还有那个什么海岛,岛民们本安居乐业,就因为那个什么心法,竟被安广厦屠了个干净,你说说,这些冤魂,上哪儿说理去啊”·“人死如灯灭,也不须说理,”钟意微微一笑,与乐无忧对视一眼,“倒是活人,心里这口气终究是咽不下的。”
九苞穿回了男装,一件雨过天青色的棉袍显得少年英伟俊俏、神气逼人,抱剑倚在一棵枯树上,嗤笑了一声:“要我说,非千刀万剐不可以平我恨意,但这老杂毛是小废物的亲爹,能做到这一步已经不简单了,只是,想不到他竟真的能问罪亲爹了,也是有意思。”
“亲爹”乐其姝披着一件大红斗篷,抬眼往台上望去,寒风卷起碎雪,吹得她昭君套上的貂绒乱飞,苍老的眸子似笑非笑,“小子们,敢不敢跟我打个赌”·乐无忧闻言大笑起来:“跟您打赌我们是嫌过得太舒坦了么,上赶着做这没有胜算的买卖”·“阿忧真是机智过人”钟意立即含情脉脉地说。
“就你话多”乐无忧横他一眼··钟意唇角笑意掩都掩不住,调笑:“我话多你也稀罕我,可见话多是好事儿·”·乐无忧脸皮一热:“谁稀罕你老夫不过是看你这张脸长得还行,闲来无事撩一撩罢了。”
“小九苞,有一件事情我疑惑已久了,”乐其姝突然严肃地叫了一声,随手对旁边一指,问道,“你整日看着这俩人,是不是也有点儿辣眼睛”·话音未落,九苞眼神骤然一变,双眸茫然无光仿若盲人,哭丧着脸道,“不瞒您说,我已经瞎了。”
“瞎了就赶紧治眼睛去”钟意对着九苞推了一把,嫌弃地说,“一个瞎眼的婢女比叫花鸡还不如呢·”·“我已经不是婢女了”九苞抖抖自己的男装,自豪地挺起腰杆,“我现在可是小厮”·“不稀罕,”钟意没好气,转脸对乐无忧笑靥如花,压低声音,“我的小厮,只要一个钟情就可以了。”
乐无忧脸色阴沉下来,默默推开他的脸,温柔如水地吐出一个字:“滚·”·“噗嗤……”乐其姝笑了起来··钟意转脸对她解释道:“乐姑姑见笑了,夫不贤,子不孝,都是我的过错,唉,家主难为啊。”
乐其姝嘀咕:“怎么听着还挺得意呢·”·正在说话间,周围忽然暴起一阵呼声,几人倏地转头看去,见到一条血练冲天而起,喷到台下的积雪中。
·谢清微立在斩佞台一隅,背负两把长剑,长身玉立,清冷的眸子扫一眼滚落的头颅,淡淡道:“罪人安广厦,已伏诛·”·安济一身重孝、哀毁骨立,见状扭过头去,眼角流出泪水。
一个天下盟弟子忽然上前,单膝跪地,朗声道:“盟不可一日无主,江湖群龙,昂首以待,少盟主,请即日继任盟主”·话音刚落,有一群人跪在了地上:“请即日继任盟主”·“十五岁的盟主,当真能压得住下面那些混世魔王”九苞嗤了一声,“就他那废物,别被人啃得渣子都不剩。”
情有独钟年下欢喜冤家江湖恩怨·“这小子虽没了爹,却还有娘,”乐其姝笑笑,“有他娘保驾护航,说不定也真能当得有模有样呢,走吧,眼瞅着就要过年了,实在不宜看这血淋淋的场面,哎哟,老婆子真是看一眼就要折寿。”
过了午时,日头渐渐西沉,天色又阴冷起来,几人裹紧大毛披风,转身往客栈走去,没走几步,突然听到背后传来一连串的喊声··“我怎么听着有人在喊无忧啊,这小嗓子还挺熟悉,”乐其姝道。
几人回头,看到一个女子纵马而来,身披一件五彩织金羽缎斗篷,坐下照夜玉狮子风驰电掣,顷刻间已奔至眼前,女子倏地从马上飞腾而起,臂上一条灿金长鞭划破虚空,劈头抽向乐其姝。
乐无忧惊叫:“金姑姑”·来者正是金陵不醉酒坊的掌柜金缕雪··乐其姝双臂一展,大红斗篷猛地扬起,腰间一柄亮如雪练的长剑铮然出鞘,悍然迎击上去。
二人一击即分,金缕雪接连三个后翻,稳稳落地,仰脸看了过来,脸上又哭又笑:“我就知道你定然还活着,祸害存千年,你肯定死不了”·“那你这妖女岂不是要长命万岁”乐其姝目光扫向她的身后,“车上带了什么”·金缕雪一把扯下车上的雨布,露出整整齐齐几十个酒坛:“得知你还活着,我便即刻动身,从金陵拉来四十坛美酒,我们不醉不归”·“好”乐其姝畅快大笑。
四十坛美酒拉进客栈,开坛之际,十里飘香,金缕雪狂歌纵酒,得知乐其姝的老态并非易容,而是早衰之后,更是大哭大笑,几乎醉死在酒坛中··“十年……十年啊,阿姝……你这贱人你竟然还活着……哈哈……你果然还活着”金缕雪举起酒坛,仰头狠狠灌了一大口,眼中流下泪来,“可是却老成这般丑相,你再也比不过我了”·“信不信我今日便在你脸上划它几十刀”乐其姝呛道,“让你这丑八怪变成罗刹无盐”·金缕雪双手按住她的肩膀,一双泪眸痴痴地看着她:“你当真回不去了”·“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啊,阿雪,”乐其姝摸着自己苍老的脸皮,却浑然不放在心上,酒气熏熏道,“老成这样又何妨天下谁能永葆青春”·“那你会早死吗”金缕雪直率地问。
“或许吧,”乐其姝洒脱一笑,“我如今这每一日都是地府偷来的,即便明日就死,也没什么可遗憾的了,早早去了,也是好事,免得惊宸在下面等得久了,又要怪我这师姐不疼他。”
金缕雪仰头灌一口酒,抹去唇角的酒浆:“罢了,生死有命,今朝有酒今朝醉才是正理”·“哈哈,不错·”·“哎,你说,”金缕雪忽地盯向她,唯恐天下不乱地笑了起来,“惊宸在下边儿会不会遇到凤小哥儿白白给养了十七年的孩子,他会向凤小哥儿和相思丫头要钱吗”·乐其姝大笑起来:“要钱倒不至于,但是酒嘛……那可就说不准了,他能把那对夫随妇唱的小气鬼给喝到吐血”·门外,乐无忧端着一碗汤药从走廊快步走过,歪头看一眼笑声不绝的房间,转头对钟意道:“接下来十天你都不会见到我娘了。”
钟意笑:“为何”·“这两人凑到一起,不把那四十坛美酒喝光,她们是不会罢休的,”乐无忧佯装生气地哼道,“居然一坛也不分给我们”·“就是你娘亲太不像话了”钟意仿若妖姬一般进了谗言,笑盈盈地从背后摸出一个精致的小酒坛,摇晃两下,“幸运的是,你除了那个不像话的娘亲之外,却还有我这样体贴的夫君,怜香惜玉、知疼着痒,实在是令人羡慕呢。”
乐无忧脚下一跌,煎了三个时辰方才得了一碗的汤药差点洒出去,好不容易稳住身形,笑靥如花地瞥他一眼:“香”·晚间的客栈走廊里不停有旅人走动,钟意手臂虚挡在脖后,护着他从人群中间穿过,靠近他的耳边:“阿忧你自己是不知晓呐,当你汗涔涔地骑在我身上时,那一身缎子一样的白肉,当真是冰肌玉骨、香汗甘霖……”·“……哦”·“可不是你看我如今连酒都不馋了,全都因为酒不醉人人自醉,”钟意来劲儿了,嬉皮笑脸道,“至于痒和疼嘛……”·乐无忧舔了舔下唇,似笑非笑看着他,没有说话。
只听钟意甚是得意地压低声音,咬着他的耳尖笑道:“为夫有一个宝贝,最能医痒摩疼,阿忧猜猜是什么”·“我猜你爷爷”乐无忧一脚踹了过去。
钟意早有防备,忽地往后一闪,避开他的断子绝孙脚,哈哈大笑起来··“小淫贼”乐无忧愤恨地骂了一句,绷不住也笑了出来,端着汤药走进房间,在钟意跟来的瞬间,猛地飞起一脚踢上房门,只听一声惨叫,房门实实在在地拍在了钟意的脸上。
常子煊睡得迷迷瞪瞪,恍惚间听见一声闷响,睁开眼睛,看到乐无忧正转过头来,那张总是刁钻讥讽的脸上竟满满全是笑意,笑眼璀璨如星,仿若凝了九天银河··不由得怔住了——相识多年,自己竟从未见他笑得这般天真过,仿佛世间万事全与他无关,芸芸众生皆不需挂念,他只要看见对面的那个男人,便好似就已经看见了整个天地。
“傻愣着看什么”乐无忧在床沿坐下,将汤药搅了两下,舀起一勺轻抿入口,皱眉,“我娘开的这方子也忒不慈爱了,喝一口就苦到爷爷家了。”
·钟意往炭炉里加了几块银骨炭,火舌跳跃起来,房间里更暖了几分,对乐无忧道:“你只喝一口就苦到爷爷家了,而常少主却每日都要喝上三大碗,岂不是苦进了祖坟”·情有独钟年下欢喜冤家江湖恩怨·“就你话多”乐无忧横他一眼,心想这厮说的也叫人话么对常子煊莫名的恨意怎么就消不了了·钟意被骂了却也不生气,笑嘻嘻地搬个小机兀坐在炭炉边,从怀里摸出一包生栗子,丢在炭火中烧栗子吃。
乐无忧舀起一勺汤药送到常子煊唇边:“来,喝吧,已经不烫了·”·“我自己来,”常子煊强撑起身体,接过药碗,仿佛丝毫没觉得苦一般,咕咕三口喝干,将药碗递还给他,虚弱地躺回枕头上,低声问,“今日怎是你来送药”·“不但今日,往后十几天都会是我来送药,”乐无忧道,“金姑姑拉了四十坛美酒来,她俩不给喝干了,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这样……”常子煊喃喃道,“我先前以为,你定是不肯再见我的·”·乐无忧凉凉道:“若一个人蠢到没有威胁,那倒是见见也无妨。”
常子煊怔了怔,苦笑一声:“世间能蠢到我这般境界的,想必也不多,”他抬起目光,望向乐无忧的肩头,声音苦涩,“我曾刺你一剑,无忧,你还回来吧。”
“那自然是要还的,”钟意远远地冷嗤,“阿忧你就往他脑袋上刺,说不定,刺个窟窿往外倒点儿水,人就不那么蠢了呢·”·常子煊眼神一紧,分外难堪地垂了垂眼眸,满眼皆是深深的愧意。
乐无忧为他掖了掖被角,站起身,往外走去,懒洋洋道:“等你伤好再说吧,就现在这破破烂烂的样子,我还真没多大兴趣·”·“无忧”常子煊忽地提高声音,伤口被扯到,骤然一痛,他手掌在被底不动声色地捂住伤口,哑声,“对不起,一直错怪你。”
“道歉有金子么”乐无忧笑了一声,“你爹娘都死了,现在整个明日阁都是你的,若真觉得错怪了我,不如把你家业分我一半儿,说不定哥哥我见钱眼开,就原谅你了呢。”
常子煊抿唇笑了起来:“你全拿走都行·”·“那可不行,娘会骂我,”乐无忧道,“行了,别整日胡思乱想了,好好养伤吧,我走了。”
说着走出房间··钟意拈着一颗滚烫的栗子,搓去外壳,将浑圆的果肉塞进乐无忧嘴里,哼哼:“你倒是大方,他刺你一剑,还整日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一半儿家业就能抵消”·“一半儿家业还不够”乐无忧嚼着甘甜栗肉,拿眼睛瞥他,“知道明日阁有多豪奢么”·“知道你这身体有多金贵么”·乐无忧一怔,笑着踢了他一脚,大步往前走去:“不知道”·“装”钟意在背后笑骂一句,忽地身形一动,犹如猎食的鹰隼一般蹿上前去。
乐无忧感觉背后一阵劲风袭来,狐疑地转过身,尚未看清人影,便被一把捞住细腰甩到了肩上,只觉一阵天旋地覆,脑袋都晃晕了,哈哈大笑着骂道:“小淫贼你要干什么”·“阿忧真是嘴硬,都骂起淫贼了还不知要干什么”钟意笑着拧一把他的圆臀,大步往二人的客房走去,“我自然是要叫你知道这具身体有多金贵的”·乐其姝和金缕雪卧在酒坛间醉了一夜,钟意和乐无忧卧在床榻上晃了一夜,第二日,久违的暖日钻出云层时,四人齐刷刷都在沉睡。
九苞咬着鸡腿蹲在炭炉边给常子煊煎药,揉揉浓重的黑眼圈,琢磨自己是不是该外出历练了就算寻不到绝世武功、就算抱不到倾世美人,至少……也能离那两个辣眼睛的远一些·哼·正在神游着,忽然听到一阵细微的破风声,他霍地站起身,冲去乐其姝房门前,听见里面传来了动静,急道:“乐姑姑,是否有事”·房门从里面打开了,乐其姝打了个酒嗝,转身走了两步,醉卧在了贵妃榻上:“没事,是你金姑姑的探子来回报。”
“哦,是晚辈唐突了·”九苞连忙往外退去··“不用走,一起听听·”金缕雪撑着醉红的脸,神志却甚是清晰,“此事与你们都有关系。”
钟意和乐无忧正巧双双起床,从隔壁走了过来:“什么事”·一个少女从窗外轻巧地翻进来,单膝跪地:“属下查了几日,总算查到一些蛛丝马迹,十日前,曾有一辆马车十分隐蔽地从盟总驶出,连夜去了北邙山上的英灵冢,属下昨夜潜了进去,在一间佛堂里,看到一个被长长铁链拴住手脚的老和尚。”
“老和尚”乐无忧诧异··“若他也算和尚,那佛祖能硬生生把大雷音寺给气炸了·”乐其姝醉醺醺地冷哼了一声。
少女轻笑:“不错,属下悄悄看了他半夜,觉得这人大概是个疯子,一会儿坐在佛前打坐,一会儿抓着铁链跟疯了一样地又敲又打·”·钟意道:“是安广厦”·九苞吃了一惊:“他不是死了么……小废物来了一招偷梁换柱嘿,没想到他倒是真敢”·乐无忧嗤道:“安济可真是走了一步臭棋,那老杂毛岂是轻易认输之人他这到底是去守墓的,还是去扰乱先人安眠的,也真不怕半夜列祖列宗们去找他。”
金缕雪对那少女道:“想必短时间内他也翻不出什么花样,这年关上下的,也懒得跟他计较,你先盯着,有什么风吹草动的,尽快来报·”·“是。”
少女点头,往窗外一翻,无声无息地消失了··金缕雪猜得不错,安广厦是翻不出花样了,被封住武功,再以铁链拴住手脚,他便如圈养的猪狗一般苟延残喘,猪狗不会不满,他却已经生不如死。
这一年的洛阳,冬季格外的漫长,他被困在满目死寂的英灵冢中,整日数着时辰,一日巴过一日,却还是不知今夕何夕了,只看见,积雪渐渐地化了,露出荒芜的邙山,后来荒芜也渐渐地褪去,一抹绿意悄然爬上枝头。
情有独钟年下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一阵闷雷般的车轴声从山下传来,他黯然双眸忽地蹿上狂热的光芒,如若癫狂一般,往佛堂外冲去,然而铁链却有限度,急冲的身形狠狠摔倒在了地上。
他突然大笑起来,看着自己虚浮无力的双掌,惨笑了半晌,一把捂住了眼睛··一双墨蓝色绣鞋出现在眼前,他怔了怔,忽然深吸一口气,抬头往上看去,入眼是一个披着墨蓝色云锦披风的妇人,腰间挂着一柄镶金缀玉的华丽长剑,正面无表情低头看着自己。
安广厦苦笑着摇了摇头,沙哑的声音从喉间传出:“是你”·妇人淡淡道:“我来救你·”·安广厦倏地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她。
“怎么,不相信”妇人倨傲一笑,“一日夫妻百日恩,你我虽燕好不多,我却不能不报了多年来,你天大的恩情·”·“我还不了解你”安广厦狠狠咬住牙关,哑声,“常相忆,若不是有你在背后唆使,济儿怎么有胆给我下毒”··第九一章··常相忆双目悲悯地看着他:“不瞒你说,济儿给你下毒不但是我唆使,连他下在你杯中的化功散都是我配的。”
“你”安广厦骤然暴起,挥掌击向她的面门··常相忆一动未动··只听一阵叮当脆响,击到面前的手掌猛地被铁链拽住,再也前进不得,安广厦满脸悲愤凄怆,低吼:“常相忆,这些年来,我待你不薄”·“可是我却更愿意看到自己的孩儿坐上盟主宝座,”常相忆志得意满地笑了起来,摩挲着手指上一只黑珍珠戒指,“不过,如今看到你这般落魄,却也忍不住动了些怜悯之心。”
“化功散既是你配的,把解药给我”·常相忆从袖中摸出一个玉瓶,托在掌心,淡淡道:“即便恢复武功又能怎样,如今的天下盟主已经是济儿了,伪君子安广厦早已伏法,即便你回到洛阳,也不外乎被囚杀或是被当做疯子两个下场而已。”
安广厦双眼癫狂地瞪着她掌心玉瓶,眼眶几乎崩裂,徒劳地往前一蹿,却又一次被铁链狠狠拽了回去,怒道:“你们母子会下地狱的”·“那也是你先下”常相忆猛地甩袖,利落地抽了他一巴掌,她掌心带毒,安广厦的侧脸即可便肿了起来,泛着可怖的黑斑。
“且不说你屠灭河洛山庄、嫁祸弃风谷、构陷风满楼,”常相忆目光如淬了毒的刀,阴涔涔地在他脸上逡巡,“二十五年前,不归山上发生的大火,你敢说跟你无关吗”·安广厦仿佛想起什么惨痛的回忆,踉跄一步,目光恍惚地在地上游走,喃喃道:“我没想杀她……我明明给她留了一线生机,可她为什么去而复返她看到那个狂徒力竭而死的时候已经疯了,她要杀我,还要杀常风俊……我们不得不杀了她。”
“果然是你害死了长姐·”常相忆轻声说··安广厦抬起头:“你要为她报仇么”·常相忆摇了摇头:“我本该恨你入骨,可你却是济儿的生父……”·“一日夫妻百日恩,”安广厦眸光微闪,放缓了声音,“夫人,这些年我尊你敬你,从未让任何女子动摇过你当家主母的地位,也只有你生下了我的孩儿,我对你如何,对济儿如何,你应当知晓的。”
“我知晓,”常相忆闭了闭眼,淡淡道,“罢了,一日夫妻百日恩,我终是不能看你被囚禁在此,了此残生的·”·说完她衣袖一动,一道璀璨剑光从墨蓝色大氅中射出,剑锋一闪,势如霹雳,果决地斩向铁链。
只听一声刺耳巨响,刹那间火花飞溅··安广厦觉得四肢束缚一松,铁链碎成数截断落在了地上,他不敢相信地怔了怔,忽地跳起来,原地转了两圈,脸上肌肉颤抖,片刻之后仰天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我自由了……我自由了”·常相忆收剑回鞘,微微一笑:“是的,你自由了。”
安广厦的狂笑戛然而止,猛地回头看向她:“想不到,你居然甘愿来救我·”·“呵呵,”常相忆摇着头苦笑一声,苦涩道,“安广厦,你对枕边人都要百般猜忌吗”·“你……”安广厦狐疑地张了张嘴。
常相忆叹息一声:“这些年,说没有怨恨那也是谎言,我从一开始便知晓你对长姐念念不忘,你娶进一房又一房姬妾,她们或是眼睛像长姐,或是性格像长姐……每个人身上都有长姐的影子。”
“庸脂俗粉而已,怎比得上相思的绝世风华,”安广厦声音放缓下来,“虽然你们姐妹并不相像,然而你捣药时的样子,却像极了她·”·“是吗”常相忆低头,唇角微不可见地上翘,勾出一个阴冷至极的笑容,她重新抬起头,将掌中玉瓶丢了过去,淡淡道,“离了这英灵冢,你下一步有何准备”·安广厦一把抓过玉瓶,想都没想,颤抖着双手倒出两丸丹药,一把塞进了嘴里,哈哈大笑两声,攥起了双拳:“我自然要夺回盟主之位,济儿这孩子被你宠坏了,连生父都敢流放,他也真是胆大包天”·“愚蠢”常相忆冷斥一声,“济儿是我一手扶上盟主宝座的,岂能由你把他拉下来如今整个盟总都被济儿收编,你的心腹已经全被清洗了,你无人无马,只怕还没踏进盟总,就已被就地格杀。”
知道她所言非虚,安广厦喘着粗气:“不,我还有万鬼坟,谁说我无人无马我麾下还有千魂万鬼”·“装神弄鬼算什么好汉”常相忆道,“安广厦,多年夫妻恩情,我奉劝你一句,不要以卵击石,我放你出去,可不是为了让你与我孩儿为敌的,你若聪明,便寻一个僻静之处,安度晚年,别忘了,你那残缺的心法可随时都有走火入魔的危险。”
情有独钟年下欢喜冤家江湖恩怨·“心法……”安广厦骤然想起自己这一切劫难的起源,神情恍惚而狂热地呢喃,“对,心法……只要我得到完整的且共从容心诀……”·常相忆嗤笑:“你可真像一个疯子,呵呵,我对你也已仁至义尽,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敛了敛披风,转身,仪态雍容地走出佛堂,一辆装点豪奢的马车静静地侯在英灵冢外,她伸出手去,在婢女的搀扶下走进车中··春寒料峭,邙山之上更觉阴寒,车内烧着暖炉,萦绕着淡淡药香。
忽地车外一阵疾风刮过,婢女撩起窗幔往外看了一眼,轻声道:“是安广厦,他向着东边去了·”·常相忆微微一笑,坐在一张厚软的狐皮垫子上,拿签子挑了挑暖手炉上的孔眼,眼角挑起一抹毫不掩饰的恶毒笑意:“医绝常相思,毒绝常相忆……我可没有长姐那样的好脾气。”
安广厦逃出英灵冢的消息不出半日便已经送到了客栈中,钟意环顾四周:“你们怎么看”·乐其姝冷笑一声:“我看他是蠢,娶了个毒绝放在家中,还不每日三炷香地供着,恐怕到死都不会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或许他真当自己魅力无边,连毒绝都能征服,”金缕雪晃着杯中酒浆,娇俏地讥笑,“这些蠢男人,下边儿多长二两,脑中就要少长一斤·”·“……”钟意等人齐刷刷脸热了起来。
乐无忧疑惑地问:“常夫人既然恨安广厦,为何不在英灵冢直接杀了他”·“那老杂毛的命是安济保下来的,她若给杀了,岂不平白增加母子之间的隔阂”乐其姝道,“再说,一刀了结性命哪有一点一点摧毁他的信念、看他绝望而死来的痛快”·金缕雪点了点头:“杀人不如诛心。”
立春之后,天气便一日暖过一日了,待过了惊蛰,雨水渐渐多了起来,一场沾衣不湿的杏花雨过后,官道上草色青青,一辆马车自北往南地缓缓驶来,仿佛并不急着赶路,车夫哼着小曲儿,手里拎着一条发了三根细芽的柳枝权当马鞭,漫不经心地半天抽两下,拉车的竟是一匹马和一匹驴子。
“心有灵犀近来是不是胖了”乐无忧倚在车壁中,嘴里叼着一根枯草,随马车的晃动摇头晃脑··“是吗”钟意撩起窗帘往外看去,附和,“阿忧眼力果然卓绝,仿佛确实丰腴了些,看来那些上等草料没有白吃。”
九苞一口血差点喷出来,扬起柳枝轻轻甩了一下驴子的屁股,没好气道:“瞎子才看不出胖了呢,没准是怀上了·”·钟意和乐无忧齐齐惊呆:“什么”·“哼,这货整个冬天在马厩里欺马霸驴,不知道糟蹋了多少良家马驴,”九苞控诉,“离开客栈的时候,掌柜的拉着我差点哭出来。”
“阿弥陀佛,”乐无忧呼了一声佛号,心疼地看着驴子的肥屁股,“若真怀上了,那可怎么办也不知是哪个登徒子的野种,唉唉唉,我的大美人,你真是让老夫操碎了心啊。”
钟意善解人意地说:“不怕,待我们到了天阙山,漫山遍野都是嫩草,怎么也养得起它们孤儿寡母……”·一直坐在车里闭目养神的乐其姝睁开眼睛,面无表情道:“九苞,以后做菜少放点儿盐,看把这两人给咸的。”
九苞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乐无忧道:“娘,您这么说就不对了,虽然心有灵犀是只驴,但它可不是普通的驴,孩儿重返江湖这么长时间,它对孩儿可一直是不离不弃,你看,阿玦醋性这么大,都心甘情愿认它做大,自己做小……”·“……哎”钟意愕然。
“儿啊,你是不是傻”乐其姝一脸难以置信地看向他,“你都不离不弃了,居然没看出来那是头公驴”·乐无忧表情一下子空白了。
吹面不觉的杨柳风中忽然传来一丝轻微的飞翔声,乐其姝掀开窗帘,一只风尘仆仆的灰鸽子停在了车窗上··乐无忧取下信筒,打开扫了一眼,讶然:“金姑姑说安广厦造了艘船,出海去了。”
“他要去仙鸣山城·”钟意眼神微沉,轻轻磨了磨后槽牙,笑了起来,“真是自寻死路·”·“我们也去”九苞急道,“小废物千方百计保他一命,他却不领情,那我们也不必给小废物面子了”·钟意惊奇地看向他:“你何时给过安济面子”·“我们不是卖了个天大的面子给他么,要不然小爷我早上英灵冢,亲手剐了那老杂毛了”·“你是为了给安济面子”钟意道,“我们难道不是欲擒故纵,为了杀得更痛快,才暂时放他一马的吗”·九苞瞪了瞪眼,张口结舌半天,愤怒地憋出一句:“就你话多”·常子煊伤势已基本好转,只是脸色却依然苍白,靠在马车角落,看着众人打打闹闹,不由得轻轻笑了起来。
马车在驿站稍作补给,改道往东海之滨驶去,快马加鞭赶了十日,来到一处码头,清晨刚下了一阵小雨,洗去臭鱼烂虾的腥味,清凉的空气中弥漫着独属于海水的新鲜气息。
钟意包了一艘大船,众人陆续踏上甲板,九苞站在高高的船头,极目望去,见到朝阳缓缓从海底升起,将整个海面都洒上细碎的金光,不由得心旷神怡,喃喃道:“好美”·“你没去过仙鸣山城,”钟意负手从背后走来,双眸迎着朝阳,浮光跃金,笑道,“那里漫山芳菲,青山绿水,日出如火,明月潮生,那是见过一次,便会惦记一辈子的地方。”
九苞咧嘴一笑:“我也想看看,是怎样的仙境,能孕育出爹爹那样纯澈清绝的男人·”·情有独钟年下欢喜冤家江湖恩怨·潮水如期而至,水涨船高,船夫斩断绳索,一个浪头过来,大船猛地往前一冲,然后随着潮水退入浩瀚的大海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地平线已经从天际消失,整个天地间仿佛只剩下湛蓝的海水,和沾水而过的雪白海鸥··再过了一会儿,连海鸥都已不见,只余东南方刮起的温暖海风,扑面而来。
三桅大船上风帆升到最高,鼓到最满,乘风破浪,风驰电掣,船夫索性放开大舵,懒洋洋地靠在船舷上,哼着小曲儿喝起了酒··钟意却皱了皱眉,扬声道:“船家切莫掉以轻心,每过一炷香时间,便将风帆落下重新升起一次。”
·船夫诧异地看向他,爽朗笑道:“东家多虑啦,难得今日刮起了南风,把帆鼓得满满的,咱们可不能浪费了,这叫借风使船,你看这船跑得,又轻又快,别的时候可没这么好的风向。”
“如今刚过惊蛰,正是乍暖还寒时候,该当刮西北风才是,我看今日这南风刮得邪乎,”钟意和气地说,“多留意些吧,小心行得万年船·”·“你这东家,怎恁小心呢”船夫灌了一口酒,满不在乎地笑道,“我在这海上行了十几年船了,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不会有事的”·钟意还要再说,忽然旁边银光一闪,一锭银子从耳边飞过去,不偏不倚打在了船夫的嘴上。
乐无忧漫不经心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少废话,出银子的说了算,一炷香时间已经过了,落帆去·”·“哎哟,还是这位大侠门儿清”船夫捧着银子喜笑颜开,立即爬起来,招呼伙计去落风帆了。
钟意转过身,看到乐无忧躺在甲板上慵懒地晒太阳,清风吹起碎发,露出他爱极了的眉眼··笑着走过来,坐在他的旁边,瞥一眼不远处的乐其姝,飞快地俯身,在他眼角啄了一下,委屈地哼唧,“阿忧可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直接拿银子来当暗器,你这幸亏砸准了,要是失了准头,银子飞进海里,岂不心疼”·乐无忧拉着他的手指把玩,笑道:“我心疼什么我男人可是坐拥两家妓院的大掌柜”·这一声我男人叫的钟意心都快融化了,低声道:“要不是旁边这么多碍眼的,我真想亲你一下。”
乐无忧往左右看了一眼,果然见到横七竖八的人们,大家都是第一次出海在甲板上,或躺或坐,晒着太阳,望着头顶游走的蓝天白云,新奇得很··“原来躺在船上晒太阳是这般惬意的感觉,”乐其姝说,双手捏了个剑诀,对向头顶的旭日,笑盈盈地注视着自己的手指,喃喃道,“当年凤小哥儿果然没有撒谎。”
钟意问:“凤小哥儿”·“江湖人叫他凤栖梧·”·“这个名字有些熟悉,”乐无忧道,“仿佛在哪里听过。”
乐其姝目光沉静地望着暖日,轻声道:“他是你的父亲·”·乐无忧霍地坐起身,扭头看向她:“您说什么我父亲他是一个怎样的人他是不是已经死了怎么死的那时候我多大……我……我梦到过”他猛地转头看向钟意,“阿玦,你记不记得我与你说过,我梦到过一场大火,有一个男人,俊美如妖,他浴血奋战……用的是一柄短剑……稚凰”·“记得。”
钟意微笑着点了点头,感觉周围变冷了些,解下自己的白色披风,披在了他的肩上,轻声道,“我还记得,你说大火后是一场大雨,一个红衣女子飞马而来,在树底下找到了一个婴儿。”
“那个婴儿就是你,”乐其姝道,“我曾无数次犹豫过是否将真相告诉你,却不料你竟已经梦到过,或许这就叫冥冥之中早有定数·”·乐无忧生性洒脱,即便提及身世这般大事,也丝毫不觉苦情,笑嘻嘻地对乐其姝使了个鬼脸:“我果然不是你亲生儿子,怪不得你更疼子煊呢,哼,以后你给他当娘去吧,我就喊乐姑姑了,谁劝都不行”·“怎么扯到我身上了”常子煊哭笑不得,“乐姑姑更疼爱你。”
乐其姝显然比乐无忧更洒脱,拿他的话就当放屁一样,继续说道:“你长得像你爹,性格却更像你娘,一样都是遇到个臭男人,就跟中了蛊一样,什么都不管不顾,没脸没皮地就跟人跑了。”
钟意眨巴眨巴眼睛:“这话听着不像夸我·”·“那个臭男人,比你还不如呢,”乐其姝抿唇一笑,贝齿咬住下唇,罕见地露出一丝小女儿情态,嗔道,“你好歹还开妓院,虽上不得台面,却也算有点出息,那凤小哥儿却是除了一章小白脸儿和那一身惊才绝艳的武艺,就什么都没有了,哦,不对,他还有独特的惹麻烦的技巧。”
“您还是别夸了,您夸得跟骂似的·”乐无忧道,“你看阿玦都快被您夸哭了·”·乐其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二十八年前,凤小哥儿驾小船破大浪,来到了中原,说是寻弟,却该死地遇到了常相思,也就是你娘。”
常子煊喃喃道:“是我大姑母,我从小便听说大姑母有‘医绝’之称,曾与安广厦定有婚约,却不幸英年早逝·”·“谎言,”乐其姝道,“相思丫头并没死,而是和凤小哥儿私奔了,两人一起浪迹江湖,寻找他的弟弟,后来相思丫头有了身孕,便在不归山的栖凤谷安居下来,这俩人大概投胎时没挑好时辰,五行缺福,好日子没过几天,便遭了山匪洗劫,双双战死。”
“区区山匪怎能敌得过武艺高强的两个人”乐无忧提高声音叫了起来··钟意沉静地说:“若山匪也是习武之人便敌得过了。”
“不错,”乐其姝道,“大火毁灭了一切痕迹,可是我却在你藏身的那棵树上看到了一个‘安’字·”··情有独钟年下欢喜冤家江湖恩怨“是安广厦”·乐其姝看向暗潮汹涌的海面:“那是你娘情急之下用剑写在树上的,她知道自己已必死无疑,所以拼死留下了线索,”她嗤笑一声,“总不能是瞧上安广厦了,临死还要写个字来怀念一下吧。”
然而却没有一个人能够笑得出来,仿佛感觉到了众人的悲伤,天色渐渐变得昏暗,黑云滚滚,自西北方席卷而来,和煦的东南风被顶了回去,方才还风平浪静的海面上翻起浑浊的波浪。
乐其姝坐在呼啸的黑风中,阴涔涔地笑道:“安广厦对常相思求而不得,深恨凤栖梧夺妻之痛,故而痛下杀手·”·乐无忧浑身几乎颤抖:“千刀万剐不足以赎其罪”·“要起大浪了,”船夫望了望天色,哗的一下落下了全部风帆,大声呼喊,“东家快到船舱中来。”
话音刚落,忽地一个浪头扑上了甲板,眼看着就要吞没众人,然而大家全是轻功高手,只见各色衣袂一闪,几条身影已各显神通冲进了船舱,半点水星也没沾在身上。
·西北风带来严寒,海上温度骤降,寒风呼号,船夫拿出自酿的浊酒为众人暖身,几人在桌边围坐,分而饮之,浑浊的酒浆虽辛辣呛口,却也不失一番风味。
乐其姝咬着酒杯,双眸在昏暗的船舱中闪着诡谲的光芒:“我将无忧抱出不归山,发现他浑身高热,三日不退,再烧下去恐怕性命堪虞,遂带他去青谷求医,青谷老人发现他体内有凤栖梧和常相思毕生内功。”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钟意急道:“那他头顶的金针……”·“正是那时钉入的,”乐其姝摸了摸乐无忧的后脑,微微苦笑一声,“那两人临死前只想着将功力传给孩儿,却未想到,婴儿如此幼小,经脉根骨都尚未筑基,怎能承受得住他们如此高深的武功故而青谷老人将两根金针封入脉轮,压制住了汹涌的内力,却也导致阿忧此生注定武功平平,学任何武艺都比旁人略慢一些。”
“啊……”乐无忧喃喃道,“我武功不济竟然是有原因的,但我现在却觉得内力十分充盈·”·乐其姝道:“当初你们强闯龙门剑阁,阿玦带你误入迷巷时,你头顶金针便已经松动,虽然我将其重新封了回去,却远没有青谷老人那般强横的内力,以至于后来阿玦带着你从温泉山庄疾奔而归的时候,那两根金针便彻底遗失了,内力再也压制不住,所以你才会昏迷了那么长时间。”
“原来是这样·”乐无忧看着自己的双掌,眸光闪动,眉梢带着笑意,眼角却含着泪,轻声呢喃,“我体内有着爹娘的武功……”·钟意柔声道:“是他们在守护着你呢,每当你身陷险境时,他们留在你体内的内力便喷涌而出,逢凶化吉、绝处逢生。”
“对·”乐无忧浓密的睫毛一颤,泪珠滚落下来··乐其姝含笑为他抹去脸上的泪光:“好孩子,你是他们最珍视的瑰宝,他们从未离开过你。”
几个人正在说着,忽然大船猛地一晃,桌上酒杯齐齐滚落在了地上,众人连忙稳住身形,抬眼往舱外看去··只见浓黑的乌云仿佛已低到了船顶,突然一道霹雳犹如剑光劈破浓云,片刻之后,一声惊雷在头顶炸开,紧接着,滂沱的大雨倾盆而下。
海浪仿佛是个轻易便被激怒的猛兽,骤然沸腾起来,狂风卷起巨浪,气势磅礴地拍向大船··船体与巨浪重重相撞,剧烈晃动间,只听船桅一声毛骨悚然的裂响,三根高大桅杆齐腰折断,呼啸着往船舱砸下来。
眼看即将砸破船舱,钟意飞身跃出,双掌竭力一顶,澎湃的掌风喷薄而出,将两根桅杆逆风推去,摔进狂风巨浪中··另一根桅杆却直直砸了下来,乐无忧腾起,一掌挥去,将桅杆击落。
忽地一个巨浪掀了上来,犹如挣出地狱的恶鬼,张开大口,一口将钟意卷进浪中··“阿玦”乐无忧刹那间眼眶崩裂,猛地飞扑过去,刚要冲进浪中,却见又一个巨浪拍了过来。
浑浊而狰狞的浪头悍然炸开,一个白衣身影破浪而出,掌中抓着断裂船桅上的锁链,如同一条弄潮的蛟龙一般,矫健地飞回甲板,一把抱住乐无忧,松开锁链,冲进船舱中。
乐无忧顷刻间经历了极致的痛与欢喜,眼泪控制不住地喷涌出来,紧紧抓住钟意:“你没事太好了,你没事你真的没事”·钟意脸色苍白,嘴唇都毫无血色,猛地将乐无忧掼在地上,俯身压上去,一把揪住他的衣襟,恶狠狠地吼:“你疯了你想跳海”·“我……”乐无忧被他凶狠的脸色吓住,“我以为你被浪卷走,我想去救你……”·“那浪有多可怕你知道吗”钟意愤怒道,“若连我都被卷走,你跳下去更必死无疑”·乐无忧忽地提高声音:“那又怎样”·“你会死的你知道吗”·“死又怎样”乐无忧针锋相对,强横地顶向他,低吼,“与其眼睁睁看你尸骨无存,我更愿意跟你一起死”·钟意喋喋不休的嘴骤然没有了言语,青白的嘴唇颤抖着,却半个字都吐不出来,狠狠瞪了他半晌,猛地转头,吐出一口血来。
乐无忧一惊:“你怎么样,是否伤到内脏了”·“没事·”钟意抹去唇角的血痕,沉闷地应了一声,还想再骂他两句,忽地有一个巨浪拍来,船舱猛地一晃,将两人晃得滚到了一起。
乐无忧伸臂死死抱住他,一手与他十指相扣,浑厚的内力输了过去··海上风暴足足肆虐了两个时辰,船夫岔开双腿稳稳站在船头,肌肉虬结的双臂扣住船舵,硬是掌控着大船从惊涛骇浪中冲了出来。
众人劫后余生,浑身湿透,外袍上结起了细碎的薄冰··情有独钟年下欢喜冤家江湖恩怨·暴雨过后,一轮暖日从云层后钻出,海上挂起了巨大的彩虹··乐无忧换一身干净衣服,披起厚重的斗篷,端一碗姜汤从船舱走出:“阿玦,你再喝一碗吧,暖暖身子。”
钟意充耳不闻,负手站在船尾的甲板上,昂头一脸倨傲地欣赏着彩虹··乐无忧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在心底嘀咕:这彩虹确实挺美,可他都看半个时辰了,难道真看出花儿来了么·“阿玦,”又叫了一声,“喝一碗吧,你方才那一下,恐怕寒气早已侵体,再多喝点,逼出寒气才好。”
钟意置若罔闻,依旧执着地欣赏着彩虹:嗯,赤橙黄绿青蓝紫,七种颜色,不错··乐无忧见这厮是铁了心要闹脾气,微微一笑,站在他的身侧,抬头一起欣赏了片刻,忽地一歪头,在他脸上啄了一下。
钟意呼吸一窒,耳朵稍稍红了一些,却依然不肯理他··乐无忧眸光微闪,凑上去,离得极近,抬眸看了看他的眼睛,然后吻住了他的嘴唇··钟意浑身一颤,下意识要回吻过去,刚一张嘴,忽地想起自己还在拿乔呢,硬生生制止住了回吻的冲动。
然而张嘴的瞬间,乐无忧的舌头却已冲了进去··海面荡起微波,劫后余生的破船随波晃悠,站在船尾的两个人身体不由得微微摇晃,只听哐当一声,瓷碗落在了甲板上,姜汤泼了一地,然而两人却浑然不知,紧紧拥抱着相互亲吻。
不远处的船舱里,一壶浊酒在炉上咕嘟咕嘟,乐其姝披着大毛斗篷坐在旁边,闻着辛辣的酒气微眯起眼睛,老神在在地说:“小九苞,你整日跟着阿玦厮混,想必也没读过几本书,来,姑姑教你一个词儿。”
·九苞畏寒地缩在斗篷中,闻言好奇地问:“什么词儿”·“船头打架船尾和·”·“噗……”坐在一旁闭目养神的常子煊笑了出来。
忽然船舱另一边传来一阵喧哗声,乐其姝提高声音:“船家,出什么事了”·“老……老太君”船夫紧张地说,“前边儿……仿佛飘着几个死人。”
众人一惊,连忙走到船头,果然看到不远处的海面上,有几具浮尸飘过,衣着模糊地看着像是中原人··钟意走过来,看了一眼,沉声道:“既然是遇难的百姓,我们看见了便不能坐视不理,打捞上来,待上岸后找个地方入土为安吧。”
“是·”·几个伙计拿出带钩的长竹竿,等大船驶过去的时候,将几具浮尸救了起来,船夫突然惊叫:“还活着”·“快救人”钟意大步走过去,只打了一眼,忽地就大吃一惊,惊叫,“安济谢清微怎么是你们”·那几人大概伤得不轻,船夫带着伙计用力按压腹部,逼出腹中积水后,足足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才逐渐清醒过来。
谢清微头冠在风浪中遗失,满头湿淋淋的银发扑在脸上,苍白憔悴得不似人形,看清救命恩人之后,苦笑一声:“无量寿佛……竟然是你们救了我·”·“我们也不想救你的,”乐无忧懒洋洋地说,“但都已经捞上来了,又不能给你扔回去。”
“便是扔回去又何妨权当是提前赴了清明之约·”·乐无忧倏地蹿起怒火:“你是不是找死好好好,既然你上赶着找死,那我成全你”说着撸起衣袖便要把他往海里扔。
“息怒息怒,乖,息怒,”钟意忙拦住他,温言相劝,“说好了清明,早一刻晚一刻都不叫清明,再说,这万一让他死在离天阙山万里之外的汪洋大海上,哪儿还有祭奠开阳兄的作用。”
乐无忧憋着一肚子闷火,挣开他,走回船舱,倒出乐其姝刚烫好的浊酒,一口气连喝三杯,喝得乐其姝直瞪眼儿··说话间,安济也悠悠转醒,咳出胸肺里呛入的海水,怔了半晌才发现自己头顶这张脸,仿佛是混蛋钟意家那个杀千刀的假丫头。
茫然地问:“九苞,你怎么也死了”·“死你爷爷”九苞没好气,“你已经蠢到连自己死了还是活着都不知道吗真是枉费大家一番功夫把你捞上来,我看还是扔回海里吧,呛水都呛傻了。”
安济眨眨眼睛,郁闷道:“你是不是跟混蛋钟意厮混太久了,话怎也恁多”·“扔回海里去”九苞果断地下了决定。
“别闹,”钟意道,让船夫将煮好的姜汤端来,分给众人饮下,问道,“你们的船出事了吗”·安济喝完滚烫的姜汤,苍白脸色泛起一丝红晕,闻言眸色一黯,低声道:“出海的时候还顺风顺水,却不料忽然刮起西北风,将船刮乱了航道,风帆却降不下来,继而狂风大作,船终是……”·船夫在一旁听完,一阵唏嘘,对钟意道:“东家,我真是服了你了,若不是你硬让我每半柱香时间落一次风帆,我们想必也是这个下场。”
钟意道:“这个时节本该刮的就是西北风,可今日东南风却强盛地很,两边的风在海上顶到一起,定会起风浪,周遭骤然冷下来,桅杆顶的机括冻成一块,再想降风帆就难了。”
安济吃惊地看着他:“你居然连这个都知道”·钟意微微笑了起来,笑意却没达到眸子中,揉了揉安济的湿发:“我是生于海、长于海的人,怎会连这个都不知道。”
“我怎么听不懂了,”安济狐疑地问,“什么生于海长于海,你究竟是哪里人”·钟意看着他的眼睛,淡淡道:“仙鸣山城。”
安济倏地倒吸一口冷气,惊愕地瞪大眼睛,接着听到钟意空洞可怖的声音缓缓传来:“我是仙鸣山城第六代城主钟离明月之子,十七年前,曾亲眼见到娘亲被剥皮抽骨、刑讯至死。”
情有独钟年下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不……”安济忽地想起九苞背上的伏罪书,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声,猛地捂住嘴,浑身不可遏制地狂颤起来。
·第九二章··“事情已经过去十七年了,”钟意揉着安济的头发,轻声说,“逝者已登极乐、转世投胎,然而生者却在往事的煎熬中度日如年,济儿,你曾是这个江湖中我最羡慕的人,父慈母爱,无忧无虑,你能想象我每次午夜惊醒,都会被心底挥之不去的恐惧阴影吓到难以入眠吗”·安济颤抖着嘴唇:“是……是爹爹……对不起你……”·“哼,你爹罪大恶极,死不足惜,”九苞撸了把袖子在他脸上轻轻扇了一巴掌,“而你却贼胆包天,玩儿出一招偷梁换柱,爷爷的,你说你是不是欠揍”·安济满心悔恨,难堪地咬住了下唇。
谢清微倚着船舷盘膝而坐,静静地调息,闻言轻声道:“盟主得知安广厦从英灵冢逃逸,立即动身追捕,却不料忽遇风浪,才沦落至此·”·九苞愤恨地啐了一口,用力在安济肩上推了一把:“你怎么不死在海里呢”·一行人在海上漂泊了三天,第三天清晨,朝阳如火,在风平浪静的海面铺上浮跃的金光,钟意和乐无忧站在甲板上看日出,忽然看到升起的太阳之下,出现了一抹阴影。
船夫们爆发出一阵欢呼声,一个人跑来大声道:“东家,马上就快到海岛了·”·晨风夹着潮气吹拂过来,扬起白色的披风,钟意发丝飞扬,意气奋发:“争取天黑之前上岛。”
“是”·钟意转头看向乐无忧,双眸映着朝阳,熠熠生辉:“阿忧,前方就是我的家乡·”·“嗯,”乐无忧手掌搭在眉上,抬眼往远处看去,只见随着大船乘风破浪,一座海岛模糊的影子渐渐浮现出来,艳阳下光芒万丈,仿佛一只振翅欲飞的凤凰。
船只鼓满风帆,风驰电掣地驶向小岛,终于赶在傍晚停靠在了一个废弃的码头上,不远处停着一艘大船,没有经过风浪的洗劫,崭新如初,甲板上桐油在太阳下泛着光芒。
·“妈的”九苞骂了一句,“我们赶上暴风雨九死一生,他竟然就这么安然无恙地来了,我不服”·钟意笑道:“不服憋着,不然你能怎么着”·九苞眼珠一转,矫健的身影忽然轻巧地翻下船舷。
“哎”安济吃了一惊,奔去船边往下看去,见到碧色的荡漾潮水下,一条身影犹如游走的小青龙般摇摆着消失着不远处的船底··钟意道:“放心吧,他是会水的。”
安济怔了怔,木讷地说:“淹死的都是会水的……”·话未说完,乐无忧反手就是一巴掌,大骂:“信不信我把你扔海里去”·不过半柱香时间,船下忽然涌起一个大水花,九苞从水底钻了上来,对船上众人遥遥摆了摆手,并没有上船,而是往码头边游去。
大船哐地一声晃荡了一下,稳稳靠在了码头,船夫们搭起跳板,一行人鱼贯而下,正好与浮上水面的九苞汇合··乐无忧抱臂看着他,凉凉道:“小九哥儿有魄力,这种天气下水洗澡,也不怕冻成冰棍儿。”
九苞打了个摆子,甩掉头发上的水珠,哆哆嗦嗦地笑道:“洗澡水是凉了点儿,但我洗得痛快”·钟意解下披风扔他头上:“别痛快了,把体内寒气逼出来,别为了泄愤给他的凿出几个孔眼,却让自己感染风寒就不好玩了,再说,他哪里还有上船的机会。”
众人走上海岸,抬头往上看去,发现之前在海里看到的凤凰形状的建筑是一座高山,这个时节在中原才只杨柳依依,而在山上,却已盛开漫山桐花,飘零如雪,山顶正往外溢出丝丝缕缕的灰气。
“那是求凰山,”钟意道,“是一座从未沉寂的火山,《山城志》中记载,其中生不尽之木,昼夜火燃,得暴风不猛、猛雨不灭,也是因火山的缘故,山上的桐花总比别处开得早些。”
乐无忧喃喃道:“客里不知春去尽,满山风雨落桐花·”·“可是此处美则美矣……”乐其姝目光机警地扫向周围,“是否太安静了些”·钟意眸光微沉:“十七年前,这里也曾欢声笑语、安居乐业。”
众人沉默下来,谢清微轻轻念了一声无量寿佛··“走吧,进城去,”钟意道,“安广厦漂洋过海,恐怕不是心存忏悔,他当年从我娘手里骗走的且共从容心诀残缺不全,是他终生憾事,此番想必就是为了下阙心法而来的。”
“找到心法肯定就能找到他,你知道心法在哪儿”·钟意摇了摇头:“先去内城看看吧·”·城外的树林上遍结蛛网,洁白而光滑的丝网上仿佛被暴力撕扯过,留下一道狼藉的残痕。
“他们从这里走过,”钟意抬头看向远处半天晚霞间玲珑剔透的亭台楼阁,“果然是去了内城·”·众人循着安广厦留下的痕迹追了上去,推开半掩的城门,一座宛若仙境的城池出现在众人面前。
金阙玉楼、珠箔银屏,在夕阳的残照下璀璨生辉··然而却一片死寂··此处地下有火山,岛外有海水,当年满地狼藉的血肉已经在海风中腐蚀,化作尘烟,徒留下这样一座精巧华美的死城。
钟意等人踩着嵌满珠贝的楼梯拾级而上,缓缓走过一间又一间华美空寂的宫殿,天色渐渐昏暗下来,夕阳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檐角,整个天地笼罩在淡淡的海雾中··“这间宫殿是岛民的游玩之所,”钟意轻声说,“岛上子民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任何一个人都可以来到这里,九苞,我第一次见到令尊的时候,就是在这里。”
情有独钟年下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九苞摸着白色珊瑚雕成的灯柱,喃喃道:“原来,父亲当年就是生活在这样的仙境中·”·“令尊琼郎是仙鸣山城最富美名的男子,”钟意笑道,“我年幼时曾见他坐在玉殿檐角高歌,引来百鸟朝圣,可惜,被令慈带回中原之后,便失了声音,整整七年,不言不语。”
安济跟在众人身后,眼神黯淡下来··夜色渐深,海雾游走,整个天地都仿若隔纱,看得不分清起来··乐无忧忽然拧起眉头:“这雾是否太浓了些”·众人倏地一惊,这才发现整个大殿之中弥漫着浓浓的雾气,隔着烟雾看向周围,仿佛鬼影幢幢。
乐其姝沉声道:“是过云烟大家小心”·话音刚落,浓雾中响起一阵桀桀的笑声,阴森瘆人,乐其姝猛地一转身,照胆犹如一条银练劈入浓雾,闪亮的剑光照出众人周围密密麻麻的鬼影。
一阵铁链的脆响,数条夺魂钩飞掷而来,淬毒的锋刃泛着诡谲光芒,直逼众人面门··“真是螳臂当车”钟意左手一扬,折扇呼啸而出,挟裹疾风击向浓雾,铮地一声,三尺水跃然掌中,恍若千年寒冰,势如碧海潮生,一剑挥去,数条钩锁齐齐折断,剑气势不可挡,犹如滚滚潮水,扫向浓雾之中。
乐无忧手持稚凰与他脊背相抵,朗声笑道:“不过是装神弄鬼,钟离城主何须这般如临大敌”·钟意一把接住从浓雾中呼啸而回的折扇,嗅着扇骨上新添的血腥味,微微一笑:“如临大敌阿忧眼神儿也忒歪了,这分明是游刃有余。”
说话间,无数鬼影袭来,浓雾遮天蔽日,整个大殿之中伸手不见五指,只听耳畔刀声剑鸣不绝于耳,鬼影利爪挥过,带起的腥风中满满俱是毛骨悚然的血腥气息··安济竭力挥剑斩落一个鬼影,纵身跃到珊瑚灯柱上,急赤白脸地叫道:“这是万鬼坟怎么杀之不尽”·“问你那杂毛爹”九苞愤怒地咆哮,灵活地蹿上一根白玉柱子,躲过鬼影狠戾一爪,双腿夹着柱身,腰身极软地一个后仰,双剑齐出,只听一声血瀑炸开的声音,鬼影软倒在地,发出浓烈的腥气。
乐其姝一剑斩落数人,大声道:“这是安广厦在拖延时间,我们不能恋战·”·浓雾中传来一丝危险气息,仿佛有什么强大的恶鬼正在疾驰而来,钟意忽地跃起,一手揽过乐无忧的细腰,抱住他一个回旋,险险避过浓雾猛然疾射而出的夺魂钩。
乐无忧定睛望去,只见瘆人的雾气中,一条熟悉的灰影蹿了出来,吃了一惊:“小心,是鬼枭”·夺魂钩一击不中,毫不迟疑,失魄爪迅疾袭来。
钟意一个回旋刚刚落地,利爪已至面前,来不及变招,竭力提气想要挺身硬抗,却不料乐无忧以两人相拥姿态腰身一拧,猛地抓着他飞身腾起,一脚踩在巨大的玳瑁香炉上,利落翻身,衣袂翻飞,流风回雪,避过强袭而来的失魄爪。
“哈哈,”钟意乱战之中还笑得出来,朗声道,“阿忧的轻功又精进啦翩若惊鸿矫若游龙,为夫与有荣焉”·“闭嘴”·乐无忧揽住他,稳稳落在大殿金座的椅背上,未及喘息,稚凰发出一声清鸣,挡向追击而来的利爪。
金座仿若年久失修,椅背上据了两人,轰然倒塌,二人敏捷地飞跃起来,只见金座轰地一声倒在地上,露出座底黑黢黢的密道··钟意讶然:“咦”·“咦什么咦”乐无忧气急败坏,“这可是你家”·一条红衣身影飞掠而来,乐其姝往密道中看了一眼,果断道:“下去”·乐无忧犹豫:“下面说不定有危险……”·“你刚才也说了,这可是他家,”乐其姝往钟意脸上一指,“座椅底下的密道必然是逃生之路。”
“不错,”钟意道,“这鬼影无穷无尽,我们走为上策”·说完,率先跳入密道之中··“拦住他们”一声嘶哑的鬼叫,数以千计的鬼影如潮水般涌向密道前。
鬼枭灰色的身影一马当先,疾掠而来,冲破同伴的影潮,铁链晃动,森然骇人的夺魂钩重重击向乐无忧的后心··一声凄厉剑啸,浓烈的血腥气冲天而起,一柄黑色的长剑挡住他的攻击,鬼枭抬眼望去。
眼前忽然一白,仿若雪盲,他猛地捂住眼睛,喉间毫无来由地溢出悲怆的鬼哭··谢清微白衣银发,羽衣鹤氅,挡在密道之前,淡淡地说:“你们去寻安广厦,我来挡住他们。”
安济惊道:“鬼影奇诡,你一人之力如何挡得住”·“诛邪剑在,邪魔不存,”谢清微仿佛一池寒潭,不因眼前狼藉血腥的一幕而起半点波澜,皎白如玉的素手捏了个剑诀,剑身血光大涨,阴寒瘆人,毛骨悚然的剑气中,玉石之声不急不缓,徐徐传来,“诛邪剑出,万鬼同哭。”
悍然一剑挥去,浓雾中血光飞溅,霎时响起凄厉的鬼哭之声··众人跃入密道之中,谢清微掌风挥动,沉重的金座轰地一声立了起来,重重盖在了密道入口。
“我们快走,”乐其姝道,“安广厦为何在此处狙击我们多半是有了那半阙心法的线索,才派出万鬼坟来拖延时间·”·“是。”
漆黑的密道之中没有一丝光线,伸手不见五指,钟意从怀中掏出一个火折子,吹了口气,一朵小小的火苗颤微微地跳跃起来··“我仿佛闻到有鲛油的味道。”
乐无忧皱了皱鼻子,循着味道往旁边走去··钟意深嗅一下,困惑得说:“我怎么没有闻到你小心些,等等,我来给你找路·”·乐无忧径直往一个方向走去,站住脚,从钟意手中接过火折子,往墙上一个凹槽中一点,呼地一声,一条火舌犹如火龙一般蹿了出去。
情有独钟年下欢喜冤家江湖恩怨·钟意目瞪口呆:“阿忧,你真是个狗鼻子·”·“闭嘴·”·火光照亮密道,众人才发现,这里竟然大得出奇,仿佛是一间宫殿的雏形,然而十分简陋,与地面上华美精巧的宫殿截然不同,墙壁上有粗糙的雕刻,显然尚未完成便已经停工。
钟意摸着墙上的雕刻:“海洋、波涛、大船、荒芜的海岛……这仿佛是我先祖们刚刚上岸的样子·”·“你先祖不是岛上的人”·“我们是中原人,千余年前,先祖与人相争,施以刖刑,致人惨死,对方后人前来报仇,株连全族,几欲赶尽杀绝,为了活命,先祖造船出海,躲到这个荒岛避难。”
“竟然是这样……”·“先祖抱恨终天,深悔自己负气好斗,以致全族几近覆灭,故而约束子孙虚怀若谷,不得争强斗胜,”钟意唏嘘,指着尚未完成的雕刻,“你看,岛上人人习武,却一片祥和,习武不是为了当什么武林盟主、天下第一,而是外练筋骨、内修胸怀,察人心命脉、观沧海浮生、悟阴阳变迁,见天地、见众生、见自己。”
墙上的火龙一直往前蔓延,众人运起轻功,往前方掠去,密道百转千回,宛如迷宫,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忽然传来霍地一声闷响,只见火光大涨,道路尽头亮起一团火焰。
那是一盏纯白色的油灯,以珊瑚为柱,托起一只巨大的凤凰螺,螺壳中灯油熊熊燃烧,仿若一汪火海··火海之后是一个圆形的斗室,砗磲贝壳打造而成的宝座在火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一个披发的中年男人盘膝而坐,闻声缓缓睁开眼睛。
安济发出一声压抑的悲泣··“你们来了……”安广厦淡淡道,他仍穿着灰布僧袍,却满眼戾气,目光落在安济身上,微微一笑,“济儿,到爹爹这里来。”
安济茫然往前走了一步,却突然停住脚步,哽咽了一声,生生压制住想要扑上去大哭一场的冲动,双眼通红,咬住下唇用力摇头,“你不是我爹”·安广厦神色一凛:“逆子”·“我的爹爹,千金裘、紫金冠,仪表堂堂、英武不凡,不是你现在这幅鬼样子”安济带着哭腔轻声说,“你不是我爹,你是从地狱爬出的恶鬼”·“恶鬼”安广厦笑了笑,双臂忽地伸展开,昂起脖颈,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从宝座上走下来,“济儿,你射杀亲舅、流放生父,居然还有脸说别人是恶鬼”·安济浑身狂颤起来:“不……我射杀舅舅是因为他已经疯了,他罪大恶极,不得不死,我流放你是因为你恶贯满盈、罪不容诛……我若不杀你们,便会有别人来杀……”·“都是借口,”安广厦一步一步地走近,从容不迫地笑道,“济儿,你曾是个乖孩子,被人迷惑了,才会走上歧途,济儿,过来,到爹爹怀里来……”·安济双目凄迷,看着父亲伸出的手掌心头一颤,猛然想起年幼时,这双手是怎样托起了自己,温暖而踏实……不由得迷茫起来,身不由己地往前走了一步。
安广厦微微一笑··忽然一只手抓住了安济的肩膀,粗暴地将他扯去身后:“老杂毛你再妖言惑众信不信小爷我把你碎尸万段”·安广厦脸上笑容夭折,眸光一闪,看到一个青袍少年手持双剑,凌厉地攻了上来,呵斥:“放肆”·抬臂一挥,一只苍劲的手掌从袖中伸出,二指凶悍地击向九苞的佩剑。
“泉台一指”钟意沉声道,“小心”·九苞猛地瞪大眼睛,想要变招,然而招式已老,眼看着铁枝一般的二指就要击在剑上,斜刺里一条雪亮的剑光疾驰而来,快似闪电、宛若惊雷,强横地斩向他的手指。
安广厦眼明手快,果决变招,身形一拧,猛地犹如猛虎一般扑了过来,一掌挥出,击向仗剑之人··红影一闪,乐其姝收剑回防,另一只手迎击上去,与他对了一掌。
掌风迸射,纯白灯柱应声而碎,火油飞溅而出,三尺水铮然出鞘,划过一个扇形,剑风如潮,将火油反射回去··数滴火星落在背后的墙上,引燃凹槽中的灯油,忽地火舌蹿了起来,照亮背后墙上密密麻麻的壁画。
乐其姝与安广厦一触即分,纵身飞回原地,一把将长剑插入地下,勉强稳住身形··安广厦跃回砗磲宝座上,后背直挺挺地坐着,傲然笑道:“乐家妹子,你易容成老太婆,武功仿佛也残退了。”
乐其姝抬眼看向他:“你装扮成僧人,却丝毫没有慈悲为怀·”·“娘,您怎么样”乐无忧担忧地问··“没事,”乐其姝啐出一口血水,从容地笑了笑,“就他那点三脚猫的功夫,还伤不到你惊才绝艳的娘。”
安广厦目光缓缓落在乐无忧身上,淡淡道:“让这孩子管你叫娘,你便如同嫁于那狂徒了吗哈哈……乐其姝,你真是个可怜虫。”
“放你娘的屁”乐无忧大骂,“总比你得不到便毁去的强”·安广厦脸色一沉··乐其姝微微眯起眼睛:“你知道无忧是他的孩子”她眼神忽地一冷,“十年前你屠灭风满楼,究竟是为了《轮台伏罪疏》还是为了赶尽杀绝”·安广厦得意地笑了起来,眸中闪烁着恶毒的光芒,缓缓道:“得知这孩子竟是那狂徒孽种时,你知道我是什么感觉我恶心疯了,常相思是我安广厦的女人,夺妻之仇,不共戴天,断剑之辱、刻骨锥心,非灭门绝户不足以平我雷霆之怒可笑的是,你竟收养了他的孽种,还和明岐那个贱人沆瀣一气,你说,我还有什么理由不杀你们吗那未免太过强人所难了。”
“卑鄙,”乐无忧握紧稚凰,啐了一口,“我从未见有人无耻到这般地步,今日不杀你,仿佛也太对不起你这强词夺理的嘴脸了”·情有独钟年下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乐其姝伸手拦住他,抬眼看向安广厦:“你怎么知道无忧身世的阿雪、惊宸……都不是长舌之人。”
“哈哈哈,”安广厦大笑着看向常子煊,“这事还要感谢我的好妻侄,若非你说乐无忧只有九根脚趾,我还真猜不出他是凤栖梧那个狂徒的孽种”·常子煊骇然一惊:“什么”·“我族先祖当年因施人刖刑,累及全族,抱恨终天,”钟意低声说,“为了引以为戒,便在婴儿落地之时斩去一根小趾,以告诫后人,心存宽容、虚怀若谷。”
众人哗然··常子煊恍若梦寐,他茫然抬头,眼神无助地看向乐无忧,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息着,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仿若整个天地在这一刻全都坍塌——十年前,导致风满楼一夜灭门、导致乐姑姑几近战死的罪魁祸首,根本不是窝藏苏余恨的乐无忧,而是无意间捅破了秘密的自己……·安广厦猖狂大笑:“我已学到了且共从容心诀,我已不会再输给凤栖梧,我已经成为了武林第一的天下盟主……我怎能容忍这样一个流着凤栖梧骨血的孽种安然活着”·“不……”常子煊忽然心口剧痛,一口浓血喷了出来。
乐其姝身形一闪,伸手接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低喝:“凝神,不许胡思乱想”·“是我差点害死你……”常子煊一把抓住她的衣袖,青白的嘴唇毫无血色,剧烈颤抖着,牙齿发出咯咯咯的撞击声,“乐姑姑,是我差点害死你……还有柴师叔……还有那么多袍泽……是我……竟然是我……”·“不是你,”乐无忧冷冷地说,“常子煊你真是蠢到无可救药了,灭门案的罪首怎么会是你呢明明是你面前那个阴险毒辣、卑鄙无耻、罪大恶极的安广厦”他声音一凛,喝道,“拿起你的剑跟我杀了他”·话音铿锵落地,稚凰剑发出一声高亢的剑鸣,犹如出巢雏凤一般昂然跃起,迸发刺眼剑光。
常子煊狠狠咬住下唇,流光星彩铮然出鞘,遍体星斑映照火光,犹如银河坠落,他紧紧握住剑柄,与乐无忧齐齐举起剑身,寒气四溢,剑身以极快的速度布满六棱霜花··两把佩剑一长一短,仿若两条冰凌,齐齐刺向安广厦。
“不自量力”安广厦冷笑一声,双掌卷起凶悍掌风,迎击上去··“好孩儿,”乐其姝一把拔出照胆,刹那间雪亮剑身仿佛遍缠闪电,裹挟雷霆之势飞驰而来,朗声笑道,“看为娘打得头阵”·她速度极快,后来居上,一剑光寒·安广厦大喝一声,见避无可避,遂悍然硬抗,一只手变掌为指,击向照胆剑,另一只手诡谲扭曲,袭向乐其姝的面门。
“是销骨手,”钟意叫道,“乐姑姑小心”·乐其姝剑身骤然一抖,堪堪擦着他的手指划过,带起寒风将他一只手覆上青霜,剑光一转,劈向另一只手。
安广厦却更快,手掌犹如灵蛇,阴毒地抓住了她的肩膀,只听一声裂帛声,大红斗篷肩头粉碎,血肉横飞··然而只抓了一下,未及蜿蜒而上,便不得不撤招回防。
乐其姝岂容他全身而退,照胆剑光暴涨,势不可挡地斩向他的手臂··只听一声闷哼,血瀑飞溅,三根手指血淋淋地掉落下来··“可恶”安广厦痛得一声爆吼,刚要反击,忽见眼前剑光一闪,两道寒风已至眼前,他拼力避过要害,只觉腰腹一痛,稚凰与流光星彩狠狠扎入他的双肋。
乐无忧邪笑:“去死吧,老杂毛”·“高兴得太早”安广厦痛吼一声,猛地催动内力,双掌挥出··乐无忧只觉一股凶悍至极的掌风扑面而来,身体猛地往后击飞出去,重重摔在了地上,一口血水呛了出来。
身侧一声清亮剑鸣划破虚空,一把长剑犹如千年寒潭,波光荡漾,呼啸着暴起,势如惊涛骇浪,刺向安广厦··“钟意,你也要杀我”安广厦哼了一声,掌风犹如山呼海啸,迎击上去。
灯火飘摇间,只见掌风剑影、针锋相对,钟意剑法澎湃,犹如碧海潮生,然而安广厦掌法变换极快,屡出奇招,两人极快地对抗、闪避、腾跃、反击……眨眼间已过了三十余招。
安广厦身上僧衣尽碎,肌肉虬结,拼着被一剑刺中腹部,一掌拍在钟意胸口··然而钟意却满眼腾腾杀气,硬吃一掌,剑锋在他体内猛地一转,悍然往上挑去,安广厦顷刻间开膛破肚,血瀑喷了出来,竭力提气,双掌齐出,拼死将他击飞出去。
白衣翻飞,飘忽若神,钟意凌空一个急旋,落在地上稳住身形,唇角溢出一丝血线,抬眼看去,只见安广厦不顾重伤,面容狰狞恍若恶鬼,掌风凶悍地追击上来,显然要将他置之死地。
“阿玦”乐无忧眼眶崩裂,一声厉叫,急冲上前··然而两人相隔甚远,剑长莫及··眼看着双掌即将击在钟意头顶,忽地一条金色身影翩若惊鸿,骤然闪现,挡在了钟意的胸前。
咔嚓一声脆响,胸骨折断,安济喷出一口鲜血,脸颊刹那间血色尽褪,现出死一般的灰白··“逆子你竟……你竟救这个叛徒”·安济咬牙看向他:“钟意虽是混蛋……却……已三刀六洞,偿还盟总知遇之恩……孩儿敬他是个汉子,反而父亲你……你坏事做尽,让孩儿……孩儿看不起你……”·“愚蠢”安广厦痛喝一声,他纵然恶贯满盈,却宠溺爱子,一掌几乎击毙亲子,让他心如刀绞,恨声道,“我与钟意无冤无仇,他却为了乐无忧,屡次与我做对,你竟然还救他”·情有独钟年下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你竟敢说无冤无仇”安济拼死爆发出一声厉吼,双眼含泪,声嘶力竭,“你当年为了半阙心法,将钟意之母钟离明月剥皮抽骨、虐杀至死,你竟敢说无冤无仇”·凄厉的诘问惊天动地,安广厦猛地抬起头:“你说什么”·安济仿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缓缓闭上眼睛,连珠的泪水滚落下去。
钟意捏起他的手腕,二指搭脉,片刻之后放下心来:“没死·”·“你究竟是何人”安广厦脸上布满惊骇与错愕,粗声急问,“你究竟是何人”·钟意仗剑站起来,轻蔑地看向他,声音疏朗地笑道:“我是杀死你的人。”
“你是明月之子”安广厦焦急地问出,尚未等到对方的回答却仿佛骤然被自己刺痛,眼眸一收,浑身打了个冷战,不敢置信地恍惚道,“你是……阿玦”·乐无忧猛地抬起眼。
“这是挚爱血亲才能叫的名字,”钟意眼神一冷,如同他的三尺水一般冰冷刺骨,脸上却带着残忍的笑意,提起长剑,寒光粼粼的剑尖对准过去,轻声道,“你算个什么东西”·磅礴剑气势不可挡,安广厦后退一步,骇然盯着潮鸣电掣般急射而来的杀气,惊吼:“你竟敢弑父”·“正弑着呢。”
钟意低声呢喃,三尺水卷起滔天巨浪,挟裹海沸山裂之势,呼啸着袭来··安广厦仰天,嘶声悲啸,状若厉鬼,催动浑身内力,挥起双掌,悍然迎击··刹那间,真气涤荡,地动山摇,斗室华美的石壁轰然炸开,灯油喷溅,火龙乱飞,整个天地都剧烈地摇晃起来,沉闷的轰鸣声接连响起。
钟意衣袂翻飞,如轻云流风、蔽月回雪,然而杀气腾腾,整个人迸发出地狱深渊一般的仇恨与狠戾,双手握剑,疾驰而下,狠狠刺入安广厦的头顶··“你……”安广厦喉间溢出一声呻吟,双眸望着前方虚空,颤微微伸出手去,“明月……”·“你不配叫她的名字。”
钟意轻声道,双臂猛地用力,剑锋破开颅骨,急冲而下,三尺水顷刻间没至剑柄,强悍的杀气恍若热浪··“啊啊啊啊啊……”安广厦发出一声凄厉不似人声的嘶鸣,浑身皮肉如同被热浪烫开,眨眼间血肉模糊。
钟意双眼含泪,手臂一动,剑气骤然炸开,血肉飞溅,碎尸万段,尸骨无存··“阿玦……”乐无忧颤抖着叫了一声··钟意双手握剑,缓缓抬眼,满脸泪光,他身形晃动,抬腿往他身边走了一步,喃喃道:“阿忧,他死了……”·乐无忧一把抱住他,感觉到怀中人剧烈颤抖,不禁心头大恸,用力将人拥入怀中:“是的,他死了……”·斗室之中只剩残垣断壁,细碎的火苗遍地苟延残喘,剑光与杀气都已平息,众人周遭只余彼此粗重的喘息声。
和大地剧烈的轰鸣··“这不正常”乐其姝忽然道,“地为什么在晃你们有没有嗅到什么气味”·九苞深嗅一口,蓦地瞪大眼睛,惊叫:“好浓重的硫磺味”·“火山”乐其姝倒吸一口冷气,大叫,“无忧带好阿玦,九苞背上安济,快跑”说罢,一把拉扯起常子煊,甩到了背上,苍老的身影犹如脱缰的兔子一般蹿了出去。
众人运起轻功原路返回,远远望见密道入口,乐无忧肩上扛着钟意,一马当先,稚凰剑夺路而出,一剑洞穿金座,露出洞口,急蹿而出··殿中浓雾已经散去,遍地都是刺鼻的血水,谢清微浑身浴血,提着黑气缭绕的诛邪剑,背靠白玉殿柱,粗重喘息着,看向对面。
乐无忧抬眼望去,胸口忽然一痛··只见鬼影已所剩无几,为首一人,鬼面半碎,露出一只死气沉沉的眼睛,佝偻着身体,手上失魄爪已折断三根··正是鬼枭。
“你究竟是不是开阳……”乐无忧咬牙问··乐其姝从密道之中蹿出,往殿外飞掠而去,叫道:“别开阳开阴了,快逃命”·乐无忧看一眼肩上虚弱脱力的钟意,狠狠深吸一口气,恨声道:“火山就要爆发了,谢清微,你这条命是我的,我不许你搭在这里”·说罢,转身追随众人而去。
蹿出大殿,才知道外面已多么紧急,铺天盖地的火山灰飘飞下来,将华美精巧的玉殿金楼笼罩在灰烟之中··万鬼坟鬼影没有意识,只知遵守指令,见到奉命截杀的众人往外逃去,纷纷纵身追了上去。
嗅到身后诡谲的血腥气,九苞大叫:“这群鬼是蠢吗他们的主子都已经死了还追”·众人且战且退,眼看着码头的大船已近在眼前,然而背后鬼影却依然紧追不舍。
“你们上船,”谢清微猛地转身,诛邪剑发出凄厉鬼声,斩向鬼影,“我来殿后·”·轰……大地剧烈颤动,求凰山顶喷出大量浮石和火山灰。
众人飞身上船,鬼影前赴后继、赴汤蹈火,扑向高大的船舷··一道黑色剑光劈来,诛邪剑强悍狠戾,斩落三个鬼影··滚烫的火山灰落在海滩,炸出一个个水泡,浓烈的硫磺气味扑入鼻中。
鬼影仿若癫狂,踩着同伴的尸水冲上前去··谢清微持剑立于船下,一夫当关万夫莫开,银发凌乱,羽衣浴血,竭力催动剑诀,黑色剑身戾气腾腾,发出凄厉悲鸣,仿佛有万鬼同哭,一剑挥去,刹那将四名鬼影劈落在潮水之中。
叮叮叮……杂乱清脆的铁链声··谢清微抬眼望去,见到鬼枭拖着双腿慢慢走来,他死死盯住面具之后的眼睛,却什么都看不出··情有独钟年下欢喜冤家江湖恩怨·“杀……杀……”鬼枭桀桀地笑着,一条腿受了重伤,灰布寿衣已染成血色。
轰……又一声轰鸣,求凰山上火光闪现,滚滚红色的熔岩从山口溢出,沿着山体缓缓流下,顷刻间已吞噬了漫山飘零的白色桐花··“谢道长快上船”众人站在船上急叫,“火山要喷发了,莫再恋战”·“你们走吧,”玉石之声徐徐传来,谢清微淡淡道,“诛邪剑在,邪魔不存,邪魔不尽,誓不贪生。”
火山灰模糊了众人视线,鬼枭就在这时动了起来,灰色的身影敏捷一闪,夺魂钩阴毒地击向谢清微面门··诛邪剑上戾气喷薄,悍然迎击··只听一声脆响,剑气震撼之下,鬼枭脸上面具尽碎,一张死气沉沉的英俊面庞出现在众人眼中。
谢清微刹那间眼眶崩裂··轰……整个大地剧烈摇晃起来,火山忽然喷出大量熔岩,猛烈爆炸,炽热的岩浆势不可挡,铺天盖地落了下来··船夫发出一声骇极的惊呼:“不能再等了快走”·谢清微浑身狂颤,死死瞪着鬼枭的面孔,泪水潸然而出,天地震荡,山呼海啸,他银发如雪,两行血泪从苍白的脸上划过。
鬼枭再次扑了过来,谢清微羽衣翩跹,形如白鹤,避过他的攻击,忽然一掌推出,绝望的掌风击得鬼枭腾空而起,犹如一片灰色落叶,斜斜地飞向了大船··乐无忧扑在船舷,厉声大叫:“谢清微”·“带他走……”谢清微喃喃道,感觉背后越来越热,猛地转过身去,诛邪剑卷起无边怨气,剑气犹如狂风巨浪,悍然挡向奔流而下的岩浆。
噗……一道血瀑骤然在肩头炸开,夺魂钩洞穿肩头,身体腾空而起··他茫然转过头去,看到鬼枭在落向大船的刹那间掷出夺魂钩,倒刺勾住身体,将他拖拽进大船中。
船夫一斧头斩断缆绳,早已鼓满风帆的大船瞬间闯入翻腾的大海之中··背后,燃烧的岩浆吞没了整座城池··身体重重摔在甲板上,谢清微望向那张无数次午夜梦回的脸庞,颤声:“你……救了我”·“我不认识你,”耳边传来鬼枭嘶哑僵硬的声音,“可我不想你死……”·火山喷发使得海浪滔天,然而大船乘风破浪,安然无恙地驶向中原。
这一天清晨,东海之滨的每一个人都被明亮的火光惊醒,一扇扇窗子打开,人们惊奇地欣赏着东方天际喷薄而出的火山熔岩··——这可不是谁都有眼福看到的,比日出还要灿烂一百倍呢·三天之后,一条破破烂烂的木船横冲直撞进码头,溅起水花喷到旁边的船上,惹得旁边船上之人大骂:“会开船吗赶着投胎啊”·“哈,天底下可没有比爷爷更会开船的了”船夫自豪地挺起胸膛,这一次的经历足以让他吹嘘六十年,即便已经变成白发苍苍的老渔叟,依然得意洋洋地给重孙子讲述他是怎样冒着坠落如星的岩浆,将一艘几乎散架的破船开回了中原·熙熙攘攘的码头十年如一日的热闹,一辆由骏马和灰驴拉着的马车拐上官道,缓缓驶向金陵。
马车中传来乐无忧郁闷的声音:“心有灵犀真的胖了,瞧这肚子,别真的怀上了·”·“不怕不怕,”钟意道,“这次他可没和别的马驴苟且,只跟比翼双飞住在一个马厩中呢,肥水没流外人田,都是自家马驴,别计较。”
“凭什么不计较你看比翼双飞那玩意儿……”·“阿忧这样说就不对了,都说驴大个物什,显然心有灵犀的更过分一点吧……哎,那为什么不是比翼双飞怀”·乐其姝痛苦地抠着车壁:“它们都是公的……”·“然而这有什么问题吗”九苞敏而好问,“大哥大嫂也都是公的。”
马车里骤然安静下来··片刻之后齐刷刷爆发出一阵各不相同的咆哮··“谁是大嫂”·“那叫男的”·“都给老娘滚下去”·撒着欢儿奔跑的白蹄乌不知车里的两脚兽们又在闹什么,它现在满心都是旁边肥丢丢的灰毛驴,跑着跑着在它身上轻轻撞了一下。
灰驴扬起脖子,欢快地发出嗷嗷嗷地叫声···第九三章 番外一盐聘狸奴··    第九三章 番外一盐聘狸奴··这一年冬季仿佛格外寒冷,连偏安南隅的海天连城都夜雪纷飞,从飞花台上极目远眺,千里重璧,连绵的楼阁都披了雪,仿若涌起玉楼三重,千门万户,点点灯火。
龙云腾擎着酒杯,目光沉静地看向夜空,只见漫天乱雪、半空流云,举杯饮一口温酒,琼浆入喉,唇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满足的笑容··楼梯上响起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步履轻浮,显然是个不会武功之人。
侍女卷起重帘,一个青衣文士快步走进来,脱下大氅,走到龙云腾身后,拱手:“主上,织造司连夜……”·“嘘……”龙云腾猛地转身,打断了他的声音。
卫七夕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才发现飞花台上熄了大半灯火,只剩龙云腾身边一盏铜鎏金宫灯,阴影中的紫檀云锦软塌上,卧着一个沉睡的人影··微微颔首,了然一笑。
——苏余恨入睡极难,自其入城以来,城主府便重申宵禁:夜间喧哗者,斩·龙云腾在案上展开一张白纸,提起墨笔,写道:何事·卫七夕敛起衣袖,执笔,端秀小字飞快地写道:织造司连夜赶工,已为苏谷主制出中衣二十件,燕服四十件,吉服十件,行裳十件,暖帽六顶,另有丝履皮靴革鞜各十双。
情有独钟年下欢喜冤家江湖恩怨·龙云腾点了点头,叮嘱:这时节熏貂不好,全用元狐··卫七夕应了下来,两人以纸笔对话,就苏余恨的日常起居细细商议,不知不觉竟过了一个时辰。
宫漏中发出一声清脆水声,软塌上的人影动了一下,缓缓翻身,歪头看向这边··“醒了”龙云腾道··苏余恨没有说话,慵懒地打了个哈欠,抬起一只枯瘦如柴的手掌,搭在了眼睛上。
龙云腾立即道:“剑云,把灯再调暗些·”·侍女捧着宫灯左右为难,叹一声气,愁眉苦脸道:“城主,再暗就得熄了·”·“粗笨”龙云腾不悦地皱起眉头,伸手将宫灯上的鎏金铜片拨了拨,然后就见到脆弱的小火苗在众人的期待跳跃了一下,熄了。
龙云腾:“……”·卫七夕神色如常,默默抬起衣袖,掩住忍不住抽动的嘴角··周遭倏地陷入黑暗,明亮的雪光投射进来,照亮龙云腾阴沉的黑脸。
“夜深了,主上早些歇息吧·”卫七夕双手拱起,宽大的衣袖挡住,不待他准许,便快步往外走去,几乎如逃难一般跑了出去,外面传来一阵止不住的笑声。
于是龙云腾的脸色更黑了··侍女惴惴地问:“城主,是否再点一盏灯”·“罢了·”龙云腾挥了挥手,让侍女们都退出门外,抬步走到软塌旁,坐在一个圆凳上,借着雪光,静静地看向他的睡颜。
苏余恨已经醒来,却不愿睁眼,闭着眼睛淡淡道:“为何这样看着为父”·“胡闹·”龙云腾被他气笑了··“自来到贵城,整日玉盘珍馐、锦衣华服,这不是在伺候老子”·龙云腾低笑:“为何不是伺候夫人”·“夫人自然没有老子当得痛快,”说到此事,苏余恨神情颇有些奇怪地顿了顿,满面狐疑道,“我怎没见到你的妻妾……”·“有妻,无妾。”
苏余恨怔了怔,睁开眼睛看向他:“丧偶了”·“……”龙云腾深吸一口气··苏余恨拍着软塌哈哈大笑起来:“老龙狗穿花蛱蝶、诲奸导淫,没想到竟生出个不近女色的半阉,哈哈,痛快”·龙云腾苦笑,摇着头道:“凰儿,我虽不近女色,却并非半阉,你想见识”·苏余恨撑起上身,靠在一个粟玉芯蹙绣软枕上,伸出手去,捏了捏他的鼻尖,漫不经心地问道:“你想睡本座”·“是。”
苏余恨笑起来,手指微凉,在他脸上轻轻游移,指尖描绘着刚毅的眉尾,眼神上挑,容眸流眄,却抿唇不语··雪光映窗,龙云腾借着微光注视着眼前之人,只觉风姿清皎,慕之如狂。
他霎时明白了当年老皇帝将此人锁在深宫的感觉——除了自己,天底下再没有一个男人能见到这般绝艳姿容··龙云腾从圆凳上站起,上前一步,单膝跪在了软塌前,俯身吻向他的嘴唇。
忽而一阵劲风袭来,他猛地一闪,却不料苏余恨指法如电,稳稳点在了胸口大穴上,登时让他浑身一麻,再也动弹不得··苏余恨双手捧着龙云腾的脸看了半晌,喃喃道:“这张脸真叫本座喜欢得紧……”双手宛如灵蛇,沿着脖颈滑了下去,钻进衣中,刁钻地揉捏了几下,突然用力一拉,数层衣袍被粗暴地撕扯下来,露出精壮威武的上身,蜜色皮肉映着清冷的雪光,宛若铜皮铁骨。
“这副身子也颇有玩头,”苏余恨逼近过去,嘴唇在他胸前慢慢逡巡,舌尖轻轻扫过胸口,“可惜……”·“可惜什么”龙云腾僵硬地问。
苏余恨轻佻地勾了勾他的下巴,淡淡道:“可惜本座今日没有兴致·”说完,忽然一拍他的肩膀,风吹飘叶般撞开窗子飞掠了出去··凛冽的雪风刹那间灌了进来。
龙云腾半跪在地,任寒风卷起雪碴击在精赤的上身,却全然不惧寒冷,拧眉回想方才苏余恨冷漠的眼眸,明明深如寒潭,却从眼底涌起一重隐藏至深的恚恨··他垂下眼,眸色深沉起来。
第二日大雪便停了,风却极冷,从鳞次栉比的粉墙黛瓦上吹下些细碎的雪末子,刮在脸上犹如刀割一般··卫七夕披一件墨灰色羽缎斗篷,从白雪皑皑的路角拐过,来到飞花台前,拾级而上,两名侍女侯在门前,见他走来,颔首屈膝,轻声道:“卫先生等等,还没起来呢。”
·“……这个时辰”卫七夕抬眼望向天空,蛰伏几日的太阳好不容易探出云层,流光照耀在檐角的积雪上,温暖而缱绻。
侍女掩唇一笑:“等着吃喜酒吧·”·卫七夕轻笑起来,双手揣在袖中,与侍女一道侯在门口,笑道:“城主府许久未有红事了……”·“我竟不知,府里何时养了一群长舌妇,”龙云腾不悦的声音从门内传来,“卫七夕进来。”
侍女吐了吐舌头,低头卷起重帘··卫七夕失笑,摇了摇头,抬步走进门中,一踏入门内,忽地发觉异常——室内冷得像雪洞一般,火盆里炭火早已燃尽,银白的余烬一丝热气也无。
这是缠绵一夜的温柔乡·龙云腾冷漠而微醺地坐在紫檀软塌上,仰头喝了一杯冷酒,随手将玉杯丢在地上,淡淡道:“何事”·唔……看来喜酒暂时是吃不上了。
卫七夕从斗篷中取出一叠文书,双手送至他的面前,轻声说:“这是内府司拟定的年终庆典初稿,主上看看是否有要修改的地方·”·情有独钟年下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与往年一样即可。”
“今年大小姐魂归离恨,按例应当满城服丧,这庆典是否要从简”·龙云腾翻着文书,手指顿了一下,想起惨死的阿姊,眸色微沉:“生老病死,人之常情,城中百姓大多与阿姊素未谋面,何苦要他们服丧,难得今年海神赐福,风调雨顺,钱粮颇丰,庆典当一如既往才是。”
“是·”卫七夕又取出另一叠文书,“今冬苦寒,南城有三十余间窝棚毁于积雪,禽畜多有冻死,户税司提议减免赋税,主上意下如何”·“准。”
卫七夕提笔在文书上一勾,放在一边,掀开下面又一本,粗略地看了一眼,念道:“昨夜虎贲营巡城,戌时三刻在北城延康坊遇一男子醉后强抢民妇,现已将男子押解回营……”·“阉。”
“是,”卫七夕又掀开一本,“还是虎贲营,昨夜子时巡至昌乐坊,见一游侠深夜乱逛,上前盘问,不料此人蛮不讲理,语言多有冲撞,甚至弹断三把钢刀……”·声音越来越小,卫七夕手脚微微发冷,额头却渗出了细汗,小心翼翼地偷瞄着龙云腾的脸色,继续念道:“还口出狂言,自称是……”·龙云腾神色如常,手掌放在粟玉芯软枕上无意识地摩挲,语气淡淡地问:“自称是谁”·卫七夕认出那是昨夜苏余恨枕着的枕头,不由得更加忐忑,盯着文书上歪歪扭扭的字体,沉痛地想:喜酒果然吃不上了吧。
硬着头皮小声道:“自称是主上您的……义父,虎贲营精锐齐出,力战半个时辰,却被打伤十人,扬长而去……”·“真是胡闹。”
龙云腾笑出来··卫七夕摇头苦笑:“苏谷主性情不羁,率性而为,昨夜风疏雪密,正适合夜游赏雪,倒也是情有可原……”·“我说虎贲营这帮丘八真是胡闹,”龙云腾打断他,“凰儿武功何等诡谲,他们也敢力战半个时辰,倒是不怕丢了性命。”
“……”卫七夕惊愕··龙云腾沉声道:“你亲自去虎贲营走一趟,送些金创膏与布匹钱粮,抚慰伤者,顺便告知虎贲力士,若再遇到此人,当听之任之,不得多嘴。”
“是·”卫七夕收拾起东西,抬眼看向他,笑道,“今日东市有集会,十里八乡的商户汇聚于此,很是热闹,主上不妨去走走,权当散心。”
让卫七夕告退之后,龙云腾斜倚在软塌上,微微眯着眼睛,不知想到什么,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海天连城有东西两市,每逢初一十五逢大集会,货品繁多、热闹非常。
马蹄哒哒走在雪后潮湿的青石板路上,龙云腾巡视过街边的摊贩,驱马慢慢往前走去··忽然猛地一勒缰绳,骏马停了下来,身后跟着的侍卫顿时打起精神,靠近过来,压低声音:“城主,是否发现异常……哎”·他这才发现,自家城主素来深沉的双眸中,竟然浮起淡淡的笑意,疑惑地顺着他的视线往前望去,见到一个老汉扛着一树红彤彤、亮晶晶的糖球,身边围了好些孩子,还有一个高挑的男子。
那男子极瘦,在寒风中只穿了一件白色中衣,赤脚踩在青石板上,浑然不觉寒冷,站在一群衣衫褴褛的孩子中间,甚是醒目··老汉拿出一个豁了口的粗瓷大碗,碗底是三颗白石子磨成的骰子。
孩子们依次抓起骰子往碗中一扔,片刻之后,一个小胖子爆发出一阵狂笑,亢奋地原地蹦了三蹦,其他孩子齐齐发出沮丧的声音··老汉拿长长一大串糖球,递给小胖子,小胖子立即一大口咬上去,哈哈大笑着跑走了。
龙云腾用马鞭指了一下:“那是在作甚”·侍卫笑道:“坊间孩童的把戏,叫摇糖球,每人花三文钱扔一次骰子,点数最多的,可以拿走糖球,其他人只能白白花钱。”
“这卖糖球的倒聪明·”·“可不是”侍卫道,“一串糖球平素不过十文,而若有五人来摇糖球,他便能卖到十五文,当真是无商不奸。”
说话间那个极瘦的男人突然动了,直接伸手抓向了那满树的红灿灿,老汉登时大怒,骂道:“哪来的直娘贼你这贼囚根子贱没廉耻的混账东西,敢抢爷爷的糖球,看我不打死你这膫子肏的”·龙云腾脸色忽地沉下来,身体犹如旱地拔葱,直接从马背上飞腾而去,一掌拍在老汉的嘴上,登时给拍出了满嘴的血来。
苏余恨惊愕:“你做什么”·“这老汉污言秽语、不堪入耳,”龙云腾漠然道,“须得受些教训才行·”·“因本座抢了他的糖球,才会骂人,错在本座。”
“错的自然是他,一串糖球,给你便是,何须破口大骂”·苏余恨拧眉,盯向他的脸:“你是不是得了失心疯”·龙云腾:“……”·那老汉虽不认识苏余恨,却不能不认识本城之主,早已战战兢兢趴跪在地上,连声求饶。
·苏余恨皱了皱眉,伸手拔下束发的白玉簪,插在了老汉乱蓬蓬的发髻里,说道:“本座教子无方,令你受此折辱,万望见谅·”·老汉不知他往自己头上插了个什么,更没听懂他说了句什么,只头也不抬地连连磕头:“全是小人的错,小人罪该万死,求城主饶命……”·苏余恨扭头看向龙云腾。
龙云腾摇了摇头,扶起那老汉,沉声道:“是我孟浪了,冒犯之处请老汉原谅则个·”·“求城主饶命啊……我上有老小有小,不要杀我啊……”老汉浑身颤抖,登时大哭起来。
情有独钟年下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一个侍卫小心翼翼地说:“城主,你吓着他了……”·苏余恨转身往其他地方走去··龙云腾简直满头乱麻,脸色铁青地对侍卫使了个眼色:“你来。”
“是·”·龙云腾追了过去,没走十步,忽而又折回来,在老汉惊恐的眼神中将红灿灿的糖球树整个扛走了··失去了玉簪束发,苏余恨头发披散下来,在寒风中乱飞,路人纷纷侧目,甚至有垂髫孩童骑在爹爹的肩膀上,大笑着问:“你是疯子吗”·苏余恨歪头看向他,温柔地笑了一声:“不是。”
“那你为何不穿鞋子”孩童夸张地打了个冷战,“不冷吗”·苏余恨摇了摇头:“我没有鞋子。”
“这么可怜”孩童突然挣扎着从爹爹肩膀上蹭下,跌跌撞撞跑过来,伸出小小的虎头靴在他脚边比划一下,沮丧地撇嘴,“可是我的鞋子你也穿不下,啊,你穿我爹爹的吧。”
孩童清脆的声音让龙云腾不由得轻笑起来,定睛看去,忽然发现此子眉眼与自己仿佛有几分相似··——不,他像的,应当是当年的苏梦醒··“啊……”孩童目光被一树诱人的糖球吸引了过去,咬着手指看得直了眼睛。
苏余恨拔下一串糖球,俯身对着孩童晃了晃,笑盈盈道:“叫一声爹爹,我便给你·”·孩童虽然年幼,却非常有骨气,吞了口唾沫,摇头:“不”·苏余恨从龙云腾肩上将整树糖球都夺了过来,送到孩童面前,讨好道:“阿梦,叫一声爹爹,这些都是你的。”
“不”孩童用力摇头,想要跑走却又舍不得这诱人的糖球,伤心地大哭起来,“你不是我的爹爹不是我的爹爹我有爹爹……”·正在附近摊位上给媳妇买胭脂的年轻父亲听到哭声,回头道:“爹爹在这里……啊,城主大人”连忙跪在地上,急道,“小儿无状,冲撞城主,求城主饶命”·孩童不知何为城主,只知自己受了委屈,一头扑进爹爹怀中,小声呜咽:“我有爹爹……呜呜……糖球……”·苏余恨满眼痴羡地看着那对父子,眉头颤了颤,忽然转身,往来路走去。
龙云腾转身追了过去,却见他眼中的痴羡转眼间已经消失不见,正漫不经心地扛着整树糖球,衣袖被寒风鼓起,猎猎作响··街角路边全是商贩的小摊,一张油布便可占得方寸之地,摆上些针头线脑、柴米油盐,高声吆喝,吸引着人们驻足细看。
人多了,道路便挤了··龙云腾伸出一只手臂,在他身后半尺处虚扶着,省得他扛这么一大树糖球,会与别人冲撞··走了十几步,苏余恨停了脚步,从糖球树下拔下一串,送到龙云腾面前,双眸亮晶晶地迸发出期翼,轻声道:“阿腾,叫爹爹,你最爱吃糖球了,叫一声爹爹我便给你。”
龙云腾看着他眼中浓烈的期待,心如刀绞,却固执地摇了摇头:“不行·”·“为何不行”苏余恨眸中一黯,皱眉道,“我失子,你丧父,我们正合适”·龙云腾反问:“我未婚,你未嫁,岂非更合适”·苏余恨怔了怔,感觉仿佛是这个理,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忽地反应过来:“你当本座傻你我都是男子,谈什么嫁娶你终是要迎娶正室,到时要本座与女子争宠吗”·“若你应了我,即刻你就是正室,”龙云腾道,“除你之外,再无别人。”
“这与本座有何好处”·龙云腾看着他,双眸温柔似水:“你想要的任何好处,我都愿给你,即便力有不足,亦将拼死一搏。”
苏余恨道:“本座想要你当儿子·”·“我可以当夫君·”·“……我们折中一下,”苏余恨甚是聪慧地提出一个建议,“本座认你当夫君,但你也须得任本座当爹爹。”
龙云腾堵得心窝子疼··苏余恨嘀咕:此人油盐不进,甚是难缠,不如本座先抛些诱饵,令他尝到好处,然后徐徐图之,反正以他这般脾性相貌,若当夫君……也会十分得趣儿。
他肠子里这些弯弯道道,龙云腾一概不知,只觉他扛着硕大一树小糖球,行动颇有不便,伸手接了过来,顺便拔下一支递进他的手中··苏余恨便低头咬了起来,红彤彤的山楂果滚上晶亮的糖稀,一口咬下,贝齿在红果上滑过,咬出两道白生生的齿痕。
龙云腾笑问:“好吃吗”·苏余恨却没有回答,垂眸看着浑圆的红果子,心想:诱饵·又咬了一口,才将糖球送到他的唇边:“你尝尝。”
龙云腾吃了一惊,舔了舔嘴唇,有些受宠若惊地问:“我……我吗”·苏余恨奇怪地看他一眼:“你当真是失心疯了”·“我只是……只是没想到你竟会分给我。”
龙云腾凑上前去,小心翼翼捏住竹签一端,张嘴咬下半颗,山楂入口,顿觉满口酸甜,唇齿清香··还剩下的半个红果挂在竹签上,只余一线果肉相连,颤微微地将要掉下来。
苏余恨歪头,将那半颗衔入口中··龙云腾只见那抹红艳在唇边一闪,便被舌头卷了进去,接着薄薄的腮帮子鼓了起来,不由得心荡神迷,觉得这糖球酸也酸进心里,甜也甜进心里,当真是绝了。
·转过街角,路边的摊贩陡然少了起来,此处已是集市外围,顾客比里面少了许多,生意更是没法比了··一个阿嫂坐在背风处奶着怀里的婴儿,笑嘻嘻地逗着婴儿笑,转脸笑容就消失,手中夹一张帕子,指着不远处烤番薯的汉子骂骂咧咧。
情有独钟年下欢喜冤家江湖恩怨·汉子被骂得抬不起头,守在炉边烧着炭火,偶尔唯唯诺诺辩解一句,立即招来更加疾风骤雨的谩骂··龙云腾皱眉:“为何事争执”·汉子连忙躬了躬身,惶恐地说:“禀告城主大人,那是小人家里的,素日也算贤淑……”·苏余恨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贤淑到把你骂得狗血淋头”·“不不……”汉子讪笑,回头对阿嫂使了个眼色,呵斥,“别傻坐着了,今日怎恁不懂事,见到城主还不快行礼”·那阿嫂坐在小机兀上连动都没动,闻言只扬声道:“城主也得等我奶完了孩子,你个贼汉子,管生不管养的贱骨头、狗厮才吃屎赶不上个热的,巴结城主倒快得很窝囊废,活该你一世发不了迹,养个狸奴也跟你那张扫把脸一样披麻戴孝,早晚教你断子绝孙”·龙云腾与苏余恨面面相觑,这阿嫂看上去不过双十年华,少女嫩妇的,怎骂起人来跟贯口一般·“让城主大人见笑了,”汉子满脸窘色,赔笑道,“她素日不这样,实在是今日小人做错了事,惹她狠了,才气得骂我两句,”说着悄悄看了那阿嫂一眼,压低声音笑道,“她妇道人家,起五更睡半夜,里里外外都得操持,脾气总会大些,骂便骂了,又不会少块肉,便由她去罢。”
龙云腾见这小夫妻相处得倒有趣,问:“你做错甚么事惹得她这般盛怒”·“唉……”汉子叹一声气,“今年难得有个好收成,粮食堆了满仓,怕招耗子,小人便寻思着养只猫儿,正巧街坊家里大猫下崽儿,今日断奶,我去抱了一只,回来她便生了大气了。”
“你怎不说实话胆大包天的贼骨头,当着城主也敢撒谎”阿嫂霍地站起来,提溜着孩子便大步走过来,对龙云腾大声道,“城主大人有所不知,民妇一早便催他去要猫,这杀千刀的狗王八非拉着民妇要肏一回再去,结果便去得晚了,足足八只白底洒黄点儿的绣虎猫被挑了个干干净净,只剩这披麻戴孝的丧气玩意儿……”·龙云腾顺着她的指尖望去,见烤番薯的火炉旁卧着一只黄纹白爪的猫崽儿,小小一团蜷缩在炉旁,细尾巴搭在炉门口慢慢摇晃,忽然一阵寒风刮过,炉中火光倏地明亮起来,几点火星从炉门蹿出,一下子烧着了尾尖上的白毛。
猫崽儿登时一跳,浑身毛都炸起,晃着尾巴一通狂拍,终于拍灭了火星,那撮白毛也被烧得枯黄,委屈地咬在嘴里··苏余恨伸手逗了逗猫儿的下巴,那猫却不怕人,抬起两只绒毛稀疏的前爪,抱着他的手指,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龙云腾眸光微闪,对那阿嫂道:“这猫丧气”·“不丧气怎么着四爪儿全白,这可是戴孝”阿嫂气得直喘粗气,“谁家会养这丧气玩意儿”·“我养。”
苏余恨回头,见到那阿嫂惊得一跳:“哎哟我没听错吧城主大人,您可想好了”·龙云腾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摊位上,淡淡道:“我养。”
阿嫂连忙将银子拾起,使劲咬了咬,爱不释手摸了一圈,却是伸手送回龙云腾面前:“城主大人有所不知,讨猫崽儿时不带使银钱买的,只要一把咸盐即可。”
“……”·这倒是把龙云腾给难住了,堂堂大城主,要钱、要粮全都不在话下,可若要一把咸盐……这让他到哪儿找去·苏余恨蹲在猫崽儿身边,双眸期待地看向他。
龙云腾顿觉压力,茫然四顾,只见暖日融融,晒化了屋顶积雪,露出斑驳的黛色瓦片,檐角一只铁铃,随着清风发出叮叮的脆响,与远处传来的潮声交相呼应……·忽然计上心头,对苏余恨微微颔首,犹如鹰隼一般平地腾起,飞扑向了海边,黑色的潮水拍打堤岸,卷起千堆雪浪,龙云腾一掌拍向浪头,强悍内力卷起海水,如同一条水龙跃出海面。
猛地提气,另一掌平平推了上去,掌风如火,眨眼间烘干海水,手掌一收,一把雪白晶亮的海盐出现在掌中··裹盐迎得小狸奴,苏余恨将猫崽儿捧起,用衣摆兜在腹前,猫儿畏冷,乍一离开火炉登时紧缩成一团,苏余恨衣衫单薄,连腹部都没有热乎气儿,冻得猫儿颤抖着呜咽起来。
龙云腾脱下大氅披在他的身上,狐皮压风,猫儿觉得温暖,寻了个舒适的姿势打起小盹,苏余恨低头看着,眼角眉梢俱是满足的笑意··两人扛着糖球抱着猫崽儿,回到城主府,登时把满府家丁仆妇惊得魂飞魄散。
苏余恨的卧房安排在龙云腾隔壁,当日入城之时可把内府司给头疼坏了,海天连城建制数百年,还从未有过一个男的当家主……仿佛不能叫主母,然而也不能叫主公呀,只得跟着卫七夕囫囵地叫苏谷主。
这苏谷主的住处又成了大问题,既然是城主挚爱,内府司自然使出了浑身解数,寻了积年的珍宝,雕梁画栋、穷极绮丽,把卧房打造得堪比皇后寝宫,结果龙云腾只看一眼,便雷霆震怒,差点一掌把房子给劈了。
内府司掌事哭丧着脸去找卫先生,卫七夕过来一看,几乎气得笑了起来,大刀阔斧把那些罗帐金玉全都除了,只留一堂古董家具,又寻出宝刀、剑法若干,添置在房中··这才迎来了当家主……唉,苏谷主。
两人回到卧房时,正巧卫七夕带着织造司掌事送来新制好的冬衣,苏余恨从黄花梨五斗柜上拆出一个抽屉,随手从掌事手中的银盘上抽了一条银鼠褂,铺在抽屉底,小心翼翼把猫儿放了进去。
猫儿喜暖,立即滚在柔软的毛皮上,摊开四肢,呼呼大睡··掌事垂头丧气:“这……”·苏余恨看着猫儿笑了起来:“姓龙的,你看它爪肉,竟是红的,像桃花一般。”
“真的是·”龙云腾不由得跟他一起笑,陪着逗了半天猫,才转头对卫七夕道,“织造司的褂子做得好,所有人赏半年俸禄·”·情有独钟年下欢喜冤家江湖恩怨·“啊”以为妥妥要受罚的掌事猛地瞪大眼睛,不知该喜还是该惊了。
那猫儿一点都不畏人,睡饱了就爬起来寻吃食,找不到苏余恨便去找龙云腾,即便城主正在议事,也敢大摇大摆地爬上案头,抬起爪子捉笔架上的毛笔玩··众人齐齐停下手头的事,盯着巴掌大的小猫崽,纷纷极尽谄媚。
“属下枉活三十年,从未见过如此乖巧之狸奴·”这是城主亲卫··“岂止乖巧,简直美艳绝伦,诸位看这黄色斑纹,灿若金丝,再看这雪白四蹄,行家称为‘踏雪寻梅’之相,堪称猫中极品。”
这是三朝元老,一边说着,还一边恃老行凶,大手拎起两只猫爪··众人一起围上去,甚是失礼地盯向猫腹稀疏毛发间的小瓜钮儿:“嗬……真是威武不凡啊。”
“瞧这大宝贝,亲娘喂,一看就是捕鼠能手,”这是虎贲力士,不但说话直接,谄媚得亦是别出心裁,“城主,属下认为,此猫之未来,不可限量,当封为捕鼠大将军”·“哈哈哈……”苏余恨对他们所议之事不感兴趣,正卧在不远处一张软塌中昏昏欲睡,闻言登时大笑起来。
大将军卫七夕看一眼龙云腾脸上难得的笑意,心里嘀咕:未必啊……·织造府掌事刚因这猫儿获赏了半年俸禄,正喜得不得了,自觉将自己划到鸡犬升天那一片儿,热络地问:“起名儿了吗”·苏余恨伸手一招,内力忽地将猫儿隔空吸到掌中,轻轻放在榻上,猫儿胆色过人,丝毫不惧,踩着蜀锦团花软垫满榻乱爬,细而短的小尾巴倔强地高高竖起。
龙云腾笑盈盈看了这俩半晌,方才转过头来,回答道:“叫阿梦·”·“好名字”满室元老不约而同地发出了赞美。
唯有卫七夕心头一颤:这不是捕鼠大将军,这是城主世子啊··打发了掌事等人,屋子里一时只剩龙云腾和苏余恨,两人围在炭盆边逗弄小猫儿,火上烫着一壶老酒,兽炉袅袅升起的熏香中夹杂着淡淡酒气,既香又暖,一丝儿丝儿地勾人沉醉。
猫儿也要醉了,贪睡得很,却每每将睡着便被二人逗醒,数次之后便恼了起来,撅着屁股往银鼠褂子里钻,发出喵呜喵呜的声音··龙云腾轻笑:“再逗它要咬你了。”
“还没长牙,咬着也不疼·”苏余恨抬头一笑··或许是熏香太过甘甜,或许是酒气太过浓香,龙云腾觉得苏余恨那一笑仿佛是雪地里蓦然开出了灼灼的桃花,媚骨天生。
无端的情欲在体内翻滚起来,他痴迷地看着他清绝的眉眼,呼吸渐渐粗重··卧房中椒香暖郁,苏余恨卧在炭盆边一张兽毯上,慵懒地舒展四肢,有些察觉到龙云腾的变化,好奇地看了他一眼:“你看上去热得很……”·如此天真。
却像是热油,骤然浇在了龙云腾胸中的烈火中,火焰腾地蹿了起来,叫嚣着想要爆发出去··然而他却生生忍住了,运起内力压住喷薄的情欲,龙云腾盯着炉子上汩汩冒着泡的老酒,沉声笑道:“没事,许是炉火烧得太旺了……”·声音戛然而止。
——苏余恨微凉的手指钻进了他的衣襟··龙云腾狠狠咬了舌尖,惊愕地浑身都僵硬起来,只觉得胸前那只手,如同毒蛇一般,吐着危险的信子,钻进胸腔,将尖牙上致命的毒液喷入了他的心脏,沿着血液流经全身。
“气息乱成这样,别走火入魔……怎么跟中毒似的……”苏余恨掌心在结实的胸膛上抚摸,分出一丝内力探入他的体内,却尚未探出个究竟,冷不丁被一只大手按在了手背上,吃了一惊,“你……”·龙云腾掌心攥着他枯瘦的手指,拼命压抑着难遏的情欲,渴求地看着他的眼睛,忽觉满心酸意,眼眶热了起来,他自嘲地低笑一声,“我中了你的毒……无药而解了……”·苏余恨怔了怔,恍然意识到他这忽如其来的变化是什么,一时脑中一片空白。
火盆里银骨炭无声地燃烧着,暗红的火星在细白的灰烬中吐着火舌,卧房中弥漫着熏香和酒气萦绕的甘醇,窗外又落下雪来……·许是太过静谧,许是太过沉醉,苏余恨茫然地张了张嘴,听到自己平淡的声音,一如既往的颐指气使,却陌生地仿佛不是自己说出来的。
“这毒……本座为你解……如何”·龙云腾怔住了,不敢相信地看着他,忽然火盆里爆了一个小小的火花,啪……·竭力遏制的情欲,在这一瞬间,惊天动地地爆发。
苏余恨只觉眼前一黑,一个高大的身躯压了下来,炽热的呼吸扑在脸上,他控制不住地喘息起来,清楚地感觉到强烈的雄性气息··嘴唇被吻住了,一条湿滑的舌头钻进了口中,狂风骤雨地席卷,而后勾起舌尖,温柔地纠缠。
龙云腾单手撑在地上,另一只手摩挲着他的脸颊,专注地亲吻,如此甘美……他的嘴唇竟如此甘美……·他激动地微微颤抖,心脏在胸腔狂躁地跳动,仿佛要炸裂一般,一吻终了,他亲了亲他的鼻尖,满眼痴迷地看着身下之人,低声笑问:“……喜欢么……”·苏余恨胸口剧烈起伏,茫然看向他,抬手摸了摸嘴唇,有些新奇地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这一笑仿佛是蝎子尾尖的那抹剧毒,狠狠扎在了心底,顷刻间,喷薄的爱意从心底炸开,五脏六腑都是汹涌的情毒,他想把苏余恨压在身底,撕开衣服,拉开双腿,狠狠地操干进去,看他哭、看他笑,看他情难自已,看他欲海沉迷,看他眼角流着星光,发出不知廉耻的淫叫呻吟……··情有独钟年下欢喜冤家江湖恩怨然而他狠狠地咬住舌尖,克制住狂浪的情欲,再次温柔地含住他的嘴唇,唇舌痴缠,数不清的爱意从舌尖流淌,承载不下的津液溢出,濡湿两人的下巴,拉出一条晶莹的银丝……·龙云腾恋恋不舍地吻了吻他的脖颈,直起身,将自己的衣袍扯下,露出一身犹如铜铸的矫健身躯,火光中泛着一层油光,勇彪若豹螭,威武煞人。
·伸手去解开苏余恨的衣衫,苍白单薄的身体一点一点地露了出来,苏余恨转过身,乖巧地趴跪下去,细腰低沉,献祭一般地送到他的面前··龙云腾眼眸倏地深沉下来,笑意寒冷下来,大手摩挲着他的细腰,慢慢下滑,轻轻抚弄薄薄的臀肉,另一只手探到身下,摸向腿间的肉团。
——那里毫无动静,没有丝毫情动的迹象··苏余恨随着他的抚摸微微战栗着,将脸深深地埋进臂弯中,忽然一阵天旋地转,身体被翻了过来,直直撞见一双阴沉的眼眸,心跳倏地狂乱起来。
眼中的惊惶刺痛了龙云腾,他突然恨不得冲入皇陵,将那千刀万剐的老皇帝碎尸万段··苏余恨隐隐感觉到了一丝压抑的怒火,茫然地抬手,摸了摸他的脸,喃喃道:“怎么了”·“没事。”
龙云腾握住他的手,拉到唇边,细细地亲吻着,炽热的嘴唇吻过他每一根指尖,舌尖钻进指缝,缠绵地舔舐着··“嗯啊……”苏余恨惊叫了一声,想要缩回手指,却被死死攥住,舌尖毫不留情地舔向细嫩的软肉,津液流得手指一片湿滑,惊人的淫靡。
这是什么感觉怎如此舒爽……又如此可怕……苏余恨半条手臂都变得酥麻,感觉他的舌尖移向掌心,湿滑的舔舐下,仿佛施了淫毒,让他浑身都麻痒难耐,又仿佛中了蛊虫,沿着奇经八脉刁钻地噬咬,又疼又痒,卷起奇妙的快感,让他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别……别再舔……呜……云腾”·狂虐的唇舌终于放过了他,苏余恨额头渗出细汗,满眼星光,大口地喘息着,似是三分委屈,却又七分困惑地喃喃道:“你不是……想要睡我吗那为何……”·亲吻沿着手臂一路上移,落在肩窝,吻吻细薄的肌肤,柔声道:“凰儿怕我”·“本座怎会……嗯啊……”苏余恨话未说完,猛地一颤,肩膀下意识地耸了起来,乳尖被龙云腾用指甲一刮,可怕的快感瞬间便传至四肢百骸。
龙云腾将他抱入怀中,缠绵地吻着他的脖颈,手指揉捏抚弄着胸前的茱萸,那里已站立起来,指甲飞快地拨弄,激出他控制不住的细微呻吟··身体难耐地扭动着,喉间溢出小声的呜咽,仿佛冬眠的小兽,被欺侮到了崩溃的边缘……龙云腾双手捏着柔软的小肉粒,突然用力一拧,苏余恨立即一声淫叫,猛地浑身一颤,一直没有动静的下身颤微微地硬了起来。
他仿佛也发现了身体的变化,茫然伸手摸了下去:“这……”·龙云腾笑了起来,吻吻他的喉结,大手探下去,拉着他的手指一起揉弄起微微硬起的阳物,轻声道:“凰儿连这里都好看得很……舒服吗”·“舒……舒服……”陌生的快感惊心动魄,苏余恨张着嘴,大口喘息着,神情恍惚地抬起眼去,看向龙云腾,只见他满目浓得化不开的爱意,仿若火上漾出的老酒,无声地满溢出来……·手指无意识地抓着他的手臂,神使鬼差地凑上前去,吻住他的嘴唇。
龙云腾愕了一瞬,心头的狂喜忽然爆开,一手揉弄着下边儿的阳物,另一只手扣住他的脖子,激荡地吻了上去··苏余恨觉得自己仿佛是条离了水的鱼儿,难耐地渴求着,赤裸的身体在他怀中扭动,双手摸着他硬实的肌肉,如饥似渴地想要获得更多。
感觉到掌心的阳物越来越硬、越来越热,一跳一跳地在掌中胀了起来,龙云腾知道他快到了,轻笑一声,舌头缠住他的舌头,手指飞快地套弄起来,动了几十下,忽听一声惊惶的闷哼,怀中的身体抽搐起来,一股股热精泄到了掌中。
苏余恨控制不住地发出浪叫声,却被肆虐的唇舌全都堵了回去,喷薄的快感无处发泄,悉数堵在体内,激得他浑身都战栗起来··腰身抽搐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泄完,苏余恨呜咽一声,瘫在他的怀里,薄薄的胸口起伏着,无意识地张着口,呼出粗重的喘息。
卧房中旖旎极了,火舌无声地吐着暖意,周遭全是醉人的酒气,还有一丝阳精的气息,比老酒更加醉人··龙云腾痴迷地看着怀中人,炽热嘴唇吻去他脸颊的细汗,柔声调笑:“爽成这样”·苏余恨闭着眼睛窝在他的怀里,闻言一笑,星眸慢慢睁开,刹那间,万千光华把炭盆里的火光都比下去了。
龙云腾动情地吻了吻他的眼睛··苏余恨慢慢转身,趴在他的身上,赤裸双臂搂住脖子,将脸埋在了肩窝,蹭了蹭,喃喃道:“你伺候得本座很舒爽……”·“多谢夸奖。”
龙云腾哭笑不得··苏余恨双手抚摸着他结实的后背,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在点火,只觉此人肌肉如此健硕,忍不住就是想摸,不但想摸,还想要咬上几口……·龙云腾被他折磨得欲火焚身,粗壮的阳物直撅撅戳在二人腹间,喘着粗气道:“你……你的手拿开……”·点火的手掌从背后离开,尚未容他松懈,却更加要命地落在了硬挺的阳物上,龙云腾猛地呻吟出声:“凰儿……你……”·“本座也会让你舒爽。”
龙云腾微微皱眉,忽然见苏余恨从身上下来,跪在了他的身侧,双手捧起那阳物,仿佛从未见过如此粗壮的东西一般,好奇地揉弄了两下,硕大的顶端无法控制地流出几滴稀薄的淫液。
情有独钟年下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他突然俯身,将它含入了口中··“不”极致的快感在脑中轰然炸开,龙云腾一把抓住他的肩膀,颤了几下,硬是将人推了出去。
苏余恨不知做错何事,茫然地跪在地上,仰头看向他,无意识地舔了舔唇角:“怎么了”·猩红小舌如同灵蛇的信子,危险地吐出浓烈的淫毒,龙云腾惨痛地咬住下唇,阳物硬得生疼,叫嚣着想要插入他温热的口中,狠狠插到他的喉口,用他的小嘴取乐……·可是他却生生止住了,苦笑一声,手指抚摸着苏余恨的脸颊,柔声道:“这活儿不是你该做的……”·你是高高飞在天空的凤凰,五彩之文,翱翔四海,本无须雌伏,更遑论以清鸣之口,来取悦这胯下的秽物……·苏余恨却不知他的这些心思,伸手摸了摸那青筋怒张的阳物,轻声细气地嗫嚅一句:“本座这活儿做得很好。”
龙云腾心头一痛,无法遏制地绞痛起来,猛地将苏余恨拉入怀中,大手抚摸着他单薄的脊背,固执地喃喃道:“不需要你做·”·火上烫着的老酒早已沸了,酒壶盖子被热气顶得翘起,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龙云腾伸出手去拿起酒壶,滚烫的酒浆倒在冰冷的瓷盏中,周遭酒气忽地浓烈起来,他搂着怀里赤裸的身体,端过酒盏,喂到他的嘴边。
苏余恨就着他的手饮尽了一盏酒,舔舔唇角:“这味道不错·”·“是四十年的女儿红·”龙云腾又倒了一盏,慢慢喂给他喝··苏余恨笑出了声:“谁家女儿,这般倒霉”·龙云腾也跟着笑了起来,两人相拥着,絮絮地说笑,不知不觉竟将一整壶老酒都饮尽了,赤裸的肌肤厮磨着,体温渐渐升了起来。
苏余恨坐在他的怀里,手指不老实地玩弄着他的头冠,炽热呼吸扑在他的耳边,和着甘醇的酒气,仿佛一团火,在他的胸腔缓缓灼烧起来……·慢慢喝干最后一盏酒,龙云腾随手扔了酒盏,抱起苏余恨,走向了床榻。
两人一起倒在了床上,高大的身躯压覆上来,苏余恨忽地攥紧身下的床单,迷醉的眼眸渐渐浮起丝丝惊惶··龙云腾温柔地吻上了他额头的胎记:“别怕……”·酒气萦绕在床榻之间,苏余恨头昏脑涨,醉眼迷离,茫然地看着身上之人,眼前的景象与脑中的阴影渐渐重叠,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然而亲吻却如此温柔,耳边的低语如此缠绵……重叠的两人渐渐分开,眼前越来越晴明,龙云腾俊朗的五官映入眼帘··忍不住轻笑起来,抬起手,捧住他的脸,主动地吻住了他的嘴唇。
龙云腾粗重地喘息着,汹涌的情欲升腾如火,灼烧得他五脏六腑都成了灰烬,灰烬中又开出热烈的花来,他缠绵地亲吻着,听到身下之人发出甘美难耐的淫声,心魂动荡,双手握着他的长腿拉开,露出胯间已经抬头的阳物,和隐藏在下面幽深的股缝。
前边儿泄了一次,却又颤微微地流出淫水,被握在掌心,刁钻地揉搓套弄,连绵的快感如潮水一般漫溢上来·苏余恨大口急喘着,感觉双腿被拉开,一个火热的硬物抵在了股间,腰身不由得僵硬起来。
“别怕……”龙云腾痴吻着,摇摆着腰在穴口轻轻戳着,却不进去,顶端渗出的淫水濡湿股缝··苏余恨睁开星眸,狐疑地看着他,却只见到满目柔情,唇角扬起,刚要笑,忽然后庭一疼,硕大的头部已挤入了细嫩的甬道中。
两人俱发出颤抖的呻吟声,龙云腾只进了一点,便已停住,俯身将人搂在怀里,衔着嘴唇细细亲吻,下面浅浅地抽插碾弄,觉得他那销魂洞中仿佛有生命一般,又湿又滑,贪婪地往里吞咽。
前边儿却软了下来,龙云腾一手握着那团软肉抚慰,一手抚摸着薄薄的胸口,二指捏起乳尖,轻揉慢捻,用指甲飞快地搔弄,不消多时,就见那乳粒充血硬了起来,凄艳肿胀得如同红豆一般。
耳边的急喘声复又甜美起来,苏余恨双腿盘在他的腰上,口齿不清地喃喃道:“要……我要……”·“要什么”龙云腾柔声问。
苏余恨手指往下探去,摸了摸二人相连的地方,指尖仿佛被烫到般颤了一下,两颊烧起红云,却没有缩手,微颤着攥住那几乎一手握不住的粗壮阳物,痴笑着细语:“要这个……”·那硬到碰不得的地方被他一攥,登时又大了几分,胀得疼了起来,龙云腾哭笑不得,忙拉开他的手,放在唇边亲吻着,下身缓缓捣了进去。
怒张的硬物顶开甬道,肉壁被撑到极点,苏余恨腰身狂颤,大口地喘息起来,觉得他阳物上仿佛带着火,烧得肉壁滚烫,而又仿佛带着毒,毒得整个甬道都酥麻地酸痒起来,不受控制的淫叫声溢出喉咙……·龙云腾已被欲望煎熬到了极点,双眼泛着红,极力克制着,一下又一下地抽送到了最里面,耳边连绵的呻吟越发诱人起来。
体内仿佛藏了个馋虫儿,怎么都吃不饱,苏余恨死死攀着他的肩膀,一口咬在了硬实的肌肉上,难捱地呜咽起来··“怎么”龙云腾额头滴下汗珠,粗喘着问,“疼”·苏余恨摇着头,无力地提了提腰,小嘴儿咬着滚烫的阳物,不住地收缩,如饥似渴地往里吞咽。
龙云腾笑了起来,胸中仿佛有千万树桃花一起绽开,一面搂着他揉搓抚摸,一面逐渐加快速度,低笑:“原来是馋了……”·苏余恨浑身如同烧起来一般,肉壁不自主地收缩着,绞紧了火热的阳物,灭顶的快感如惊涛骇浪似的席卷而来,他仿若溺水之人抱住救命稻草,颤抖着抱紧了龙云腾,听到自己发出了陌生而又淫浪的呻吟。
如此甘美……如此诱人……龙云腾粗重地喘息着,再也无法自抑,死死将他按在怀里,剧烈地抽插起来,每一下都全部抽出再整根没入,重重顶到最里端,感觉到湿滑的肉壁一次次极力挽留又一次次欢愉地迎接着他,带来极致的舒爽仿佛炸裂一般……·情有独钟年下欢喜冤家江湖恩怨·大床吱呀地摇晃着,杂乱的喘息声在帐内此起彼伏,一只枯瘦的手指伸出,无助地痉挛着,五指颤抖着在虚空中抓了几下,突然一把攥住锦帐,用力到指关节泛出了青白,与此同时,一声嘶哑的淫叫声猛地拔高,两人剧烈震颤着,一起攀上了极乐的巅峰。
小猫儿倏地警醒,瞪起浑圆的眼睛,好奇地看向帷帐·然而刚刚惊醒它的尖叫却沉寂了下来,卧房中只有几气儿微弱的喘息声··龙云腾平息了几瞬,定睛看向对方,只见苏余恨双目紧闭,汗涔涔的脸颊浮起两片红云,美不胜收,忍不住又吻了吻,将半软的阳物缓缓退出,立即有浓白热精漫淌了下来。
“嗯……”苏余恨呻吟一声,睁开眼睛,怔怔地看着龙云腾··“还撑得住么”龙云腾将他搂进怀里,有些意犹未尽地抚摸细滑的皮肤。
苏余恨几乎软成了一汪春水,脸上带着痴痴的笑,久久都没有恢复过来,眼神直愣愣的,喃喃细语:“合不拢了……”·“什么”龙云腾一怔,拉开他的双腿,见到那处销魂洞被捣得通红,中间形成了一个合不拢的小洞,无力地吐出几滴阳精,脸不由得热了起来,“都怪我孟浪了。”
·“没事,”苏余恨攀到他的身上,脸颊在他肩窝蹭了蹭,不知想起了什么,忽然乐滋滋地笑了起来,“原来这事儿是这样舒爽的……”·龙云腾忽地心底一酸,哑声问:“那凰儿喜欢么”·“嗯。”
苏余恨点了点头··龙云腾用力抱紧他,力气大得几乎揉进胸口中,吻了吻他的头发,轻笑:“以后……我们可以一日一日地舒爽下去·”·“喵呜……”一声娇气的猫叫响了起来。
二人从帐中探出头去,看到那猫儿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蹲坐在窝里,歪头看向他们,又叫了一声:“喵呜……”·“许是饿了·”龙云腾披衣下床,令厨房做了些软嫩的鱼粥,小火炖得鱼肉和米粒都化进了汤中,吹凉了端过来。
猫儿仿佛很是满意,将整个脑袋都伸进了大碗里,一边舔舐,一边喉间发出欢愉的呼噜声··苏余恨慵懒地卧在床上,看着猫儿的贪样儿,惬意而满足地笑了起来。
果然如龙云腾所说的那样,两人真就一日一日地舒爽了下去,苏余恨再也不提认干爹的事情了,因为他发现,当夫人果然比当老子来得痛快多了···第九四章 番外二烟火红尘··谢清微时常做梦,梦中有一个锦衣华服的少年,挟一柄古剑,从树上跃上窗台,日光明艳,他的笑容却比日光更明艳十分。
谢清微盘膝在床上打坐,闭着眼睛淡漠地问:“你来作甚”·少年歪头,神采飞扬,却不说话,只嬉皮笑脸地看着他··谢清微睁开眼眸,冷不丁撞入少年夺目的笑眸中,暮春芳菲落尽,唯有一枝桐花盛开如锦,一只雀儿扑棱着停在枝上,刹那花飞如雪,落满肩头。
少年笑容更盛,黑发从头顶披散而下,胸口一片血色渐渐洇染开来··谢清微吃了一惊:“你怎么了”·黑色的血从眼睛流出,少年变得枯槁,直直地看向他,眼睛中没有眼珠,两个黑黢黢的眼洞流出黑血。
谢清微倏地飞掠过去:“谁伤了你”·在他飞掠过去的瞬间,少年身体忽地往后飘去,阴冷的夜风中传来牙齿咯咯撞击的声音,谢清微奔至窗前,只见漆黑的大海暗潮汹涌,少年贴着海面飞掠而走,灰布寿衣随风抖动,仿若极恶之地一抹肮脏的蛛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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